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拿起奶瓶,放進嘴中輕輕吮吸,喉嚨上下起伏。
「嗯,水溫稍微有點燙呢。」
鮮白的牛奶從女孩的嘴角溢位,順著脖子流到鎖骨以下的位置。女孩連忙掏出紙巾拭擦胸口。
女孩把奶瓶放下,對著鏡頭靦腆地笑:「所以控制好水溫是很重要的。」
女孩看著前方微笑不語,影片似乎到此為止。但幾秒鐘後,女孩眼睛眨了眨,再次張開嘴唇。
「我們y&q代理的奶粉當然很棒,只不過,母乳餵養會更好哦。」
女孩起立轉身,紅色的裙襬消失在鏡頭前。過了一會兒,她從身後的搖床裡舉起一個胖嘟嘟的嬰兒,憐愛地抱在懷裡。然後,她解開連衣裙肩膀的扣子,展露自己美好的胸脯,讓嬰兒咬住乳頭。
4
「如果你們沒有證據,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儘管公安局審訊室的板凳又冷又硬,鑲嵌在地板裡的鐵桌子反光得厲害,而且四面八方都是攝像頭,但是美玲依舊眼神倔強。
坐在她對面的兩個警察相互看了一眼,其中大腹便便的那個蹺著手,靠在椅背上。
「小姐,那段影片裡的人是你,沒錯吧?」
「如果非要叫別人‘小姐’,起碼在前面加上姓,好嗎?」
「好好,吳小姐,請你解釋一下那段影片是怎麼回事。」
「就是母嬰產品的宣傳廣告呀。」
「你們的宣傳廣告都充滿性暗示嗎?」
「不懂你在說什麼。」
「暴露重要部位算是性暗示吧?」
「你是說哺乳?哺乳有什麼問題?只有你們這些齷齪的男人才會想到性暗示。」
「喂,你對執法人員說話尊重一些。」
「不好意思,我說錯了,是我不對。我的意思是有這種奇怪想法的男人是齷齪的男人,警官沒有這樣的想法就最好了。」
聞言,旁邊較瘦的警察冷冷開聲:「你要繼續胡攪蠻纏嗎?那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那個警察面容瘦削凹陷,說話時嘴巴毫無感情地一張一合,嚴肅得像個機器人。可能是迫於對方殺氣騰騰的威勢,美玲低下頭,默不作聲。
胖警察乘勢拍了一下桌子:「拍出這樣的影片,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美玲抬起頭:「忘記關攝像頭也算犯罪嗎?」
「你說什麼?」
「實際的情況是,我忘記關攝像頭了,結果把我給孩子哺乳的畫面拍了進去。這種過失算犯罪嗎?」
「你又開始胡攪蠻纏是不是?」
「怎麼是胡攪蠻纏?我真的忘了關攝像頭。你仔細看看那段廣告,到放下奶瓶那裡就已經結束了。後面是我自己的生活場景,只是剛好被拍了進去。」
「剛好拍了進去?‘我們的奶粉當然很棒,只不過,母乳餵養會更好哦’這句話是怎麼回事?」
「拍完影片自我調侃一句不行嗎?電視明星拍完廣告片以後也經常這麼幹的吧?」
「嘖……你又沒有生孩子,你喂什麼奶?」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奶?哪怕沒有,我學習學習不可以?」
「好了!」瘦警察悶聲切入,「影片是你自己發出去的是不是?既然你錄錯了,為什麼還要傳播?你製作完宣傳廣告,難道沒有從頭至尾看一遍?」
美玲眨了眨野貓一般的大眼睛:「當然有看,只不過我發錯了。」
「什麼發錯了?」
「那段宣傳片我當然有把後面部分剪掉,但是傳送給那個顧客時,我錯把沒有剪輯的原始影片發了出去。」
「你是說你還有另外一份廣告影片嗎?」
「是啊,你們看的是原始素材,所以連顏色都沒有矯正,也沒有渲染的效果。我手頭還有一份製作完善的廣告片,可以給你們看。」
兩個警官不約而同地坐起身子,對方的這一手,一下子讓他們落在下風。
胖警官不甘心地追問:「發錯了為什麼不撤回來?」
「當時沒注意,到發現時已經撤不回來了,網路就是個坑,我也沒辦法呀。個人隱私錄了像,還在網上傳了出去,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吧?」
