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理髮店的學徒

小肖輕嘆一聲,對她的師妹說:「中午休息的時候再去吧,上班時不方便。」

兩人回到明爵理髮店,黃學梁坐在櫃檯後面,抬頭看了她們倆一眼,又低下頭。小肖兀自回到工作崗位。玥珍想了想,寫了一張小字條,趁沒人注意的時候走近櫃檯,放在黃學梁手邊,約他午休時聊聊。

到了中午,小肖知趣地自己出了門。黃學梁走到玥珍身邊,小聲對她說:「過10分鐘,你到三樓來找我,知道地方吧?」

緊張和驚慌像滑溜溜的小蛇鑽進玥珍的身體,她的肌肉變得僵硬。她知道理髮店的三樓是黃學梁另外買下來的一套公寓房,平時沒人住,老闆中午用來休息,有時晚上不回家,也會在那裡過夜。玥珍生硬地點了點頭。

黃學梁見她點頭,就走了出去。

玥珍原地等著,有同事走過,問她要不要叫盒飯。她回答說,不用了,等等出去吃飯。同事就笑,長得漂亮就是好,總有人請吃飯。

過了幾分鐘,玥珍出門,繞到理髮店後面,從後巷的樓梯拾級而上。她敲門,黃學梁探出頭,左右望望,然後讓她進去。

「沒人看到你吧?」玥珍進去後,黃學梁問她。

玥珍默然搖頭。她看見公寓裡沒什麼傢俱,客廳靠牆有一張大沙發,對面房間的門開著,裡面有床。

黃學梁讓她在沙發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水。

「本來想約你到附近的咖啡廳,但是想想,還是可能會被店裡的人碰見。中午的時間不多,跑更遠的地方又不方便。」

老闆的話讓玥珍呆了一下,她心裡想:「他如果約我在咖啡廳見面,不是什麼都做不了……」

黃學梁說:「先喝口水,慢慢說。」

玥珍猶豫著沒有喝水,眼光不自覺地環顧四周。

黃學梁看見玥珍的神情,臉上浮現與平日不相稱的尷尬,他輕咳一聲:「你別怕,我……不會對你怎麼樣……」

玥珍臉上發紅,不知道對這句話應該怎麼理解。

黃學梁看她不說話,嘆道:「你真的誤會了。」

玥珍小聲說:「你說……不想讓別人看見……」

黃學梁驚訝道:「我以為你的事情需要保密。我問你怎麼了,你不願意說,所以我想,這件事情你肯定不想天下皆知。員工找老闆私底下談話,老闆當然有為她保密的義務。」

玥珍嘴巴微張,說不出話。她心裡想:「原來我誤會了,老闆根本對我沒有意思。」羞愧之情湧上來,她低頭說:「對不起……」

黃學梁說:「不,應該是我說對不起。」

玥珍愕然地望著老闆,黃學梁擺擺手:「我是說那天……對你不禮貌,你別往心裡去。」

玥珍心裡困惑,搞不懂對方的真實心態,與此同時,焦慮感慢慢滲出,男朋友的安危懸而未決,她實在沒有時間這樣扯來扯去。

遲疑了一會兒,她直接問道:「老闆,你是怎麼想的……」

「怎麼想的?」

「那天你拉我的手,是怎麼想的?」

黃學梁淡淡地說:「唉,我是對你有想法。你長得很漂亮,我是一個沒有老婆的男人。就是你理解的意思,我說你誤會了,其實你沒有誤會。」

玥珍沉默不語,黃學梁補充說:「只不過,利用身份上的優勢欺壓別人,這樣的事情我做不出來。你要是不願意,我肯定不會強迫,這一點請你放心。我也不會使用所謂的物質手段,這樣太不尊重人了。」

玥珍聽了黃學梁的話,心裡既有些安心的部分,也湧起一股失落的暗流。尤其是聽到「物質手段」這個詞時,她心中就「咯噔」一聲,言下之意,用身體換取金錢的想法,僅僅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好了,」黃學梁說,「說你這邊的事情吧。是不是家裡出事了,我能幫上忙嗎?」

