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因為聽到奇怪的「吱吱」聲響,董宇生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看見開放式辦公區靠前排有一盞日光燈忽明忽暗,不是出故障了就是到使用年限了。
現在是7點35分,除了宇生自己,其他員工都已經下班,開放式辦公區裡空無一人,一閃一閃的光芒把環境襯托得十分詭異。宇生走到電源開關旁邊,想把故障燈管關掉,試了幾次發現,電源開關和燈管並非一一對應,要關必須將前排光源全關掉。但是,如果把前排光源全關掉,辦公室會顯得更加黑暗詭異。宇生想了幾秒鐘,又走到燈管下方眯起眼睛觀察了一下,判斷應該是鎮流器的問題,就走出辦公室。他穿過走廊,走到旁邊的房間。房間門口掛著資訊科技中心的牌子。
裡面亮著燈,宇生推門進去。資訊科技中心面積不大,有四五個卡座,另外還有機房和一個網管值班室。在週期性的網路高峰期或者遇到連續駭客攻擊的時候,負責網路安全保障的人員需要24小時看守,所以配置了值班室。值班室裡有床和簡易的衣櫃。由於支公司只有一個專職網管,所以值班室也是他的個人房間。
辦公室只有一個人在,宇生看見張聰坐在角落的位置,埋頭敲著鍵盤。
「怎麼坐到華哥的位置上去了?」
「在做升級。」
「最近有新的電腦病毒?」
「嗯。」
「有沒有鎮流器?」
「房間裡有,你找找。」張聰沒抬頭回答。
「梯子呢?」
「放在門背後。」
宇生自己到網管值班室裡翻找,找到兩個備用的鎮流器,然後扛起摺疊的「人」字梯子,離開資訊科技中心,回到主辦公室。他支起梯子,吭哧吭哧倒騰了十多分鐘,更換鎮流器。完成後,他跳下梯子,開啟電源開關,燈管重現光明。他叉著腰,心裡有點小得意。
宇生再次走進資訊科技中心,歸還「人」字梯和用剩下的鎮流器。他看見張聰換了個座位,從角落坐到前排,開口問道:「還有幾臺沒裝完?」
「還有兩臺,快了。」
「既然沒多少活兒,剛才也不過來幫忙?」
「你自己肯定能搞定。」
「你怎麼知道?」
「不是燈管壞了嗎,我在這邊也能看到燈閃。」
「幫忙扶著梯子也可以吧,我大小是你領導。」
「你是行政部的,我是搞電腦的。」
「喂喂,資訊科技中心也歸行政部管哦,你也不討好一下?」
聽到這話,張聰抬頭望宇生。宇生自己先笑了起來,張聰也笑了。
宇生說:「你什麼時候走?」
「還要做測試,沒那麼快。你準備走了?」
「本來想把策劃書改好再走,修燈管出了一身汗,乾脆去跑步算了。」
「你去折騰那燈管幹什麼?也沒個領導的樣子。哪怕上面有人關照,也怪不得其他人說閒話。」
宇生眯起眼睛,嘆道:「沒想到從你嘴裡也會說出這樣的話。你剛才過來幫忙不就結了?」
「你煩不煩?」
宇生從口袋裡掏出一條什麼東西,丟過去。張聰伸手接著,是一塊德芙榛仁巧克力。
「幹嗎?」
「一個同學在瑪氏上班,給我送了一大桶。吃得慣的話明天都拿給你,你不是喜歡吃甜的嗎?」
「我喜歡牛奶味的。」
「還挺挑嘴。」宇生笑道,「反正我明天帶過來,你愛要不要。那我先走啦。」
「嗯。」
宇生走到門口,又回過身。
「週末我和麥瑞雪去打網球,你要不要一起來?」
張聰聞言嘴角咧開了一下,連帶臉上的肌肉有點不自在地抽搐。
「我就不去了,當電燈泡這種事不適合我。」
「就是讓你趕緊找個伴。」宇生停了一下,補充說,「真心話。」
「下次吧。」張聰低下頭繼續敲打電腦。
宇生回辦公室換了運動用的衣服,逐一關了辦公室的燈和門。走到走廊裡,他又望了資訊科技中心一眼,然後才轉身下樓。
宇生步行到街心公園,省略熱身,繞著公園的人工湖跑步。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總覺得心裡怪怪的,所以他刻意跑得很快。跑到第三圈的時候,突然聽到遠處有人喊救命,宇生沒多想就疾奔過去,但是因為體力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他跑到很多人聚集的地方已經兩眼昏花。
「怎麼了,是不是有人落水?」他一邊大口喘氣,一邊開始脫衣服。
一個留著長頭髮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向湖岸指了指,說道:「是啊。」
宇生看見一個女人從湖邊滑進水裡,一下水就高喊:「救命啊!」他急忙脫鞋子,但隨即覺得不對頭:人怎麼是剛下水呢?他聽見湖裡的女子又喊:「可以了嗎?要不要再來一次?」他定神環顧,看到周圍的人大多戴著帽子,神態自若,然後又看到有兩臺攝像機,才明白過來人家是在拍電影。
那些戴著帽子的工作人員看到他闖進來,都咯咯地笑。剛才那個留長髮的男人走過來,拍他肩膀。
「小夥子,你都氣喘吁吁了,還打算跳下去救人嗎?」
宇生見那個男人原來年紀不小,紮起的頭髮已經花白,看著像劇組的負責人。他尷尬地把衣服穿回去:「想著能幫就幫一下——給你們添麻煩了。」
