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製作動畫片的學生

1

推開窗戶,天邊已經現魚肚白。白桐睜著發紅的眼睛,精神有點亢奮。他想了想,覺得回宿舍估計也睡不著,就在實驗室躺一會兒算了。他坐回椅子上,又把特效動作預覽了一遍,然後關閉電腦的顯示器,摘下眼鏡,趴在桌子上。感覺快要睡著時,他一個激靈挺起背,迷迷糊糊地伸腕看錶,十秒鐘以後發現手錶並不帶日期顯示。他只得站起身,走到實驗室東側,用兩隻手舉起眼鏡看牆上的掛曆。當確認今天是8月13日,星期一,睡意就退去了。

白桐拿起手機,給李成邦打電話。電話響了十幾下,才有人應答。

「幹什麼呢,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

「你知道現在幾點鐘嗎?」

可能是剛從被窩裡爬起來的緣故,李成邦的聲音有點喑啞,語氣也很冷淡。白桐看了一下表,6點13分。是早了點,但是也不算很早。

「你又沒有睡?」對方問。

「今天是不是要給小馬快跑做演示?」

「不是直接見小馬快跑,只是和一個代理商見面。」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你不是知道是今天嗎?」

「你要提醒我呀,你知道我手頭有很多事情。」

李成邦沒有說話。

白桐又問:「演示的短片沒問題吧?」

「片子是現成的,沒有問題。」

「還是三分鐘的森林場景嗎,狐狸和兔子入場那段能不能加進去?」

「人物只做完了服裝貼圖,渲染是來不及了。我建議不要加。」

「這個部分是你負責的,希望你注意進度。」

白桐聲音發悶,聽起來像對著一個空罐頭說話。

李成邦說:「下午只是在咖啡廳見一面,你不要太緊張。」

白桐想了想,說:「再做一個ppt吧,把指令碼、原畫都放進去。還有,把我們工作室的設想也說一說。今天你來主講。」

「只能做一個簡單的了,上午我的導師還要找我開討論會。」

「這件事重要還是開討論會重要?!」

對方冷冷回應:「拿到學位證書最重要。」

白桐愣了一下,他的搭檔嘆口氣,道:「小欣那張美食街的訂單挺可觀的,短期內工作室的資金不會有問題。你別太著急了。」

白桐想說,他要做的是動畫電影,不是隻會端著杯麵不會動的卡通熊貓,但這個話沒有說出來。

「下午約了幾點鐘?」他開口問。

「3點鐘。兩點我到你宿舍一起走。」

「1點40分到實驗室找我吧,叫上曉宇。」

「你沒回宿舍?」

「ppt我來做吧,下午我講。」說完,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白桐從小就喜歡倒騰東西。譬如把爸爸從東北帶回來的昂貴花泥加上沙子、石頭和芝麻糊攪拌在一起,把爺爺盆景假山的洞穴填平,然後向大人們邀功:「我用水泥砂漿補漏了!」或者是將橘子和蘆薈碾碎,把混合而成的醬汁用針筒注射進媽媽養的仙人球裡,過了幾天,仙人球因為腐爛而變得千瘡百孔。當然,「倒騰」這個詞是長輩無可奈何時使用的,他自己更願意稱為「發明創造」。他用紙皮箱把自己的床底打造成秘密基地,用泡沫和橡膠輪胎製造過艦艇,還用廢舊木料拼成了一套聖鬥士星矢的聖衣——那套聖衣甚至加上了橡皮筋,可以裝模作樣地穿在身上。