羞愧充斥著玥珍全身的毛孔,她低下頭,不知道能說什麼。

「怎麼了?」

老闆前傾身體,用這個動作表達誠懇和尊重。但他很快察覺,女孩的欲言又止,其實和自己剛才說的話有關。他想了想,然後開口。

「是不是需要錢?」

玥珍訝然抬頭,看到黃學梁的目光,她發現那個人的眼睛其實也包含著溫厚,於是猛然鼓起勇氣,深深地點了點頭。

「我想……預支工資……」

黃學梁輕嘆了一聲:「我也能猜到,我能幫上的忙只有錢。只不過,我沒想到你會抱著‘交換’的心態。這樣的心態,小看我,也小看你自己了。」

玥珍心裡顫抖,只得又把頭低下去。

黃學梁微微苦笑:「你別這個樣子,是我做錯在先。而且,我也沒有說不幫你的忙。」

玥珍再次抬頭:「可……可以嗎?」

黃學梁說:「你很能幹,從經營者的角度,沒有不幫助員工的理由。」停頓了一下,又說,「而且我喜歡你,拋開老闆和員工的關係,我也會幫助你。你需要借多少錢?」

「5萬元……」

這個數字讓黃學梁略微愣了一下,但他沒有讓驚詫表露出來,只淡淡地說:「還款是每個月從你工資里扣嗎?」

儘管心裡沒底,玥珍還是用力點了頭。她的工資是1200元,年底有雙薪和獎金,如果黃學梁問她每個月扣多少錢,她也答不上來。

黃學梁看出了她的心思,說道:「你的手藝很好,下個月可以開始學理髮,半年學徒期結束以後,工資可以提高一些。我個人也希望你能當上髮型師,然後留在明爵繼續服務。」

玥珍覺得眼眶發熱,喉間哽咽說:「老闆,謝謝你!」

黃學梁說:「不過,你在明爵的合同期需要改成五年,這樣可以嗎?」

玥珍連連點頭:「那是肯定的。」

她回到理髮店,小肖正在吃午飯,看見她回來立刻放下了飯盒。

「我還以為你會很久……」

玥珍不說話,拉著好友往外走。兩人走到街上,小肖輕聲問她:「你沒事吧?」玥珍眨了眨眼睛,嘴角就彎起來:「沒事,借到錢了。」

玥珍把中午的事情告訴了小肖,小肖聽罷露出意想不到的神情:「沒想到那個人還有人情味的一面。我倒不是說他是壞人,他人平常也還可以,我只是以為當老闆的都很摳門兒。」

玥珍笑笑說:「好人還是有的。」

小肖壞笑說:「說到底還是漂亮女孩有特殊待遇,要不你再勾引他一下,說不定能當上老闆娘。」

玥珍用拳頭捶她,兩個女孩子的心情都明亮起來。小肖問玥珍要不要去吃飯,玥珍說還是快點聯絡老孫。

兩人打了電話,那邊接電話的還是那個吊嗓門的男人,自稱姓王。老孫看來是被支開了。小肖和對方理論了半天,男人最後同意先支付5萬元,等人救出來了再付剩下的2萬元。小肖和玥珍又跑到銀行,等到下午營業,把錢匯了過去。那邊說,等著,現在去談贖人的事,最遲明天上午給答覆。

到了第六天的中午,那邊還沒有來電話,小肖打電話去催。那個男人說談是談好了,但是伊志軍上午被組織里的人帶出了門,去上「練膽課」,現在還沒回來。玥珍一度放鬆的心又開始揪緊,她問什麼是練膽課。

「就是拉到大街上,做些沒羞沒臊的事情。」

「到外面嗎,那是不是會有逃跑的機會?」

那個男人在電話裡不屑地說:「哪有這麼容易,有好幾個人看押。而且,到這個階段,洗腦就洗得差不多了。」

玥珍靜默了一下,突然說:「我也過去。」

「什麼?」

玥珍下決心地說:「已經六天了,我不要繼續在這裡等,我等等就坐車去福州,和你們一起找。」

姓王的男人沉默了一下,問道:「你確定嗎?」

玥珍說:「那邊放了人也需要去接吧?接到志軍以後,我陪他回家,也不用麻煩你們送了,可以嗎?」

那個男人說:「隨便你,反正人撈出來你們就把尾款付了。」

玥珍說:「好,不過我想和老孫一起行動。」

那個男人想了想,說:「行,到時我和老孫一起去車站接你。」

掛了電話,玥珍問小肖:「倉山是在福州吧?我沒有說錯吧?」

小肖看著好友說:「沒錯兒,你真厲害!」

「什麼厲害?」

「剛才那一瞬間,你很有氣勢,我想那個姓王的都給你震住了。我有點能理解老闆為什麼會答應借你錢了。」

玥珍臉紅,低下頭說:「沒有的事。」

小肖說:「我陪你一起去福州。」

玥珍愕然抬頭,小肖說:「什麼都別說了,難道我會讓你一個人闖龍潭虎穴嗎?」玥珍說不出話,伸手抱住對方。小肖也抱著她,用手撫摩她的頭髮說:「傻瓜。」

兩個女孩向黃學梁請了假,說回家辦點事,可能得一兩天。老闆沒有追問,只看著玥珍說了一句:「去吧,小心點。」玥珍心頭一暖,點頭說「嗯」。她的神態連小肖看在眼裡都有了醋意,酸酸打趣:「老闆對你真好嘛。」

