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民宿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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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旅館的老闆胡八伸了個懶腰,從軟綿綿的床褥上爬起,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下午4點鐘。

胡八先是習慣性地摸自己的臉,然後打著哈欠推開二樓的窗戶。陽光剛剛西斜,把遠處的山林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今天早上有薄霧,樹尖是青灰色的。胡八聽別人說,清晨和黃昏是拍攝照片的最佳時間,他眯著眼睛遠眺,拿起數碼相機從短焦段調到長焦段。但是許久都不如意,他只得作罷。

哪來的藍色森林?他自嘲地笑,放下相機,走到樓下。

9月是旅遊淡季,加上旅館不大,今天一天沒有住客。肚子還沒覺得餓,胡八泡了一杯咖啡,趴在前臺瀏覽網頁,沒看到留言,他就拿起掃把,走到院子裡清掃落葉。

說來也奇怪,從小學、中學直到大學,胡八的學習成績總是在班上中間略下的位置,就像一個浮標自動跟隨水位升降,競爭對手實力的差別,對他並不會造成正向或是反向的影響。他生性閒散,本來就沒有太多事情能對他造成影響,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人生也算得上幸運。

胡八17歲那年,父親在病榻前告訴他,他已死去多年的母親給他留了一筆遺產。在那之前,胡八和他的母親素未謀面。胡八問他父親,他母親是什麼時候死的,為什麼不早點告訴他這件事。他的父親一邊咳嗽一邊說:「我如果不是沒治了,你一輩子都不用知道這件事。」父親死了以後,因為胡八還沒成年,母親給他留的遺產交由一個律師事務所託管。到他18歲可以自由掌控這筆錢時,那家律師事務所提出建議,如果他沒有急用錢的地方,不妨做一個信託計劃,他們會為委託人制訂穩健的投資方案,讓錢生錢。胡八聽了覺得挺好,隨即簽了信託協議。畢業以後,他找了一份文職工作,很清閒,薪水也不高。但是他可以定期從信託計劃獲得生活費用,日子過得舒適。胡八偶爾會向律師事務所打聽一下投資的情況,因為每次得到的答覆都讓人滿意,漸漸他也就懶得問了。

過了些年,律師事務所問他有沒有興趣在中西部投資地產,相比東部沿海收益不高,但是穩健、投入小。他沒有意見,信託經理就為他在麗江附近買了一塊地。後來,又有人以返租的方式承包了他的地,在上面建了一間民宿旅館,胡八每個月都有可觀的租金收入。到了上個月,旅館經營人因為自身的財務出了問題,打算把旅館廉價賣掉,律師事務所就打來電話,問胡八要不要把旅館盤下來,因為價格很划算,建築物的溢價部分和這幾年的租金收入差不多,幾乎可以說是免費贈送的,而且因為無須更換產權,可以省下一大筆稅費。胡八想都沒想就同意了。他看過那家旅館的照片,有六個房間、一個小院子,靠水面山,他很喜歡。胡八沒結婚也沒交女朋友,成為旅館老闆以後,他辭掉城市的工作,賣掉不多的家當,痛痛快快地搬到了自己的新家。胡八想,這正是他想要的生活,之前為什麼沒有早想到呢?

為了保持經營的延續性,胡八沒更改旅館一七的名字,就連旅館老闆胡八這個網名也繼承下來。一加七等於八,簡單又好記,和胡八的性格如出一轍,沒必要改了。

安頓下來不久,胡八看到有人在一七旅館的網上留言板留言,稱讚旅店很舒適,而且推開窗戶能看見一片藍色的森林,十分美麗。胡八想應該是以前住過店的旅客發的,便回覆「感謝」,同時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宣傳點,所以到處找在哪裡能看見藍色的森林,打算拍幾張照片上傳到網上。但是過了兩天,他還是沒找著。

