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他不知道這件事會對我朋友產生嚴重的影響,因為我朋友曾經涉及犯罪。」
胡八禁不住要從喉嚨裡吐出「哦」字,他努力避免露出輕視的神情,淡淡地說:「那麼,算是不知者不罪吧。」
秦小沐沒有說話,她低著頭,似乎在心裡思索這個回答的意味。
胡八問:「還有其他嗎?」
可能是酒精湧上來的原因,秦小沐的手指無意識地擺動,把空掉的酒罐輕輕推倒,她看上去有點疲憊,也有點意興闌珊。
「還有一些原因不明的惡作劇吧。」
「惡作劇?」
「譬如傳播小道訊息,或者是拍攝帶有詆譭意味的影片發到網路上。」
「這……算是惡作劇?」
「怎麼不算?因為實施人的初衷僅僅是噁心你一把,儘管包含惡意,但只是輕微的惡意,就像小孩子的惡作劇。」
「事情的影響微不足道?」
「嗯,微不足道。」
察覺對方的語氣言不由衷,胡八有點不知所措。他漸漸捉摸不清這位飄然而至的女子為什麼要和他說這些話,為什麼要問他這些問題。
這時,秦小沐猛然坐直身體,椅子發出咯吱聲響。
「阿八老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胡八發愣:「呃,什麼問題……」
「就是我那位朋友可以記恨他人嗎?那些向他揮舞過刀劍的人,是否可以被判定為有罪?」
「這……我不清楚。」
「其實我想大體不行。」秦小沐支著腮幫,喟嘆了一聲,「阿八老闆,你說得對,理由決定了責任。哪怕那些人拿出了刀,也只是小刀;哪怕刀不慎扎入他後背的動脈,但是初衷無非是合理的索求和無傷大雅的惡作劇。誰沒有動過一兩個灰暗的念頭,做過一兩件自私自利的事情?如果有人因此把罪責一股腦兒地加諸你的身上,你也會認為這和世間的公允相違背吧?」
「這需要區分情形……」
「所以說,小惡更可怕呢。」
「呃,什麼?」
「你不覺得嗎?極端的惡意好解決,把大凶大惡的變態分子抓起來就好了,但是小惡卻是人性的本身,也是人世間的本身。有時候,輕微的惡意不以屠戮為目的,但能達到相同的效果。」
秦小沐嗓音低沉,而且有點饒舌,但是胡八聽清楚了她說的每個字。他不適地調整坐姿,囁嚅說:「也不能這麼說,我堅信這個世界好人比壞人多。」
秦小沐微笑說:「那是因為阿八老闆是好人。」
胡八不說話,對面的女子仰臉望著漆黑的夜空,悠悠嘆息:「話說回來,輕微的惡意還不是最可怕的,還有一種惡比它更可怕。」
「是……什麼?」
「沒什麼。」秦小沐收回目光,淺淺一笑,「阿八老闆是好人,你覺得好人是弱者嗎?」
「什麼?」
「阿八老闆剛才說,你很憎惡詐騙犯,因為他們只挑選弱者下手。阿八老闆會覺得自己是弱者嗎?」
這個問題不偏不倚刺激到胡八內心的某個地方,他立刻挺起胸膛。
「當然不是!面對侵害我不會坐以待斃。」停了一秒鐘,可能意識到自己的回答有偏差,他補充,「我不認為好人就是弱者。」
秦小沐點頭,眼睛流露出認同的神色。然後她的眼神漸漸變得迷離,手也慢慢垂下,搭在杯盤狼藉的桌子上。
旅店老闆前傾身子,關切地問:「你還好吧?你朋友的故事講完了嗎?」
「嗯,還有一件事想問阿八老闆。」
「你說。」
「你聽過helplesslyhoping這首歌嗎?」
「就是你朋友喜歡的那首?不好意思,完全沒聽過。」
秦小沐慵懶地點點頭:「那故事講完了。我有點累,想休息了。」
胡八也喝得差不多了,但是他一直強打精神。聽到客人請辭的話,他有點失意,他惦記的是那個女子的事情,結果卻聽了一晚上另一個男人的故事,不禁感到浪費了大好時光。他不悅地問:「為什麼和我說那個人的事?」
秦小沐站起身,有點搖晃:「就是一個故事。阿八老闆想聽故事,我就講了一個。」
「那你在哪兒呢?」
「我在哪兒?」
旅店老闆仍舊坐在椅子上,望望滿桌酒菜,又望向他的客人。
「在那個人的故事裡,你在哪裡?」
秦小沐有點驚詫,她回望對方,但過了片刻,嘴角的笑容一點點擴散。
「我一直都在,你沒發現嗎?」
她的笑容讓胡八一瞬間氣勢全無。
4
胡八躺在床上,頭暈腦漲,但睡意全無。他極少喝酒,對過量喝酒造成的身體異常無所適從。他翻來覆去,不自覺地想著睡在隔壁房間的伊人,感到渾身燥熱。好幾次他想爬起來,踮起腳將耳朵貼近牆壁,但隨即給了自己兩記耳光,打消這種粗俗的念頭。在睡下之前,他也想過到對方房前敲門,說什麼沒想好,如果氣氛不對頭,大不了說一聲晚安就是。但最終他沒有鼓起勇氣。
由於睡不著,而且腦子裡都是女孩的身影,胡八想自慰。他把手伸到自己下身,卻發現那裡軟乎乎的,欠缺精神。不但那個地方,就連手足也麻痺無力,使不上勁兒。都說酒喝多了會不行,還真是這樣。胡八意興闌珊,在心中罵自己沒用。因為齜牙咧嘴的緣故,牽動了嘴角的神經,他感到左邊臉頰滾燙的皮膚之下傳來隱約的疼痛。胡八連忙摸自己的臉,不自覺地發抖,突然想起自己跪在別人面前的場景。