兩人買了下午兩點的大巴車票,預計到達的時間是晚上10點,和那個姓王的人約好在車站門口碰頭。開車以後,兩人一起守著手機等進一步的訊息。隨著時間的推移,玥珍心裡漸漸焦急不安,小肖勸慰她休息一下,說不定睡一覺醒來,志軍已經救出來了,然後下車就能相見。玥珍搖頭,不肯睡,小肖就不再勸了。

大巴又搖晃了一個小時,小肖睡了,玥珍也疲憊得快要睡著,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兩人登時驚醒,按下接聽鍵,聽到了那個姓王的男人的嗓音。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氣急敗壞,玥珍後背全是汗,也不知道是半睡半醒時流的,還是一下子驚出來的。

「那邊說人跑了!」

小肖怒道:「你在說什麼,什麼叫跑了?」

「有一個頭目背叛了傳銷組織,帶著幾個人跑了,其中就有你們的那個朋友。」

玥珍和小肖發呆對望,兩個人都蒙了。

姓王的男人說:「那個頭目上午帶著幾個人出門上‘練膽課’,其實是想逃跑,所以組織那邊才會一直聯絡不上。直到剛才有同行的人回來報信,說那個頭目把他們支開,隨後就不見了蹤影。現在情況已經明朗,你那個叫伊志軍的朋友已經脫離了傳銷組織。」

玥珍呆呆問:「那……他會去哪裡?」

姓王的男人沒好氣地說:「跑掉了自然會回家,除非腦子被洗徹底了。建議你們回家等。」

小肖問:「那個頭目是誰?不會又把我們朋友帶到別的地方吧?」

「聽說姓尹,其他事情我們也搞不清。反正呢,既然打過招呼,起碼那個組織的人不會把你朋友抓回來,所以該我們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

「你們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那個姓王的男人可能也覺得自己理虧,滯了一下說:「遇到這種情況我們也沒辦法,尾款等你們找到人再付吧。」

掛了電話,兩個女孩在大巴車上一籌莫展,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辦:也不知道是該繼續前往福州,還是打道回府。商量了好陣子,玥珍堅持先到福州去,說志軍身上沒有錢,可能會滯留在福州走不了。小肖拗不過她,也同意了。

大巴又前行了大半個小時,在一個服務區停下來加油,司機朝車裡乘客喊:「都下去吧,休息10分鐘。」這時候車子已經走了四個小時,往前不遠就是靠近福建省界的中途站。小肖拉著玥珍的手下了車。她們隨身帶著兩萬元贖人用的尾款,本來打算見人給錢,小肖不放心,把包背了下來,兩個人就輪流看包和上廁所。小肖先上,然後換玥珍去。小肖把背包接過來,說女廁所人好多,後面有個員工專用的沒人,建議去那邊。玥珍繞到加油站後面,看見一大片荒地,連線著遠處的高速公路。天色已漸漸昏暗,公路上陸續亮起又長又細、蜿蜿蜒蜒的兩排路燈,遠遠看去似乎在搖晃,像從天而降了一群螢火蟲,但是又聽從指揮認真地排著隊。玥珍心中悵然,不由得停下腳步,望著遠處的燈火發怔。

忽然,黑乎乎的荒地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玥珍猛然嚇了一跳。一個男人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而且滿身泥汙。玥珍向後連退兩步,準備退第三步的時候停下來。下一秒,她向前飛奔,一把抱住那個蓬頭垢面的男人。

那個男人雙眼發直,失去聚焦,口裡呢呢喃喃說:「到哪裡……我到哪裡了……」

玥珍緊緊擁抱他,滿是淚水的臉貼在他的臉上,泥汙變成一道一道的。

「已經到家了,志軍,我找到你了。」

5

csn樂隊helplesslyhoping的樂曲聲漸小,燈光亮起,掌聲響起來。過了片刻,掌聲加大,幾個人從舞臺的左邊魚貫走出來。為首的男人身材高瘦,戴著眼鏡。

玥珍興奮站起,一邊拍掌一邊說:「快看快看,導演也來了!」因為身邊人沒有回應,她轉頭去看,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男朋友伊志軍早已呼呼入睡。

玥珍心裡覺得又好笑又好氣,明明是他興致勃勃先買了電影票,到頭來根本就沒有興趣看嘛。不過,這也難怪,也不是誰都喜歡看動畫片。如果不是她上職高的時候,一個室友特別喜歡看動畫片,並且經常向她推薦,她也不會對那個人造的瑰麗世界漸漸入迷。

