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龔玥珍發呆的時候,坐在她旁邊的小肖用手肘頂了她一下。她回過神來,小肖向她努了努嘴,她連忙轉頭,看見老闆黃學梁正盯著她,手掌往掛在牆上的排號板拍了兩次。玥珍的名字下面貼了一塊黃色的磁鐵,說明輪到她給客人洗頭了。她慌慌張張站起來,向沖水區走去,一個客人已經坐在洗頭床上等待。玥珍心裡想,哎呀,真是個花痴,大白天想什麼呢,連客人進門了都不知道。
到中午客人漸少,老闆也出門了。玥珍正在掃地,小肖來喊她吃飯,玥珍匆匆把碎髮倒進垃圾桶,跟在小肖身後。小肖漫不經心地問:「老闆最近好像不和你說話?」
玥珍說:「啊,是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沒敢和小肖說,上週六下班以後,黃學梁在休息室裡偷偷拉了她的手,她嚇得像兔子一樣逃了出去。自打那以後,她自己還好,但是老闆的態度就變得有點奇怪。
小肖沒有追問,只是說:「還是要和老闆處好關係。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學習吹髮和剪髮,也是老闆說了算。你也不想一直只做洗頭工吧?」
玥珍連連點頭。小肖和她年紀差不多,但是早入行一年,已經可以給理髮師打下手了,算是她的師姐,平時也挺照顧她。
隔了一會兒,小肖又問:「看你最近老發呆,沒什麼事吧?」
「沒……沒有呀……」
小肖轉頭看玥珍,見她臉上有種羞赧的紅暈,就眨了眨眼睛,露齒笑起來。
「喂,是不是談男朋友了?」
玥珍不說話,小肖用手指捅她的腰:「是不是上次聚會認識的那個?」兩個女孩笑成一團,差點踩著趴在前臺旁邊睡覺的波斯貓的尾巴。
吃完午飯,理髮店的小工們聚在一起,有的打牌,有的看電視,也有的躺在椅子上睡覺。玥珍坐在旁邊,把手機拿在手裡。到下午1點多的時候,手機終於響起來。
「喂——」
玥珍把手機貼緊臉頰,低低地拖長聲音,就是一個「喂」字都滿懷喜悅。她轉頭瞄了小肖一眼,後者向她甩了甩手,她就按住手機站起身,溜到理髮店外面。
她聽到電話那邊傳來伊志軍洪亮的聲音:「方便說話不?」
「嗯,面試成功了嗎?」
「成功了!」
喜悅感從心中湧起,她為自己的男朋友感到高興,也對兩個人的未來充滿期待。
玥珍是在小肖帶她去參加的同鄉聚會上認識伊志軍的。雖說兩人是同鄉,但是伊志軍是在這個城市上的技工學校,後來戶口也落在了本地,算是新移民。玥珍在老家唸的職高,雖然兩個人學歷差不多,但玥珍覺得對方比自己見識廣得多。
玥珍學習的是美容專業,畢業以後來到這個城市,一開始在親戚的介紹下在服裝廠打工。但是工作了幾年以後,她毅然辭掉了服裝廠的工作,揹著背包走遍全市的每一家美容美髮店,問人家招不招學徒。她心裡想,雖然都是拿剪刀幹活兒,但是性質不一樣,人總要對自己的抱負有所交代。
奔跑了整整一個月,玥珍終於找到一家叫作明爵的理髮店。這家理髮店中等規模,雖然不是連鎖品牌,但也僱了八九個小工和五個髮型師,佔地100多平方米的店鋪看著也相當氣派。玥珍來到這家理髮店的時候,十幾個員工正在門口跳激勵操,顯得活力十足。玥珍停下腳步,問老闆當小工有沒有機會學剪髮,老闆說:「你想當學徒也可以,管食宿,但是一開始工資會低一些,另外,出師了得在這裡簽約。」玥珍就把背包放了下來。
後來,小肖告訴玥珍,老闆黃學梁原本也是連鎖美髮店的學徒,學成以後為母店服務了幾年,積累了一些顧客,又拿到了某個形象設計賽事的獎,然後開始單幹,直至有了今天的事業。玥珍聽了很受振奮,而在她認識伊志軍以後,更是為自己的選擇感到慶幸。她希望自己能夠像她愛慕的男生一樣,堅持自己的追求,並且通過自己的努力謀劃更好的生活。她覺得,若非如此,就配不上對方。