隨著年紀漸長,他開始模仿漫畫書編寫故事。有一個時期他又迷上了設計各類模型和工具部件,有一些甚至具有先進的電子功能。但是,當他的父母終於意識到自己兒子的天賦和技能,打算讓他到北京的理工學院念大學的時候,他卻聲稱自己最喜歡的事情還是畫漫畫,並且立志成為一名動畫家。由於沒有適合的專業可以選擇,最後他報考了一所民營大學的平面設計專業。上大學以後,他認識了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大三的下學期創立了自己的動畫工作室。但是,可想而知,工作室的經營舉步維艱。國內動畫產業的市場化程度很低,完全被幾家國有製片公司壟斷,一個由在校學生設立的工作室,連第三、第四道外包工序都接不到,更不要說自己製作原創作品。工作室辦了一年多,基本上依靠接一些平面廣告的業務維持運轉。工作室人員最多的時候有八個人,其中四個人已相繼離開,現在只剩下白桐、李成邦、程欣三個元老,以及一個叫作寧曉宇的一年級新生。

「抱歉,我也努力和堅持過,但發現很難做到。」

那些離開的成員,說著大同小異的話。白桐心裡覺得他們都缺乏毅力,這種程度就打退堂鼓,卻自稱努力和堅持過,未免太過輕視這兩個詞語所代表的含義。哪怕是對堅持留守的好兄弟李成邦,白桐也經常抱怨他三心二意,缺乏全力以赴的覺悟。白桐心想,很多人總是希望兼而有之,對什麼都不捨得丟棄,但是這種半桶水的心態到頭來只會一無所得。這番話白桐曾經和程欣說過,但後者只是不置可否地望著他,然後捋捋頭髮,轉過臉去。

有時,白桐連程欣也會記恨。雖然工作室的大部分訂單都是她跑回來的,對此白桐和其他人一樣心懷感激,但與此同時,白桐覺得哪怕沒有那些訂單,工作室也未必無以為繼,反而是那些訂單讓大家的精神變得鬆懈。如果沒有那些訂單,大家想必會更加拼盡全力吧。而且,工作室的資源和人力都投入雞零狗碎的業務,根本就沒法專心製作自己的動畫,這樣一來,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動畫工作室的成員下午在星巴克與小馬快跑的代理商見了面,雙方談得還算融洽。對方看完動畫短片以後,說了不少讚美的話。白桐心情好起來,代理商走了以後,他從卡座上站起來,眼望著他的搭檔李成邦。

「所以說,好好準備還是很有必要的!」

李成邦沒回應,低頭喝著咖啡。

「走吧。」

新生寧曉宇立刻站起,李成邦驚訝道:「去哪兒?」

「回學校呀,趕緊把剩下的部分做完。」

「今天怎麼可能做得完?」

「起碼把動作計算做了,狐狸的動作我想調整一下。你埋單了嗎?」

「一定要今天嗎?不著急吧。」

「怎麼會不著急?早點做出來,下一次就可以演示給人家看。」

「但是那個人也沒有定下次見面的時間。」

「等電話來的時候就來不及了,凡事要早做準備。」

他的搭檔不自在地皺眉:「哎,你會不會過於樂觀了?」

「樂觀?」

李成邦穿著帶鉚釘的皮夾克,留著披肩的頭髮,袖口和眉梢總是微微卷起,但是他說話時,語氣要比他的外表穩重。

「那個人說的都是場面話而已。何況,他的層次太低了,根本不是能夠主事的人。你想,如果他真的是個高管,怎麼會連隨從都不帶一個,而自己一個人來呢?」

「這一點我比你清楚,空歡喜的事情我們都經歷得多了,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我不是說推卸責任的話,但正是因為知道今天的會面意義不大……」

「我問你,你想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坐在這裡什麼都不做,就是你的打算嗎?還是和那些小孩子一樣,選擇放棄?」

李成邦臉上發熱,他望了寧曉宇一眼,後者連忙低下頭。

「我沒有這麼說,只是覺得著急也沒有用,眼下按部就班來做就好。」

「坐著喝咖啡就是你說的按部就班?」

李成邦知道白桐是有意讓他難堪,默然拿起桌子上的賬單,走向咖啡廳的收銀臺。

回到學校,白桐又一頭扎進實驗室。

李成邦和寧曉宇本來想回宿舍幹活兒,但是白桐不同意,說實驗室的電腦處理速度更快,要求兩人當天就把人物動作計算的部分做好。兩人都知道白桐的脾氣,說不出反對的話,在實驗室找了各自的電腦,戴上耳機操作。