胡八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迷上賭博的了。他生性閒散,但是接觸賭博以後,卻發現自己原來也會對機率事件帶來的意外情有獨鍾。回過頭來想,他會覺得父親逝世卻反而得到母親留下的意外之財,這種峰迴路轉的驚喜是一個誘因。事實上,越是與世無爭的人,內心越是埋藏著燥熱、不甘寂寞的種子。畢竟,誰都不願乏味地白來世間一回。
長期以來,胡八一個人生活,交過幾個女朋友,關係都不深入,經濟上並無壓力。他在對確定生活的理性和對不確定驚喜的盡興之間找到了較好的平衡點。後來,他認識了一個身材火辣的女孩,並且和她同居了兩年。在此過程中,他對自己生理的慾望和物質的需求有了全新的感受,內心的野性被喚醒,行為則漸漸放棄了自律。不久,那個女孩發現他好賭,把鑰匙往床上一丟,果斷走人。打那以後,失去監督的賭癮驟然失控,他和所有的賭徒一樣開始變得無可救藥。有一次他在賭場和別人打架,被人用小刀在臉上颳了個血口子,從嘴角到耳根,留下一道蜈蚣般的可怖疤痕。他被公司辭退,只能到處打零工。到了最近一年,生活已經變得七零八碎,進退失據。所幸的是,母親留給他的那筆信託基金效益一直不錯,甚至可以說越來越好。他保留著一絲理智,沒有打那筆信託基金的主意。他很清楚,那筆資產是維持他生活完整的最後保障。
就是這個時候,他遇到了乘虛而入的詐騙團伙。對方以巧妙的手段擊潰了他的心理防線,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債臺高築。債務延期三次以後,五六個脖子戴金鍊的男人闖進他的住處,用包裝膠帶綁住他的手腳,拿一把美工刀在他臉上的疤痕處劃來劃去,幾乎讓舊傷變成新傷。他跪在那些人面前不斷磕頭,鼻涕和淚水流了一地。那幫人走了以後,他給信託基金的責任律師打電話,要求緊急套現自己的資產。他的責任律師名叫司徒泉,聽罷委託人的情況後沉默良久,然後約胡八見面詳談。第二天,兩人在咖啡廳見面,司徒律師告訴胡八,他和胡八母親是多年的好友,可以為胡八提供一個解決困境的方案,那就是捨棄胡八當前的身份。
從司徒律師口中,胡八知道了一件讓他樂得合不攏嘴的事情。當年胡八剛滿週歲的時候,他的父母離異,他被判給了父親。出於對他的愛和思念,他的母親收養了一個小孩,但使用的仍舊是胡八的身份資訊。長久以來,他的母親辛苦工作,把積累的財產全部存到那個孩子的賬戶上,但真實用意是把錢留給親生兒子胡八。胡八的父親很早就知道這件事,本來嗤之以鼻,但是後來他破產,人也病入膏肓,所以在臨終時刻接受了前妻這筆惠贈。他接受這筆惠贈,帶有向前妻低頭服輸的意味,但將死之人也無尊嚴可言了。不但如此,當他知道他前妻生前買了一份人壽保險,受益人是其養子時,他還在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態驅動下,暗地裡採取了一些手段。本來,在他前妻的巧妙操作之下,其養子具有合法受益人身份,和她的親生兒子享有相同的出生資訊,儘管有前後兩個名字,但在法律意義上兩者是同一個人。胡八的父親在此基礎上,買通了兒子出生診所的醫生,偽造了一份新生兒的死亡證明,又託人在戶籍管理系統上動了手腳,最終使得自己兒子和前妻養子的身份徹底一分為二。這個措施讓他前妻的養子完全變成了局外人,他養母人壽保險的賠償金也和他無關。所以,胡八除了繼承他生母的遺產,還進一步得到了一筆保險賠償金。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司徒律師告訴胡八,如果他願意,還可以把那個養子的身份繼承過來。這樣一來,他可以以全新的身份開始生活,一切債務與他無關。
聽罷律師的說明,胡八皺眉問:「那我名下的基金也要全部轉移給別人嗎?」
「不必,只要通過一系列法律手續,基金的所有權始終在你手中。你和那個人的身份有千絲萬縷又模糊不清的關聯。這個操作相當於重置資訊,之前是把資產所有權從他的名下轉移到你的名下,現在則是置換回去。」
「好是好,但是那個人能同意嗎?」
「他沒有議價權,他的身份從一開始就子虛烏有。這要感謝你的父親,他製造了一份新生兒的死亡證明,也就是說,那個人從來沒有存活過,他就是一個幽靈。他借用你的身份在世間遊蕩,現在,只是把合法身份還給你而已。」
「也就是說,這是一種撥亂反正?」
「嗯,可以這麼說,在法律上他毫無勝算,只有俯首就範一條路可走。我想,只要支付一點調解費,他就不會有什麼怨言了。」
胡八計算著他的基金和人生價值,問道:「你覺得要花多少錢?5萬元夠不夠?」
司徒律師沉默了片刻,回答:「我試試和他談。」
「我身上的債務不能和他說吧,不然他肯定不會答應。」
司徒律師冷漠點頭:「你放心,我會運用談判的技巧。」
其後,司徒泉又告訴胡八,基金名下的民宿旅店正在出售,可以借這個機會一併買下來。如此,胡八可以帶著新的身份遠走他鄉,徹底告別眼下的生活,開啟新的人生。這個建議再理想不過,胡八當場同意。當所有手續辦妥,胡八揹著背囊,回望出租屋空蕩蕩的白牆時,他不禁心情綻放,就如在賭場上幾乎輸光一切賭本,卻突然來了一記絕地反殺,贏得全場。他想,這就是人生的好運氣呀!