伊志軍一米八,手指修長,留著型如波紋面的鬈髮,臉上總是掛著陽光燦爛的笑容。但更讓玥珍感動的是他的上進心。
「必須時刻做好準備。」伊志軍時常說,「無時無刻。而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天生是什麼材料。」
「什麼是天生的材料?」
「就是自己的優勢在哪裡,你的人生使命是什麼,你註定要做什麼。」
伊志軍告訴玥珍,上技校的時候他有一個同學,平時不學無術,但是因為家裡條件好,直接上了大專,後來不知道從哪裡買來一篇畢業設計的論文,甚至拿了獎,而且一畢業就回家當了太子爺,每次同學聚會都大聲說他來埋單。
「姓就差那麼一點,我姓伊,他姓尹。但是就差那麼一點,人和人之間可以有這麼大的差別!」
玥珍覺得男朋友咬住香菸濾嘴然後狠狠吐出菸圈的樣子也非常帥氣。
「但是我不羨慕,家裡有錢有什麼了不起?成功應該依靠自己的努力,所以說,必須時刻做好準備,而且要清晰把握自己的優勢所在。」
伊志軍17歲畢業以後,在飯店、便利店等打零工,也幫別人看守過養狗場,大部分工作很少超過半年,一晃人就已經二十好幾了。他的理想是當模特或者演員,經常在網路上釋出自己的照片,也投過簡歷,參加一些演出活動。為了能夠時刻做好準備,所以他的工作不能太過固定。
經過漫長的等待,在上個星期,他接到一家公司的面試通知。但是那家公司並不是時裝雜誌社或者經紀事務所,而是一家名叫通盈天下的網路科技公司。對方來電話說,他們看到他在人才市場上傳的簡歷,以及他的個人網頁,覺得形象和氣質都很適合他們公司公關部門的職位。
「職務是推廣總監。可能和你想走的演藝路線不大一樣,但是我們也經常需要拍廣告,你就是公司的形象代言人,不知道你是不是有興趣?」
「呃,你們是科技公司?」
「是的,我們在網路通訊技術方面有很多專利,你對這個行業瞭解嗎?」
「那還用說?我可是學電子工程出身的。」
「如果是這樣,那就更加合適了。」
伊志軍接到電話的時候,玥珍就在他身旁。掛上電話,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跳起來,然後抱在一起。只不過,網路公司那邊也提出,還要進行一輪電話面試,管理層才能決定錄用與否。電話面試就安排在今天,所以玥珍一直在等男朋友的訊息。雖然等得著急,但是她不敢給伊志軍打電話或者發簡訊,如果剛好打擾了面試的過程,那就糟糕了。
「現在可以簽約了嗎?」玥珍心急地問。
「小傻瓜,你太年輕了,還沒有談好薪酬和福利呢,怎麼能隨隨便便就簽約?我到公司看看再說。」
玥珍聽到「小傻瓜」這個稱呼,心裡甜得像灌了蜜,她捧著電話,原地轉了一圈。
「晚上我們去慶祝好不好?《月亮之森》今天上映,我請你看吧!」
「哎,我也很想去,其實我早就買好了電影票。」
「今天還有事?」
「我等等就去公司總部看看。」
「噢,公司很遠嗎?晚上不能一起吃飯?」
「傻瓜,公司在福建呢,我等會兒要去坐大巴。」
「福建?」玥珍嚇了一跳,她一直以為男朋友競聘的是本地的公司,「那……你要到外地上班嗎?」
「我也沒想到,公司說很快就會在這邊設立分公司,但是前期可能會經常出差。」
玥珍不由得咬了咬嘴唇,說:「不要緊的,男兒志在四方,這是難得的機會。」
「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你不要擔心,哪怕是在外地工作,我也會經常回來給你暖被窩。」
玥珍甜蜜地笑,又擔心地說:「你走得這麼急,帶衣服了嗎?」
「來不及回去拿了,公司已經幫我買好了票。」
「那身上的錢夠不夠?」
「沒帶多少現金,不過我明天就回來,放心吧。」
「嗯……你小心點,到了給我打電話。」
「傻瓜,到了得大晚上了,我隨時給你發資訊。」
下午,玥珍一直盯著手機看。但是偏偏今天客人特別多,時常是接連給幾個客人洗完頭才有空兒把手擦乾,拿起手機看上一眼。
