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地產中介公司的經理

「嗯,處理一點事情,明天就回來。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就是這個時間點……網站的事情沒問題吧?」

「沒問題。假駭客的痕跡和修改賬號這件事都做得很隱蔽,網監辦不會懷疑。」

「那你這樣著急是怎麼了?」

「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無關。」

張聰望了宇生一眼,宇生也望向他。兩人的眼神在空中相遇,停留了一秒鐘的時間。

「我走了。」

張聰轉身離開。

一種巨大的不安從宇生心底擴散開來。

下午,宇生好幾次想給張聰打電話,但是拿起電話又放下。晚上下班,宇生又生出到張聰家看看的念頭。但他慌張地否定了這個念頭。他知道張聰的家在哪裡,但是從來沒有去過。張璐璐鄙夷的眼神,岳父說「別讓人抓到把柄」的話,不停地在他腦海裡旋轉。宇生對於走進那個人的家這件事,以前有點忐忑,現在則懷著一種恐慌。而且,事到如今,他自己還有什麼話好說的呢?

輾轉了一夜,宇生一早回到辦公室,首先到資訊科技中心看了看,張聰不在。到了上午10點鐘,他又過去一次,張聰仍舊沒有回來。宇生問華哥張聰有沒有回來過,有沒有來過電話。華哥說不知道。宇生在資訊科技部問了一圈,沒有人知道。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給張聰撥打電話,但是對面只剩下甜美的提示音,對方的手機已經關機。宇生開始慌神,心裡越發湧起不祥之感。但他不明白怎麼會這樣,不至於呀,他焦躁地想。

快到中午的時候,前臺進來通報,說又有人來找他。

宇生不自覺地站起來:「網監辦的人嗎?」

「不是,有好幾個人。」前臺的年輕小姑娘舔了舔嘴角,神情有點緊張,又有點亢奮。

「哪裡的人?」

「警察,而且是刑警。」

宇生有一種預感,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張聰了。

4

「看名字還以為你們是地產公司呢,一路過來都能看見你們的招牌。」

坐在最右邊的刑警左顧右盼一番,然後笑眯眯地開口。那名刑警姓周名延生,頭髮花白,滿臉褶子,看上去已經到了將近退休的年齡。他個子不高,在警察的行列裡甚至算得上矮小,而且自動自覺地率先坐在末席。但是他坐下來開口時有一種自如的氣勢。宇生心想,警隊是一個論資排輩的地方,既然年紀最大,照例職務不低,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坐在旁邊。

一共來了四個刑警:一個是天津市局的,年輕小夥,穿著制服;另外三個人都穿著便裝,卻來自外省,那個周警官就是,一開口都帶著南方口音。

四個人自我介紹身份以後,宇生明白過來。那三個從南方來的警察才是正角,他們異地辦案,所以天津市公安局派人進行協助。也就是說,他們正在辦的案子是別處的案子,發生地不在天津。

宇生坐在四位客人的對面,陪同他的還有行政部的一名職員。

「大呂地產只是習慣叫法,我們公司的全名是大呂置業房地產經紀有限公司。」

「就是房產中介公司囉?」

「您說得對。」

「原來中介公司也能這麼氣派,我以為只有賣房子的才能賺得盆滿缽滿,看來只要沾邊就不得了。」

宇生微笑說:「我們也賣房子。只不過,相比於房產的價值,我們更看重人和網路的價值。房價再高也有盡頭,但是人和網路蘊藏無窮的商機。」

「這就是所謂的網際網路思維?」

開口的是坐在正中的高瘦警察,名字叫甘陸之。這個甘警官臉龐兩頰凹陷進去,一說話能清晰看見頜關節的活動,看著像個機器人,但是目光如炬,十分沉著。而且他穿著條紋襯衫,也比另外兩個穿t恤的警察顯得修邊幅一些。宇生剛才看過證件,知道他隸屬經濟犯罪偵查支隊。

宇生笑道:「雖不中亦不遠矣。」

「所以你們公司這幾年大力發展網際網路業務?」

「是的,尤其是三年前我們公司上線銷售服務平臺,和我們遍佈全國的5000多個實體門店實現了線上和線下的資源整合。」

「你們最喜歡把線上、線下結合的話掛在嘴邊。」

「您說什麼?」

「沒什麼。閒話不說了,我們今天來和你們公司網站有關係。」

坐在宇生旁邊名叫黃波的年輕下屬著急問:「是指我們支公司的網站嗎?那怎麼會和外省的案件有關係?」

宇生做了個手勢讓他別說話,對警察們說:「各位警官辛苦了,需要了解哪方面的情況,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天津本地的年輕警察道:「對,你們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好好配合甘隊長他們。」