胡八正把院子裡的落葉堆起,等積夠了回頭當肥料,外面傳來「吱呀」的推門聲。他回頭,看見一個戴著白色棒球帽的女子走了進來,打量著貼在牆上的旅行照片。

「你好。」老闆打了個招呼。

「你好。」

女子身材修長,穿黃色的登山鞋,揹著一個很大的防水包。轉過身望向旅店老闆時,她臉上稍微露出愕然的神情。胡八見狀別過臉去,但是旅客隨即若無其事地發聲。

「這裡是一七旅館嗎?」

「沒錯兒。」

「請問今天有房間嗎?」

女旅客留著短髮,從棒球帽後面露出俏皮的髮梢,聲音溫厚而有磁性,有種獨特的中性魅力。胡八不懂看人,但是看到對方的臉和她揹著的行囊,卻覺得裡面一定裝了許多故事。

「有房間,你需要幾間房?」

「不好意思……」女子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我想問問這裡有多少房間。」

那個笑容說不上驚豔,但卻令胡八心跳快起來。他不自覺地摸著自己的臉:「我們家有五間客房,今天都還空著。」

「哦,五間嗎……」

「還有一間我自己住,你們有很多人?」

女子微微點頭:「我先到一步,還有六七個朋友隨後才來。」

「六七個人呀。」胡八抱起手,揉揉下巴,「如果住不下,我自己的房間也可以騰出來,我在前臺睡。」

女子笑了一下,表情仍帶歉意。

「事實上,我的朋友不確定哪天能到。也許今天,也許明天才到。」

「哦,是這樣子……」

女子稍作停頓,在恰到好處的時間補充道:「不過,我可以先付訂金。我的朋友指名要住你們家的店。」

她的聲音像一種質樸的樂器,每一個發音都扣人心絃。胡八聽得心動不已,他擺擺手:「這倒不用,我把房間給你留著。」

「那多不好……」

「沒什麼,反正估計今天也沒有其他客人。」

女子微微笑,也微微躬身:「那謝謝你了。」

胡八走到前臺,翻開旅客登記簿,拿起用繩子綁在桌子上的羽毛形圓珠筆。

「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眨眨眼睛,笑道:「你們家用本子登記嗎?」

胡八咧開大嘴,但又慌忙合上:「懷舊。你看,筆也是舊式的。」

「我叫秦小沐。」

「秦小沐——」胡八伏案,在登記簿上一筆一畫地記錄,「是這幾個字嗎?」

「好厲害,居然全中!」

旅店老闆有點驕傲地抬抬下巴:「我覺得你像這個名字。」他丟下筆,「我帶你到房間吧,幾個房間你隨便挑。」

名叫秦小沐的女子抖了抖肩膀的背包,跟在老闆後面走進院子。

「你是胡八老闆吧?」

「嗯,我就是胡八。」

「你住在哪個房間?」

胡八伸手向樓上指:「二樓盡頭那間。你要不要挨著我的房間住?」

說完這話,胡八有點吃驚又有點後悔,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樣和女孩子說話。他偷偷瞄了對方一眼,但是女子看上去沒有不悅。

「可以呀,有事喊老闆也方便。」

胡八覺得自己的心又是一陣急跳,臉上也有灼熱感。他心想,如果她的朋友今天晚上趕不到就好了,這座小房子裡,只有他和她兩個人獨處。

秦小沐摘了帽子,把行囊放下,胡八靠在房間的門口等待。當她走出來時,他進一步看清她的容顏,問道:「你吃飯了嗎?」

秦小沐搖搖頭:「還沒呢。」

「不介意就在我這兒吃吧,我來做幾個菜。」

「這當然好,但是會不會太麻煩老闆?」

「哪裡的話,這是民宿應有的服務。而且,我的手藝還不錯。」

「那我要期待胡八老闆的作品了。」

「叫我阿八吧,我猜我們年紀差不多。你在房間休息一會兒,飯好了我喊你。」

胡八興沖沖地向樓下走,秦小沐拉住他的手臂。

「我不喜歡坐在一邊看別人忙碌,我也去幫忙。」

「好啊!」

兩人並肩走到廚房,廚房有點小,兩人幾乎靠在一起。胡八有些尷尬,側過臉,走到一旁把食材擺開,詢問:「我只會做一兩個雲南菜,你習慣吃南方菜嗎?」

「我是南方人。」

「真的?我也是呢!」

「不會吧?但是你在這裡開旅館……」

「箇中曲折我等會兒和你說,現在先下廚。」

「既然如此,那我們做家鄉菜好了。」

秦小沐把圍裙繫上,兩人相視一笑。胡八很高興,他成功用上了賣關子的手法,對自己的表現感到滿意。

兩人麻利地把飯菜備上,在潮熱的廚房裡都有點出汗。胡八偷偷望了對方一眼,感覺汗珠從自己脖子上淌過。

「你的朋友和你聯絡了嗎?」

秦小沐靠在水池子旁,甩了甩手上的水,揚起下巴,若有所思。

「聯絡了,今天估計到不了。」

「哦……」

「所以飯菜準備兩人份就好。」秦小沐笑笑說,「我和阿八老闆邊吃邊聊聊天,說不定我們真是異鄉相逢的老鄉。」

「哈,那我得備上酒水。」胡八鼓起勇氣說,「我去買幾罐啤酒吧,能喝啤酒嗎?」

秦小沐臉上稍微浮現猶豫之色,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好,阿八老闆一定有很多故事。」