「我哥好厲害的,他在省城的大學裡念平面設計,而且在學習製作動畫片呢!」

那個室友珍而重之地拿出一張照片,上面有七八個男女學生,男生有的穿著皮衣,有的留著長頭髮,顯得銳氣而不羈;女生則個個都嬌豔動人。

「我哥和幾個高年級學生一起創辦了一個動畫工作室,這是他們的合影。」

室友指著最左邊一個留著平頭、一臉訕笑的少年:「這就是我哥,叫寧曉宇。」

那個少年相比於他的那些帥氣師兄師姐,自然是不顯眼的。玥珍的注意力,集中在照片正中的那個男學生身上。他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衣,戴著眼鏡,樣子說不上很英俊,衣著也很普通,但是玥珍覺得他身上散發著某種特殊的氣質,無論他旁邊的男女多麼耀眼,其實都在襯托他,誰也掩蓋不了他的光彩。

室友還給她看了一段幾分鐘的動畫短片,月光把一望無際的茂密森林染成淡藍色,玥珍一瞬間就被那個景色迷倒了。她室友驕傲地對她說,這就是她哥的工作室製作的動畫片,以後是要做成電影在電影院的巨大螢幕上放映的。後來,室友的哥哥沒有一直做動畫片,畢業以後考上了北京的公務員,室友也投奔她哥哥去了。玥珍和她也沒有保持緊密的聯絡,但是玥珍心中卻始終沒有忘記那部動畫短片的名字——《月亮之森》。

再後來,玥珍在某個網路論壇看到關於《月亮之森》的訊息,聽說那個團隊始終頂著困難堅持製作,她心裡就一直關注和期待著。現在,這部電影終於上映,掰指一算,從她最初知道這部動畫片的名字,已經過去了七年。

「今天,《月亮之森》要下線了。」

身穿白色襯衣的電影導演站在大螢幕的前方,拿著麥克風陳述。

「有人問我,為什麼首映和下線都選擇把觀眾見面會安排在這座城市。我說,這很正常呀,因為我是在這座城市出生和長大的。這部電影,也是在這座城市出生和長大的。在電影的製作過程中,這座城市的人給予我的支援和幫助,也是最多的。所以說,沒有你們,就沒有這部電影。」

觀眾席掌聲雷動,有人猛吹口哨,有人大聲說「我愛你」。

「當然我也有私心。」

等喧譁的聲音漸去,導演繼續說道。

「我想見一個人,但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我不知道她還在不在這座城市。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但是經常回來,因為我覺得她也許沒有遠行,她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看著。我想,如果她知道這部電影上映了,一定會來看吧。」

主持人問:「就是說,這場和觀眾的見面會,其實是白導和某個女孩的私人見面會?」

導演不加掩飾地點頭:「是的,其他人無所謂,我只是想見她而已。」

全場靜默了一秒,然後觀眾席開始竊竊私語。這個回答未免太過直白、太過驕慢。只不過,這個導演不顧後果的個性早已聲名在外,很多影評人都說,若非他具有這種個性,這部小眾的電影本不可能公映,並取得奇蹟般的票房數字。所以,當主持人開始帶頭鼓掌時,全場再次掌聲如潮。

玥珍心頭驟然有一種溫熱感,原來他一直在尋找他的愛人,幸好,她的愛人已經找到了。

「謝謝,那再見了!」

導演向觀眾席鞠躬,把麥克風遞給主持人,走下臺。

電影的主創團隊離場以後,觀眾也開始起立。玥珍推了推還在睡的男朋友。伊志軍揉眼睛,語氣有點氣呼呼:「怎麼了,走了嗎……」

玥珍沒好氣地說:「走了,你的救命恩人都已經走了。」

「救命恩人?」伊志軍皺眉頭,他看上去還沒睡醒。

「《月亮之森》的製作人呀,如果沒有這部電影,你怎麼能平安回家?」

伊志軍眨眨眼睛,過了片刻,撇嘴答道:「你說得對。」

玥珍臉上裝著不悅,但在心中微笑,想起兩天前伊志軍告訴她的驚險歷程。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個姓尹的突然答應幫我。」

「在知道你買了《月亮之森》的電影票以後嗎?」

「嗯,那天清早,那些人把我們驅趕起來收拾東西,說要轉移,我不肯走。姓尹的過來扇了我一巴掌,又叫人搜我身,我放在褲兜裡的電影票就掉了出來。他看到以後呆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就丟到了地上。到了新據點,他在巡房時問我,為什麼會帶著電影票。我說,我早就買好了票,打算和女朋友一起去看,我們非常非常喜歡這部電影,但是現在看不了了。他的神情隨即改變。我感覺到他的動搖,所以極力哀求他放我走。他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到了第二天,他把我還有另外幾個人帶出門,然後偷偷放走了我們。那時候,我身上只剩下50元,不夠買回家的車票,所以只能坐上到漳州的車。我心裡唯一想到的是,遠遠離開那裡,越遠越好。然後是到靠近你的地方,越近越好。」