甘陸之問:「聽說你們公司的網站受到了駭客攻擊?」但他並無疑問的語氣。

宇生心裡打了個突突,他沒想到警察上門也是盯著網站的事情。他口裡回答:「是的,不過問題已經解決了。」

「是不是有公司員工的使用者賬號被盜用了?」

「是有這樣的情況。」

「知道是哪裡的駭客嗎?」

「這個……目前沒有結論,畢竟我們缺乏專業技術……」

「我們知道。」

宇生移過目光,看見南方三人組的最後一人開了口。那是個年輕警察,理著板寸頭,眼睛大而外凸,有著南方人的典型特徵,名字叫宋郎然。

「您是說……」

「我們知道攻擊你們網站的駭客在哪裡。」

「噢,請務必告訴我們。」

「一個叫作環太平洋聯盟的網站,聽過嗎?」

「沒聽過……是一個駭客組織嗎?」

「不是,雖然名字很唬人,其實是一個國內商販採購國外產品的撮合平臺。很多海淘店都到這個網站聯絡國外的專職買手。」

宇生的下屬黃波不禁問:「海淘店?是指淘寶上面搞代購的那種嗎?」

「是,淘寶店是下游終端,那個網站相當於供應鏈上游。」

「就是這個網站攻擊了我們公司網頁?」

「也是,也不是。」年輕警察有點故意賣關子,不過沒等對方發問,就繼續說道,「那個網站相當於生態圈,允許其他第三方平臺按照系統標準進行對接。一些上規模的連鎖淘寶店在那個平臺有專屬入口,使用獨立頻寬,甚至伺服器也是自帶的。攻擊你們公司的就是那個平臺的一臺獨立伺服器。」宋郎然停頓了一秒鐘,抬眼望向公司的管理人員,「認識y&q這家公司嗎?做進口母嬰用品的。」

宇生略微呆了一下,搖頭:「不認識。」

「攻擊你們公司網站的伺服器,和這家母嬰用品公司接入太平洋聯盟的介面是同一個伺服器地址。」

宇生問道:「就是說,是這家y&q公司攻擊了我們公司嗎?」

宇生想起張聰說過,他會設法找一臺傀儡伺服器,難道說的就是這個?他心裡肯定張聰和這家y&q公司有某些關係。因為他曾經在張聰值班室的桌子上見過一個木刻的小擺件——一隻狐狸和一隻兔子手牽著手,擺件的托盤上刻著「y&q」的字樣。剛才警方說出這個名字時,他立刻想起這件事,但是他沒有說出來。

「可以這麼說。」年輕警察眨了眨他的大眼睛,露出一種曖昧的笑容,「只不過,共用那個伺服器的主體,其實不止那一家公司。」

「什麼意思?」宇生確實沒明白。

宋郎然望向甘陸之,後者點了點頭。這個動作讓他知道甘陸之是宋郎然的上司,那麼,那位叫周延生的老刑警倒是形單影隻了。那個周警官除了在開場調侃了兩句,之後就一直靠著座椅沒吭聲,有時甚至會閉目養神,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其他人說話。但是宇生很在意他,雖然他坐在末席,宇生總感覺他那頭才是更兇險的事。

宋郎然得到許可,灼灼的目光又回到宇生身上。

「我直說吧,那個伺服器就是你們公司的伺服器。」

這個答案讓人始料不及,宇生失聲說:「你說什麼?」

「就是字面的意思。你們以為受到了外來駭客的攻擊,其實只是假象,無論是實際操作還是偽造為遠端操作,使用的都是你們自己的伺服器。」

「這是怎麼回事呢?」

宇生心想,是不是張聰使用公司的伺服器製造煙幕彈被發現了。但是對方的回答和他想象中的不同。

「有人利用你們公司的伺服器幹私活兒呢。我想,這個人看上了你們公司效能優越的硬體裝置,所以偷偷佔用了一部分資源,用來經營自己的海淘商店。」

宇生心中訝然,試探問:「到底是什麼人乾的?」

「那還用說?當然是你們公司的內部人員,最有可能的就是你們的it技術人員。」

宇生故意和黃波對望,黃波臉色驚慌,不知所措。宇生說:「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公司的員工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宋朗然輕飄飄地瞥了宇生一眼:「因為機緣巧合,你們公司的使用者賬號清單我們也拿到了。進行操作的賬號持有人名字是董宇生,也就是你。」

「您是說我是駭客?」

年輕警察看上去還想逗弄董宇生一下,但是他的上司盯了他一眼,他就聳了聳肩。

「董經理,你的嫌疑倒不大,因為你的賬號被別人操控了,所以伺服器才會繞了一圈。」

「被誰操控了?」

「本來這件事是難以追查的,剛才我也說了,因為機緣巧合,我們拿到了你們公司的使用者賬號清單——董經理知道我們是怎麼拿到的嗎?」

「是網監辦的同志向警方提供的嗎?」

「我還以為你要隱瞞到底呢。」

「怎麼會?」宇生冷靜回答,「我是因為不知道各位警官需要了解哪方面的資訊,所以之前沒有彙報網監辦的事情。事實上,我們昨天上午已經向網監辦提交過情況報告,包括我個人的使用者賬號被盜用的問題,都進行了說明。」

「那你還問我們幹什麼?」

「雖然知道自己的賬號被盜用了,但是到底是誰幹的,我們沒有頭緒。」

宋朗然想回答,但他的上司甘陸之做了個手勢,把話接了過去。

「董經理,事情是這樣的。」他彬彬有禮但是面無表情地說,「網監辦的同志在對你們公司網站進行監控的過程中,發現有人使用你的使用者賬號進行了遠端登入,通過反向核查,發現這個遠端登入的ip地址和貴司某個員工的ip地址有交集。之所以很快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在你的賬號被黑之前,這個員工剛好登入過你們系統後臺。這個員工的名字叫張聰,我聽說他是董經理的下屬。」

黃波駭然地望了上司一眼,宇生不動聲色地說:「是的,張聰是我們公司資訊科技中心的員工,資訊科技中心隸屬行政部管理。您是說,攻擊公司網站的事情是他做的嗎?」

「從掌握的線索來看是這樣。」經偵警察平淡敘述,「盜用你們公司的伺服器,為名為y&q的海淘連鎖店提供後臺支援的人也是他。我們之所以會介入,是因為這家母嬰用品商店涉及某些犯罪活動。」