到了晚上7點,寧曉宇出門給大家買盒飯,李成邦也走到外面抽菸,白桐獨自一人在實驗室工作。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白桐回頭,看到是程欣來了,就把耳機摘下來。

「你又把音量開到最大了吧,實驗室被偷空了你都不知道。」程欣提著一個塑膠口袋,將一罐冰咖啡遞過去。

「剛好在剪配樂。」

白桐接過咖啡,但沒有開啟。程欣又掏出了一罐,自己開了。

「昨天又是在實驗室過的夜?」

「成邦告訴你的嗎?」

「嗯。」女生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可能因為太冰的緣故,微微皺眉,「你不喝嗎?」

「等等吧,我想喝甜的。」

程欣望著他說:「今天早點回去休息吧,事情還是按部就班比較好。」

白桐說:「你們都說一樣的話。」

「什麼?」

「成邦也老把‘按部就班’掛在嘴邊。」

程欣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問:「送你的手錶還好用嗎?」

「挺好的,就是不能看日期不習慣。」

程欣從鼻子裡微微「哼」了一聲:「現在的手錶沒有這種老掉牙的設計了。如果要看日期,用手機就可以看。」

「手機有這個功能?」

「新的手機都有,你那款也該換了。」

「是嗎?時代發展得真夠快的。幾年前,手機還是想買也買不到的奢侈品,現在已經變成說換就換的東西了,坐吧。」

程欣沒有像往常那樣在一臺電腦旁一屁股坐下來,她環顧了實驗室一圈。

「成邦和曉宇沒在?」

「剛出去了。你過來有什麼事?」

「我們到外面聊一會兒吧。」

白桐皺眉:「這會兒脫不開身。」

「就一會兒,有事想和你說。」

實驗室後面有一片小樹林,兩人走到那裡,四下沒人,程欣就停下了腳步。

「先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嗯?」

「《星際大戰》聽過嗎?」

「你是說那個靠模仿別人起家的國產遊戲?」

「對,他們有一份動畫宣傳片的邀約。」

「動畫?」

「對,不是平面的,是動畫影片,不過只有20秒。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是真的,那就不錯。」

「是吧?我也想這次總算可以做動畫了,而且場景看上去也蠻酷的。不過,沒聽到你的評價之前,我還是不放心。」

「我真的覺得好,辛苦你了。」

「那我就放心了。」

「接下來要說壞訊息了?」

「哎,也說不上是壞訊息。」

「你說。」

程欣望著白桐,淡淡說:「我們分手吧。」

白桐問:「你是說離開工作室還是和我這個人分手?」

「主要是和你這個人。只不過,以後工作室的事我也不管了。」

「非要在這個時候嗎?」

「早就想說的,拖得也夠久了。況且,對你來說,也沒有所謂合適的時候。」

白桐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可以問真正的理由嗎?」

程欣伸出手,白桐從褲袋裡掏出香菸,遞給她一支。程欣接過,自己點著,吐出菸圈。

「我有點厭倦了。」

「對我嗎?」

「對才華這個東西。年輕的時候覺得你很有才華,拼了命想靠近你。後來發現,才華要變成現實的價值,其實距離還遠著呢。何況,你並不是一個有趣的人,我實在覺得有些無聊了。」

「嗯,我們在一起有四年了吧?」

「是啊,我也付出了不少,對不對?」

白桐點頭:「這是肯定的。我想問你,你是對我沒有信心嗎?」

「也不是信心的問題,只是對堅持啊,追逐啊什麼的覺得厭煩而已。」

白桐抱起雙手,眼角眯了眯:「也就是說,你和他們是一樣的想法。」

「誰們?」

「那些人常常說:‘咦,你不是都努力好幾年了嗎,這麼辛苦,現在有什麼變化嗎?’他們以為所謂努力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你和他們的想法一樣。」