玥珍親吻男友,輕輕說:「我就在這裡,你已經回來了。」

伊志軍說:「看來那部電影具有神奇的力量,把惡人都改變了。」

玥珍微笑說:「嗯,一定是這樣,《月亮之森》把你帶回了我的身邊。」

伊志軍回來以後,玥珍把撈人用的2萬元尾款用轉賬的方式支付給了反傳銷志願者。雖然小肖說應該扣一部分錢,但是玥珍沒有這麼做,她覺得做人要信守承諾。她也沒有告訴男友,為了救他她一共花了多少錢。她不想男友心懷歉疚,而且,她很高興男友相信那部電影具有神奇的力量,因為她也願意相信,既相信那部電影,也相信人性中的善意總會被激發。

伊志軍伸著懶腰,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吧,我肚子餓了。」

玥珍望著男友俊俏的面容,一瞬間在心裡原諒了他打瞌睡的事。兩天前他還被困在魔窟裡,身心該有多疲憊呀,但他還是答應陪自己來看《月亮之森》的下線式。他其實對動畫片並無興趣,卻提前買好了電影票,只是因為他想陪伴她。

玥珍挽著男友的手臂,肩並肩向場外走去。離開前,她又望了一眼巨大的電影螢幕,以及掛在上方的宣傳橫幅。電影的配樂helplesslyhoping再次開始迴圈播放。

helplesslyhopingherharlequinhoversnearby

awaitingaword

gaspingatglimpsesof

gentletruespiritheruns

wishinghecouldfly

onlytotripatthesoundofgoodbye

wordlesslywatchinghewaits

bythewindowandwonders

attheemptyplaceinside

heartlesslyhelpinghimself

toherbaddreamsheworries

didhehearagoodbye

orevenhello

theyareoneperson

theyaretwoalone

…………

她心想,真是一部好電影,雖然結局並不美好,但是毋庸置疑,具有溫暖人心的力量。

6

玥珍從醫院出來以後,心情有點惆悵。儘管從上個星期開始,她終於開始學習吹髮定型,但這件喜事並不足以吹散她心中的陰霾。她也不知道學徒期還會延續多長,什麼時候能夠學到全部的技藝。雖然老闆黃學梁照顧她,但自力更生顯然更加重要。她很想請教小肖是怎麼熬過學徒期的,或者只是聊聊天,但總是拿起電話又放下。自從半年前小肖離職以後,她就再也找不到能夠聊天的知心朋友。她知道小肖去了很遠的地方發展,和她那位畢業以後到了北京的室友一樣,人和人之間的聯絡就日漸稀疏。玥珍想,所謂人生,就是不斷的相聚和分離,不斷地變得熟悉和陌生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玥珍走著走著就覺得累。走到長順街附近,她看見一家星巴克咖啡廳,於是走進去,坐下來休息。平時她不敢到咖啡廳喝咖啡,因為覺得太奢侈,她的收入根本承擔不起。但今天她生出一種放縱自己的情緒。

因為想喝甜的,玥珍點了一杯巧克力摩卡。她一個人搖著吸管,望著窗外發呆。她想起半年前看的那部叫《月亮之森》的動畫片電影,電影導演在觀眾見面會上演講,說不知道自己的愛人現在身在何方。直到今天,玥珍才發覺自己真正代入了對方的心情,也就是思念一個人的心情。

半年前的傳銷事件結束以後,男友伊志軍找了一份外地的工作,兩個人聚少離多,在電話裡總是吵架,很快就分手了。玥珍當然也心疼,她為那個男人付出了很多,關鍵是她愛他,但是她做不出大吵大鬧的事情來。感情沒了,人留下來也沒有用。但是,她很思念伊志軍,她不知道她深愛的那個男人此刻身在何方。她覺得這個世界很大很大,沒有邊際,可以把兩個人遠遠分隔。而這時候,當她望著窗外繁華的街道、匆匆穿梭的人群時,她覺得其實一座城市就已經足夠大。一座巨大的城市有好幾千平方千米,哪怕兩個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哪怕彼此思念,也可以永無交集,永不相遇吧。而且,由於城市太大,人們太漠不關心,每個人都如此獨立,又如此渺小。許多人來了又走,卻從來無人察覺;許多人在這座城市奮力生存和流連,人們卻以為他們從未存在過。許多人像鬼魂一樣不完整,也從來沒有人問你曾經到過什麼地方。

玥珍想著想著,孤獨感籠罩了全身,淚水不禁浸溼眼眶。她想回家了。但是她知道這不可能,所以只得搖搖頭,驅散自己的幻想。

這時,玥珍感到面前出現一團陰影。她扭過頭,看見一個人走到咖啡桌旁邊,然後徑直坐在她面前,一隻手放在桌子上。她呆了一下,那是個戴著白色口罩的男人,乍一看像醫生或者護士,但看身上的衣著則顯然不是這麼回事。雖然現在走在大街上,也有不少人因為這樣或那樣的理由戴著口罩,模樣也說不上多打眼,但是玥珍看著那個男人的臉,卻莫名感到心慌。那個男人眼睛狹長,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刀片,從寬大的口罩上方越過,直直地投過來。玥珍看見他望著自己,急忙擦去眼淚。