這時候,胡八躺在床上一路回想,一開始對過往經歷感到後怕,但漸漸又被幸運感和自豪感包裹。他是個樂觀主義者,他的人生也證明了樂觀的可信。等明早睡醒,再好好和那個魅力十足的女子相處吧,胡八心滿意足地翻了個身,沉沉進入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旅店老闆迷糊轉醒,覺得姿勢不對,恍惚間發現自己坐在一張椅子上。他慌張扭頭,卻無法做到,抬手也無法做到。這時他感覺有人在他身後。
「有些人酒精麻痺,會連指頭都動不了,你對自己的身體太不瞭解。」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但聽著又有些熟悉。巨大的恐懼「嗖」地爬滿他全身。醉酒者想叫喊,卻只發出「呃呃」的低語。很快,這種低語也被扼住。一條麻繩圍繞著他脖子,然後椅子被抽走,他的臀部懸空,身體前傾。他踢動雙腳,在地板上發出「啪啪」的聲音。他不知道自己製造了多大的聲響,是不是足夠大,他耳中的所有聲音都在九霄雲外。眼皮像用細線吊了重物,他用盡全力睜開,在月光中看見了名叫秦小沐的旅客的臉。
胡八突然有了氣力,從咽喉裡發出生鏽鐵片摩擦的「沙沙」聲。
為了讓他安靜下來,女子輕撫他臉上的疤痕,靠近他的耳旁,發出女聲。
「比輕微的惡意更可怕的惡,叫不知曉。」
5
月亮升到夜幕正中時,秦小沐戴著棒球帽走進森林。
森林中間有一小片空地,由於月光尚未透出樹梢,現在那裡一片漆黑。秦小沐手中抱著數碼相機,坐下來等待。那片空地是如此狹小,只容一個人席地而坐。秦小沐想,如果尹霜也來了,兩個人將無法並肩而坐。如果加上張聰,三個人,則更不行。
離開一七旅館之前,秦小沐站在房間中央,思考良久是否還有東西遺落。雖然尹霜不在,但她還得運用尹霜的思考方式。最後她得出沒問題這個結論。
四年前,尹霜在他的詐騙犯同伴面前表演自殘,心中就已經為今天做了準備。他將那把殺過人的剪刀拿出來,按在自己的臉頰上,然後在手心捏破血袋。血是從流動捐血車裡偷出來的,所以他雖然血流滿面,流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血。當警察給一七旅館的老闆驗血的時候,會發現兩者並無二致。尹霜逃亡以後又進行了整容手術,這使得他後來的臉也和這個人並無二致。
當然,在那個時候,尹霜只是做了最壞的打算,為他和秦小沐兩個人。
秦小沐望了一眼坐在窗臺邊的旅店老闆,他下巴低垂,雙腳併攏,已經不再掙扎。在床頭抽屜的最底下,放著一張身份證。秦小沐拿起來,再次確認姓名:張聰。
秦小沐心想,原來這個人也會懷念原有的自己,所以把舊的身份證留作紀念。這麼一想,她胸間就感到一陣噁心。但這種噁心很快轉變成淒涼,最後又變成嗤之以鼻。
讓警方找到這個,正好。
秦小沐把那張身份證放回原處,從背包裡拿出一把黃銅手柄的裁縫剪,放在證件旁邊。那把裁縫剪粗大得讓人生畏,鏽跡斑斑,只有半邊刀刃。
秦小沐合攏抽屜,思量片刻,又取走了旅店老闆掛在牆上的數碼相機。秦小沐想,既然答應過對方,那就信守承諾吧。下了樓,她在旅館前臺停留了片刻,把放在桌子上的旅客登記簿放進背包,又拿出另外一本登記簿放回去。兩本登記簿不但在外觀上一模一樣,而且筆跡也並無二致,只是少了最近旅客的住店資訊,包括她的名字。兩本登記簿之所以會全然一致,因為它們和這座名為「一七」的旅館一樣,本來就是她的。
最後,秦小沐戴上帽子,望了一眼正前方的牆壁,上面掛滿各種證件照。法人代表一欄,寫著她熟悉的名字:尹霜。
y&q連鎖店和一七旅館,秦小沐和尹霜兩個人,一人經營一邊。早在兩人還是孩童的時代,他們就訂立了各自的夢想契約。秦小沐對尹霜說:「我要做奶粉和紙尿褲的生意,將來會有越來越多人不惜血本地投資自己的兒女。」尹霜問她:「那我做什麼好?」秦小沐回答:「你可以到深山老林開旅店,不用和人東扯西扯,但是他們都需要你。」
秦小沐想,尹霜對殺死張聰這件事心生歉疚,但最終會釋然。畢竟他在二十年前就立下誓言,將自己的人生分與秦小沐,一生為她護航。在此世間,沒有任何人比秦小沐更需要他,如果讓秦小沐繼續前行的前提是殺死張聰,尹霜沒有猶豫的理由。尹霜的歸宿是為了某個人的需要灰飛煙滅,而那個人,從一開始就確定無誤是秦小沐。何況,殺人這件事對尹霜來說也不陌生。