胡八聞言又側過臉去。

2

兩個人酒量都淺,各自喝下去一罐啤酒後,臉色都紅潤起來,談話的氣氛也慢慢活躍起來。一開始,胡八時不時留意女孩望向自己的目光,但當發現對方的視線哪怕在他臉上停留也帶著笑容,他就放下心來。他平日不是話多的人,但今天多少想表現,不但滔滔不絕,而且妙語連珠,把秦小沐逗笑了好幾次。

「阿八老闆真是一個心態豁達的人。」聽罷旅店老闆過往的經歷,秦小沐感嘆說。

「你是說我早早沒了老爸老媽這件事嗎?」

「嗯,一般人無論多淡然,說起這樣的經歷總會感慨一番,但是你完全沒有。」

「我是真的沒往心裡去。你說這對我的人生有沒有造成困難,那肯定多多少少有一些,不過他們去世的時候我快成年了,哪怕要自力更生也未嘗不可。何況,他們給我留了比較富足的財產,而且很多社會機構也曾向我伸出援手,我想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你看,我甚至時不時會去獻血。」

「哦,獻血?」

「是呀,只要在街上碰到流動血站,我就會去獻血。這樣我會覺得心理平衡一些,算是對撫育我長大的社會的一種回報。」

「阿八老闆真是個好人。」

胡八覺得說得過了,有點臉紅,又喝了一口酒。飯吃了一半,但對菜他沒怎麼動筷子,他心裡抱著讓客人多品嚐自己手藝的期望。他一共做了一湯四菜:芫荽魚頭湯、涼瓜炒牛肉、豉汁蒸排骨、蝦醬通心菜,都是老家的家常菜,然後加了一盤滇味小炒肉。主客兩人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擺開桌子,夜風習習,吹在發燙的臉上特別舒服。

旅店老闆摸摸臉,繼續說:「其實呢,那個年紀的孩子,正是嚮往自由的時候,沒了碎碎唸的老爸老媽,心底還有一分得意。有些人可能會把父母早逝作為一種說愁的談資,或者表現自己的與眾不同,但我不適應這種做法,說到底也不想佔了便宜還賣乖……你要說我冷漠也可以。」