伊志軍在上車以後就給她發了一條資訊,到了4點鐘,說轉了個車,和公司另外幾個同事一起走。後來他又發來一條資訊,發了一通小牢騷。
「沒想到碰到認識的人了,就是之前和你說的我那個富家同學的表弟,也姓尹。他居然是公司的管理人員,真是讓人不痛快。」
玥珍在心裡笑了一下,她想,碰到熟人有個照應,其實也挺好的。
其後,伊志軍再沒有來過資訊。到了晚上10點多,玥珍算著時間車應該到地方了,但是仍然沒有接到男友的電話,心裡開始有點著急。她幾次想打電話,但又怕伊志軍嫌自己囉唆。她知道男人在外面的時候都好面子。到了11點,玥珍快按捺不住的時候,手機終於響了起來。她連忙接聽,那邊傳來伊志軍的呼吸聲。
「小珍,有點不對勁,這次麻煩了……」
電話隨即結束通話,玥珍慌忙回撥,但是電話已經關機了。
2
第二天一大早,玥珍紅著眼睛坐在明爵理髮店櫃檯旁邊,等小肖來上班。店裡沒有旁人,只有老闆黃學梁養的波斯貓不時往她身上靠。平時玥珍很喜歡逗逗那隻柔軟乾淨的貓咪,探手在它脖子下面撓癢,但今天沒有心情。
玥珍打了一晚上的電話,仍舊沒能聯絡上伊志軍,除了小肖,她不知道能夠找誰幫忙,也沒敢和其他人說這件事。小肖雖然也是學徒,但是沒有住在店裡提供的宿舍。到了7點半,小肖回到理髮店,玥珍就撲過去抱著她。
「怎麼了?」小肖嚇了一大跳,差點沒站穩。
「志軍好像……出事了……」
「志軍?上次聚會認識的那個男生?」
「嗯,現在是我男朋友。」
玥珍把前一天的事情和師姐說了一遍。聽罷,小肖咬著手指說:「別是碰到傳銷了。」
玥珍嚇得臉色發白:「那要不要報警?」
小肖比玥珍鎮定,說道:「我建議再等等,也許只是剛好手機出了問題。何況,這種事情太多了,有幾個是靠警察救出來的,你要是指望警察就傻了。」
玥珍心裡更涼,但是也沒別的主意。一上午她都坐在排號區裡發呆,有兩次輪到她洗頭都沒有反應過來。一次是小肖提醒了她。還有一次小肖剛好在給客人做頭皮按摩沒顧上她,老闆黃學梁拍了兩下排號板,見玥珍沒聽見,就喊了她一聲。玥珍差點失手掉落手機,黃學梁冷冷地說:「到你了。」
到了中午,小肖問玥珍聯絡上沒有,玥珍茫然地搖頭。小肖聽了也焦急起來,想了想說:「下午我們就報警,中午警察也休息,接到電話估計沒有好脾氣。」
話沒說完多久,玥珍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但不是伊志軍的號碼。她兩隻手捧住手機,當對面傳來男友熟悉的聲音時,她鬆了口氣。
「志軍,你在哪兒?」
「嗯,小珍,不好意思……我挺好的。」
「你現在在哪兒,昨天出什麼事了?」
「在公司裡呢,昨天沒事……手機不小心掉水裡了。」
「你不是說有麻煩嗎?」
「就是手機掉水裡了,不好聯絡……」
「你真的沒事嗎?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沒事……」
那邊忽然沉默,聽上去像說話人離開了聽筒,但是又有另外一些人聲。玥珍的心又懸起來,接連「喂」了兩聲,男友的聲音再次回來。
「小珍,嗯……你現在能拿出多少錢?」
「錢?怎麼了?」
「就是……公司給我推薦了一個很好的投資機會,我手頭錢不夠,你能不能借我一些?」
「投資機會?」
「呃……也算是入股公司吧,總之,機會挺難得……你有多少錢?」
「一兩萬元吧……」
「那先借我一萬五好不好,轉到我銀行卡里,等賺了錢我就連本帶利還你。我還有事,你轉好了告訴我。」
「志軍,等等,我怎麼聯絡你,你的電話能打通嗎?你什麼時候回來?」
那邊又沉默兩秒,伊志軍說:「我手機壞了,我晚些再聯絡你。小珍,你不用擔心……」