秦小沐坐在草地上,等待著月光。她忽然想,如果晚上吃飯的時候,旅店老闆向她說出自己的真實姓名,會用「張聰」這個名字,還是「尹霜」這個名字呢?張聰和尹霜,他們兩個人原本生為一體,仿如同胞的兄弟,但自出生即分離。兩者各自在人間行走,互用著身份,但從無交集,素不相識,直至死亡那一刻到來,才再次合二為一。
而秦小沐和尹霜,則剛好相反。
「不拒絕甜食,正如不拒絕愛。」
秦小沐記得第一次和尹霜相遇,是在市立圖書館。那天圖書館有一個外事活動,尹霜在角落看書,而秦小沐則肆無忌憚地吃著活動剩下的芝麻塘和杏仁酥餅,發出類似軋土機開過瀝青馬路時的聲響。尹霜抬頭望了她幾次,於是秦小沐走過來,嘩啦嘩啦地翻了幾本書,然後將某本書丟在男孩面前,用手指著上面的一句話。
「不拒絕甜食,正如不拒絕愛。」
那一年,秦小沐剛剛跟隨她父親來到南方的城市生活,12歲。尹霜13歲,和他母親一直生活在那座城市。後來,秦小沐的父親患上眼疾,又在上工時報廢了雙手。尹霜聽說這件事後慌慌張張,詞不達意,但秦小沐一如既往地冷靜相對。
「我一個人,也可以生活下去。」
在兩人相識很久以後,尹霜才知道秦小沐原來能開口說話。8歲那年,秦小沐母親被醉酒的父親敲穿了腦袋,父親對她說:「你敢和別人多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從那以後,她決定再也不在人前說話。她的自主決定連她的父親都被矇在鼓裡,那個兇狠冷酷的男人只以為女兒因為過度驚恐而導致了失語症。
「你是因為害怕嗎……」
聽到這個問題,秦小沐翹起帽簷。她總是戴著洗得發白的棒球帽,遮擋自己漂亮的頭髮和容顏,當然還有黝黑的臉頰。
「怎麼可能?我早就厭煩了和各種各樣個性無聊的人說話,剛好藉此機會再也不說。」
「那……為什麼要和我說話?」
「我只和我需要的人說話。」
13歲的尹霜心中激盪,但隨即自怨自艾:「我能為你做什麼呢?」
「說起來,我真的需要你幫我一件事,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
「是什麼事?」
「裝扮成我的樣子。」
「呃?」
「我受夠了為那個人脫褲子。有時我真懷疑他在假裝,他依舊能夠有力地揮動拳頭,卻說自己沒有力氣脫下褲子。」
「你是說,讓我到你家裡……」
「嗯,我心情不好,或者想跑到遠處的時候,請你幫我照顧一下那個人。最好帶他去醫院也能代勞。」
「這,不會被發現嗎……」
「我想,沒問題,他是個瞎子,我是個啞巴。」
「可是,如果去醫院,還會碰見其他人。」
「那麼從今天開始,你要好好學習我的行為舉止。」女孩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扣在男孩頭上,左右端詳,「把你的假髮戴上,再往臉上抹點青青藍藍的顏料就好了。」
「真的不會被發現嗎?」
「能發現不就好了?」
男孩愕然,女孩懶懶地聳肩。
「難道你不想知道,在這座城市裡,我們到底多像幽靈嗎?」
後來,尹霜開始住校,他有時以回家之名向學校請假,有時則偷偷溜出來。秦小沐遊蕩在外的時候,他接替她的崗位,甚至徹夜在她家中,也從不曾被識破。秦小沐有時會幸災樂禍地笑:「乾脆我們互換身份好了,反正你的母親同樣不知曉。我要是徹夜不歸,我爸會殺了我,但是在你家就無所謂。我挺想當你的。」
「她沒有不聞不問,只是因為我住校了。」尹霜反駁說。
「你可以裝成我的樣子站在她面前,看看她能不能認出你來。」
「當然能認出來!」
「那可不一定,上次你被我爸揍得鼻青臉腫,那個人不是也沒發現嗎?」
男孩緘默不語,憤懣地往湖中心投石,但女孩並沒有輕易放過他。
「對了,我要提醒你個事。你給我爸脫褲子的時候,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女孩指著男孩的鼻尖,「我怕你養成習慣了。」
尹霜臉色漲紅,羞辱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秦小沐冷冷地說:「哭什麼?如果對人生不滿意,就自己設法改變。譬如我覺得生活太苦,就拼命吃糖……」
說到後面,兩個孩子在安靜無人的湖邊互相指責是對方先哭,然後緊緊擁抱。