秦小沐淡淡地說:「阿八老闆喜歡一個人自由自在的生活。」

「嗯,我喜歡一個人。」胡八停了停,不自覺地瞄了她一眼,又說,「不過,也會有希望找個伴的時候……你呢?」

「嗯?」

「你也是一個人生活嗎?」

秦小沐笑:「你是問我是不是單身?」

胡八心裡有點慌,但他裝著不動聲色:「不完全,只是問你喜不喜歡一個人的生活。」

「怎麼說呢?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厭惡,只是一種客觀的狀態。」

秦小沐的眼神有點游離,胡八讀不懂她的真實心情。

「你也一直獨自一人?」

「嗯。」

「那個,再來點湯吧,魚湯涼了就會腥。」

胡八拿過對方的碗,舀湯。秦小沐用手支著下巴說:「謝謝你。」

「今天晚上的菜你最喜歡哪一道?」

「一定要選的話,那就選小炒肉吧。」「哦?是因為入鄉隨俗的緣故嗎……」「不不,我喜歡裡面的藠頭。」

胡八忍不住露出愕然之色:「藠頭?」「我喜歡甜的味道。」

「原來如此,早知道應該做糖醋排骨。」秦小沐微笑起來。胡八想,氣氛真好。「小沐——可以這麼喊你嗎?」

「當然可以。」

「說說你的故事唄。」

「我的事?」

「一直都是我在說,不公平。」

胡八說的是實話。兩人聊了許久,胡八知道秦小沐生於1983年,比自己小一歲——這是通過身份證號碼得悉的。除此之外,這位旅客似乎不願過多談自己。

秦小沐淺笑了一下:「我說了,我單身,喜歡甜食。」

「不只是這些,你的職業、你的經歷,我都想知道。」

「這算是出於一個旅店老闆的好奇心嗎?」

「也可以這麼說……」

「我賣過化妝品,也經營過母嬰用品店,就是賣奶粉、紙尿褲什麼的。」

「和你的氣質很吻合,不過描述得真夠敷衍。」

「你很貪心呀。」

秦小沐呵呵笑起來,老闆也笑。兩人碰了碰啤酒罐。月影婆娑,秦小沐一直坐在陰影裡,當風把雲吹開的一瞬間,她的臉上掠過蒼白的光澤。胡八定定地看著她。

女子微笑說:「我臉上有疤痕嗎?」她側了側頭,短髮滑過嘴角。

胡八搖頭苦笑,有點情不自禁。

「你的背囊好大,比我從家鄉搬到這裡來的時候背的背囊還大。你剛走進門的時候,我就想那裡面一定裝滿了故事。你說這些年你一直獨自一人,你都去過哪裡、過得怎麼樣,能不能都告訴我?」

「你真的很貪心。」

「嗯,有時候會這樣。」

秦小沐輕咬嘴唇,突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羞赧。

「哎,其實我也很貪心。」

「嗯?」

「我得向阿八老闆告個罪。」

「還能有什麼罪?」

「我說還有朋友要來,是騙人的。」

「呃?」胡八愕然問,「你只有一個人嗎?」

「嗯,我一個人。我想住你們店,但是不喜歡被很多人打擾,我是不是很貪心?」

胡八故意嘟起嘴:「有一點,一個人霸佔六個房間。」

「五個房間……」秦小沐低下頭,有點調皮地吐舌頭,「如果把房費全付了有點承擔不住了,不過我說可以付訂金是真心話……」

「早知道,我剛才應該把訂金收下來。」

「對不起,明天結賬時我把訂金的部分補上,可以嗎?」

胡八把自己逗笑了,他擺擺手:「無所謂啦,本來今天就沒有其他客人。」

「那就是我運氣好,是嗎?」

「對,是你的運氣好,今天你包場。」

「謝謝你,阿八。」

胡八心裡很舒坦,他想和那個女孩說,胡八是他的網名,他另有姓名。但想了想,覺得還不到時候,他還有一些壓箱底的小秘密,最好能保留到更好的時機說。譬如說,用來交換她的秘密。