「你……你要坐這裡嗎……」

「我找你,龔玥珍。」

玥珍覺得有一種恐懼從心底蔓延,不只是因為坐在她面前的男人打扮古怪,行為突兀,而且眼神冰冷。人有時能感應到滅頂之災,或者說他們在很早以前就在某個層面意識到了滅頂之災的可能性,只是不敢承認。這個時候,從玥珍心中升起的就是這樣可怕的預感。這種預感讓她的心狂跳,她想拔腿逃跑。

「我不認識你。」玥珍說完,隨即站起。

但是在她轉身之前,那個男人擊碎了她的僥倖心。

「我認識你男朋友。」

玥珍停下動作,那個男人又說:「而且你也認識我。」說這話時,他的聲音就發生了改變。

玥珍坐下,她很快辨認出了對方的聲音。那個人故意擠壓自己的喉嚨,讓嗓音變得粗啞,聽上去就像動過聲帶手術。雖然過去了很長的時間,但是因為那件事讓人印象深刻,玥珍清楚記得這個聲音的主人,之前自稱姓孫。

「你……你是孫……」她驚愕地望著對方,喉間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男人收回桌子上的手,拿出一隻黑色的皮包,然後再次平放在咖啡桌上。

「這個給你拿回去。」

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那是一種乾淨的聲音。

「那是什麼……」

「你的錢,一共7萬元,你拿回去吧。」

玥珍心中驚懼更甚,這一次,她努力從嘴角擠出笑容。

「你是……孫大哥,你好……可是為什麼要把錢還給我,那錢是你們……」

姓孫的男人打斷了她。

「沒聽見我的話嗎,我認識你男朋友,也就是伊志軍。」

玥珍笑著說:「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聽不懂就算了,總之,把錢拿回去吧。」

男人把包留在桌子上,準備離開。玥珍大聲說:「等一下!」咖啡廳裡的人都望過來。

玥珍臉上失去血色,她艱難喘氣,無力地伸出手:「請你等一下,求求你。」

男人看了她一眼,坐下來,冷冷地說:「如果你再叫一次,我會頭也不回地走,並且把錢也帶走。」

說著,他用左手拉開口罩左邊一角。玥珍看見口罩後面有一道傷疤,幾乎從左邊耳根延伸到嘴角。那疤痕顏色鮮紅,像一條剛蛻過皮的蜈蚣,看上去是新近傷。

姓孫的男人把口罩重新戴上,玥珍手足發顫,不敢說話。但過了一秒鐘,她心裡又突然覺得,他做那個動作也許並非意圖威脅,而只是告訴她不要喧叫的原因。因為那個男人從頭到尾沒有表現出惡意。

男人說:「你有三分鐘,你想問什麼就抓緊時間,我馬上就要走。」

玥珍手指互纏,說道:「我……我不知道要問什麼……你是誰……」

「別再繞圈子了,你自己心裡也明白,我和伊志軍是合夥人。」

玥珍想問「什麼合夥人」,但嘴唇張啟,卻發不出聲音。

「你被騙了。」那個男人直截了當地說,「半年前沒有傳銷事件,伊志軍沒有被人抓起來,他也沒有去福建。那幾天,他每天在洗浴中心睡覺,其間問問我們電話打得怎麼樣。」

玥珍渾身發抖:「你胡說,什麼洗浴中心,什麼洗浴中心?!」

「金麒麟,聽過吧,就在你打工理髮店的對面馬路上。你別誤會,他不是怕你到他家裡找人會露餡兒,他只是剛好想去消費而已。他在洗浴中心樓上向外望,可以看見你坐立不安的樣子。雖然說對‘兔子’進行監控也很重要,但是對他來說更像一種惡趣味。」

「騙人,你說志軍沒有走,但我是在福建找到志軍的!」

那個男人嘴角抽動,笑了一下。

「這算是他失策。本來他想吊吊你的胃口,畢竟一給錢人就回來的安排有點不夠可信,但他沒想到你真的會去福建。為這件事他還發了脾氣,責怪打電話的人為什麼不拒絕。我說對方起疑心就麻煩了,他無話可說,只得開車往福州趕,車就跟在你坐的大巴後面。不過,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叫了停車。因為連夜跑到福州,還得在當地住上一晚,他覺得很麻煩。所以後面才加了逃亡的那一齣戲。」