長頭髮的劇組負責人朗聲笑:「‘能幫就幫一下’,說得好,我會考慮把這句話加到劇本里。大家為這位見義勇為的先生鼓個掌!」
劇組的工作人員鼓起掌來,連帶圍觀的群眾也大聲喝彩。宇生紅著臉離開了,但是心裡美滋滋的,晚上怪怪的心情幾乎要不翼而飛。走出人群時,他看見落水的女演員從湖邊赤腳走上來,渾身溼漉漉的。他心裡正想著「能幫就幫一下」這句話,又看到溼漉漉的場景,兩個因素共同作用,就想起剛和張聰熟絡起來時的情景。
宇生知道有些人天生能讓組織的領導感到無所適從,因為他們的功利心十分淡薄,或言之對自己的職業發展抱著無所謂的心態。組織的領導面對他們的時候,會覺得自身的權威無處發力,有時候甚至會被對方淡泊的精神境界唬住,為自身的庸俗感到自慚形穢,從而不自覺地討好對方。不過,宇生沒有這種障礙,他認為,雖然人各有志,但是過於缺乏功利心,無非是一種對自己的不負責任。而且,他知道張聰其實不是那樣的人。他對人冷漠、離群,不是因為缺乏功利心,正相反,宇生知道他內心也極其希望得到別人肯定,極其需要別人需要他。也就是說,他本質上是一個很普通、很庸俗的人。只不過,他像一個影子一樣生活,是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影子。
三年前,大呂地產在全國範圍上線了大型的網際網路銷售服務平臺,隨即下達工作指示,要求各級分支機構切實加強資訊化建設,尤其是保證銷售服務網站的順暢執行。分公司貫徹落實,提出有條件的支公司最好建立資訊科技中心,歸屬行政部管理。宇生當時剛當上行政部經理,一馬當先地招了四五個it人員。他對網路技術的事情並不熟悉,面試的時候也是裝個樣子,張聰被招聘進來的時候,他完全沒注意到這個人。
事實上,不只是宇生,在張聰進入公司差不多一年的時間裡,公司裡幾乎沒人注意過這個人。哪怕他一邊臉的肌肉有點問題,嘴角拉開稍大的角度會神經質地抽動,看著像在擠眉弄眼,這樣的特徵也沒有為他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加分。因為說實在的,他在人前根本不說幾句話,更別說咧嘴展露笑容了。後來,宇生對張聰這個名字有了印象,是因為資訊科技中心一個叫華哥的技術員跑來打小報告,說張聰用公司的電腦瀏覽色情網站。
「昨天晚上我回公司拿東西,發現他在辦公室偷偷看。」
「什麼網站?」宇生問華哥。
「外國網站,看著像日文。肯定翻了牆。」
「內容很誇張嗎?」
「我沒看清,他一見我回來就立刻關掉了電腦。總之,都是衣著暴露的女人,畫的。」
「畫的?」
「嗯,是卡通畫。」
宇生又問:「上班時間他看嗎?」
華哥嘀嘀咕咕說:「那倒沒見過。」
宇生之所以多問了幾句,是因為他知道華哥比較好事。華哥40多歲,原來在一家軟體公司當程式碼員,年紀大了以後幹不動,應聘到了大呂地產當裝置維護員,平時主要負責給公司職工修理電腦故障。因為年齡比其他人大一輪,他在資訊科技中心喜歡倚老賣老,使喚年輕人給他打下手,有時接到報修電話自己懶得去,也直接讓別人跑。資訊科技中心的幾個小夥子開始順著他,漸漸都不樂意,華哥就把注意力盯在沉默寡言的張聰身上。有一次,他接完行政部的電話,大馬金刀地坐在座位上喊張聰的名字:「經理的電腦壞了,這麼好的差事你去吧。」沒想到張聰直截了當地說了三個字「我不去」,讓他面子很掛不住。打那以後,兩人就有了嫌隙。事實上,對華哥態度生硬的人不止張聰一個,但他偏偏盯著張聰不放,有事沒事擠對對方一下。不過,欺善怕惡也不算人性的劣根,那只是動物的本能。
宇生對這些事有所耳聞,所以心裡有數,不過既然人家煞有介事地來投訴,他作為管理人員也不能不回應。當天晚上,等所有員工下了班,宇生舉步走進資訊科技中心。張聰座位上的電腦還亮著,但人走開了。宇生聽說張聰習慣晚走,心想還真是如此。宇生走近,張聰的電腦上開著網頁。他看見分格圖畫、華麗的服裝,還有滿屏的速度線,心中就笑了一下,原來是漫畫。
張聰在辦公室門口出現,看見宇生站在他電腦旁邊,快步上前把螢幕關閉,然後一言不發。宇生的視線落在他的桌子上,上面放著幾本漢日詞典,還有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宇生想起剛才看到的網站是日文的。
「你會日語?」
張聰低下頭,點了點頭,可能覺得這樣的表達方式太過肯定,又補充一句:「只會一點。」
宇生微笑:「這叫‘生肉’吧。在看哪一部新番,這麼好看連漢化都等不及?」
張聰愕然地望著宇生。宇生心裡有點小得意,「上司居然也是漫畫愛好者」,他覺得對方一定會吃上一驚,所以故意說出專業的詞彙。但是,他很快自己驚訝起來。宇生看見張聰放在桌子上的筆記本,一行一行抄寫著中日對照的句子,密密麻麻。
「你,是在做翻譯?」
張聰猶豫了一下:「隨便玩一下……以後我不會再用公司的電腦來做。」
「參加了哪個漢化組?」
「都有一些,我不固定……」
「真是佩服!」宇生由衷讚歎。他知道漢化組大多是義務勞動,參加的人都是出於純粹的熱愛,並且具有不懈堅持的毅力。