「你明知道是隱私,那幹嗎保留那些錄影?」
美玲驚訝道:「為什麼不能保留?給孩子哺乳的畫面很有紀念價值呀,我又沒想過會給思想齷齪的人看見。」
胖警察有點狼狽了,他把交叉的雙手放下,傾斜身子。
「哪怕不說這個,你說能提供線上、線下的服務又是什麼意思?」
「既然是網店,線上、線下結合服務有什麼問題?」
「你就說具體是什麼吧!」
「線上就是網購呀,線下我們不但可以配送貨物上門,而且可以提供育兒輔導服務。我拍攝的宣傳影片,不正是教導新手媽媽如何沖泡奶粉嗎?」
「衝奶粉還要你教?」
「警官先生,要不我給你一個奶瓶,你來示範一下?」
胖警察沒話了,一陣厭煩感從心底升起來。本來這種破案子他就沒興趣接,不用排查都能看出來,這裡面哪裡有「大規模有組織的網路賣淫活動」,不過是一個女孩子想法子自己賺點快錢。也就是說,純粹是沒料的案子。可是上頭偏偏要他們咬著不放,非得把人弄進去不可……結果現在碰到難纏的主兒了。
他望向他的同僚,眼神里就帶著求助。對方沒說話,不過看上去心情差不多。過了片刻,瘦警察也前傾身體,把雙手放在審訊桌的桌面上。
「吳小姐,你瞭解你現在的情況嗎?」
「不瞭解,我想知道我現在能不能回家。」
「我明確告訴你,這件事在網上已經鬧得沸沸揚揚,我們警察也不能不做事。你最好有思想覺悟,想矇混過關沒這麼容易。」
美玲抬起尖尖的下巴,頭髮跟隨她的姿態擺動,一瞬間像一個鬥士。
「我沒想矇混過關,我什麼都沒有做。你們為什麼不找那位顧客對質,他的名字叫陳潔,我有他的電話號碼。」
兩個警察不由得對望,臉上沒有表情,但是心裡都在說:「人家只是想把你廢掉而已,怎麼會把自己老公搭進去?」
瘦警官冷冷地說:「已經打過電話,空號,聯絡不上你說的顧客。我們只知道你對外傳播了不雅影片。」
美玲緊緊抿嘴,低頭沉思,然後抬起頭:「關於影片的問題我已經說明過,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胖警察看了瘦警察一眼,見後者點頭,就把筆記本重重合上:「走吧,不過最近就別想出門了,我們隨時再找你。」
美玲走出審訊室,長得像機器人的瘦警察經過她身邊,默然塞給她一張小字條。美玲離開公安局,把字條開啟,上面寫著:「奉勸你一句,如果想把電話發到網上,那就大錯特錯。」
美玲把字條撕碎,丟進公安局門口的垃圾桶。
現在已是8月中旬,儘管入夜後偶爾吹來一縷涼風,但是南方依舊潮熱。美玲在街上快步行走,不一會兒就汗水溼透耳鬢。她心想,這時候哪怕是有出租屋的吊扇也好,但是今天可能還是不能回家。
從她和客戶的聊天記錄(客戶頭像被遮擋)、個人照片和不雅影片在網上被貼出,其後又被人用所謂的「人肉」搜尋方式圍追堵截以來,已經過去了一週,因為怕有人上門找她麻煩,美玲不敢待在家裡。她給萍姐和杜一娟發了郵件,說萬分抱歉,但是自己實有苦衷,然後逃離了出租屋,並且丟棄了原來的手機卡。但是她又不能完全和外界斷了聯絡,所以另外買了一張電話卡,在網上跟在那些半真半假的帖子後面匿名留了言,把自己的新電話貼在上面。剛才在公安局問完話,她給警察留的電話也是那個號。因為如果警察找不到她,發個通緝令什麼的事情就大了。
一週以來,美玲像兔子一樣到處躲藏,今天在這個小賓館住一晚,明天又換一個地方。有時候——白天的部分時候和每天晚上,她會回出租屋的附近看看情況。出租屋的門上貼了各種各樣的紙,大多是辱罵她的話語和塗鴉,有人在門上留了應召小姐和販賣違禁物品的電話號碼,還有人在門縫裡夾名片,問她有沒有興趣去拍成人錄影。美玲還見過幾個流裡流氣的人在樓下轉悠,拿著石塊在手裡拋來拋去。美玲租的房子在二樓,幸好窗戶朝裡面,不然估計上面得破幾個洞,這樣一來房東也會揪住她不放的。