秦小沐回想往事,目光環顧四面漆黑的森林。她側耳傾聽,遠處傳來隱約的水波拍岸聲,附近應該有湖。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她想,真像。
一直以來,尹霜深知秦小沐對這個世界懷有恨意,甚至對他也不例外。因為他的處境看上去比她稍好一些。但是,相比這種恨意,尹霜更深知秦小沐對他的依靠,並且和他一樣,願意為對方付出一切。自始至終,他們真切地彼此需要,堅信只要兩個人在一起,相互扶持,人生就能繼續前行。
「喂,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你怎麼辦?」
「你說的什麼話,我們永遠不會分開。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一直陪著你。」
「我是說假如,人總會遇到意外呀。」
「我……不知道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當然是活下去,把我的那份也活下去。明白了嗎?」
「嗯……」
「拉鉤!」
文胸有點不舒適,可能是因為走山路出汗的緣故。
秦小沐的手繞到背後整理揹帶,腦海裡不期然浮現一個女生的面容。那個女生叫程欣,是她上高中時的同班同學。秦小沐入學沒多久,那個女生就從宿舍天台偷走了她的文胸,然後將墊厚的部分拆下來,在其他女生之間傳播。程欣告訴她的朋友們,秦小沐的內心和她的胸脯一樣虛假,並且試圖通過跟蹤和偷拍找到更多的證據。
秦小沐每次在白天逃學都很謹慎,編好恰當的理由,從學校的後門溜走。她通常能找到辦法讓跟蹤她的人跟丟,只有一次沒有成功。
那天,程欣跟蹤秦小沐離開學校。一開始秦小沐以為已經把跟蹤者撇開了,但當她走進尹霜就讀的技術學校時,才發現程欣仍舊銜著她的尾巴。秦小沐無計可施,在學校轉了幾個圈,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當鑽進男生宿舍樓,結果和尹霜的室友碰在一起。
那個室友叫徐力,是個一走路就汗流浹背的胖子,喜歡到卡拉ok廳往死裡捏陪唱小妹的乳頭。後來,尹霜被他拉入了詐騙團伙。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人還算講義氣。他自始至終信守承諾,沒有向第三個人說起碰見秦小沐的事。而且,尹霜時常曠課和夜不歸宿,他也幫忙打過不少的掩護。再後來,尹霜脫離詐騙團伙,極力採取自毀的手段,一大部分原因是為了讓徐力閉嘴。所幸,徐力不是一個腦袋靈活的人。他並不真正明白那件事對尹霜來說意味著什麼,所以這個秘密才得以保守……
一路走來,秦小沐和尹霜如履薄冰。為了生存,他們把自己活成一個影子,又仍舊在心底渴求他人的需要,這種矛盾使他們屢犯險境。無論是尹霜還是秦小沐,對人性的溫存始終抱有奢望,他們總是高估善意,低估惡意。每次時過境遷,他們都加倍警惕,但又輕易地重墜幻覺。這種孩童般的笨拙和天真,和他們矛盾的本體始終纏繞,從一而終。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為什麼要在那個地方做這種事?!」
「我……以為那個阿姨在幫我,她說門能鎖上……」
秦小沐伸手壓住帽簷,抬頭仰望。劍尖般的樹梢把夜空圍成一頂漆黑的皇冠,戴在名為人間的頭頂。她又想到了律師司徒泉。
那個人和她相識多年,也許互相認可,但絕非朋友。司徒泉唯利是圖,缺乏道德底限,唯獨能恪守作為律師的職業準則。他在秦小沐遇見的所有人中,最純粹、最狡詐,卻又最公允。秦小沐由此又想到了張聰。
當司徒泉向張聰丟擲橄欖枝的時候,如果他能夠更善意一些,行為更符合他所自認為的公允一些,應當對交換身份的提議斷然拒絕。這樣一來,尹霜只能另謀他法,他也不至於落得客死他鄉的下場了。
想到這裡,秦小沐自嘲地笑。她都在想些什麼?
張聰是否犯有死罪?當然沒有。
那些帶著輕微的惡意的人,哪一個犯有死罪,哪一個犯有重罪?都沒有。
何況,張聰什麼都不知道,自當不知者不罪。
所以,聲稱給過別人機會,或者扣上懲罰之名,奪取生命的罪責就會小一些嗎?實在過於自欺欺人——這和死者所說「存在某種不得不為之的必要性,責任就會減小」的觀點並無二致。
事實上,何必苦苦給自己找藉口呢?直截了當承認為了生存即可。
當初,她那個殘疾的父親視力漸漸恢復,她不是採取了相同的選擇嗎?