這種態度讓他的女朋友感覺受到了侮辱,聲音開始變悶:「你別看不起人。你總說別人不肯堅持,三心二意,其實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是嗎?」

「別人可能不知道,但是我清楚得很。上中學的時候,你最早是喜歡航模的吧,後來換成了無線電,上了大學,突然又說想做動畫片。所以,就不要偽裝自己一直堅持不懈了。」

白桐冷冷說:「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是的,有那個女人懂你就行了。」

白桐鼻樑上的鏡框微微抖動:「你說什麼?」

「你一直忘不了那個女人。坦白說,這麼多年了,我連鬧情緒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扯上別人幹什麼?你只是自己熱情勁過了而已。」

「你說得沒錯。」程欣把菸頭丟在地上,「那時候,我喜歡你喜歡得不行,對那個競爭對手也恨得不行,但現在沒這麼無聊了……」

「等等!」白桐臉上有一種驚疑,「你說你恨她?」

「是呀,時至今日,坦然承認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女孩子之間本來就有很多仇恨,哪怕是好朋友。」

「那麼……那時候你說她的事情……」

程欣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原來你真的到現在都對那個人不死心?我要給你嚇到了。你才是那個什麼都不捨得丟棄的人。」

但是白桐緊盯著她,追尋回答,她只得不屑擺手。

「年輕的時候,誰都做過無聊的事情——不過,我從來沒說過謊,也沒有背叛過你。」

頓了頓,她以憐憫的目光看著她的男朋友。

「請你記好了,把你的寶貝發明偷走讓你心如死灰的女人可不是我。」

2

「那些人以為所謂努力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他們太輕視‘努力’這個詞的含義。所以,你不用往心裡去。」

白桐記得關於那個女孩的一切事情,她說過的這句話,他記得特別牢。

白桐認識那個女孩是在高中畢業前的最後半年。第一次碰面的時候,兩個人都被對方嚇了一跳。那是一個初春的深夜,大約1點鐘,空氣又幹又冷,白桐光著膀子在學校宿舍的圍牆旁邊練習倒立,然後女孩從圍牆上跳了下來。第二次碰面,時間相仿,地點換成了學校植物園後面的空地。白桐還是做倒立,而女孩則是從掛了鎖的鐵門下面鑽進來。第一次相遇,兩人因為尷尬,惶惶然向相反的方向逃開;第二次,當白桐準備跑走時,女孩喊了一句「不要告訴別人」,他就轉過身來。

「你也一樣!」

後來,他們並肩向宿舍的方向前行,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說話。

「我不想嘴碎的傢伙看到我在練習——‘你不是都練好久了嗎,這麼辛苦,現在有什麼變化嗎?’這樣的話,以前我聽過很多。」

當白桐發完牢騷,女孩說出了那句話:他們太輕視「努力」這個詞的含義。

那個女孩戴著棒球帽子,留著剛及肩膀的頭髮。她身形修長,動作敏捷,眼睛明亮如貓,嘴唇帶著野生動物一般的頑劣和勇敢。她開口時,聲音既不像女孩子的柔細,也不像男孩子的粗野,那是一種充滿中性魅力的嗓音。

「我叫秦小沐,再見。」

那天夜晚,女孩的名字住進了他的心田。

星期二上午,白桐去宿舍找李成邦,但是對方沒在,他就走回自己的宿舍樓。他準備上樓的時候,宿管阿姨探出頭來叫住他。

「喂,你是不是叫白桐?」

白桐說是,宿管阿姨氣呼呼地說:「你總算回來了,從週末玩到現在嗎?」然後丟給他一個信封。白桐回到宿舍拆開信封,發現是一家律師事務所寄來的,上面留了一個姓司徒的律師的電話和地址,請他儘快聯絡,但沒有說明具體事項。白桐不知道事情是不是和工作室有關,心裡不禁有點遺憾。以往工作室的外聯工作都由程欣負責,但是從這天開始,這些麻煩事將落在他自己的肩上。