今天下午,她看到兩個警察一路走到她家樓下,上樓一會兒很快又下來,她就推斷是來找她的。美玲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從藏身的地方走出來,朝出租屋的方向走。那兩個警察看到她,立刻上前攔住,把她帶回公安局協助調查。美玲做這個決定有兩個考慮:第一是覺得既然警察上門了,自己躲著也不是辦法,反而會讓事情難以收拾;第二是她也想知道這件事現在發展到了什麼地步。她不怕警察,因為他們缺乏證據,不會馬上把她關起來,但是網路暴力的可怕程度讓她心有餘悸。她打定主意再觀望幾天,如果事態沒有轉機,她就逃跑算了。反正她本就一無所有,也無所謂。
美玲一路向出租屋的方向走,她也說不清心裡抱著什麼期盼,只覺得也許再堅持一下就會有機會。樓房出現在眼前時,美玲本來想像平常一樣躲起來觀察,突然有人迅速向她靠近。美玲嚇得心驚肉跳,下意識地向前逃,那個人在後面追著問:「你是小玲嗎,我就想問幾個問題?」
美玲回頭看了一眼,追她的是個扎馬尾的女人,揹著一個帆布挎包。她腳步慢了一些,那個女人馬上追了上來。
「你不用跑,我沒有惡意。」
「你是誰?」美玲停下問。
那個女人咧嘴笑,雖然笑相很不好看,連牙肉都露了出來,但是有一種迅速和陌生人拉近距離的神奇效果。
「我叫蔡圓圓,是頭條快訊的記者,你叫我‘菜園子’也行。」
記者從挎包裡掏出名片。
「你知道我們網站嗎?能不能給我幾分鐘,我等了你兩天了。」
「你想幹什麼?」
「你是近期‘母嬰網賣淫事件’的當事人嗎?我可以採訪你一下嗎?」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沒什麼好說的。」
「目前各方都在對當事人進行討伐,但我們網站一貫保持中立立場,我們會基於客觀聽取各方聲音。而且從我個人的角度,也很願意為你發聲。」
「為什麼要為我發聲?」
「因為我有身為報道記者的責任,你肯定有難言之隱,我能看出來。為弱勢群體發聲是我的職責和使命。」
美玲奮力搖頭,伸手捂著嘴向前走。
「稍等一下,真的就幾個問題。」
蔡圓圓追上來,但是美玲不理會,還是掩面直走。
蔡圓圓急道:「就一個問題,我想問影片裡的嬰兒是哪裡來的。」
美玲驟然轉身,眼睛發紅瞪著對方:「你說什麼?!」
蔡圓圓長長的馬尾辮搖擺著,其實他們網站內部做過研究,一致認為嬰兒的來路是最好的話題點,剛才她一急之下就把問題直白地問了出來,這時她急忙換上委婉的說法。
「我是說,抱著孩子拍攝這種影片是一種什麼心情,你是怎麼考慮的?」
美玲再也忍不住,站在大街正中央,從胸腔裡發出吶喊般的悲鳴:「我也有過一個孩子,但是被那個女人殺死了!」
5
8月4日,以一位名叫櫻花的網友上傳一份不雅影片,並且提出舉報為開端,網路上爆出了「母嬰網賣淫事件」。一開始議論的人群集中在各類母嬰論壇,然後以此為圓心迅速輻射,很快,主流的網路媒體都在推送訊息,這一事件變成新聞熱點。看到新聞的人們嗟嘆世風日下,連如此神聖的領域也藏汙納垢,網路——當然孕育它的人間也一樣——從來沒有過淨土。
同時,大量網友火力全開炮轟事件的當事人,也就是不雅影片中的女主角,認為她居然以哺乳為噱頭販賣色情服務(據稱還提供過意味不明的上門服務),完完全全挑戰了道德的底線。而且從面向的目標群體來看,當事人針對的分明是那些因為妻子處於哺乳期而蠢蠢難耐的丈夫,這種蓄意破壞他人家庭的行為,更是應該受到千夫所指。接著,有人對這名「賣淫女」展開了「人肉搜尋」,通過彙總各方(更多是來路不明的渠道)資訊,當事人的姓名、履歷、電話甚至住址都在網上被張貼出來。
這名女子名叫吳美玲,曾經在直銷公司賣過保健品,在很多夜店打過工,然後在一家名為y&q的母嬰產品公司拿到代理權,目前加盟經營著一家海淘網店。這樣的資訊列表,讓人們對她的職業經歷和人品都產生更深的質疑。隨著事件的發酵,有網友大聲疾呼:政府和警察都到哪裡去了?總是說網路犯罪難以整治,現在既然發現了證據確鑿的網路賣淫行為,為什麼不抓人?為什麼不查處?然後又有人開始提出另一方面的疑問:影片裡的寶寶是哪裡來的?是那個女子自己的嗎,還是通過不法手段找來的?會不會還有其他孩子被色情團伙利用?如果實情如此,那才是不得了的大案!