停頓了一下,宇生正色說:「工作不能受影響,上班時間就別做了。」
「不會的。」
「另外,用公司的網路登入外國網站,要注意安全。不過這個你比我懂。」
張聰也由衷地說:「謝謝你,董經理。」
宇生拍他肩膀,走到辦公室門口,突然停步回頭,問了一句。
「孫悟空落入水裡的次數有多少?只算正傳。」
張聰愣了一下,然後低頭計算。
「五次嗎?」
「六次。沙魯遊戲開始前需要找龍珠,有一幕他剛從水裡出來,你算落了。」
後來宇生每次看到溼漉漉的場景,總會勾起對這段對話的回憶,然後嘴角帶笑。
投訴事件發生不久,資訊科技中心接到工作指示,要安排一名技術人員負責公司網路執行的即時監控,需要不定期值夜班,有時還要24小時留守。先自願報名,如果沒有人報名就進行指派。資訊科技中心每個人都躲得遠遠的,沒有人願意幹這種苦差事。期限的前一天,張聰去報了名。這件事過後,中心的人都對他很友好,華哥也不再拿他開涮。
有一次公司華北片區組織足球比賽,宇生作為主力前鋒,但是在下半場突然扭傷了腳。他踮著腳退到場邊說:「讓張聰頂替我。」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有些女員工還小聲問誰是張聰。宇生大聲喊:「快點讓他換衣服,沒時間了。」張聰從人群后面走過來,望著宇生。宇生把自己的球衣脫下來,握在手裡遞過去,張聰二話不說就把上衣脫下,換上了宇生的球衣。宇生從小學開始踢足球,大學四年都是學校足球隊的隊長,並且帶領球隊拿過全省高校聯賽的冠軍。他很清楚長期踢足球的人背部、腰部、大腿、小腿的肌肉線條是什麼樣子。剛才在更衣室裡,他看見張聰看似瘦削的身體有著相同的線條。那場比賽獲得了勝利,之後,張聰在人前仍舊沉默寡言,但是公司裡每個人都能叫出他的名字。
很久以後的一個晚上,宇生坐在網管值班室的床沿,環顧了一圈四五平方米的簡陋房間,問張聰:「讓你經常在公司值夜班,會不會很辛苦?」
張聰搖搖頭:「我回家也是一張床、一張桌子。」停了一下,又說,「那時候,你提出資訊科技部要安排人員當值班網管,目的是幫我嗎?」
宇生若無其事地說:「哪有什麼幫不幫的,算我自作主張。」
張聰淡淡地說:「有些人只能依靠把別人厭惡的工作承接過來,從而實現被需要的價值。」
「哎,你是在罵我嗎?」
「不,我一直就是這樣生活過來的,你很明白我。」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在感謝人,宇生別過頭不說話。
張聰說:「不過,踢球那次不算厭惡性工作。」
「你說什麼?」
「足球賽那次,你也是假裝扭傷腳吧,為了強行把我逼上場。不過我踢得很開心。」
宇生笑道:「那時候,你滿場奔跑積極得很呀——是不是因為我在看著的緣故?」
張聰沉默不語,宇生說:「開玩笑的。以後一起踢球吧。你技術這麼好,不參加組織活動太浪費了。」
張聰點頭說:「好。」宇生不說話,張聰也沒話,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張聰給自己接了一杯水,想了想,也給宇生倒了一杯。
宇生說:「我還以為你連水都不給來慰問的領導喝。」
張聰有點尷尬地笑笑,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不好意思。」
「對了,問你個事。」
「嗯。」
宇生坐在床上,稍微挪動姿勢。
「我聽說以前華哥喊你去修電腦,你沒二話就去了。為什麼那次我的電腦壞了,你不願意來——這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張聰喝了一口水,沒有答話。
「是因為一早就對我有意見嗎?」
張聰搖頭:「當然不是……你知道我不善於和領導打交道。」
「現在呢?」
「好多了,沒把你當領導。」
「那就好。」宇生兀自點點頭,靜默了片刻,再次追問,「真的就是這個原因嗎?」
宇生問完沒有抬頭,但他能感覺到張聰在望著他。過了大約一分鐘,張聰說:「以後別問這個問題了。」
「也是。」
宇生拍拍大腿,站起來,走到值班室的門口。
「你今天要留守,那我先走。辛苦了。」
張聰說:「我也問個事。」
「你說。」
「你……為什麼這麼熱心幫我?」
宇生對他笑了笑:「這有什麼,能幫就幫一下。」
後來,張聰和宇生再沒有問過對方類似的問題。但是宇生時常會想起這句話,尤其是心裡生出不舒服的感覺時。今天他渾身汗水一路跑出街心公園,腦海裡也一直在回想這句話。
「能幫就幫一下,何況我也很享受別人的感謝。」
這樣想能讓他心裡釋然一些。
2
早上6點鐘,宇生接到麥東華的電話,從床上坐了起來。麥瑞雪在旁邊翻了個身,咕噥著問:「誰呀?」宇生說:「是爸」。聞言,妻子麥瑞雪就繼續睡去。
「爸,早上好。」宇生接聽。
「抱歉,早了點,小雪在不在旁邊?」
宇生覺得岳父的聲音有點粗啞,似乎一晚沒休息好。
「您稍等。」
宇生拿著手機下床,走出房間,把房門輕輕關上。
「爸,您說吧。」
「你早點回公司,處理個事情。」