「犯罪活動?」宇生感到肌肉有種刺痛感,「什麼犯罪活動?」

「這一點和你們無關。總之,我們一直在追查這家店的後臺供應鏈,能夠確定他們的貨物是從天津自貿區上岸,系統基站也理應在天津附近,但是無法定位具體的伺服器。所以,我們向天津當地的執法部門發出協助函。」

天津本地的警察接話道:「剛好,昨天市委網監辦發現了一起企業網站受到駭客攻擊事件,循例把有關情況抄送給我們局的網路檢察大隊。兩邊的情況一拍即合,所以我們通知了甘警官。甘警官一行是昨天晚上連夜飛過來的,相當辛苦。」

宇生聽得精神恍惚,忽然發現經偵警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被內部人員盜用網路,你們一直沒有發現這件事嗎?」

「沒……沒有……」

「坦率地說,我們也覺得這個人的操作手法既高明又隱蔽。但是,最近他犯了一個錯誤。他使用你們公司的伺服器,繞了個圈進行賬號操控,也就是自己攻擊自己,結果生生暴露了自己。這真是一個讓人意外的錯誤。」

甘陸之望著宇生。

「他為什麼要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你知道箇中原因嗎?」

宇生心跳加快:「我也不知道……」

幾個警察對望了一下,不說話。宇生心裡更惶恐,又說:「張聰入職我們公司的時間不長,而且屬於編外人員,我們對他也不是很瞭解。他到底……做了什麼?」

甘陸之向部下打了個眼色,年輕警員宋朗然慢悠悠道:「下面的內容,我們徵求董經理的意見,要不要縮小一下知情範圍。」

聞言,宇生對下屬黃波做了個手勢:「你去忙吧。」

黃波看上去有點不情願,宇生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就連忙站起來。

宇生說:「會議內容要保密!其他人都別進來。」

黃波點頭,訕訕地走出會客廳。

在場只剩下宇生和四個警察,甘陸之向後靠在座椅上,下巴肌肉機械地上下動著。

「下面的事情,請周隊說明如何?」

坐在末席的老刑警睜開半眯的眼睛,笑道:「你那邊不是還差個小尾巴嗎?你全說完了我再說。」

甘陸之說:「好,你說了算。」他轉向董宇生,用情況通報的語氣道,「前面提到的那個y&q公司,董經理當真沒聽過嗎?」

宇生肅容說:「從來沒聽過。」

「那家公司是做母嬰產品生意的,旗下有十幾家加盟店。根據加盟商們的證詞,這家公司的創始人是一個年輕女子,名字叫尹湘萍。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宇生茫然地搖頭,他越發感到雲裡霧裡,不明白警察為什麼要和他說這些。

「但是,我們在核查這個叫尹湘萍的人的身份時,卻發現這是一個死人。」

「死人?」宇生嚇了一跳。

「嗯,十幾年前就死了。也就是說,那個女老闆用了假名。我們檢視了這家公司的合同檔案和有關證照,發現,只要不涉及身份查驗環節的,包括和加盟商簽署的加盟協議,用的都是尹湘萍的名字。而需要核查身份,如工商營業執照上的法人代表,則使用了另一個人名。這個人的資料也相當奇怪,我們幾乎無法追查其蹤跡,沒想到在你們公司的系統使用者賬號清單上找到了能對上號的人。」

宇生感到喉嚨發乾:「您說的人是……」

甘陸之點頭說:「就是張聰,身份證號碼能對上。」

「張聰是那家公司的幕後老闆?」宇生驚訝不已,「他除了盜用我們公司的伺服器資源,還犯了什麼事呢?」

宇生心想,盜用網路資源算不上重罪,理應不值得好幾個高職階的警察穿州過省。張聰身上一定揹負了一些更大的事情,這麼想著,宇生內心就有些翻騰。

甘陸之沒有回答,而是望向旁邊。

「這塊說起來沒完沒了,還是周隊你接手吧。」

「是挺複雜,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說清,我試試吧。」

姓周的老刑警抓了抓下巴,從座椅上坐直身體。

「怎麼開頭好呢?」他曖昧地看了宇生一眼,「其實張聰也是個死人。」

「你說什麼?!」

「嚴格來說,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宇生大睜著眼睛,不知所措。

周延生眼角上揚,兀自說:「尹湘萍是個單親媽媽,她有一個兒子——你記得我們剛才說的尹湘萍吧?」

宇生呆了一下:「就是那個母嬰商店的女老闆嗎?」

「姑且這麼說吧,但我說的是這個姓名真實對應的人。一個出生於20世紀50年代的女人,如果現在還活著的話,年紀和我差不多。只不過,剛才也說了,她在十幾年前就死於非命。那時候,身份證也沒有什麼晶片技術,所以手中持有一張別人的身份證,哪怕是死人的,能用的場景還挺多吧。總之,會使用‘尹湘萍’這個名字當作假名,並且手中持有她的過期身份證,很容易聯想到死者留在人世的兒子。當然了,二代身份證發行以後,他到黑市另外搞一張假證也不是難事。」

「那……張聰是尹湘萍的兒子?」

「大概可以這麼說。」

「大概?」

「張聰是尹湘萍的兒子原本的名字,後來她離了婚,就把兒子的名字更改了。但是因為某些原因,‘張聰’這個名字一直沒有在公安局登出。而且,他在16歲的時候還申領了身份證。所以,張聰變成了一個人的影子身份,這世上多了一個影子人。」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是很多特殊人士都有兩三個身份證嗎?也要允許政府部門出點差錯,管理出點漏洞吧。」