電話結束通話,玥珍呆呆地望著小肖。小肖問,電話裡怎麼說。玥珍複述了一遍。小肖又問:「你說聽見其他人在說話?」玥珍點頭說:「好像有人在催,說‘你快點’。」小肖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她嘆了口氣,說:「看來真的是傳銷,你男朋友被人騙了。我有個老鄉以前遇到過一模一樣的情況。」
「現在怎麼辦?」玥珍眼淚打轉,問小肖。
「知道他人在哪裡嗎?」
「我問了,他沒說,只知道是在福建……都怪我之前沒有問清楚!」
「不能怪你,可能連你男朋友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他們不是中途換了車嗎?唉,不知道地方,就算報警也是白搭。」
玥珍更急:「那我要不要打錢給志軍?」
小肖搖頭:「不能給,給了也是打水漂,人還是回不來。」
「那怎麼辦好?」
「你男友最後說了句‘不用擔心’,這樣看來暫時沒有人身安全問題。他的手機可能給沒收了,只能等他再次聯絡你時再套套情況。」
玥珍突然抬起頭,問:「小肖姐,你的老鄉怎麼回來的?」
「什麼?」
「你說你有一位老鄉也被騙過,後來怎麼回來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聽朋友的朋友說的,好像是找人幫忙撈出來了。」
玥珍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拉住小肖的手:「你幫我問問好不好?我什麼人都不認識,只能求你幫忙了。」
小肖看她哭得不成樣子,拍她的背說:「你先別急,我肯定會幫你問,總會有辦法的。」
下午,小肖打了幾個電話,但仍舊沒有問到有用的資訊。
「稍微等等。」小肖安慰她說,「我已經託朋友問了,那個老鄉正在聯絡,另外,我想,最好是能找到熟悉福建那邊情況的人。」
玥珍心裡一陣涼一陣熱,有時覺得無能為力,有時又覺得會有希望,這種感覺讓她深感疲憊。她不再哭哭啼啼,但心中的焦急絲毫沒有減少。
快下班的時候,玥珍上了趟廁所,出來的時候,碰見老闆黃學梁就站在門外。她心裡一驚,不自覺地往周圍看看,發現沒人在,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黃學梁面無表情,小聲問她:「怎麼了,是不是家裡有事?」
玥珍搖搖頭,說:「老闆,我沒事。」黃學梁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點頭,向外走去,走了兩步回過頭,略帶猶豫地說:「我先走……你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下班以後,小肖喊玥珍出去吃飯,玥珍說不想出門,就想在店裡等著。小肖說:「在哪裡等都是一樣,那邊也不會給店裡打電話。我問到了一些情況,我們到外面說話方便一些。」玥珍聽了,忙不迭地站起身。
兩人在理髮店附近一家湖南面館坐下,點了兩份酸辣粉、一份手撕包菜,小肖後來又加了一份紅燒肉。
菜上來時,小肖問了一句:「剛才我看見老闆找你說話?」
玥珍嚇得心裡一跳,她沒想到黃學梁在廁所門口等她被小肖看見了。她猶豫地說:「他問我怎麼了,可能是因為我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嗯。」小肖點頭說,「別看老闆平時冷冷淡淡的,其實也很關心你。」
玥珍岔開話題,問道:「你說打聽到訊息了?」
「嗯,算是聯絡上那個從傳銷窩裡逃出來的老鄉了。」
「他怎麼說?」
「他是去年在老家被一個湖南傳銷團伙騙走的,剛好也是被關在福建那邊的窩點。那個傳銷團伙後來被打掉了,新聞也報道過。」
「啊,是警察救出來的?」
「不是,那個團伙被打掉是後來的事。我老鄉失聯以後,他家裡人雖然報了警,但是警察說資訊太少,根本沒有受理。後來,是通過第三方把人救出來的。」