但是一週以後,這一事件的劇情突然發生了逆轉。
有網路媒體獨家爆料,「失足女」吳美玲有著催人淚下的過往。在酒吧工作期間,她曾懷有身孕,但是因為遭到酒醉客人的殘忍毆打,最後導致流產,全身上下都是血(配有醫療證明和死胎照片)。她一直生活得艱辛,選擇經營利潤微薄的母嬰用品商店,其實心裡一直懷著對夭折孩子的追思之情。後來她為了宣傳自己的網店,時常借友人的孩子拍攝照片和影片,也是想借此機會體驗當媽媽的溫情。美玲說,每次抱著朋友的孩子,她心裡都既高興又難過,將孩子送回去以後,她總是哭泣一整夜。
訊息傳出後,網上對當事人的討伐聲大幅減少,基於同情弱者的心態,網路的聲音很快轉變為對邊緣人生活狀態的慨嘆。哪怕有刻薄之徒繼續發表口無遮攔的言論,後面也迅速有富有正義感的網友跟帖,發出批駁之聲:「儘管悲慘的境況不能作為作奸犯科的脫罪詞,但是哪個紅塵女子沒有苦衷,得饒人處且饒人吧。」當然,仍然有網友質疑,既然對孩子心中有愛,為什麼還要利用孩子拍攝那樣的影片?這種到處販賣的可憐,既不可信,也無法讓人接受。
不久,又有所謂知悉內情的網友出來解釋說明,說當事人拍攝那段影片初衷並非為了色情服務,而只是在拍產品宣傳廣告之餘一時覺得好玩。她和那個顧客說的話,雖然有賣弄風情之嫌,但是壓根兒沒有提供過色情服務,影片也只是發錯了。有人表示同意,說這事扯來扯去,但是到底有沒有真的涉及色情服務,事實上並無證據。這種觀點也得到一部分網友的追捧,尤其是那些從事過銷售工作的女性網友紛紛跟帖,陳述自己為了把產品賣出去,被迫和那些色眯眯的顧客打情罵俏的無奈經歷,很煩心,沒有尊嚴,但這就是生活。
不過,這類訊息因為在邏輯上站不住腳,沒有成為主流,但是引發了另一種聲音:整件事情看上去撲朔迷離,真假難辨,總感覺背後有更深的隱情。
到了這個階段,那家網路媒體覺得時機已到,於是把最終武器丟擲。
8月13日上午7點鐘,那家網路媒體發表了一篇文章,在很短的時間裡,這篇文章的點選和轉發量達到驚人的數字。文章的標題是:「網路色情服務?錯!那是一場貧弱母親堅執的復仇!」
真相終於被揭露:原來在酒吧施虐的醉酒客人,也就是殺死吳美玲腹中孩子的兇手,正是上傳這段影片,控訴吳美玲毫無道德廉恥地勾引她丈夫的舉報人!吳美玲在流產以後,被任職的無良酒吧辭退,她沒有證據也沒有能力將兇手繩之以法,數年來過著痛苦掙扎但自強不息的生活。後來,她經營著海淘網店,某日突然驚悉自己的一個顧客竟然就是當年的殺子仇人。那個惡毒的女人剛剛結婚並且生了俊俏的寶寶,每次購物都喜歡發來和寶寶的合照,炫耀一番。所以,吳美玲故意引誘她的丈夫——這是一個憤怒而無助的母親所能採取的無聲報復。
這個震撼性的訊息,讓受害者和施虐者的角色徹底轉變。網路上頃刻間炸開了鍋,網友們心想,好久沒有碰到如此峰迴路轉的劇情,不好好參與真是浪費至極。不久,大家又聽說,那位母親因為受到人身威脅而不敢披露作惡女的姓名,因為對方身份確實不一般,具有平民老百姓所沒有的巨大能量,人們更是義憤填膺,血脈僨張。大家對那位母親說:「你什麼都不用說,我們保護你,人我們自己找出來,哪怕是天王老子也要找出來,絕不能讓她逍遙法外!」
平民百姓通過網路凝聚在一起,向那位母親伸出援手,以此證明自己也有力量。上一次,他們通過「人肉搜素」,掌握了受害人的所有個人資訊,這一次輪到用在殺人兇手身上了。
6
美玲扶了扶鼻樑上的太陽眼鏡,又壓低棒球帽的帽簷,信步走向那排倉庫。