宿舍裡沒有人,室友都去上課了。白桐脫掉上衣,爬上床睡覺。到了下午,他正睡得迷糊,聽到有人敲門,就起來光著腳去開門,看到是工作室的寧曉宇。

「啊,師兄在睡覺嗎?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一年級新生一臉慌張。

「沒事,進來吧。」

「因為你沒接電話,所以……」

「進來說吧。」

寧曉宇走進宿舍,左顧右盼,白桐讓他坐下來。

「喝水嗎?」

「不不,不麻煩師兄。」

白桐沒堅持,隨手從床上拿了一件t恤穿上,自己也坐下來。

「你說吧。」

「說?說什麼?」

「你找我不是有話要說嗎?」

「哦,昨天你佈置的工作我做完了,所以拿過來給你看。」

「嘖,幹嗎專門跑過來?我肯定會去實驗室的。」

「因為昨天你說很急,晚上又突然走了……」

白桐靜默了一下,點頭說:「辛苦了。」他伸出手,見寧曉宇沒反應過來,補充說,「光碟給我吧。」

對方「哦」了一聲,連忙從口袋裡掏出用塑膠盒子裝好的資料光碟,遞過去。

白桐接過來,把光碟放在書桌上。

「我晚些再看。」

「哦……」

「有個事我要和你說。」

聞言,他的小弟正襟危坐。

「程欣退出工作室了。」

「什麼?欣姐怎麼可能……」

「具體的事你不需要管,我想問你有什麼打算。」

「啊,什麼打算?」

「跑外聯的人走了,今後工作室的訂單會銳減,能不能持續經營是個未知數。」

寧曉宇表情困惑,看上去坐立不安。但是,當他聽到師兄的言語似乎涉及他去留的意向,神情立刻堅決起來。

「師兄,我覺得沒問題的,美食街那張訂單還有三期,起碼夠我們做半年了。外聯的工作,我也可以幫忙跑。」

白桐搖搖頭:「美食街的訂單我取消了。」

「啊?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我給那邊打了電話,還好對方沒有要求很高的違約金。」

「為什麼呢?」

「程欣臨走前為工作室爭取了另外一張訂單。因為時間很急,其他的工作只能讓路。」

「哦,原來是這樣!那就沒問題了呀。是一張很大的訂單嗎?」

「錢不多。」白桐淡淡說,「是美食街訂單的三分之一。」

「哦……但是應該很有潛力?」

「是的,是動畫片廣告。」

「真的,那太好了!」

「不過是三維動畫,你會做嗎?」

寧曉宇張了張嘴,語音凝固在空氣中。

白桐冷冷說:「如果我沒有記錯,你應該只會做二維動畫吧?建模等操作,你都還沒學。」

寧曉宇用手掌搓著椅子,表情有些尷尬。過了半晌,他低聲說:「我可以幫忙跑外聯……」

「沒這個必要,工作室暫時不接其他訂單了。這對我來說是個很重要的機會,我不會分心做其他業務。換言之,工作室現在需要的是有效的人力,如果不能在當前這個專案裡發揮作用,我是不會支付他工資的。」

學弟臉色很難看,他咬住嘴唇:「我可以不要工資……」

「一個月的時間。」

「什麼一個月?」

「如果你能夠在一個月內掌握三維建模的技巧,就可以留下來。前期的工作我和成邦先幹著,但是最多等你一個月。話說回來,一個月學會建模也差不多,當然前提是要全力以赴,其他課最好先別上了。」