「什麼事?」
麥東華在電話那邊略微猶豫,聲音有點黏糊糊的,宇生覺得這完全不像他平日的幹練作風。
「公司網站的問題——你喊資訊科技中心的一個人一起回去。」
「具體要處理什麼事呢?」
「你開啟網站就知道了,你們支公司的銷售服務平臺——要儘快處理。」
岳父說完就掛了電話。
宇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急急忙忙回房間換衣服。麥瑞雪從床上坐起來,揉眼問:「有事?」宇生說:「嗯,趕回公司處理一下,你再睡一會兒吧。」
換好衣服,宇生本來要給張聰打個電話,但想起他昨天晚上在公司值夜班,可能剛躺下休息,就想著讓他多睡一會兒,有什麼事情到了公司再說。他快步離開家門,鑽進雷克薩斯牌的小轎車。準備啟動時,他心想應該先看一眼公司網站有什麼問題,於是拿出手機上網,登入公司的銷售服務平臺,然後轉到支公司的主頁。但是翻看了半天,他也沒發現哪裡有異常。宇生心裡納悶,放下手機,驅車向支公司趕去。
大呂地產上線銷售服務平臺是麥東華一手主導的專案。這個系統最早在天津分公司試點,執行成熟以後再推廣至全國,伺服器基站和資料後備中心也建在天津。麥東華原本是天津市分公司的一把手,因為這個專案功成名就,兩年前進駐京城,成為總公司的常務副總裁,分管整個華北片區。所以,青年才俊董宇生去年娶了他的獨生女兒麥瑞雪以後,也連帶成為公司最炙手可熱的明日之星。很多人認為,宇生之所以現在還待在支公司,是因為他成為乘龍快婿的時間尚短,其岳父為避嫌,暫時未做提攜。也有人認為,宇生所在的天津分公司第一支公司,業務量佔據華北區所有分支機構的頭把交椅,實際上和分公司平級,而且又是麥東華髮跡的老巢,麥東華有意把他留在天津,是為自己看守後方。總之,宇生升任市公司的班子成員,甚至坐直升機到總公司去任職,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宇生深知公司的銷售服務平臺是岳父大人也可以說是他自己的職業生命線,不敢怠慢,用最短的時間趕回了公司。回到辦公室,他直接走進資訊科技中心,看見張聰坐在座位上,抬頭望過來,眼神里有早就等著他的意味。
宇生打了個招呼,走過去:「早,沒睡一會兒嗎?」
張聰沒和他寒暄,開口說:「要問公司網站的事情嗎?」
「嗯,你知道是什麼事?」
「是你岳父給你打電話了嗎?」
「對,很急的樣子,怎麼了?」
「那應該不是大事,我已經處理了。」
「怎麼回事呢?」
「今天凌晨時分,支公司銷售服務平臺的主頁被人掛了反動標語。」
「反動標語?」
「就是一些所謂‘妄議’的話,發現以後,我已經在後臺刪掉了。」
「具體說了什麼呢?」
「政治上的話,你不知道對你好,我也沒有保留記錄。」
宇生看了張聰一眼,心想,他其實比外表看起來更懂人情世故、規則和兇險。
他想了想,問道:「為什麼你說不是大事?」
「那個標語是用公司人員的賬號掛上去的,那個賬號的所有人是你岳父麥東華。」
「啊?」
「開始我以為是受到駭客的攻擊,麥東華的賬號被人盜用了。但是,如果他自己知道這件事,那麼說明事態是可控的。」
張聰停了停,又說:「而且,麥東華的賬號有總公司的許可權,如果有人要製造惡劣影響,完全可以在總公司甚至是各個分支機構的網頁都掛上標語。這樣的話,我也沒有許可權做處理。既然這個人選擇只在支公司掛標語,說明他不想把事情鬧太大。」
宇生覺得張聰分析得有道理:「你覺得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聰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從資訊科技中心出來,宇生給麥東華回了電話,說已經把事情處理好。
「爸,你放心,最近我會讓人緊盯著網站。」
麥東華在電話裡鬆了口氣:「刪掉了就行,不用盯著網站,以後不會再有了。」
宇生奇道:「爸,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賬號好像是……」
「是我的賬號。」麥東華沒隱瞞。
「那……」
「咳,我昨晚喝多了,迷迷糊糊地發了點牢騷……你不要說出去。」
宇生心想,喝多了還能在公司網站上掛標語嗎,這話一聽就言不由衷。但他口上應道:「那是肯定的,爸,你今天好好休息。」
那天一天,宇生沒事就重新整理一下公司的網站,並且往資訊科技中心跑了幾次,問張聰系統後臺有沒有不對頭的情況,結果一切如常。但是風平浪靜的時光只維持了一個白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前臺敲宇生辦公室的門,說外面有兩個人來找他。
「是什麼人?」宇生問。
「說是宣傳部的。」
宇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心想,麻煩了。
「華總呢?」
「華總說還是由行政部接待吧。」