這片倉庫區距離港口較遠,規模不大,租金也相對便宜,主要是租給中小型的進出口公司使用。有些公司為了節約成本,會把辦公室也設立其中。倉庫的閘門紅紅綠綠,各種顏色都有,遠遠看去像孩子們堆的積木。空氣中略帶腥味。
美玲順著倉庫的門牌號碼尋找,不久她發現根本不需要看門牌,因為她要找的那家公司門口已經貼滿了橫七豎八的封條,還有明黃色的包裝帶垂落下來,掛在門簷上隨風飄舞。倉庫周圍不見一人,美玲走到門前,抬頭張望,看見倉庫上方鑲著一排藍色的藝術字型,但是字大多歪斜掉色,還有一些字已經脫落。可能是被人拆除裝潢時碰掉的。美玲知道這裡原來也當作辦公室使用,所以會貼上公司名牌。公司原本的名稱叫「y&q」,但是現在勉強能分辨的只剩下「&q」的字樣。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找誰?」
美玲慌忙回頭,看到是一個又黑又瘦的老頭兒,似乎是值班守門一類的人,她就定了定神。
「呃,我想找這家公司的負責人……」
「哪裡還有公司,早被工商關掉了。」
「那……貨物呢?」
老頭揹著手,瞥了她一眼。因為長期在海風裡吹,他的皮膚和嘴唇都有些開裂,連帶語音也有乾燥的氣味。
「海關查封,當然是沒收、充公。」
「全部嗎?」
「嗯,上個月就清空拉走了。」
美玲呆了一下,在遠離南方的一座城市定居以後,她一直想來這裡看一眼。加上她沒見過北方的海,尋思可以到海邊玩幾天,就買飛機票飛了過來。她想親眼看看由自己一手造成的結果。
最近一個月來,網上關於「母嬰網賣淫事件」的討論幾乎已經消失無蹤。原本人聲鼎沸的熱點新聞,很快被其他人聲鼎沸的熱點新聞取代。事件熱度開始降低的一個原因是事件的性質發生了變化,這主要源於執法部門的調查介入。警方本來對網路賣淫行為進行調查,但在調查過程中發現,涉案名為「y&q」的母嬰用品連鎖店有更嚴重的違法問題。原來,這家公司通過所謂「代購」的方式,在國內大量囤積和銷售未完稅的國外產品,也就是說,這家公司的經營運作完全建立在走私之上。案件很快移交海關處理,網上持續更新著案件的查處進展,違法金額每日攀升。據報道稱,這家公司旗下有數十家連鎖加盟店,這種大規模的走私行為造成了市場秩序混亂,給國家帶來的稅收損失數字更是觸目驚心。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事件變成案件,就沒什麼意思了。網友們感興趣的是獵奇、悲慘和暴力,海關打擊走私可沒這些看點。雖然有網友怒斥有人在惡意轉移公眾視線,但這類帖子很快被刪除了。也有網友轉而為「海淘」這件事辯護和維權,甚至有法律人士出面,分析海淘、代購和走私的種種區別,但這種於法無依的聲援很快也不了了之。最後,事件隨著「y&q」母嬰用品連鎖店被依法取締而告一段落,後面還有一些餘波,如這家公司的幕後經營主身份成疑,目前已畏罪潛逃等等。這些訊息又滿足了網友們一段時間的好奇心,到後來也漸漸失去了熱度。
美玲心想,那些人真是厲害,這就是所謂的隻手遮天吧!她慶幸自己沒有采取硬碰硬的策略。說起來,她覺得應該感謝那個給她寫字條的警察。他和她說,千萬不要把對方的資訊釋出到網上,因為這樣會讓事情毫無餘地。本來她差點就沉不住氣了,幸好那天晚上,她一直等待的媒體記者終於出現。她也可以把自己一肚子的怒火和苦水傾吐出來。