「這是生存的手段,對你這種一無是處的人來說。」
尹霜的養母尹湘萍讓他為客人提供按摩服務的時候,時常會說這句話。這句話是倒裝句,無論是把「生存」放在前面,還是把「一無是處」放在後面,都是為了加以強調。
尹湘萍給他的養子買了幾頂假髮,頭髮有長有短。最短那頂剛好及肩,尹霜戴上秦小沐的棒球帽時,會選擇戴那頂假髮。因為頭髮從帽子後露出來,披在肩上像可愛的松鼠尾巴。
養母還給他買了幾條裙子,以及文胸和海綿墊。尹湘萍每次讓尹霜把衣服穿好,把下身嚴嚴實實地藏好以後,都要嘖嘖皺眉。
「真是麻煩,早知道,還不如抱一個不帶把的來養。」
當然,尹霜知道母親的話言不由衷。
尹湘萍必須領養一個男孩,因為她的親生骨肉是個男孩。當初兒子出生的時候,尹湘萍到處炫耀;沒多久她老公和她離婚,兒子被判給對方,她則一句不提。這件事讓她一生受辱。尹湘萍從醫療站的後門撿了一個樣子差不多的男嬰,之後逢人就說這是她的寶貝兒子,直到她身邊的朋友耐性耗盡。有人怪聲怪氣地問她:「萍姐,上次見你兒子都會走了,怎麼現在又縮回去變成蠟燭包?」當這樣的話越來越多,尹湘萍就離開了原本居住的城市,回到已離開十多年的南方的家鄉。在這個早已無人認識的城市,她繼續告訴別人,她有一個寶貝兒子。
但是,她從來不吝和她的養子強調「你不是我的兒子」。
「你別搞錯了,你只是一個替代品,我隨時可以不要你。」說完以後再補充,「你敢把這件事說出去,我馬上不要你!」
尹湘萍一直做廉價的皮肉生意,到了尹霜12歲那年,她讓養子穿上女裝接她的班。
「脫褲子你做不到,但是用手提供服務總會吧?那些老男人要摸胸你就讓他摸,沒發育的小女孩手感差不多——但是別讓他們摸你下面。你說這是店裡的規矩,他們硬來你就叫。」
坐在湖邊的時候,尹霜問秦小沐:「你說將來會有越來越多人不惜血本地投資自己的兒女,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現在的父母也一樣。」秦小沐回答,「只不過這種好事和我們沒關係罷了。」過了一會兒,她又補充,「你媽也一樣呀,你又不是她的兒子。」
「那那句話呢?」
「哪句話?」
「不拒絕甜食,正如不拒絕愛。」
「你腦殼壞掉了吧!」女孩哈哈笑起來,「那是我從書裡隨便翻出來的。我翻了半天,就找到一句帶‘甜’字的話,懶得再找其他了。」
「所以,你並不相信?」
「相信什麼?你老是盯著我看,所以我告訴你我喜歡吃甜食,僅此而已。」
「就是……不相信愛。」
「我喜歡甜的味道,但和愛無關。」說著,秦小沐冷冰冰地望著男孩,「何況,我根本沒有愛可以拒絕。」
聽到這句話,男孩不禁深深地低下頭去。
秦小沐低頭看了一下電子手錶,已經兩點鐘。
她再次觀察月光的方向,尋思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她開啟數碼相機,把相機的時間調慢兩個小時。距離張聰死亡的時間已過去一個小時,算上來回路程的時間,兩個小時差不多。
把相機的時間調慢兩個小時,可以確保死人不會在死了以後按快門。
秦小沐心想,她和尹霜的生活,總是需要計算時間,分秒必爭。她又想起自己曾經有一隻男款的老舊石英錶,除了時針、分針、秒針,還能顯示日期。
那隻手錶最早屬於尹霜的父親,不,準確來說是他養母的丈夫。尹湘萍離婚以後,發現她老公落下這隻表,就將它戴在養子腕上。她對別人說,這是孩子他爸贈送的禮物,雖然與她離了婚,但是她大度地留下了這件他給兒子的禮物。
後來,秦小沐把這隻手錶送給了一個師兄。那個師兄答應為她畫一座藍色的森林。她不知道那個師兄有沒有保留這隻表。也無所謂,那隻表本來就與他無關,愛本來就和他無關。
就像一切崩壞都總有前兆但又突如其來一樣,尹霜和秦小沐苦澀但安靜的人生,驟然終止得讓人費解。之後,他們只能踏上更艱難、更破碎的道路。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為什麼要在那個地方做這種事?!」
1995年4月底的一天夜裡,秦小沐在湖邊打了尹霜一個耳光。
那天下午,尹霜代替秦小沐帶她父親到醫院複查,兩人原本相約在傍晚相見,但男孩遲到了兩個小時。秦小沐從書包裡掏出一支熒光筆,要往尹霜臉上塗抹。那天她去了圖書館,而且心情不錯。
「這是遲到的懲罰,而且,你臉上的顏料都掉光了。」
男孩擰過頭,躲開了女孩的畫筆。他一副做了錯事的模樣,而且是大錯。女孩見狀,眉毛併攏。
「怎麼了?」
「我做錯事了……」
「一看就知道。」
「我做了你禁止的事情,因為你爸死死抓住我的手……我沒有辦法……」
女孩甩完耳光,又用拳頭揮擊。男孩拼命道歉,慌張得像一隻被主人驅趕出門的小狗。
「我搞砸了一切,我害了你的名聲……」
秦小沐停住手,眼睛裡盡是絕望:「是不是很多人看見了?」