「這麼說,指名要住我家店的人,就是你自己囉?」

「嗯,是我想住這裡。」

「理由是?」

「聽說在你們家可以看見藍色的森林。」

胡八心想,果然是這樣,自己這家小店別無賣點,也沒有讓客人非來不可的理由。他故作姿態地喝了一口酒:「這下子,輪到我向你告罪了。」

「你是說……看不到?」

「起碼我沒看見過,也不知道哪裡有。」

「這樣子嗎……」

「可能是某個旅客熱心過頭吧,也可能是記錯地方了。」

「但是也可能只是你沒找到,原本經營這家旅店的人也不是阿八你。」

胡八呆了一下,微微點頭:「我是剛剛接手……」

「所以說,可能性還是有的。」

旅店老闆只得說:「我希望你能找到。如果你看到了,能拍一張照片給我嗎?」

「當然!」

胡八心中跳蕩,秦小沐篤定的面容散發著獨特的魅力。「我需要了解她更多」,胡八在心裡下定決心。

「嘿,我們好像跑題了。我們原本在談什麼來著?」

「我的故事嗎?」

「嗯,你還沒開始說呢。」

秦小沐笑嘻嘻地說:「本來我心裡有愧,打算給老闆講故事當補償,但是現在老闆也有愧,我們算扯平了。」

「哎,不行,這太狡猾了。」

秦小沐的笑容漸漸淡去,沉默著,過了良久,她說:「那我講一個朋友的故事可以嗎?」

旅店老闆問:「你確定不是‘我有一個朋友’那一招?」

聞言,秦小沐微微一笑。

「猜錯了,我的朋友是男性。」

3

「我有一個朋友,是個男生。他最喜歡的歌,是csn樂隊的helplesslyhoping。」

秦小沐就著啤酒,說著她朋友的故事。胡八本來對另一個男人的事提不起興趣,也不認識什麼csn樂隊,但漸漸也被故事的情節所吸引。

「他和你一樣,父母死得很早。不,該說是更早一些。那時候,他大約13歲,要自力更生還有點勉強。所以,他被他的舅舅接回了家。他可能在兩三歲的時候和他舅舅見過一面,也可能從沒見過,總之,他並不認識他媽媽的弟弟,他媽媽的弟弟也不認識他。儘管如此,他舅舅還是義無反顧地肩負起了照顧他的責任,起碼在他能夠自力更生之前的好幾年裡如此。他和所有被領養的孩子一樣,心情壓抑,但也知恩圖報。所以,他和阿八老闆一樣做了報恩的事情。當然了,說是以此換取在那個家繼續生活的資格也可以。」

「什麼報恩的事呢?」

「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事。他的表哥,也就是他舅舅的兒子,學習不是很好,他舅媽讓他和他表哥念同一所學校,相互有個照應,他同意了。本來他可以到更好的學校。他表哥畢業的時候,因為課程設計不過關,他又幫忙偷了一篇論文。」

「偷了一篇?」

「他這個人,也有些小手段。」秦小沐笑了笑,有點狡黠,又有點落寞,「總之,為了讓他表哥順利畢業,他費了不少心;為了讓他表哥和他爸和好,也費了不少心。」

「他表哥和他舅舅關係不好嗎?」

「也說不上不好,父親和兒子的感情比什麼都真摯,所以我那傻朋友吃點虧也感覺沒什麼。他舅母讓他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他也照辦了。」

「出格的事情?」

「嗯,傷害別人,也傷害他自己。」

胡八想問是什麼事,但沒有說出口,只是問:「他受了什麼傷?」

「沒有沒有,因為是別人的故事,總會有些言過其實。我想,主要是名譽上的損失,不過他本人也不是很在意。」

「還有嗎?」

「還有什麼?」

「報恩的事情。」

「嗯,還有一件。後來他舅舅要開辦一家公司,他也出了錢。」

「他有錢?」

「他媽給他留了一些遺產,當他舅舅需要錢的時候,他拿出一部分進行了支援。」

「原來是這樣……我想,他的舅舅和舅媽一定很感謝他。」

「我想,是吧。雖然我朋友做了許多事,但他舅舅也不見得知道。」

「怎麼會呢?單單出錢這一件事就已經夠了。」

「那些錢,他舅舅直接從他學費里扣掉了。他舅母要求他念那家學校,是因為那家學校有不菲的獎學金。他很早之前就知道這件事,但是沒有作聲。他舅舅拿走那些錢的時候,他告訴自己,這是他對那家人的回報。所以,他舅舅並不知道他出了錢。」

胡八訝然,過了半天才說:「後來呢?」

「你還想聽?」秦小沐笑笑說,「菜都涼了。」

「哦,我拿去熱一下。」

「啤酒也變溫了哦。」

「這……」

「算了,別忙了。如果你想聽,我就說下去。」

「嗯,我還想聽。」

「先說好,後面也不是什麼好故事。」

旅店老闆點點頭:「我猜也是。」他開了一罐微溫的啤酒,遞過去。

秦小沐接過,說謝謝。月亮漸漸爬到棗樹的上方,院子裡一片白霜,但秦小沐坐的位置還在陰影之中。

「畢業以後,我那朋友幹過傳銷,同時又是詐騙團伙的一員。你看,都不是光彩的事情。」

胡八張了張嘴:「是……誤入嗎?」

「也稱不上誤入歧途,做出選擇的是他自己。不過,客觀來說,留給他的選擇也不多。」秦小沐四個手指拎著啤酒罐搖晃,「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是他需要錢。那時候,他身無分文,而且欠了債務。」