「那他……我是說尹湘萍的兒子,真名叫什麼?」

「隨他母親的姓,叫尹霜。」

原來他叫尹霜,宇生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他抬頭問:「這個尹霜又有什麼問題呢?」

「他捅了人——兩個。」

宇生顫了一下:「人死了嗎?」

「沒有,輕傷。但是人被綁了起來,隨後被我們的人現場逮捕了。」

「逮捕?」

「那兩個人是詐騙犯。有人向公安局投舉報信,又打了報警電話,我們派警員趕到現場,看到那兩個人被綁在椅子上,髒布捂嘴,渾身是血,傷沒多重,但是嚇得不輕。」

宇生頻頻眨眼睛,他也嚇得不輕。

「被舉報的詐騙犯有三男一女。其中兩個男的就是被綁起來那兩個,女的那個後來也被抓了;還有一個男的,就是尹霜。不過,從種種跡象顯示,投舉報信的就是尹霜自己。」

「他……」

「他把自己檢舉了,舉報信裡詳細列舉他和另外幾個詐騙犯的罪行,並且附上證據。從他把兩個同夥綁起來交給警方的行為看,估計是內部鬧翻了。也可能是他想洗手不幹,所以通過這種方式抽身。」

周延生停頓片刻,笑了笑。

「只不過,他的處理方式很有意思。在舉報信裡,他把自己寫成罪責最重的那個,其他人只是協助他的從犯。」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消除同夥的報復之心。‘罪責我攬在自己身上,你們也沒什麼怨言了’,大概是這樣的邏輯,雖然有點神奇,但是也說得通。而且,他還加了讓人更印象深刻的碼。那兩個被綁起來的人渾身是血,但那些血大部分不是他們自己的。」

宇生張開嘴:「那是……」

「尹霜的,他當著那兩人的面割開了自己的左臉,因為靠得近,血就濺到那兩人身上了。」

這句話讓宇生渾身劇震:「割開……左臉……」

「尹霜自殘完,對兩個慌了神的同夥說:‘這張臉我不要了,名字也不要了。’潛臺詞是,他已經下定決心過潛逃的人生。」

老刑警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向宇生展示。照片裡是一個眉目清秀的男子。

「這個人是你們公司的張聰嗎?」

宇生接過照片,仔細端詳,眉頭緊鎖說:「不是……只是有點像……」

「嗯,也正常。」老刑警收回照片。

「正常?」

「整容了。從他被通緝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年。對了,y&q公司也是成立於差不多四年前。」

宇生心中再震,他想起張聰正是三年多前入職他們公司的。他勉力定神,沒話找話問:「您說,尹霜自殘是為了防止同夥報復……」

「不是防止報復,是消除報復之心。」

「話雖如此……」

「他要消除的不是他的同夥向他的報復之心,而是向別人報復之心。」

「什麼?」

「他自己都戴罪潛逃了,還有什麼好怕報復的?這種瘋狂的行為帶有恫嚇的意味,他這麼做,是為了保護其他人。」

「其他人?」

「似乎是一個之前遭受過他們詐騙的受害者。那個受害者說有人把她被騙的錢還給了她,而且那個人左臉有一道傷疤。」

「是尹霜嗎……」

「嗯,那個受害者也確認了名字。所以我們猜測,尹霜因為某些原因良心發現,所以叛離了那個詐騙團伙。採取這些措施,一方面,是為了表達自己的堅決;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避免他的同夥遷怒受害者。看到一個人這麼堅決和瘋狂,估計他的同夥也不敢再惹事了。」

「這麼說,他也算不上一個很壞的人……」

「嗯,也可以這麼說,但是通緝犯終究是通緝犯。」

宇生心中很亂,但依舊抱著僥倖心理。

「周警官,請問你們能確定張聰就是尹霜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根據照片也不能確定……」

「身份證不是能對上嗎?張聰是尹霜的化名。」

「我在想,張聰既然是個假身份,也許冒用了這個身份的是其他人……」

「不一定是我口中所說的犯了傷人和詐騙罪的尹霜對吧?」

「嗯。」

「你說得也有道理。」老刑警溫和地回答,又側頭想了想,「你不向我們提供一些能證明張聰是尹霜的證據嗎?」

「什麼證據……」

「譬如日常的異常行為什麼的。」

「沒……沒什麼特別的,他為人很低調……雖然他盜用了公司的網路,又使用了假的身份證,但我不認為他是那個會拿刀子捅人的尹霜。」

宇生頓了頓,舔舔發乾的嘴唇。

「本來找他來當面對質是最佳的判斷方式,只不過他剛好這幾天休假了……」

「人今天不在嗎?」

「嗯,剛好休假了。我等會兒給他打電話,讓他儘快回來。」

「如果他不肯回來怎麼辦?」

「不會的。我會和他說明白,盜用網路雖然也是犯罪行為,但只要公司不追究——」

「你倒是毫不質疑他盜用公司網路的行為哦。」

「你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說相比其他的罪行,董經理倒是痛痛快快接受了自己的部下盜用公司網路這件事。」老刑警轉向經偵警察,「甘隊,看來還是你們的說明更有說服力。」