「就是醫院裡的工作人員……那個阿姨答應我,不會說出去……」
「叫你們去房間休息的阿姨?你為什麼要聽她的,為什麼要帶我爸到那裡去?」
「我……以為那個阿姨在幫我,她說門能鎖上……」
「那怎麼會有人闖進來呢?!你太信任別人了!」
尹霜張嘴,但語音凝固在空氣中。秦小沐又開口。
「我爸躺在沙發上,是不是一副舒服享受的樣子?」
「什麼?」
「你告訴我,」女孩直勾勾望住男孩,「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抓住我的手……」
「告訴我!」
「我……不知道……我覺得他很可憐……」
女孩頹然搖頭,苦澀地笑:「完了,全完了。」
「對不起,我害了你……」
「我說的是你,你全完了!那個女人把你毀掉了,你這個笨蛋!」
面對女孩的怒火,尹霜無言以對。他站在原地,嘴唇紅潤,臉色青白,像女孩子一般美麗和怯弱。
女孩長長嘆息:「你在這裡等著,哪兒都別去!」
「你……去哪裡?」
「到你家的店,我拿一些東西給你看。」
「我家?你怎麼去我家?」
「我有鑰匙,我每天都去。」
「你在說什麼?」
「你最近為什麼不用做按摩了?那個女人為什麼會同意你住在學校?」
「因為我媽說招了一個學徒工,很能幹——」
尹霜心臟猛跳,像被冰涼的湖水從頭倒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是……你嗎?」
「如果你不替代我,我哪裡有時間替代你!」女孩狠狠跺腳,但語氣飽含深情,「我以為還來得及。」
無論過去多少年,尹霜想起秦小沐的話都會悲從中來,一遍又一遍體會著她那個時候的心灰意冷。
「傻瓜,我讓你代替我,是因為我需要時間代替你呀!」
男孩和女孩彼此需要,但用盡全力伸手,試圖把他從泥沼里拉出來的是秦小沐。在那個時候,尹霜只會把臉埋起來,早早承認自己的無可救藥,然後開始歇斯底里。
「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多管閒事!」
月光終於漫過枝頭,像聚光燈照亮一隅,慢慢移動,草地發出慘白的顏色。那一片發光的區域更加狹窄,原本秦小沐獨自席地而坐,現在則只容一個人站立。
她默然起立,在心裡告訴自己,原來如此。
從很早以前開始,秦小沐和尹霜就無法並肩而坐。而現在,連並肩而行也做不到了。
在那個亮如白晝的夜裡,男孩站在湖邊焦急等待。一個小時以後,女孩從他的家中返回——但結局在那之前就已註定。
「你看看這些銀行匯票,你媽把她名下所有的財產都轉移給了那個人。」
「我知道這些,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不,你不知道!你知道她會做衣服嗎?就是用這把剪刀。」
女孩手中的剪刀只有半把,上面帶血。
「這是什麼……你說你推開我家的門,但我媽剛好在……」
女孩咬咬牙。
「你媽說‘你來得正好,把剪刀打磨一下’。她拆開刀刃,把其中一半遞給我。我問她幹嗎把舊剪刀拿出來。她笑眯眯地說:‘我給我兒子做衣服,小時候我經常給他做。很快,他就要搬過來……’」
因為男孩默不作聲,女孩只得提高音量。
「你知道這件事嗎?你媽的親生兒子,那個叫張聰的人,要搬回來了——今後他和我們住在同一座城市。而你媽,正在忙著為他親手做衣服……」
「我說了我早就知道!不用你多管閒事!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你聽我說,她不是你的母親,她是一個和你毫無關係的人……」
「發生了什麼事!這把剪刀怎麼了?!」
「她說話時背對我……我……我將剪刀紮了進去……」
尹霜沿著湖邊要往回跑的時候,秦小沐拼盡全力抱住他。
「求你別去,那個人已經沒救了……我們一起走好嗎,我需要你……」
尹霜在凌晨時分回了家。
他放了一把火,並且故意製造爭吵的聲響——試圖掩蓋秦小沐之前來過的全部痕跡。離家之前,他發現口袋裡揣著一團紙。掏出來看,裡面有精液。原來在醫院的時候,他把那團紙塞進口袋了,之後就一直忘記了其所在。
男孩攤開自己的手,心生恐懼。這就是將他們推下懸崖邊緣的手嗎?他如遭火燙,用力將那團紙丟進火場,卻不曾想,那團盈滿邪惡的紙,就連烈火也燒不盡。
站在門口回望的時候,男孩看見自己的養母在火光中動彈了一下。只是幻覺,尹霜如此告訴自己,然後不再回頭。
他從衚衕盡頭的鐵門鑽出去,跑回秦小沐家裡。秦小沐的父親秦萬金聽到聲響,走進女兒的房間大罵出口:「是不是不想回來了?」他的女兒自然啞口緘默。後來,秦萬金受到警方的偵訊,女兒力證父親一整夜都在家裡,沒有外出,那個男人混濁的瞳孔望向女兒的目光,不免日益奇怪起來。再後來,當那種混濁漸漸消失時,男孩只好做出選擇。
消除秦小沐和這個案件的關聯,直至一絲一毫都不存在。要保護她的名聲,不能讓她成為殺人犯——男孩一心這麼想,從而掩蓋自己的掙扎求存。