「第三方?」
「就是一些反傳銷的民間組織,專門幫人到傳銷窩點撈人的。」
玥珍訝道:「還有這樣的組織?」
「嗯,打著反傳銷志願者的旗號,說是能夠為受害者提供營救服務。」
「這……能行嗎?」
「聽說營救的成功率倒是很高。因為那些人具有某些特殊的背景,總之,比警察能用的手段多得多。也有說法說其實那就是和傳銷共生的灰色利益鏈。譬如說,他們可以直接和傳銷頭目談判,要求對方把人交出來。」
玥珍的嘴巴張得更大:「談判……他們和傳銷組織是一夥的嗎?」
「也不是,只能說是某種共生關係。那些人在傳銷窩點集中的地方有很廣的人脈,或者說就是當地人。這些當地人大多平時就為傳銷分子提供各種便利,因為受害者是外地人,和他們無關,反而傳銷是他們日常重要的經濟來源,譬如,放租房子、提供日常伙食,還有計程車什麼的。他們知道對方是幹傳銷的,所以收費會比正常高出幾倍。因為有這種利益關係,當地人一般不會舉報,而傳銷的頭目們最怕招來警察,對當地人也特別友善。這樣一來,雙方達成了某種默契,有些當地人就乾脆幹起了撈人的生意。這些人作為中間人,可以進出傳銷的窩點,如果找到委託方託他們找的人,一般情況下直接帶走就行,傳銷分子不會阻止。我不去警察那裡舉報,不擋你的財路,但是我要的人你得放,就是這樣的規矩。」
伊志軍常說玥珍太年輕,現在玥珍越發覺得男友說得對,自己完全不瞭解這個世界的執行法則。
玥珍看到小肖望著自己,明白對方是在等她做決定。她定了定神,說:「我明白了,找他們救人得花錢對吧?要多少錢?」
「我也不知道,可能根據不同情況收費吧。」
玥珍堅定地說:「只要能把志軍救出來,花多少錢都行。」
小肖嘆氣說:「傻瓜,花多少錢都行,你能有多少錢?」
「總之……我會傾盡全力……」
小肖又嘆了口氣,點點頭:「那我試試聯絡一下,先吃飯吧。」
小肖給玥珍夾了一塊紅燒肉。玥珍沒有胃口,用筷子在碗裡撥弄。小肖說:「現在總算是有條路子,你別太著急了。」聽了這話,玥珍就把肉放進了嘴裡。
飯吃得差不多,小肖說:「你多吃點,我現在就聯絡。」說著,她走到飯店外面打電話。她正通話,身後有人拍她肩膀,把她嚇了一跳。小肖回過頭,看見玥珍跑了出來,臉上夾雜著惶急又激動的神情。
「你……怎麼了?」
玥珍把手機遞上前,聲音略略帶著哭腔。
「志軍又發來資訊了!」
小肖接過手機看,上面有混亂的幾行字:「小珍救我,倉山,外面修路,看見氣象局,姓尹的害我!」
3
「2萬元。」
自稱反傳銷志願者的人在電話裡聲音粗啞,聽起來像動過聲帶手術。也不知道是本來就這樣,還是故弄玄虛。那個人姓孫。
玥珍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價錢時還是肌肉僵硬。但是她沒敢表現出來。
小肖對著開了擴音的電話說:「太貴了吧,不是都已經知道具體的地方了嗎?」
那個姓孫的人說:「你知道倉山有多少窩點嗎?而且,他只說了倉山,到底是曾經路過倉山,還是人就在倉山,連這一點都是問題。」
「還有‘修路’和‘氣象局’兩個資訊呀。」
「小姐,要不你把門牌號碼發給我?」
「哎,不能再便宜一些嗎?」
「2萬元是最低價,如果後面有麻煩事,還要加費用。這就是行價,你自己可以問別人。」
小肖望向玥珍,徵求她的意見,玥珍微微點頭。小肖對著電話說:「直接打給你嗎?我們怎麼信得過你?」
姓孫的說:「是你朋友讓你找我的,信不信得過是你的事。」
小肖說:「孫大哥,求你幫幫忙。我們一時間也湊不夠這麼多錢,但是救人如救火呀,求求你了!」
那邊沉默了一下,粗聲說:「所有委託人都說一樣的話。看在你們是熟人介紹的分兒上,先交1萬元,我就幹活兒,剩下的等人撈到了再給。」