玥珍拼命搖頭:「我不懂你的話,你是騙子。」

男人淡淡地說:「是的,我們是職業的欺詐團伙,已經搭檔了很多年。你被我們盯上了。」

玥珍咬牙瞪住對方,然後又低下頭。那個男人說:「如果還是不相信,你就自己仔細想想,事情從開始到結束,除了幾個電話和幾條簡訊,有其他證據證明傳銷事件確實發生過嗎?」

「你發給我的照片也是假的嗎?人員名單、出租屋……」

「偽造那種東西不能再簡單了吧?」

「志軍不是騙子,他有自己的網頁,有他的個人簡歷和照片……」

「你可以看看那些網頁現在還能不能登入。」

玥珍內心不斷變冷,但她立刻想到一件事,於是猛然抬頭:「不可能——是我自己聯絡你的,怎麼會和志軍有關係?」

戴口罩的男人望著她說:「你確定是你聯絡我的嗎?我的電話號碼是誰給你的?」

玥珍感覺自己向更黑、更冷的深淵墜落,她驚駭莫名,掙扎著站起,但是雙腳一軟,又坐回座位上。

「你騙人,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玥珍像一個溺水的人,想抓住周圍能抓住的一切。相比於男朋友伊志軍的面目,她更無法相信另一個被拆穿的真相。但是,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聲音虛弱無力。

男人說:「死心吧,其實你自己很清楚。我剛才已經說過,幹我們這行,必須時刻監視目標的動態,並且加以引導。但是,這件事不需要由伊志軍來做,他也做不來——不一直在你的身邊出現,這件事就做不來。所以,負責這件事的是肖恩英。」

這個名字讓玥珍心中的線驟然崩斷。她默唸這個名字,覺得又熟悉又陌生。她突然發現,自己以前老是叫她「小肖」,其實連人家的名字都沒記全。

男人說:「你想說肖恩英在理髮店上班,所以不可能和我們是一夥的嗎?確實,她是最近才和伊志軍搭上的。只不過,這次把你選作目標,卻是她的提議。她是伊志軍的女人,可能對你抱有忌妒之心吧。這件事辦完,她就跟著伊志軍跑了。」

玥珍悲聲說:「求求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男人不理她,繼續說:「她負責兩件事:一件是監視你和穿針引線;另一件是摸清你有多少家底,他們不想讓你留一分錢。那個女人雖然是新手,但是手段很老練,連伊志軍都嚇了一跳,可能這就是女人的天賦。」

玥珍再也無法忍受。伊志軍和小肖微笑著喊她「傻瓜」,和她緊緊相擁的情境還歷歷在目,然後,他們的笑臉開始變形,笑臉後面的竊竊私語越發響亮,像禿鷲一樣盤旋,那兩個可愛的人物形象漸漸支離破碎,進而化成漆黑的泡沫。玥珍的淚水湧了出來,她叫道:「我不要再聽了!」

男人冷冷說:「現在哭還早了點……」他本來想繼續往下說,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他拿出一包紙巾,放在黑皮包的旁邊,說,「我走了,錢你自己收好。」

玥珍說:「我不要錢。」

男人已經站起身,他站在咖啡桌旁邊,望著她:「為什麼不要?」

玥珍用發紅的眼睛瞪著對方:「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男人反問:「做什麼?」

玥珍說:「我要錢有什麼用?我的心都已經死了,是被你殺死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時至今日,我知道這些又有什麼用,我拿著這些錢又有什麼用?」

很多人望過來,但是包括店員在內,沒有人上去詢問。也許在他們看來,這個場景無非是兩個情侶在爭吵。

那個男人沉默不語,長久地望著哭泣的女孩,直至她漸漸平靜。然後他重新坐下,說:「你真的不知道這些錢有什麼用嗎?」

玥珍倔強地止住淚水說:「不知道!」

「你果然沒有明白。我本來不想把這個世道剝得一絲不掛,但是看來不行。」

「你說什麼?」

「你說你的心已經死了,你能夠這麼想也好。」

「也好什麼……」

「不再輕易相信人心。」男人說,「但是,直到現在你還抱有幻想——你以為事情已經結束了嗎?」

玥珍無由來地打了個寒戰,她頭腦裡一片空白,只得拼命思索:他剛才不是說完了,他還要說什麼呢?他還有什麼事情要說嗎?