回到家的時候,他在養母的房間裡找到了另外半把剪刀。他把那半把剪刀悄悄帶走。原本,他只是考慮不能讓警方找到兇器。但後來,基於某種說不清的心緒,他始終將那半把剪刀帶在身邊,不曾丟棄。那把剪刀的兩半刀刃合在一起時,是個整圓。在這以後的二十年裡,它的其中一半,沉入湖底長伴著秦小沐;另一半,則伴隨尹霜在人世間漂泊。
恰如在那個夜裡,他們的一分為二。
小時候,尹霜和秦小沐時常相聚的地方,是城市邊緣的一小片森林裡。
城市化的程式讓那裡日益縮小,綠色的圍牆越來越薄,最終消失。森林中央有個人工湖,是20世紀50年代為了調節洪澇深挖而成的。早在二十年前,尹霜和秦小沐並肩坐在湖邊聊天,就能聽見綠色圍牆之外起重機的聲響。大概在進入新千年以後的兩三年,政府拆盡圍牆,啟動了填湖工程。不久,人們在乾涸的湖底找到了若干骸骨。經過檢驗,骸骨屬於一個尚未成年的少女,頭骨後部有變形的痕跡,可能是驟然撞擊湖邊的礁石所造成的。根據恥骨聯合面的形態推斷,少女死去的時候大約13歲。
除此以外,自始至終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來自何方。
白色的亮光從頭籠罩。秦小沐站在白夜中,望了一眼腳下的影子,不禁自嘲發笑。
她呀,總是躲在陰暗之中,不是因為她不喜歡亮光的照耀,而是因為有亮光的地方就有影子,而她害怕看見自己的影子。
男孩老是自怨自艾,說自己是一個影子、一個幽靈。其實,明明她才是那個真正的幽靈。
長久以來,她和男孩互為身影,兩個人牽手同行,沒想到卻走得更加艱難。有時在深夜,男孩獨自一人,蹲在房間的角落渾身顫抖,淚流滿面。女孩會用虛無的手臂從背後抱住他,在他耳邊低語。
「別哭,加油活下去。」
「但是你已經死了,是我殺死了你!」
「所以,你才要把我的那份也活下去。你答應過我,也虧欠我。」
「但是這樣會孤獨呀,孤獨怎麼辦呢?」
「你不是有兩隻手嗎,孤獨的時候就自己牽住自己吧。」
秦小沐站在空地上,輕巧地轉動腳尖,環顧光芒所及的四周。草叢、樹幹,漸漸升起藍瑩瑩的亮光。因為看到期待的景象,秦小沐嘴角泛起釋然的笑容。
長久以來,相比於兩人並肩而坐,一同望著平靜無波的湖水,尹霜心中更惦記那片森林。女孩死命抱住他的時候,他為了把對方推開,使出了全身的力氣。那股巨大的力氣甚至讓他自己向前撲倒。當他重新抬頭時,一片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女孩靜靜躺臥的地方。他看見礁石和草地之間有著星星點點的藍色光芒。過了很長時間,男孩才明白女孩口袋裡的熒光筆已經被碾碎,顏料和血跡混合,從而產生了神奇的色彩。
儘管死去的女孩和殘缺的剪刀,都早已深深沉入安靜的湖底,但是關於藍色森林的幻境,卻一直不曾從男孩的夢中抹去。
秦小沐揮動衣袖,空氣中盪開藍色的細沙一般的霧。
那是一種名叫霍氏粉褶菌的蘑菇,通體靛藍,孢子能發出粉藍色的熒光。幾年前,秦小沐在雜誌上看到這種蘑菇的介紹,所以在這種蘑菇的產地附近開了一家民宿。
因為動作幅度太大的原因,文胸的位置再次傳來不適感。
這也難怪,手術才做了不久,尚未完全恢復。這樣的手術還要做好幾次,直至名叫尹霜的人灰飛煙滅。
因為尹霜一直惦記著藍色森林,所以秦小沐選擇在此地和他告別。
秦小沐又抹了抹臉,臉上的妝容化開了。她想,如果面前有那池平靜如鏡的湖水,她應該能再次看見尹霜,以及張聰的臉吧。
對了,希望看見藍色森林的還有張聰。
秦小沐將數碼相機舉起,眼睛抵住取景框。然而,在鏡頭裡只能看到幾株羸弱的、孤零零的小蘑菇,沒有森林。
秦小沐放下相機,從口袋裡掏出mp3播放器,將軟乎乎的膠圈塞進耳朵。crosby,stills&nash的三個成員用沙啞的嗓音合唱著名為helplesslyhoping的老歌,悲傷的旋律裊裊上升,在月夜裡轉動。
…………
theyareoneperson(他們本為一體)
theyaretwoalone(他們是兩份孤獨)
theyarethreetogether(他們三人相互依偎)
theyareforeachother(他們只為彼此而存在)
…………
秦小沐將旅店老闆的數碼相機隨地拋下。也許警察會在這裡找到這臺相機,從而體會死者臨死前想再看一眼心中景象的情感。
「對不起,」秦小沐在心裡對死者說,「你無緣看見了。」
「無論那些美麗如夢的蘑菇開得多麼茂密,也只有這麼一小撮,在哪裡都一樣。無論我找尋了多少地方,都找不到更寬闊的道路,能夠容納我們三個人並肩而行。
「這是一個人的森林。」
女孩邁開腳步,走出那片白茫茫的圓圈,她腳下的影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