支公司的負責人華春如一向慵懶怕事,早上宇生和他彙報支公司網站被人掛了反動標語的事,沒說賬號所有人是自己岳父,華春如問了一句:「現在搞定了嗎?」宇生回答說晚上已刪除,華春如就說:「好,這事情交給小董你全權處理。」
宇生想了想,覺得華春如不過問也好,這件事還是他自己對接穩妥些。
他隨前臺走到會客廳,兩個客人已經坐著等待,一高一矮,年紀都不大。宇生讓前臺端來水果,伸手請兩人吃一些。兩人說不用搞這些,但手還是伸向了綠澄澄的進口葡萄。
宇生坐下後,兩人出示名片和工作證件。宇生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市委宣傳部網路輿情和宣傳辦公室」,也就是所謂的網監辦。宇生留下名片,恭敬地把證件還回去,心想,真的是和網站的事情有關。
果不其然,那兩個人也沒多寒暄,直奔主題,說發現他們大呂地產的公司網站上面掛有政治反動標語。
宇生裝傻說:「不會吧,有這樣的事情?我們沒發現呀。」說著,叫人拿來一臺手提電腦,登入公司的網頁,翻來翻去,然後把電腦推給網監人員看。
「好像沒看到什麼奇怪的標語。」
網監人員把電腦推回來:「不用看了,我們知道現在已經刪掉了。但是今天凌晨的時候是有的。」
說著,其中個子比較高的網監人員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列印紙,擺在宇生面前。
宇生瞟了一眼,感覺後背冒冷汗。那張紙上列印出了公司網站的截圖,主頁正中置頂的位置是公司的喜報宣傳欄,平時用來發布重大的慶典活動和獲獎訊息,美工做得很華麗。現在那個地方赫然有幾個紅色的大字,十分打眼。
宇生拿起那張列印紙,看了又看,用拇指按住額頭。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
高個兒的網監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別裝了,你們怎麼可能不知道?要刪除主頁的資訊,只能夠通過後臺處理。你們肯定是發現以後緊急刪除了。」
宇生說:「我們真的沒發現——會不會是被人黑了,後來又刪除了……」
身材較矮的網監開聲說:「把你們的網路管理員叫過來,我們問一下情況。」
宇生心急跳,他本來想說公司的資訊科技員恰好不在,但覺得這樣肯定搪塞不過去,反而會讓對方揪著不放。他心裡只想到一件事,無論如何得保護張聰,不能把他捲進來。他定了定神,眼神前望,看著兩個網監人員,發出低沉誠懇的聲音。
「兩位領導,這件事我們必定會認真地進行內部核查,能不能給我們一點時間?」
兩個網監人員對望了一下,高個兒摘了一顆葡萄塞進嘴裡說:「好,你們自己核查一下,明天下班前給我們一份情況說明。」
「謝謝兩位領導,今天我們加班核查,明天我就把報告送到貴辦。」
兩位客人站起身,宇生連忙送他們出門。走到公司門口,矮個兒的網監轉過身,說了一句:「你們是民營企業,但是也有黨委吧?」
宇生用力點頭:「那是肯定的。」
網監辦的人離開以後,宇生立刻走到公司外面,給麥東華打電話,向他說明情況。
麥東華聽完,低罵了一句。
宇生問:「網監辦怎麼會有我們的網站截圖呢?難道他們一直監控我們公司嗎?」
「不是。」他岳父粗聲說,「肯定是有人發給他們了。」
「爸,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告訴我具體的情況,我很難處理。」
麥東華在電話那邊沉默了七八秒,似乎在思考,然後開口:「你周圍有人嗎?」
「我在公司外面。」
「好,晚上你去找一下張璐璐。」
「什麼?」
「你們支公司的張璐璐,不認識?」
「我認識……」
宇生當然知道張璐璐是誰,她是他們支公司四個業務部裡最年輕的總監,也是最漂亮、業績最好的那個。如果說宇生是公司的一號種子選手,她就是二號。
「找她幹什麼呢?」
麥東華黏糊糊地說:「昨天晚上她和我在一起。」
「啊,您是說……」
「嗯,她和我有些關係。」
「那種關係嗎……」
「你說出來幹什麼!」
宇生沒敢搭腔,但他心裡想明白了一件事。岳父一直沒有運用權力把他提拔到更重要的職務上,避嫌只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還有一個情婦在旁邊盯著,為了平衡關係,他乾脆什麼都不做。
等了一會兒,麥東華在電話裡嘆氣說:「我也沒想到那個女的這麼難纏,昨天我們一起喝酒,說好好聚好散,沒想到她趁我睡著了,用我的手機登入公司網站,整了這麼一齣。她手裡肯定保留了網站的截圖。」
「是她把截圖發給了網監辦嗎?」
「不好說,我最擔心的是她把截圖發給李捷。」
宇生聞言不禁咋舌。李捷是總公司的另一個副總,麥東華調任總公司以後,一下子爬升到常務副總裁的位置,李捷憋了一肚子火,兩個人私底下鬥得厲害。宇生心想,張璐璐這一手真厲害,麥東華和她偷情,頂多是作風問題,這在民營企業裡就算不上個事,但是如果給麥東華扣上政治問題的帽子,又讓他的競爭對手抓住把柄,那就是捏住他死穴了。