甘陸之淡淡回應:「還好吧。」

宇生心中一陣莫名的緊張,他不敢亂說話。

「對了,」周延生撓了撓下巴,指甲滑過花白的胡楂時,發出「沙沙」的聲音,「也和董經理說一聲。我們滿世界追在尹霜屁股後面,可不僅僅因為他和幾個詐騙犯窩裡鬥。事實上,他被通緝的主因是一宗命案。」

「命……命案?」

「嗯,謀殺案。剛才你問有沒有人死,還真有。」

「他殺了人嗎?」

「我不是法官,只能說他是嫌疑人。」

宇生遍體發涼,有種希望幻滅的震驚。

「所以,麻煩董經理給貴下屬打電話的時候,千萬別告訴他還有命案這一茬,不然他鐵定不肯回來。人都會害怕,你說對吧?」

宇生不敢回答。

「還有個事情我挺好奇。」老刑警又撓下巴,想了想轉向他的同僚,「不過,主要是甘隊這邊的案子,我多問兩句方不方便?」

「有什麼方不方便?周隊,你問就是了。」

「好。」周延生頭轉回來,眼睛望著宇生:「網監辦是怎麼追查到攻擊貴司的伺服器的呢?這一點我這個門外漢特別好奇,又特別難理解。董經理能不能幫忙解釋一下。」

「我,沒太懂你的意思……」

「我聽說,要在即時監控的狀態下才能做到吧?問題在於,網監辦為什麼要即時監控貴司的網站呢?」

「我不知道……」

「是嗎,我還以為是你通知他們在特定時間這麼做的呢。」

宇生後背冷汗直冒。

「我,沒有呀……」

老刑警的眼光突然變得又冰冷又鋒利。

「董經理以為網監辦不和我們交換線索嗎?雖然你拜託他們不要把這件事說出來,但是我想,監管部門沒有為你保守秘密的義務。」

宇生雙拳不自覺地握緊,但是神情漸漸變得頹然。

「是我請網監辦的同志進行監控的,原因是我偶然收到的線索……」

「董經理,想問你個事。」

「呃,請說……」

「你和你下屬張聰關係怎麼樣?我指私人關係。」

「私人……交道打得不多。」

「是吧,就是私交不深囉?」

「嗯……」

「那就好,這樣的話,該不至於會因為私人感情而包庇犯人。」老刑警銳利的眼神斂去,他再次露出溫和的笑容,「我想也是,畢竟之前你就做得很好。如果不是前天晚上,你促請網監辦的同志嚴密監控你們公司的網站,張聰盜用網路的行為也不會被抓個現行。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就猜想,董經理可能早就發現這個下屬圖謀不軌,但是不想自己動手,所以把對方捅給外部執法部門。這麼一想就能得出結論:董經理一定很討厭這個人,所以必定不會有包庇他的心態。」

宇生臉色蒼白,心臟和嘴唇都在顫抖。

坐在一旁沒吭聲的甘陸之開口說:「關於這一點,我再補充一個情況。張聰操控的使用者賬號,所有人是董經理,想必這件事董經理也知道。不過,另外一件事董經理未必知道,張聰在實施駭客攻擊之前,還用自己的使用者賬號登入貴公司的系統後臺,進行了某個操作,對使用者賬號清單進行了修改。若非他做了這個操作,網監辦要鎖定他的賬號可沒這麼容易。」

周延生拍拍額頭:「我幾乎忘了,被盜用的賬號是董經理本人的。看來董經理和那位張聰的關係真的很糟糕。甘隊,張聰到底對賬號清單做了什麼修改呢?」

經偵警察回答:「目前不知道,還沒有核查這件事。不過,我想,董經理應該很清楚來龍去脈。」

老刑警擊節嘆道:「這麼說,只要董經理把詳情告訴我們,也就沒有核查的必要了吧。」

「嗯,大體如此。」

「甘隊,真的沒問題嗎?關於董經理公司的網路受到駭客攻擊的事情,不深入核查也無所謂?」

甘陸之面無表情地說:「我們的任務是追查y&q的伺服器,這個任務已經完成了。說起來,董經理也有功勞。」

天津本地的警察敲了敲桌子,「喂」了一聲,宇生呆呆地望向他。

「看什麼?警官們給你機會,你還不好好配合?」

桌子的敲擊聲敲在宇生心頭,他慢慢地惶然低頭:「各位警官,你們想問什麼……」

沒有人發問,宇生抬起頭,看見坐在末席的老刑警側過身體,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剝開,放進嘴裡咬了一口,發出「嘣」的一聲。

「不好意思,從早上就沒吃東西。董經理要不要來點?」

「我……不吃甜食……」

「別客氣,剛才在張聰家找到的,就放在桌子上。來一塊吧。」

宇生的身體震動了一下:「你們……去過他家?」

「那還用說?他可是身負命案的嫌疑犯。我們不去堵門,卻來和你閒聊個沒完沒了,那可要犯錯誤。」

「那他在哪兒……」

「跑了,所以現在只好依靠董經理為我們提供有用的線索。」老刑警咀嚼著香濃的巧克力,氣味和聲音都讓人產生食慾,「房間裡空空蕩蕩,唯獨在桌子中間放著一塊巧克力,我差點以為是留給我的。」