美玲雖然理性,但她也是個賭徒。當她在萍姐網店的使用者評價區看到徐子霞照片的那一刻起,就咬緊牙關決心復仇。美玲知道做這件事有很大的風險,譬如自己的不雅影片會被掛在網上,身份資訊也很可能會被人查出來。只不過,這種程度的事情,對一般的女孩子來說可能是致命的,但是美玲要比她們看得開。她甚至想過,如果自己因此成了網路紅人,大不了以後去拍色情電影好了。再不濟的話,自己就搬到其他地方,換一個身份生活。美玲很早以前就知道在哪裡可以搞到偽造的身份證,以另一個身份在社會上生存,其實並不是什麼難事,因為這個世界遠比人們想象中的更冷漠。要說障礙,就只有自己對於過往生活的眷戀。但是美玲一點都不留戀之前的人生,什麼輟學學生、不良少女、直銷騙子、酒吧女郎、淘寶賣家,真是乏善可陳。所以,如果要撇清過去,從頭過一種人生,對她來說正好。
正因為有這樣的認識,她敢於設下這個賭局,而且從結果來看,她賭贏了。那些人雖然自命不凡,到最後一樣要對她甘拜下風。
兩個月前,徐子霞通過代理人找到她,提出50萬元的賠償金。美玲加到200萬元:100元萬賠償金,100元萬封口費。代理人當場答應,美玲想象對方焦頭爛額的狀態,就有了大仇得報的快感。其實她也不是很在意那個死於腹中的孩子,在流產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懷了孕。她想了很久也沒確定孩子的父親是哪一個,哪怕知道,她也沒想過要把孩子生下來。所以流產了也好,一了百了。不過,既然上天安排她重遇徐子霞,當然沒道理善罷甘休。幾百毫升的血,換200萬,勉勉強強的生意吧。
美玲唯一沒想到的是,這件事最終會導致萍姐經營的連鎖網店遭受滅頂之災。那些人為了遏制網路的聲音,轉而攻擊每一家帶著「y&q」商標的加盟店,當然美玲的結對夥伴杜一娟的店也未能倖免,而且那些人以斬草除根之勢一查到底,直至將整個銷售網路和供應鏈條徹底摧毀。美玲不知道這是策略所需還是一種洩憤,總之,手段真的太過兇狠。
「嘿,你是不是這家公司老闆的朋友?」
聽到看守倉庫的老頭兒問話,美玲回過神來,連忙點點頭。
「嗯,她曾經幫過我……」
拿到錢以後,美玲連出租屋的押金都沒有問房東要就離開了居住的城市。離開之前,她又給萍姐和阿娟發了郵件,再次表示歉意,說自己一心想著復仇,實在沒想到會牽連到她們。這時候,說出萍姐和阿娟幫助過自己的話,美玲心裡就不禁有點悸動。
老頭兒搖了搖腦袋,頹然嘆氣:「聽說她受到通緝,被迫逃跑了。」
「是嗎……」
美玲應道。她背過身去,然後從嘴唇的邊緣泛出笑容。
真是太完美了!
美玲不是沒有想過一箭雙鵰的結果,事實上,計劃從一開始就有這個部分的考慮。但是她完全沒想到,事情的發展會如此完美。
美玲加盟萍姐的網店,最初的目的當然是接近徐子霞,並伺機復仇。但是在復仇計劃的策劃過程中,她就生出了借這件事,把萍姐還有阿娟等人一併捲進來的設想。所以,她在不雅影片裡多次把「y&q」的名稱展示出來。美玲心裡想,無論事態如何發展,起碼能夠抹黑萍姐及其旗下各連鎖店的名聲,對她們的經營造成打擊。至於特意問阿娟借她的孩子拍攝影片,是因為美玲深知這段不雅影片一旦在網上傳播,孩子的媽媽肯定心如刀割。而且,說不定孩子是超生黑戶這件事也會被網上的好事之徒挖出來。
沒想到,後來事態卻演變成整個連鎖網店被政府部門連根拔起,萍姐也好,阿娟也好,還是其他因為業績好而趾高氣揚的店主也好,通通變得一無所有,那真是讓人意想不到的驚喜!