「我問你,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為什麼會盯上你?」

玥珍無言以對。原本,她不相信那個男人所說的一切,即使她不願意相信,心裡也覺得不合理。「他們為什麼要騙我?我只是一個一無所有的打工妹,他們能在我身上騙到多少錢?」她當然想問這個問題,但是她沒有問出口,因為她覺得問這種問題會讓自己顯得更可悲。

這時候,玥珍咬住嘴唇,努力讓自己堅強起來,她說:「因為我在這裡無親無故,所以你們專挑我這樣的物件下手。」

男人說:「你說的話不假,做騙子的人說不上會有同情心,我們騙過比你更艱難的人。不過,這趟買賣我們費了不少勁,如果僅僅衝著你那一點存款,不值得。」

玥珍茫然問:「那是騙我老闆的錢嗎……你們知道我會問老闆借……」

「你覺得是這樣嗎?」

那個男人盯著玥珍的眼睛,眼神隱含的意義讓她遍體生寒,直透骨髓。如果說那個男人之前告訴她的事情讓人心生悲涼,那麼他現在要說的則讓人絕望。

男人說:「我們是被僱用的,肖恩英牽的線,這麼說懂了嗎?」

玥珍駭然搖頭,無法說話。

男人說:「酬金是10萬元,包括你自己的兩萬元存款。對僱主來說,這宗買賣實在是划算過頭,伊志軍好幾次說應該加價。」

玥珍擠出笑容,說:「你在說什麼……這次你肯定搞錯了,老闆對我很好……」她伸手去拿水杯,但是失手打翻了。

男人說:「你知道包養一個女孩子一年要多少錢嗎?那個人買下你五年,只需要花8萬元,不,實際上只需要支付給伊志軍和肖恩英3萬元就可以了。」

玥珍還是笑:「你真的搞錯了,老闆沒有逼我,我對他只有感激……」

男人點頭說:「是的,與其直接用錢買,遠不如讓你自己來借效果好。這樣你不但無怨無悔,還心存感謝。你出售自己五年的青春,作為利息,最後再把借他的5萬元還給他。你現在明白為什麼肖恩英要摸清你的存款數字了嗎,他們不想給你掙扎的機會。」

玻璃杯裡的水從桌子上流下來,流到玥珍放在座椅的手提包上。她如遭電擊,猛然把手提包抱在懷裡。然後,她蜷起身體,顫抖得不能自已。

那個男人看著她,淡淡地說:「這些錢,不能救你的心,但是可以救你自己。拿上這些錢,回家去吧。」頓了頓,他又說,「你也不用擔心那些人,他們已經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玥珍在心中無聲地叫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她責怪對方什麼都不知道,因為已經晚了,一切都晚了。在她的手提包裡有一份醫學診斷書,她已經懷孕兩個月。玥珍不知道往下應該怎麼生活……

「你喜歡喝摩卡?」

玥珍呆呆地抬頭,臉上佈滿淚痕:「什……什麼……」

「喜歡甜味的人,總是可以堅持生活。至於應該怎麼活下去,只能由你自己想辦法。如果其中一個你作答不了,就試著問另外一個自己。」

玥珍愕然前望,看見那個男人也看著她。她滿眼淚水,但是目光無法移開。她一直沒有細看過對方隱藏在口罩後面的面容,但是這時候,她發現那個男子很年輕,眉目如畫。他衣服陳舊,渾身上下沾滿世俗的灰土,唯有遮藏不住的眼睛和眉毛像畫出來的,顯得清澈而寂寞。

她忍不住問:「但是這樣會孤獨呀,孤獨怎麼辦呢?」

那個男人把兩隻手放在桌子上,輕輕攤開,然後左邊和右邊對握。

「你不是有兩隻手嗎,孤獨的時候就自己牽住自己吧。」

玥珍發現對方右邊衣袖露出半截白色的紗布,她想起這個男人從坐下來以後從來沒有用過右手,看來是受了傷。她同時想起他臉上的傷疤,心裡一種莫名的悸動,她覺得對方的話很悲涼,但又充滿力量。

男人察覺玥珍在看他手上的傷,就把手和目光都收回,默然站起。

玥珍眼睛追隨著他:「你……為什麼要幫我?」

男人原地站立,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和伊志軍去看電影的時候,我坐在你們後面。」

玥珍驚訝問:「《月亮之森》?」

男人說:「傳銷分子被感化的故事是伊志軍編出來的,他最喜歡利用別人的心理加以戲弄。但這次他搞錯了,《月亮之森》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得救的是別人。」

玥珍心中震動,她想起這個男人曾經以老孫的身份和她通話,而當她喊出《月亮之森》這部動畫片的名字時,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對方的心跳聲。

「你是說得救的是我嗎?」

男人沒有回答,向咖啡廳門外走。

玥珍在他身後低聲喊:「你救了我,告訴我你的名字好嗎?」

那個男人停了一秒鐘,沒有回頭說:「那個名字已經不復存在。」然後繼續前行。

玥珍追到咖啡廳門外,但是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

她思潮起伏,勉力克服自己對未來的恐懼。她覺得長久以來,她的生活佈滿虛假,從而無法掌握。但是一瞬間,一種關於真實的情感湧上心頭,像旱季結束後的第一場雨,讓她心底有了一絲生機。

伊志軍不是真名,騙子是不用真名的。但是他故意多次披露另一個人的姓名,是因為他知道對方心存善意,所以藉此進行威脅。

尹霜——玥珍想,起碼她知道那個救她的男人真實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