宇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想起今天張璐璐沒來公司上班,試探問道:「您昨天迴天津了嗎?」
麥東華悶聲說:「嗯,回來了一下。今天早上那女的就沒影了。你等會兒去她家裡找一下她,看看她想怎麼樣。」
「這個,我去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和她談正好。我遲些會回來,你們先談一下。」
宇生心想,他是張璐璐的假想敵,麥東華讓他去和張璐璐談,擺明是連裁判員都懶得做了,讓他們倆自己先扯平再說。
宇生無奈說:「我應該怎麼做呢?」
「穩住她,她提什麼要求,你都滿足。」
宇生掛了電話,本來想回公司和張聰說一聲,但是轉念一下,還是算了。這種蠅營狗苟的事情,何必讓張聰知道呢?他摸了一下口袋,發現帶著車鑰匙,就走進停車庫,發動自己的雷克薩斯轎車。
張璐璐住在和平區中心的高檔公寓樓裡,地價每平方米超過5萬元,宇生也不知道這套房子是她租的還是買的。宇生原來住的地方快到濱海了,結婚以後才敢把房子買在河東區。
從23樓的電梯出來,宇生按下張璐璐家的門鈴,心裡還有點祈禱人不在最好,但沒一會兒就傳來了開門聲。張璐璐從門口出現,她盤著頭髮,穿著白色的浴袍,看樣子剛洗完澡。看到來的人是宇生,她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隨即笑道:「董經理怎麼來了?進來吧。」
宇生跨步進門,故作輕鬆說:「你怎麼也不問一聲就開門,不怕有壞人嗎?」
張璐璐眨眨眼,神情嫵媚地笑:「這座公寓管理得很好,我不怕。除非董經理就是壞人。」
宇生聳聳肩說:「我和張總是同類人,你是壞人我就是,你不是我就不是。我可以坐嗎?」
張璐璐呵呵笑起來:「請便。」
宇生在沙發上坐下,身體離開靠背不遠不近的距離。
張璐璐光著腳走進廚房,片刻從冰箱裡拿出兩罐啤酒,一罐給自己,另一罐開啟遞給客人。宇生本來想說自己開車,不喝酒,但話到嘴邊沒說,伸手接了過來。他不想在氣勢上有一點點示弱。
張璐璐坐在他旁邊問:「誰說我們是同類人的?」
「麥總說的,雖然我不完全認可。」
張璐璐喝了口酒,嘆氣:「真夠開門見山,麥東華讓你來的?」
「嗯,麥總讓我問問你的意思,說你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由我來滿足。」
張璐璐眉目如畫,伸手放在宇生的大腿上。
「真的嗎,我讓董經理陪我一晚也可以囉?」
宇生灑脫地說:「有什麼不可以的?」
張璐璐向他拋了個媚眼,嘴角彎彎,但是語氣冷了起來:「你能滿足才怪。」
宇生心裡莫名其妙地猛跳了一下,一種不祥的感覺捕捉了他的神經。但他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題:「張總,先說你的其他需要吧。」
張璐璐悠悠地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宇生感覺她的嘆息不像裝出來的。
「你們太看得起我了。」
「什麼意思呢?」
「你們以為我會要求很多吧,心裡緊張得不行?」
「你直說你要什麼吧。」
「讓那個人給一筆分手費就行了,200萬元。」
宇生愣了一下,連他都覺得這個要求說不上過分。他相信,如果只是要錢,岳父大人會當場開支票。
「你確定嗎?最好不要出爾反爾。」
張璐璐不屑地說:「我沒有你們男人這麼狡猾,我張璐璐說話算話。」
宇生哂笑道:「你用麥總的賬號發帖子,這一手也很狡猾吧?」
張璐璐說:「那只是惡作劇。那個男人對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說完分手還要拉我去酒店,說什麼最後一次。壓在我身上累了就呼呼大睡,難道我不能報復他一下嗎?」
「是你把截圖發給網監辦的嗎?」
「不讓你們難受一下怎麼算得上報復?但這件事到此為止,我也累了。」
「你……沒有把截圖發給其他人吧?」
「你是說李捷嗎?」張璐璐冷笑了一下,「我一個弱女子,沒興趣也沒能力摻和你們男人之間的鬥爭。你讓麥東華放心,截圖我已經刪掉了。」
宇生問:「昨天麥總和你談分手,你為什麼不直接把錢的事提出來?」
張璐璐說:「我也有作為女人最後的矜持好嗎?他說‘我們分手’,我說‘好,把分手費給了’,我難道是妓女嗎?我只想把那頓最後的燭光晚餐好好吃完。」
宇生愣住,說不出話,坐在他身旁的女子一口喝下去半罐啤酒,臉色紅起來。
「我是真的累了。」女子搖晃著酒罐,「我把青春給了這家公司,又把自己的身體給了那個男人,到頭來不知道意義何在。什麼職務、什麼升遷,我都意興闌珊了。那200萬元,我會用來把這棟公寓的貸款還清,然後讓我弟弟當新房,他下個月結婚。參加完他的婚禮,我就辭職,離開天津。」
「你要辭職?」
「嗯,幹不動了,想到其他地方走走。」
「打算去哪裡?」