交了錢以後,陸續來了一些資訊。那個老孫說,他人已經到了倉山,正在根據簡訊裡提供的資訊逐個窩點進行排查。這時候,已經是伊志軍被困後第三天。上班的時候,玥珍仍舊心神恍惚,守著電話等訊息。小肖勸她向老闆請假,回宿舍休息。玥珍擔心黃學梁問她話,而且想到請假要扣獎金,就堅持著沒有請。她畢業離家之前,家裡人給了她5000元的生活費,到這個城市打工兩年,她省吃儉用,存下來一萬多元。玥珍不知道伊志軍有多少積蓄,但是估計也多不到哪裡去。而且,她很愛伊志軍,只求花了錢能夠把男朋友救回來,沒想過再問男朋友要這些錢。正因為是這樣,她更不捨得在這種時候請假。她強打精神,有時候給客人洗頭,香波泡沫吹進眼睛裡,淚水就忍不住湧了出來,她會側著頭,用肩膀抵住眼角,手上繼續給客人沖水。黃學梁會時不時望她一眼,但沒說什麼。
第四天下午,老孫來電話,問她有沒有電子郵箱,要發一些東西給她。玥珍問小肖,小肖說她有。著急地等到下班,兩人跑到網咖接收郵件。老孫發過來幾張數碼照片,拍的是一頁頁的筆記本,上面整整齊齊、層層疊疊寫著許多人名。
老孫在電話裡說:「摸了幾個點,人員名單我讓人偷拍了照片,你抓緊看看要找的人在不在上面。」
玥珍和小肖急忙對著看,看了三遍,小肖頹然說:「沒有。」
老孫聲調已經有了不耐煩,但他還是說:「沒有也不代表人一定不在,這上面都是交過錢的,沒交錢的還在洗腦,一般不上名單。」
玥珍還在鍥而不捨地看名單,老孫準備掛電話時,她眼睛瞥見了某個名字,大聲叫起來:「稍等一下!」引得好幾個在網咖上網的人看過來。
老孫沒掛電話,問道:「幹嗎?」
玥珍定了定神,她看見的並非男朋友伊志軍的名字,而是一個姓尹的人的名字。她想起伊志軍在失聯之前和她說過,同行的人裡面有一個姓尹的熟人,前兩天發來的求救資訊,也提到是一個姓尹的人害了他。
玥珍把這個資訊告訴老孫。過了片刻,老孫說道:「從層級看,那個人是部長,下面起碼管五個點,我再逐個摸一遍吧。」
玥珍和小肖連說「謝謝」,老孫冷淡地說:「話先說在前面,每摸一個點我都要找當地人協調,都要產生費用。不是我太抬價,是打點就要錢。」
玥珍發聲說:「孫大哥,辛苦你了,錢再多我也要找!」
老孫說:「知道了。你們現在試試給那邊打電話,如果電話能打通,我就有辦法定位,這樣好找得多。」
小肖說:「打過了,打不通。我朋友的手機一直關機,後來發來簡訊的那個號碼不知道是誰的,有時能打通,但是也沒人接。」
老孫說:「對你朋友那個號接著打,不停地打。另外一個號今天不要再打了,越打那邊越警惕。等到明天一大早打過去,那些人剛起床的時候一疏忽,說不定會接聽。記住,如果打通了,儘量讓通話時間長一些。」
掛了電話,小肖埋怨玥珍:「你呀,怎麼能和那個人說錢再多都要找?那些人回頭就要訛你的。」
玥珍哽咽著說:「對不起,我是急了……」
小肖嘆息說:「你男朋友遇到你真是上輩子的福分。那個老孫看上去挺有經驗,事情現在也有了希望,我就是擔心他坐地起價,我們到時湊不夠錢……我也沒多少錢能借你。」
玥珍低下頭,咬了咬牙,說:「如果不夠,我就找老闆借。」
老孫支的招生效了。
那天晚上,小肖陪玥珍在宿舍睡。到了清晨時分,兩人爬起來,撥打那個發來短資訊的電話號碼。之前都是用玥珍的手機打電話,兩個女孩商量以後,決定這次換成用小肖的手機打。電話響了大約十下,然後有人「喂」了一聲。
玥珍屏住呼吸,看著小肖。小肖做了一個拖延時間的手勢。
「我找通盈天下網路科技有限公司的尹總。」玥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誰啊,哪個尹總?」
「尹霜,就是你們公司負責人力招聘的那位老總。」
那邊沉默了片刻,聲音又傳來:「沒有這個人,你打錯了。」
「不會呀,尹總讓我聯絡這個電話的。尹總說,公司在倉山那邊有一個很好的投資專案,投入一萬元,轉眼就變成一百萬元。他說,如果有興趣,可以打電話給他。」
那邊又沉默,過了一會兒說:「沒有這樣的專案,你搞錯了。」