宇生覺得從心臟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讓他呼吸困難。

「董經理真的不來一塊嗎?剛才進門的時候,我看到你辦公桌上放著一桶巧克力,恰好也是德芙榛仁口味的。我還想,原來董經理和張聰一樣,都喜歡甜的味道。」

一瞬間,疼痛變成了恐慌。

宇生喃喃發聲,周延生問:「董經理說什麼?」

「那個人……有些問題。」

「誰有問題?」

「張聰。周警官,你說得對,那個人一直以來都有異常行為。他常常請假,一走就是好幾天……我見過幾次,他買了前往天津港的車票……」

「哦,可能是需要去打理他的母嬰用品公司。」

「他只要嘴角抽動,臉上就會抽搐。」

「那又怎麼樣?」

「他臉上受過傷,左臉,從耳根到嘴角,曾經受過很重的傷。」

宇生邊說心裡邊想:「對不起,能幫就幫一下,但是這件事我也幫不了你。」

5

「你相信尹霜是那宗命案的兇手嗎——殺死了自己的母親?」

周延生拿起烤串,用眼角輕瞥了同行一眼。

「老甘怎麼也說行外話?哪有什麼相不相信,他就是個嫌疑犯。真實的情況,人沒抓到的話,誰也說不清吧?」

「你說得對。」

甘陸之沒有反駁,呷了一口啤酒。他和周延生兩個人,坐在紅橋區一家平價海鮮燒烤城的外面。除了啤酒和肉串,他們還點了炒熟的貝殼和蝦,擺了一小桌。周延生說他請客,甘陸之說:「我這邊可以收官,您的案子還懸而未決,還是我來吧。」周延生說懸而未決才好玩,但是沒在誰埋單的問題上堅持。

「這家羊肉有點硬。」老刑警咧著嘴咀嚼,舉起肉串的鐵釺看了一眼,「原本我們一直沒搞清兇器是什麼。」

「傷口不尋常?」

「嗯,後背傷,剛好刺中心臟,但是沒有穿透。之所以沒有穿透,是因為已經沒入刀柄了,創口的周圍有不規則的挫傷,但是,顯然比匕首什麼的小一圈。」

「那就是一把小刀了。」

「嗯,但是從創口的寬度看,比例又不大對。而且一般小刀沒這麼大的威力,後背肋骨有裂痕,說明那把刀很好發力。還有就是刀背特別厚,創口的切面像半個心形。」

「半個心形?」

「哈,和心沒關係,就是半圓形。」

「現在知道是什麼刀了嗎?」

「那個被抓的詐騙犯叫什麼?」

「王志軍,又化名伊志軍。」

「對,王志軍不是說了嗎,尹霜在他們面前,用半把剪刀劃破了自己的臉龐。」

「是剪刀嗎?」

「嗯,那種大號的裁縫剪,刀刃幾乎成橢圓形,甚至可以剪厚皮革。不過是半把,只有單邊的刀刃。我自己也試驗了一下,握在手裡像個奇門兵器,相當有威勢——那個王志軍錄口供的時候,不是也繪聲繪色地描繪了一番嗎?總之,那把利器的特點,剛好和尹湘萍的命案相吻合。」

「原來如此,難怪尹霜被通緝以後,把您老也吸引了過來。」

「是啊,十多年的懸案突然有了線索,想想就讓人興奮。」

周延生丟掉已吃乾淨肉的鐵釺,手伸向微微冒煙的烤生蠔。無論是南方還是北方,9月的盛夏都是一樣的熱,老刑警喝了酒,臉頰發紅,額頭都是汗水。

甘陸之看了他一眼,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問道:「除了尹霜隨身帶走的那半把剪刀,還有其他證據嗎?」

「哈,你對這個老案子還挺感興趣。」老刑警擦了汗,臉上有種得意之色。

「閒聊嘛,何況犯人也和我的案子有關。」

「現場是個密室。」

「密室?」

「誇張一點的說法。尹湘萍是在自己開的按摩店裡被刺死的,後來那家店還著了火。那家按摩店開在一條死衚衕的盡頭,但是無論是根據巷子口的監控錄影,還是正對面一家雜貨店老闆的目擊證詞,都沒有發現兇手的行蹤。」

「那是怎麼回事呢?」

「巷子盡頭有扇鐵門,由居委會看管,平時長期用鐵鏈鎖著。因為鐵鏈有點長,門能拉開十多釐米寬的縫隙,而且因為地基下陷,鐵門下部也有空隙。」

「人能鑽過去嗎?」

「成年人不可能,但是身材瘦小的孩子可以。」

「小孩子?」甘陸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那時候,尹霜還是個孩子?」

「對,14歲,人不算矮,但是很苗條。如果是個女生,一定是副好身材。」

周延生面露笑容,但甘陸之看不透那個笑容的含義。

「您的意思是,只有小孩子才能鑽過鐵門的罅隙逃跑,所以尹霜的嫌疑最大?」

「嗯,不是小孩子,就做不到這一點。而且,事後核查才發現,那個小鬼其實沒有不在場證據。」

「哦?」

「他作為死者的獨生子,案發以後,我們自然調查過他的行蹤。他的證詞是他住在寄宿學校裡,當天晚上在學校裡,沒有外出。但是,後來我們嚴肅查問他的室友,得到了他晚上時常會溜出去這一線索。說起來,又得感謝甘隊你的案子。」