「關你什麼事?」女子頓了頓,偷偷看了旁邊的男子一眼,低聲說,「可能去南方吧,暖和。」
宇生想了想,追問:「真的不考慮在公司發展了?畢竟這麼多年積累……」
張璐璐扭過頭,深深辨認宇生的神情,突然再次冷笑。
「原來你是擔心我會搶你的位置。」
宇生略略有些尷尬,用手指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想確認你的想法。」
張璐璐仰頭,看著天花板,自言自語說:「難怪你說麥東華說我們是同類人,難怪麥東華讓你來和我談,原來是這個意思。原來需要和我討價還價的人是你。」
宇生感到不好招架,懊惱自己把局面引岔了方向,只得說:「那是我岳父的想法,我一無所知。先不說這個,今天網監辦已經上門了,明天我要向他們提交報告,你想我怎麼寫?」
「我不管你怎麼寫。」張璐璐收回目光,冷冰冰地看著宇生,「總之,你不能提我的名字。想讓我背這個鍋,沒門!」
「怎麼不是你背鍋?事情是你自己弄出來的。何況,你也要辭職了。」
「辭職是我的事,但我的履歷上不能有汙點。我不要讓我弟弟看到他姐被開除,更不能讓他聽說他姐有不好的名聲。」
宇生急道:「你這種人還要什麼名聲?」
說完這句話,宇生自己也呆住了。張璐璐直勾勾地看著他,鄙夷的神情漸漸浮現。
「你以為你是我的假想敵,對嗎?」
「哎,不說這個了……」
「其實你不是我的假想敵,麥瑞雪才是。」
宇生愕然呆住,說不出話。
張璐璐自嘲地笑了笑:「你認為我答應當麥東華的情婦是為了職位嗎?那是因為麥瑞雪和我喜歡的男人上了床,所以我和她的父親上床。氣死她,就是這種小孩子氣。」
宇生垂頭說:「你,沒必要……」
「不過,最近她也不再是我的假想敵了。說實在的,我覺得她挺可憐。當然,我也覺得自己挺可憐。」
宇生看見張璐璐的笑容從落寞變成了無情。他心裡一陣慌亂。
「什麼可憐?」
「有一天,你走開了,我走進你的辦公室,偷看了你的電腦一眼。」
「嘖,你怎麼能這樣做……」
「我喜歡你,所以想了解你,不行嗎?」張璐璐直白地說,「你不想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
「你……看到了什麼?」
「那次公司組織的足球比賽,你在電腦裡保留了不少照片呢,整整一個資料夾。」
「那又怎麼樣,比賽的照片有什麼問題?」
「但是那個資料夾裡的照片,全是一個人的哦。」張璐璐斜眼看著對方,「奔跑的、叫喊的、射門的、嘴角露出彆扭笑容的——全是一個男人。」
宇生渾身抖動,耳裡嗡鳴,連啤酒罐和茶几撞擊發響也聽不見。
張璐璐把手中啤酒喝盡,丟進垃圾桶。
「你還喝不喝?不喝就走吧。」
3
離開張璐璐的家,宇生在公路上漫無目的地開了一個小時的車,最後在北安橋邊上停下。他心緒紛亂,但是眼下還有更緊急的事情需要處理,容不得他三心二意。他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但是要應對眼下之事,就不得不聯絡對方。
宇生在車廂裡沉靜了一分鐘,然後拿出手機撥打號碼,強迫自己進入職業人的角色。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張聰既乾淨又喑啞,巧妙融合了某種矛盾的嗓音。
「你還好吧?」
「呃,什麼……」
「我聽說網監辦的人來了,你下午也走得早,沒事吧?」
對方開門見山說工作上的事,宇生反而鬆了一口氣。他輕咳了一聲。
「有些麻煩,請教你兩個問題。」
「需要我幫忙就說。」
「能做成是外面人乾的嗎?」
「你是說偽造成公司網站被駭客攻擊的樣子?」
「嗯,能不能瞞過去?」
「比較難。」資訊科技員坦白說,「只要網監辦檢視後臺日誌,就能發現登入網站和進行操作使用了哪個使用者賬號。」
宇生頹然說:「明天我要給網監辦交報告,我岳父的事情絕對不能暴露——還有其他辦法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良久,不知道是在思考對策還是有所顧慮,最後說道:「倒是有辦法偽裝成駭客遠端操控公司人員的賬號。」
「是指我岳父的賬號被人盜用了嗎?」
「差不多,但更周全一些。我可以設定一個傀儡機,製造你岳父的賬號曾經被他人間接控制的假象。」
宇生問:「傀儡機從哪裡來?網監辦能查到嗎?」
「傀儡機我來想辦法。如果不是即時監控,網監應該追不到地址。」
「太棒了!」宇生說,「但是能夠更進一步嗎?」
「怎麼更進一步?」
「如果是盜用賬號,我岳父作為賬戶持有人還是會被問責,因為保管不力。而且,網監辦會質疑公司對於員工賬戶安全的管理機制存在漏洞,也就是我也有責任。」
「那你想怎麼樣?」
「能不能做成……技術事故?譬如說因為系統的安全補丁沒有打好……」
「讓資訊科技部承擔責任嗎?」電話那邊的聲音有點冷,「可惜這在技術上做不到——當然,你報告上要怎麼寫隨便你。」
「算了,當我沒說。」
宇生心裡有一陣不舒服,他沉默了一陣,又接著說:「那被操控的賬號能修改成別人的嗎,起碼讓這件事和我岳父脫鉤。」