「請問你那邊是通盈天下網路科技有限公司嗎?」
「不是……」
「稍等一下,那我再找找另外一個人。」
「找誰?」
「是個新入職的員工,不知道你認不認識——叫作伊志軍。伊是伊人的……」
那邊結束通話了電話。
兩人一看錶,通話時長41秒。
小肖有點驚訝地看著玥珍說:「真沒看出來,你說話的時候好鎮定!」
玥珍渾身鬆了勁,幾乎趴在床上,然後又坐起來,懊惱道:「最後我是不是不應該提志軍的名字,如果那些人遷怒志軍該怎麼辦……」
小肖說:「多想也沒有用,我們就是明擺著要找人的。現在起碼確認了,志軍肯定就在他們手上,我們快告訴老孫吧。」
打通老孫的電話,把情況說了,老孫問:「幾點打的電話,多長?」
小肖說:「6點3分18秒接通,6點3分59秒結束通話。」
老孫說:「很好,等著吧。」
到了10點多,老孫打來電話,讓他們去查收郵件。這次,玥珍等不及了,她跑去向黃學梁請假,拉著小肖離開理髮店,跑進附近的網咖。
郵件裡有十幾張照片,看上去是一間出租屋,滿地是雜物,但是看不到人。
老孫粗聲說:「好好認認,裡面有沒有你們朋友的東西。」
玥珍升起不祥的感覺,心跳得又快又重,但仍然集中精神使勁看照片。
小肖已經忍不住問:「這是哪裡?怎麼回事?」
老孫不為所動:「你們看完再說。」
一個東西映入眼簾,玥珍猛然捂住了嘴。小肖吸氣問她:「找到什麼了?」
「電影票……」
「什麼?」
一張照片拍了一排6張的床墊,上面鋪著又黑又破的被褥,似乎隔著螢幕都能聞到讓人反感的氣味。靠近第二張床墊的地板上,丟著報紙和飯盒,另外有兩張淡藍色的票證一類的東西。玥珍拼命把那張照片放大,但是內容還是看不真切。
老孫說:「是藍色那兩張東西嗎?數碼照片在發郵件的時候壓縮過,我這邊有原圖,我放大看看。」
過了片刻,老孫把放大的截圖發過來,在電話裡說:「你們再看看,是電影票沒錯,這是你們朋友的東西嗎?」
玥珍伸手摸著電腦的螢幕說:「是志軍的,他走的那天,說提前買好了電影票。」
老孫說:「你確定嗎?電影票多了去了。」
「不,一定是志軍的!《月亮之森》——那是我最喜歡、最想看的電影,志軍就是知道這件事,所以提前買好了電影票。走的那天,他沒有來得及回家,所以電影票一定帶在身上了。」
電話那邊沉默起來。
小肖著急地問:「到底怎麼回事,找到人了嗎?」
那邊又靜了一秒鐘,老孫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看來是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是什麼意思?!」
「人被轉移走了,可能是聽到了風聲。」
兩個女孩立時臉色蒼白,玥珍喃喃說:「都怪我,是我在電話裡說了志軍的名字——」小肖打斷她說:「你別自己嚇自己,轉移走了就重新找嘛。孫大哥,是這樣吧?人不會有危險吧?」
老孫在電話那邊說:「一般來說不會,轉移也是常有的事。只不過,如果他們跑到野外躲風聲,就不好找了。」
「那就再用手機定位的辦法呀。」
「可以再試試,不過成功率不好說。畢竟對方吃過一次虧,那個被曝光的號碼很可能會棄用。」老孫頓了頓,又說,「還有,我提醒你們一下,用手機定位的方法找人需要加價。我要委託電信公司機房的人幫忙,是有風險的事情。」
「要加多少錢?」
「每找一次加3000元,今天上午這次就算你們2000元吧。」
小肖急道:「你為什麼不早說,你這不是——」玥珍按住她的好友,一字一句對電話那邊說:「孫大哥,請你繼續找,我說過的,多少錢我都願意給。」
老孫的聲音乾澀粗啞。
「好,如果你願意出錢,那還有一個更高效的辦法。」
「你說。」
「這個窩點歸哪個派系管我搞清楚了,我可以找中間人直接和他們的頭目談,只要人還在,那邊就可以安排交人。」
「那要多少錢?」
「7萬元。」