「他媽的遺產全部被他舅舅佔用了?」

「不不,他舅舅也不是那麼壞的人,只是花了一部分。但是因為某些原因,他媽的遺產後來失效了,所以花掉的錢成了我朋友的債務。」

「怎麼會這樣,什麼叫遺產失效?」

「大體是那筆錢並不屬於他,所以有第三方向法院申請了凍結令。話說回來,已經花掉的錢我朋友其實沒有義務歸還,或者讓他舅舅吐出來就是,但那個人有時就是有一種倔勁。」

「那真是命運多舛……所以,你朋友涉足犯罪是為了賺快錢?」

秦小沐別過頭,瞥了旅店老闆一眼。她的眼光有點輕飄,和對方說話的語氣相對應。

「你要這麼說也未嘗不可。不過他最初做傳銷,還有一個有趣的理由。」

「什麼呢?」

「好像是為了接近一個傳銷頭目,後來他把那個傳銷頭目扳倒了。」

「那個傳銷頭目和他有仇怨?」

「和他沒有仇怨,但和他的一個朋友有。那個傳銷頭目是他朋友的繼父,曾經羞辱過他朋友死去的父親。」

「那麼,他是為他的朋友出氣囉?」

「嗯,那個朋友曾經幫助過他,對他有恩。」

「又是報恩嗎?你的朋友真是一個重情義的人。」

「嗯,算是個好人。」

胡八撇了撇嘴,他漸漸感到一種不舒適。他的客人一直述說著她朋友的故事,原本他覺得對方身世坎坷,心中感到惻然,但當他心儀的女子頻頻給予那個男人正面的評語時,厭煩感就從心底升起來。

「但是他還幹過詐騙,坦率說,我對騙子沒有好印象。上大學的時候,我有一個同學受到電話詐騙,損失了好幾千元。他家裡條件不好,我們幾個朋友接濟了他整整一個學期。」

停頓了一下,胡八不自覺地摸摸臉,語調變得義憤。

「我無法理解從事詐騙的人的心態。如果是劫富濟貧,那還可以理解,但是他們挑選弱者下手。我覺得他們既自私又懦弱,和我們是生活在不同國度的人。」

秦小沐沒有反駁,她淡淡地說:「你說得對。我那個朋友做了許多不可原諒的事,而且沒有藉口可言。」

胡八覺得自己說得過了,連忙把話圓回來:「我想,你朋友有他的難處。他現在一定已經改邪歸正了。」

秦小沐淺淺地笑:「改邪歸正不好說,不過他確實已經不幹那一行了。」

「他現在做什麼呢?」

「你應該問他後來又做了什麼。」

「哦……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

秦小沐仰頭望了望懸在天空的月亮,輕吐了口氣。

「其實也沒什麼,他繼續接受著懲罰。」

「懲罰?」

「後來,他又遭受了幾次友人的背叛。原本他積累了一些財富,到最後一一散盡。」

「他上當受騙了?」

「也可以這麼說。譬如說,他幫助一個朋友掩蓋錯誤,沒想到那個人卻設了圈套,把他當作替罪羊……」

「當初騙人的人,結果遭到別人的欺騙,所以你說這是懲罰,對吧?」

秦小沐微微發呆,然後點頭:「你說得對,他不該有什麼怨言。」

胡八嘆息說:「總體來說,我願意相信人世間的公平。我不是說你的朋友咎由自取,但是他遭遇的不幸必定和他自身的缺陷密不可分。我猜,他後來積累的財富也是不義之財吧?」

秦小沐冷淡地說:「我想不是。他也努力過。」

這個回答讓胡八感到意外,他尷尬致歉:「對不起,那我猜錯了。」

「到後來,他只是想過平淡的生活。」

察覺到對方的不悅,胡八有點慌神,搓了搓手:「我說錯了話,可以收回嗎?」

秦小沐回過神來,臉上展現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是我反應過度了。」

「不不,他畢竟是你的朋友……他現在沒事吧?」

「沒事,他已經過上了新的人生,我說的只是他過去的故事。」

胡八鬆口氣說:「是過去的故事就好。」

兩人碰了碰啤酒罐,胡八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把嘴角的泡沫擦去。

「抱歉……」秦小沐望著旅店老闆,臉上的笑容若有若無,「說了個不搭界兒的故事,不過既然說了,也想問問阿八老闆的見解。」

「我的見解嗎?」

「其實你說得對,我那位朋友自身有缺陷,他的不幸也和這個缺陷密不可分。怎麼說呢,他那個人,過於渴求別人對他的需要——這一點甚至成了病態。」

「別人的需要?」

「嗯,說出來你可能要發笑,哪怕是為傳銷組織和詐騙團伙效力的時候,他也渴求著別人對他的需要。在那些地方,他的存在價值偏偏得到了認可,也就是說,明知道自己被利用,他卻樂在其中。那種虛假的不可或缺的感覺,甚至一度讓他以為找到了人生定位。也是基於這個原因,他遲遲不肯抽身,到後來不免越陷越深。」

