「你剛才說,那是他最後一次來?」
「嗯,最後一次來。他留下了一件東西,之後沒有再來。」
老闆說著轉身,快步向前走,掛在胸前的老花眼鏡一搖一晃,似乎因為心情愉快,連老骨頭都變得輕盈起來。
「就是這個。」
他指著一個玻璃陳列櫃,盧春霞想半蹲下身子看,但老闆已經把櫃子開啟,把裡面的東西掏出來,遞給她。
是一隻破舊的石英手錶,看上去被狠狠摔過,表面的玻璃布滿裂痕,錶帶也皺成一團。錶盤上除了時針、分針和秒針,還有日期格,但早已全部停止轉動。
盧春霞端詳著這隻舊錶,問道:「那個導演把這隻表留下了?」
「嗯,他從自己手腕上摘下來的。雖然他沒明說,但我想這是讓我轉交給那個女孩的意思。」
「那……算是一種信物?」
「不像。」老闆一本正經地轉動脖子,「我覺得更像到此為止的意味。」
「到此為止……」
「因為他後來再也沒來過嘛。」
「那個女孩呢,她沒有來拿這隻表嗎?」
「沒有,女的也沒有來,所以表一直由我保管。」
不知為何,盧春霞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有點苦澀,又有點惶然。她像看待一件珍寶般,緩緩撫摩那隻已經壞掉的手錶,忽然覺得邊緣有點硌手。她把手錶反轉過來,發現手錶背面的外廓,似乎用小刀一類的工具刻了什麼,再仔細看,是幾個很小的歪歪斜斜的字。
「好像有字。」她說。
「啊,是嗎?」老闆接過表,戴上老花眼鏡,朝著亮光的方向看,「是哦,原來都沒注意到,寫了什麼呢……」他大概考慮到自己眼神不好,把分辨字跡的任務交還給比他年輕的人。盧春霞仔細看著,一個個字念出。
「我叫尹霜……」
老闆問:「尹霜是誰?」
「不是那位導演的名字嗎?」
「不是不是,都說了那個導演姓白。」
「那……會不會是那個女孩的名字?」
「哈,當然不是啦。你不知道那個女孩的名字嗎?」
盧春霞心裡顫抖了一下,她以為自己一直惦記著那個女孩,原來連對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曉,也從未想過要去獲知。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
「叫……」老闆理所當然地開口,但是口中沒有發出語音。他愣了一下,苦笑搖頭,「我也忘了,好像是姓秦。咳,多少年了……」
「也沒聽過尹霜這個名字?」
「好像有些印象,」老闆側著花白的腦袋,「想不起來了。」他若無其事地選擇了放棄回憶。
「算了,搞不清這都誰是誰。」
老闆從盧春霞手中取回那隻石英錶,對著表面哈了一口氣,用紙巾拭擦,然後重新放進用來展示懷舊物品的陳列櫃。
盧春霞看著那隻安靜躺在玻璃後面的手錶,心裡悵然若失。
「李老闆……」
「嗯?」
「他們後來再沒有來過,你說,他們會不會是已經相見了?」
「這個呀,我覺得不是這樣。那個導演一定是打退堂鼓了。」
「退堂鼓?」
「你想啊,那個導演專門從國外飛回來找人,但是還沒說上兩句,突然就把這隻手錶擱下,匆匆離開。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你知道原因嗎?」
「大概吧,他是聽了一個人的話以後做的決定。」
「什麼人?」
老頭子本來已經有點疲乏,但這時臉上再次呈現狡猾而好事的神情。
「一個女的,遠近出了名的大嘴巴。那天導演和我們拍合照的時候,她剛好也在買東西。其實呀,那個女孩子搬走以後,這兒附近一直有人說起她。我不知道那個導演之前有沒有聽過什麼,估計聽到的也是捕風捉影的話。但是,那個女的不一樣,她不但大嘴巴,而且本身就是目擊證人。」
盧春霞感覺有點恍惚,她發現自己在微微發抖。
「說起那個女孩什麼事……」
「不是什麼好事。」李老闆重重嘆氣,連腮幫子都耷拉下來,「總之,那個女孩和她爸有些不好的傳聞,說出來對一個女孩子真不好。後來,她爸還因為受不了流言蜚語自殺了。之後,她就搬走了。」
「你……說的目擊證人是誰……」
「就是一個家庭主婦,叫劉穗玲。」老闆準確說出了那個女人的名字,「好多年前,她在人民醫院當過護工什麼的。我說的那件事就發生在人民醫院裡,劉穗玲親眼所見。可想而知她會說得如何繪聲繪色。」
「劉……她當場就說出來了嗎?」
「這倒沒有,劉穗玲買完東西就走了。但是,我兒子告訴那個白導演,如果要打聽那個秦姓女孩的事情,可以去問劉穗玲。所以他追了出去。」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不是說了,這些事說出來對那個女孩子不好嗎?」
老闆愕然地望向盧春霞,眼睛一翻,臉上掛上了不悅。
「不是我說的呀,我這個人從來不說別人的長長短短。你看,那個白導演來了這麼多回,我沒有一次和他說這些。但是,我兒子很崇拜他,他希望在偶像面前表現一下,這不算什麼過錯吧?」
盧春霞喃喃重複:「這不算什麼過錯……」
「我也不知道劉穗玲說了什麼。反正那個導演過了一會兒回來,站了片刻,就把戴在手上的表摘了下來。我是這麼想的,他是成功人士,一定很愛惜名聲……」
老闆兀自說話,但很快不再說下去。因為他看見他面前的中年女人佇立在那裡,一動不動。李老闆心裡生出不舒服的感覺,好像是歉意,又好像是怯意。
「都是陳年往事囉。」
老人家打了個哈欠,腰背又弓起來,他把客人留在原地,慢慢踱步走開。
林子皓抱著一隻有他半身高的怪獸模型,和商店老闆相錯跑過,一頭撞進盧春霞懷裡。
「奶奶,我選好啦!」
他的奶奶毫無聲息。
「咦,奶奶,你怎麼了?我把你撞疼了?」
林子皓抬起頭,看見盧春霞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汩汩流出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