玥珍積累起來的信念一下子被敲碎,這個數字讓她感到渾身無力。她的眼淚奪眶而出,但她控制自己的情緒,對著電話哀求:「孫大哥,我沒有這麼多錢,但是求你救救我的男朋友。我想和他一起去看《月亮之森》。你不知道,這部動畫片製作了很多年,我也等待了很多年,我想和最愛的人一起去看。所以,求你在電影下線之前,把我的男朋友救出來好嗎……」
到後面,連玥珍都覺得自己語無倫次,而且毫無說服力,但是她不知道說什麼樣的話更有用,她也想不出其他的話。她只能等待迴音。
靜默良久,那邊傳來語音,玥珍似乎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我先和那邊談談吧,等人找到了再說價錢。」
放下電話,玥珍身子一軟,差點從網咖的座椅上滑下來。小肖扶住她,眼眶有點紅:「你說得真好,連老孫那樣的人都被你感動了。」
玥珍苦澀地笑,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幸好你說動了他,不然真要那麼多錢,也只能放棄……」
「不,我不會放棄的。」
小肖愕然望來:「但是……」
玥珍緊緊抿嘴,一度被敲碎的信念又重組起來。她漸漸明白,哀求也好,依賴也罷,都絕非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長久之計,唯有自己強大起來,才會有出路。
「我開口問老闆借,就當作預支工資。」
小肖嘆氣說:「但是哪怕開口,老闆也未必肯借吧?預支工資能預支多少呢?」
玥珍用下定決心的語氣說:「我想,他會借的。我想,他對我有意思……」
小肖張了張嘴:「你是說……那個意思?」
「嗯……」
玥珍把最近黃學梁向她示好的事情說出來。小肖聽罷沉默半晌,淡淡地說:「原來如此,難怪你們的關係最近有點怪……你想清楚了嗎?我是說向那個人借錢的事。」
「嗯,如果一定要這麼做……」玥珍點頭回答,然後又略微猶豫,望向小肖,「肖姐,你會怎麼做?」
小肖搖頭說:「我不知道,你問我也沒有用。第一,我和你的價值理念不同,我可是有著你不知道的狂放一面哦,所以我的意見沒有參考價值。第二,我生命中沒有一個和你男朋友一樣重要的人,沒必要下這種一往無前的決心,所以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如果你問我還有其他方法嗎,我也答不上來。」
玥珍默然點頭,起身向外走。在某種程度上,她覺得自己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她剛走出網咖幾步,手機響起來,老孫再次來電話。玥珍心裡發緊,預感不會是好事。小肖從後面趕上來,望著振動發亮的手機,又望著玥珍。玥珍按下接聽鍵,然後把擴音開啟,那邊卻傳來了老孫以外的人的聲音。
「我是老孫的搭檔,我們談過了,價錢不能變。先預付款,我們再去談。」
小肖渾身發抖:「你是誰?怎麼能這樣,剛才老孫明明答應我們——」
那邊吊著嗓子說:「老孫什麼都沒答應——何況,他說了也不算,我說了算。」
4
走回理髮店的路上,小肖憤憤地說:「老孫從來沒有說過他還有搭檔,怎麼能這樣?那些人真的信得過嗎?」
玥珍倒是冷靜下來了,她仔細思考說:「老孫說過他要找人幫忙,所以有搭檔也合理。而且,志軍確實在那裡,現在也只能依靠他們了。」
小肖跺腳:「結果真的演變成這樣,他們知道我們急於救人,所以漫天要價。這些人心腸真黑!」
玥珍低頭說:「都怪我,肖姐早就提醒過我,是我太幼稚了……」
「哎,怎麼能怪你……」
「總之,這件事情我自己去想辦法。」
小肖望著她:「你現在就去找老闆借錢?」
玥珍點頭:「只能找他了,我也沒其他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