「這個倒是可以做到,在公司員工列表裡把使用者賬號的所有人置換一下就行。如果網監只看網站的執行日誌,不深入檢查系統資料,被發現的機率不高。」
「那太好了……」
張聰問:「你是想換成我的賬號嗎?」
宇生不說話,想等對方主動說出來。
「對不起,不能用我的賬號。」
宇生聞言呆了一下,這個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宇生以為自己一直以來對張聰這麼好,對方肯定會無條件幫助他。他忍不住問:「為什麼?」
「我是網管,結果自己的賬號被駭客盜用,這樣責任很大。」
「不要緊,我會為你說情。頂多挨個處分,反正你也不在意這些事。」
「別說得這麼自以為是。」張聰冷冷地說,「我憑什麼要挨這個處分?」
「你不能幫我一下嗎?」
「別的忙可以,但是這件事情和我無關,我沒有義務為其他人承擔責任。」
宇生從心底湧起憤懣的情緒。剛才,張璐璐也是死活不肯承擔責任。無論是不是自己的責任,人們從來不肯承擔,而且拒絕的時候無一不理直氣壯。宇生想,為什麼每一個人都一樣的自私自利,不允許自己有一丁點損失?而且,他如此愛護張聰,關心他,保護他……併為此承擔巨大的風險,可對方卻沒有一點感恩。
靜默了幾秒鐘,宇生悶悶地說:「那就用我的賬號吧,反正我要負管理責任,就我一個人全背好了。」
電話那邊說:「抱歉……我也有我的考慮……」
「算了,辛苦你晚上處理一下。你還在公司嗎?」
「今天回家了,我現在就回去公司,處理完了告訴你。」
「辛苦了。」
掛了電話,宇生仍握著手機,坐在駕駛座上發了一會兒呆。當他準備把手機放進置物架,啟動汽車的時候,手機從他的手心傳來振動和蜂鳴聲。
宇生看了一眼,是麥東華來的電話。
「爸——」
「事情怎麼樣?」
宇生心想,果然是催債來了。
「我和張璐璐談好了,她要200萬元。」
「給她。」
「嗯,我已經答應了她。她下個月會離開天津。」
「做得好!網監辦那邊呢?」
宇生沉默了一秒鐘:「也處理好了,爸放心,您不會有一點影響。」
「既然你這麼說,我就不問細節了。」
「爸,具體情況您不知道更好。」
麥東華髮出爽朗的笑聲:「宇生不錯,是時候挑大樑了。」
「謝謝爸,這是我分內事。」
「話說回來,這件事你自己也不能受影響。最近一段時間你要保持謹慎,別讓旁人抓到任何把柄,更不能‘帶傷’。明白我的意思嗎?」
宇生沉默不語。
「喂?訊號不好嗎?」
「我明白了,爸爸。」宇生回答。
宇生攤開手,手機滑落在副駕座位上。他開啟車載收音機,電臺正在放一首外國樂隊的歌,旋律很老,名字叫helplesslyhoping。
…………
onlytotripatthesoundofgoodbye
wordlesslywatchinghewaits
bythewindowandwonders
attheemptyplaceinside
heartlesslyhelpinghimself
toherbaddreamsheworries
didhehearagoodbye
orevenhello
theyareoneperson
theyaretwoalone
theyarethreetogether
theyareforeachother
…………
宇生沒聽過這首歌,但是懶得換臺。他放軟身軀,背靠座椅,閉上眼。腦海中浮現一片藍色的森林。他急忙睜開眼睛,別過頭望向車窗外。從北安橋上駛過的車變成流動的光帶,只留下色彩和剝離的噪聲,融入音樂的背景。宇生坐在車裡,心情漸漸平靜,但他分辨不清是外面的世界寂靜無聲,還是裡面的世界寂靜無聲。他的心肌隨著強勁的節拍歡跳,他有時感覺自己被世界囚困住,有時又感覺自己和世界融為了一體。
一曲終了,宇生從座椅上坐起。他拿起手機,握在手中微微用力。隔了一秒鐘,他從口袋裡掏出下午來訪客人留下的名片,對照上面的號碼撥打電話。
第二天上午,宇生撰寫好關於支公司銷售服務平臺受到不明駭客攻擊的情況報告,拿給張聰看。張聰也沒提意見,宇生就開車把報告送到網監辦。到中午休息的時候,張聰直接走進宇生辦公室,把他嚇了一跳。
「怎麼了?」
宇生朝辦公室外面掃了一眼,見沒有員工望過來,急忙把辦公室的門關上。
「網站的情況說明交給網監辦了嗎?」
「嗯,早上給你看完,我就交了過去。」
張聰臉上籠罩著一種鉛灰色,左半邊臉的肌肉頻頻抽動,看上去有一股兇狠氣。宇生從未見過張聰這個樣子,他不禁心裡發怵。
「怎麼了……」
「報告附件裡,只提交了前天晚上的網站後臺日誌?」
「是的,上午你不是看過嗎?」
「沒有附昨天晚上的日誌?」
「當然沒有。」
張聰低頭咬住下唇,宇生聽見他在喃喃自語:「不對,就算有昨天的操作日誌,也不可能查到那裡……」
「到底怎麼了?」
張聰抬起頭,臉上似乎恢復了血色。但是因為變化太快,他倒像突然變了一個人。
「沒什麼,我有點事,可以請假回家嗎?」
「請假?下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