「和詐騙案有關嗎?」

「和王志軍同夥的另一個詐騙犯,好像是尹霜上技校時的室友吧?」

「對,叫徐力,上學時就是個小混混,一直給高兩級的王志軍當跟班,把尹霜拉入夥的人也是他。」

「聽說他捏住了尹霜什麼把柄,所以尹霜才被迫入夥的?」

「嗯,上技校的時候,尹霜經常夜不歸宿,被他發現了幾次,只得讓他幫忙打掩護。」

「上課也讓他幫忙簽到,對吧?」

「是的,所以徐力一直認為自己對尹霜有恩。他按照王志軍的指示把尹霜拉入夥,無非是一種等價交換,尹霜自己也毫無怨言。」

「嗯嗯,從初中開始逃學,上了技校更是夜不歸宿。這孩子本來就有當犯人的潛質。所以說,缺乏父母管教的小孩會給社會帶來巨大的隱患,這樣的說法真是沒錯。」

甘陸之淡淡地說:「因為知道尹霜上技校時有溜號的情況,所以周隊重新核查了尹霜十多年前的不在場證據嗎?」

這句話帶有諷刺的意味,周延生若無其事地說:「當年的調查就那麼一回事,誰想到死者的兒子會有怪問題?也沒人知道,那個兒子不是親生的。」

「所以說,張聰和尹霜其實不是同一個人?」

周延生笑起來:「我可沒故意騙那個支支吾吾的董經理,他認識的張聰就是尹霜,這一點毫無疑問。至於其他無關緊要的細節,全部說出來不是累死人?」

「能確定張聰是個死嬰?」

「不是死嬰,是生下來好幾個月才死的。在社群診所裡有死亡證明,但是家人沒有向派出所報告,所以這個死人的身份一直延續下來。尹湘萍讓她的養子繼承了這個身份。」

「尹霜是尹湘萍領養的嗎?」

「沒有正規領養的記錄,天曉得她是從哪裡找來的。那些社群診所後門的草叢裡,不是常常有棄嬰嗎?撿一個即可,和撿小貓小狗一樣。」

甘陸之望了周延生一眼,後者神色如常地喝酒吃肉。

「尹湘萍因為嫌麻煩,沒有去辦領養手續,直接把撿回來的孩子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是這樣的情況嗎?」

「只能這麼理解,也可能是面子問題,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兒子夭折了。話說回來,那個女人很聰明,上戶口的時候,她把孩子的名字從張聰更改為尹霜,兩個名字搭不上邊,這樣一來更無跡可尋。總之,尹霜就是一個替代品,尹湘萍親生兒子的替代品。」

甘陸之沉默了一下:「周隊,你認為這是尹霜殺死他養母的動機?」

周延生剝著蝦皮,因為口中有食物,語音有點模糊:「誰知道呢?也許某一日尹霜突然發現了這件事,母子爭執,隨後演變成激情殺人——只要把人抓住,事情自然就清楚了。」

後輩刑警又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我聽說這個案子還有其他嫌疑人?」

老刑警聞言哈哈笑了一聲:「那是最開始的時候,那個人很早就從名單上被剔除了。」

「是個什麼人呢?」

「一個外地來打工的,好像叫秦萬金,我都記不太清了。他經常光顧尹湘萍的按摩店,而且案發以後,在現場找到了具有他生物體徵的事物。」

「精液?」

「一猜就中!包在一團紙裡,是在垃圾桶裡找到的。」

「那應該是很重要的證物吧?」

「重要個鬼。因為現場著過火,雖然火勢不大,但很多所謂的證物,包括那團紙在內都焦焦糊糊,精液的活性無法檢驗,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在那裡的,根本證明不了什麼。事實上,在現場也發現了好多其他男人的同類物,還有毛髮纖維什麼的,畢竟那裡本來就是個按摩店。所以,你說還有其他嫌疑人,其實遠不止一個,那個姓秦的只是其中之一。這部分排查交給了當地派出所,我和秦萬金就沒有見過面。」

「後來怎麼剔除他的嫌疑的呢?」

「根據身體情況來判斷,他下手行兇的機率太低了。」

「身體情況?」

「他是個殘疾,不但眼睛只有0.01的視力,而且兩隻手連褲子都提不起來。這樣的人要怎麼拿著剪刀刺穿別人的心臟呢?」周延生又開了一罐啤酒,「所以,聽到這樣的情報,專案組也提不起興致,詢問工作都交給了派出所。而且,不久又發現那個人有不在場證據,連我都懶得跑了。」

「有不在場證據?」

「嗯,他那天沒有去尹湘萍的店,白天去了醫院,晚上待在家裡,而且一直和他女兒在一起。」

「他有個女兒?」

「嗯,記得是叫秦小沐,我在葬禮上見過一面。」

「葬禮?」

「秦萬金的葬禮,那個人在案發後幾個月死了。考慮到他原本有過嫌疑,死的時間又靠得近,所以上頭讓我去看一眼。我也沒聲張,只是遠遠地看了看。話說回來,那場所謂的葬禮,幾乎沒有親友到場,除了火葬場的工作人員,就只有秦萬金打工的廠子派來了兩個人。」

「是嗎……」

「外來打工的就這樣的待遇,在一個城市裡和影子差不多。我和秦萬金廠裡的人聊了兩句,他已經離崗一年多了,如果不是因為被勞動部門判定為工傷,需要長期支付醫療費和傷殘津貼,那家工廠也不會搭理他。所以,那兩個來參加葬禮的人,面上反而帶著喜色。」

「您沒有和他女兒談一談嗎?」

「沒什麼好談的,那個女孩一直低著頭待在角落裡,我也沒有表露身份。坦白說,秦萬金和那宗案子說不上有關係。如果不是有葬禮這一茬,我也不會對這個人有印象。」

「他的死和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

「好事的會傳什麼畏罪自殺一類的話,其實都是屁話。他是吃了感冒藥又喝酒猝死的,也就是所謂的雙硫侖樣反應。我在去葬禮之前看過派出所的調查報告,真要找疑點也不是沒有。」