胡八愕然道:「這,確實有些病態……」

「是吧,我也這麼認為。你看,他一路上打著這裡報恩、那裡報恩的旗號,無非是為了證明自己被需要而已。我前面說過,他對他舅舅一家傾力付出,是為了換取在那個家繼續生活的資格,其實不盡準確,他希望換取的是被需要的價值。後來那幾次掉進背叛的陷阱,也是由於他一頭熱。一旦有人說出‘我需要你’的話,他就會進入一種不管不顧的狀態,真是很要命。」

胡八聞言默然半晌,他想說出有見地的話,所以思索了良久。

「我想,寄人籬下的孩子容易落下這樣的心結,特別渴求被認可、被需要。你的朋友會不會也是這種情況,由於從小寄住在親戚家裡……」

秦小沐用筷子敲敲空掉的啤酒罐,顯得態度隨意。

「也許吧,也可能病灶源於更早,天生的基因所決定的也未可知。」

她又收回筷子,聳了聳肩:「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他呀,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影子,只有被需要的感覺才能讓他感知自己的存在。」

「影子?」

「就是所謂無人關注,在與不在、消失與否都不會有人注意到的人。」

「這……會不會有點誇張?」

「簡直是傲慢。坦率說,我很厭煩他擺出這種姿態——真要自詡為影子,也分明有人比他適合得多。」

「你說的是誰?」

秦小沐別過頭:「沒有誰。我是說,人世間形如透明的邊緣人遍地皆是,他有什麼資格自怨自艾呢?」

胡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他心裡有點失落,因為他心儀的女孩和她那朋友的關係比他最初以為的更密切。思索了片刻,胡八重新開口。

「我想,人總是會變的,尤其是經歷了背叛一類的事情。」

「你說得對。」秦小沐微微帶笑,「只不過,這種情結已經深入他的骨髓,變成了他的品性。我想,最後為了某個人的需要而灰飛煙滅,那就是他的歸宿。」

「灰飛煙滅?」旅店老闆面露驚詫之色。

「只是一種比喻……」

秦小沐仰著臉,她臉頰微紅,看上去有點不勝酒力,姿勢、言語和笑容都有點放縱。胡八的情況也差不多,兩人都斜靠著自己的座椅。

「不說這個了。」秦小沐的目光飄向旅店老闆,「其實,我想請教阿八老闆的事情是,你覺得,我那位朋友,除了他自身的無可救藥,還能記恨別人嗎?」

「你是說他遭遇的不幸,有人需要為此負責嗎?」

「嗯。抱歉,我話都說不清了。」

胡八想了想,問道:「他的舅舅侵佔了他多少錢?」

「幾萬元,不過人家照料了我那個朋友好幾年,說是撫養費也不過分。」

「嗯,他舅舅不是一個厚道人,但是不至於為你朋友的人生負全責……」

「是啊,畢竟後來走的路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我想,那些拉他入夥的詐騙犯肯定不是好人,所以……」

「那些人是罪犯,後來也受到了法律的制裁,而且是我朋友自己寫的舉報信。」

「啊,是這樣……」

「所以,我那個朋友也沒有立場記恨那些人——對方不記恨他就不錯了,對不對?」

「話也不能這麼說……他不是還遭到背叛了嗎?」

胡八撓撓發燙的臉頰,雖然口上這麼說,但是表情流露出不以為然。他心裡的想法是,那個人還不是一樣背叛過別人?

「你覺得那些背叛他的人應該承擔責任?」

「這個……他們具備正當理由嗎?」

「正當理由?」

「嗯,我認為理由決定了責任。就像你的朋友選擇舉報他的詐騙同夥,這種背叛就算具備正當的理由吧。」胡八舔了舔嘴唇,「還有就是,哪怕不是絕對正當的理由,但是如果存在某種不得不為之的必要性,那麼責任也會減小。」

秦小沐聞言沉默,過了一會兒,點點頭:「你說得對,阿八老闆真的很公允。」

胡八覺得這句話說到了他心坎裡,一直以來,如果說自己在人格上有那麼一點優點,那就是做人足夠公道。這時候,女孩的態度讓他重拾了信心。

「那些人為什麼要設計陷害你朋友呢?」

秦小沐搖頭說:「說不上是陷害,那個人只是明哲保身。當時的情況是,如果他不找我的朋友頂罪,職業生涯將遭受沉重打擊。」

「他要你朋友頂替很大的罪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