很多年前,當萍姐突然辭掉直銷公司的職務時,美玲作為她的後輩曾經扼腕嘆息,但同時心中又有一種別樣的歡喜。美玲不知道萍姐離職的具體原因是什麼,但綜合各方資訊推斷,肯定是攤上了大事,才不得不捨棄多年拼搏取得的積累。想到這一點,她心裡就有了快意。「那個人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吧,憑什麼層級卻比我高得多,憑什麼我辛苦銷售的業績她卻可以提成,憑什麼她比我擁有更多?雖然她的短髮確實挺帥,但是論身材和對男人的吸引力,還是我更勝一籌。而且,身為女人卻要走所謂的中性路線,是對女人的特有優勢不屑一顧的意思嗎?雖然她出手幫我把色眯眯的男老闆教訓了一番,但是話說回來,誰開過口讓她幫忙呀?那明明是我向上攀爬的大好機會,我完全有信心讓男人對我言聽計從,誰讓她自作主張的?誰允許她隨意奪走別人的發展機會的?而且,趕走那個男人以後,她趁機把對方的業績和團隊吞併過來,所謂幫我只是幌子,說到底她還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所以,聽說萍姐丟盔棄甲、不名一文地離職,美玲心裡就覺得平衡多了。
但是,這種心理的平衡後來再次被打破。幾年以後,美玲在網上重遇萍姐,感到無比驚訝。她原以為萍姐這些年一定過得很潦倒,起碼和她一樣潦倒,甚至可能已經被仇家廢掉了。但是沒想到,人家不但活得好好的,而且重新建立了另一番事業。美玲自己卻依舊一無所有,轉了一圈回到原點,只能再次跟在人家屁股後面混飯吃。憑什麼呢?這個詞又一次鑽進美玲的頭腦中,讓她越發感到上天的不公平。後來,通過萍姐的介紹,美玲又認識了杜一娟。那個女的比她更年輕,但是第一次見面就猛拍美玲的肩膀,大言不慚地讓美玲喊她「師姐」,說著「好好幹,我會手把手教你」的話。而且,生完一個孩子又生一個,明明是超生的黑戶,卻到處向別人炫耀。會生孩子到底有什麼了不起呢?這種行為,簡直像母豬一樣……現在好了,她們全部回到一無所有的原點,「憑什麼」的問題也再無意義。美玲心想,人遇到不公平的事,原來不用問「憑什麼」,直接將之破壞和奪取即可。
「真是可惜呀,那個女孩很難的。」
「你說什麼?」
美玲轉頭,看見乾瘦老頭兒仰起臉,有點出神地望著倉庫的門牌。
「我說這家公司的老闆,一個年輕姑娘,打拼出這番成績不容易。」
「你好像很瞭解的樣子,說不定有人幫她呢?」
「不不,她從來都是一個人。」老頭兒肯定地搖搖頭,「我和你說,從這家公司四年前開業的時候起,我就一直看著。最早只是借別人倉庫的一個角落,到後來有了自己的招牌和辦公室。那個女老闆起早摸黑,我從沒見過有人幫她,就連到港口提貨都是她一個人。我記得她是南方人,但是這裡和南方不一樣,到了冬天,連海面都要結冰。有好多個清晨,連海鷗都還沒有起巢,我就看見她站在海邊等貨。海風好冷,吹得我睜不開眼,可是她一動不動。她啊,就那樣獨自一人站在那裡,站在一片藍色的霜霧裡……」
「老頭子,我說你是不是愛上人家了?」
聽到揶揄的話,老頭兒神情發窘,連忙收回向海邊凝望的目光。
「哎,瞎說,我就是感到可惜。你想啊,這麼艱難才把公司建起來,但是說沒就沒了……對了,你朋友叫什麼名字,我記得她姓尹……」
「我不知道。」
老頭兒愕然抬起頭。
「我才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美玲不屑地轉身,舉步向原路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