「有疑點嗎?」

「他以前就服用過雙硫侖一類的戒酒藥,結果進了一次醫院,所以他知道自己是過敏體質。」

甘陸之聞言放下啤酒罐:「那麼……」

「不排除是自殺的。」周延生的神情沒有發生變化,他咀嚼著炒菜,「但是你別想多了,他要自殺也有因由,但是仍舊和我手頭的命案無關。他可能是太羞愧了。」

「羞愧?」

周延生擺弄著筷子,有點沒好氣:「真是越扯越遠了,你確定要聽?」

「都開頭了,說完吧。」

「也是道聽途說的事情,不過總比畏罪自殺靠譜一些。」老刑警撇撇嘴,喝酒,「除了去按摩店,他還讓他女兒幫他。」

「幫他?」

「那個事。」周延生把手掌捲起來,做了個上下套弄的動作,「他的手不是殘疾了嘛,所以只能靠別人幫他解決生理需要。」

甘陸之瘦削的臉頰抖動了一下,他那機器人般無情的面容露出驚異的神色。

「秦萬金讓他女兒幫他……」

「他靠著撫卹金度日,哪怕是廉價按摩店也不能經常去吧。後來,這件事被人發現了。」

「怎麼發現的?」

「他和他女兒在醫院休息室做這件事,剛好被醫護人員看見了。」

「啊?怎麼會在醫院裡?」

「具體情況不知道,總之,這件事傳開了。再加上後來他因為常去按摩店而被警方帶走問話,你可以想象周邊的話會有多難聽。這些事我有耳聞,所以,那天在葬禮上,沒有人敢過去和那個人的女兒說話,我也不好跑去和人家說什麼。」

老刑警頓了頓,仰頭喝了一大口啤酒,看上去這件事也讓他心情壓抑。

「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一個影子被人關注,通常卻是因為惡意。而對那些影子來說,這種關注就是致命的。」

甘陸之無言以對,他知道,當久了警察,心裡都會鍍上一層鉛色的灰塵,要麼漸漸心死而麻木,要麼在煎熬中掙扎前行。但是他不知道眼前的前輩屬於哪一類。

周延生豎起筷子夾菜,又停住:「對了,那對父女的事情在醫院被人撞破,剛好發生在那宗命案發生的同一天。」他兀自笑了一下,「不過只是巧合啦,和我的案子無關。」

甘陸之默不作聲,周延生說:「好了,憶當年到此為止,你就沒動筷子。」

甘陸之點頭,但沒有拿起筷子,隔了一會兒,又問:「你說y&q的女老闆是誰?」

「你說什麼?」老刑警沒反應過來。

「y&q,張聰,也就是尹霜是那家店在工商註冊的法人代表,也可能是幕後老闆。但是還有一個在幕前的女老闆,加盟店的人都叫她萍姐。你說這個人是誰?」

「不知道,可能是尹霜在哪兒認識的相好。」老刑警舉起筷子向他的後輩指了指,「但那是你的案子,和我無關。我只管抓住尹霜。」

甘陸之語塞,周延生笑道:「至於尹霜現在身在何方,我也已經有了線索。」

「是……藍色的森林嗎?」

「嗯,和那個董宇生磨嘰了半天,總算問出點有用的資訊。尹霜和他說過,想去一個有藍色森林的地方定居。這兩個男人,真夠詩情畫意的哈。」

「我聽說比利時的布魯塞爾有一個藍色森林,因為開滿了藍色風鈴花而得名。」

老刑警搖頭:「他身為通緝犯,出不了國的。」

「那……」

「我兒子打電話告訴我,他在網上看到一個帖子,打著藍色森林的廣告詞。」

「什麼帖子?」

「一家民宿旅館的宣傳帖,說推開窗戶就能看見一片藍色的森林。」

「哪裡的民宿?國內嗎?」

「嗯,在雲南。」

「哦,那真是一條寶貴的線索。」

老刑警露齒笑起來:「不好說,不過我明天就啟程去一趟。」

「需要我這邊派人陪你去嗎?」

「不用了,我自己一個人去。僅僅是我的猜測,沒必要讓一群人白跑。」

甘陸之靜默了一會兒,開口:「周隊,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幹嗎這麼嚴肅?」

「那宗命案發生在1995年吧?」

「嗯,二十年了。」

「這麼多年前的案子,你為什麼還緊追著不放?」

「誰說我緊追著不放的?」

「你不是……一直在追趕尹霜嗎?」

「那只是一種說法,不然上面怎麼會同意我到處跑?當年那宗案子成為懸案以後,我就放下了,反正也不是大案。」

「那,為什麼現在……」

「還不是因為你經辦的詐騙案引出了線索,我也快退休了,這次我尋思是個機會。」

「機會?」

老刑警眨眨眼睛,挑起嘴角:「你知道我兒子是記者吧,那傻小子說要把他老爸的生平寫成傳記——老刑警鍥而不捨追尋二十年前命案之真相,有這樣的章節也不錯。況且,這個案子現在比原本的吸引力大多了,養子弒母的案情很有噱頭。」

甘陸之愕然無言,睜著眼睛。

「所以,」周延生接著說,「我和你實話實說,案子最後能不能破無所謂,反正只是個由頭。當然破了最好,立一功,退休工資還能提上一級。」

甘陸之明白過來,他的前輩既不是第一類人,也不是第二類人,他的心順從了那些塵埃,並且和它們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