那個青澀的男生啞口無言,露出嚇壞了的神情。

白桐說:「你考慮一下吧,如果覺得自己能做到,就打電話給我。只不過,做決定之前,最好有堅持到底的覺悟。」

「我……考慮一下。」

工作室的創始人點點頭,站起身,咧嘴笑了一下:「其實做三維動畫挺好。二維人手不夠就畫不過來;但是做三維,我一個人就夠了。」

寧曉宇走了以後,白桐感到很疲憊,而且太陽穴的位置嗡嗡作響。

昨晚離開實驗室後,他買了一打聽裝啤酒,在街頭喝到天亮。他原以為回宿舍睡一覺就能恢復精神,沒想到依舊頭疼得厲害。

白桐明白程欣最後拉回來那張訂單是故意為之。程欣對他的心態把握得很準,她知道白桐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製作動畫片的機會,不惜犧牲其他。最後的結果,就是整個工作室走向終結。白桐心裡苦笑,這就是所謂前女友的報復吧。何況,自己的前女友,從來就是個厲害角色。

「她爸是個罪犯,而且畏罪自殺了。」

當大夥兒得知號稱「十項全能」的白桐正在追求一個叫秦小沐的高一新生以後,關於這個女孩的傳聞也隨之不脛而走。白桐知道的很多訊息是從程欣那裡聽來的。雖然很多話不好聽,但從某種意義上說,白桐樂於得到這些資訊。他希望更加了解這個女孩,但是哪怕在單獨相處的時候,她也從不說自己的事情。

那個女孩是高一下學期轉學到白桐所在的學校的,至於她之前在哪裡上學,卻沒有人說得清。其中一個說法是,秦小沐從來沒有正規上過學。

「她是個外來工的孩子,而且原來不會說話,所以只在聾啞學校斷斷續續地念書。」

「不會說話?怎麼可能?」

「當然不可能真的不會說話。雖然也有啞巴突然開口的案例,但我不認為她是這種情況。她是裝的,裝成不會說話的樣子。」

「裝成不會說話,為什麼?」

「誰知道?我也是道聽途說。總之,她父親畏罪自殺以後,她就開口說話了,夠邪門的吧?」

聽到程欣的陳述,白桐在腦海裡浮現那個女孩微微張啟的嘴唇。就是因為長期禁語,所以造就了那種獨特的聲線嗎?

「雖然只是傳聞,但是我心裡很相信。」

「嗯?」

「因為那個人很能偽裝。」程欣俯下身子,在白桐耳旁吹出一口氣,「你是不是看上人家的身材了?告訴你,她只不過是在內衣下面墊了海綿而已。我沒必要造謠,這是她的室友親眼所見,而且她經常夜不歸宿……」

對後面的話,白桐失去聽下去的興趣。「那個女孩有問題,你最好別陷進去。」身邊的死黨也這麼提醒,但白桐從來置若罔聞。

那個女孩沒有雙親,寄宿在學校裡,每個星期和福利院安排的監護人見一次面。也就是說,她基本上無人管教,有時以生病一類的理由翹課,也沒有人深究。所以,無論是有人說她偷偷到夜店打工,還是經常和年長的男人見面,白桐都不會否定這樣的可能性。他也見過秦小沐翻牆晚歸,白天去教室找她也有找不著的時候。只不過,白桐從小就比普通人意志堅定得多,秦小沐是不是一個正經女孩這種小事,根本不會動搖他的心意。

唯一讓白桐耿耿於懷的是自己對秦小沐瞭解得太少。他似在用一幅缺失了一大半又夾雜了其他碎片的拼圖,試圖拼出那個女孩的模樣,所以整副面貌始終模糊不清。一開始,白桐認為是資訊不足的原因,因為那個女孩總是對自己的事情避而不談,外來的訊息又零碎、失實,但是白桐漸漸覺得並非如此。

那個女孩似乎本身就是一個不完整的存在。她缺失了某些東西,而且極其關鍵,但是白桐不知道她缺失的具體是什麼。同時,這種巨大的神秘感造就了她在白桐心中的魅力,讓他幾乎無法自拔。即便後來她惡意欺騙他,並且不辭而別,他也無法對她忘懷。

「為什麼你總是躲在黑暗裡?」

一天晚上,兩人依舊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說話,白桐靠近女孩的身體,但對方微微躲開了。

「嗯,你說什麼?」

「一到晚上,你就離開學校,我根本不知道你去了哪裡。我們白天一起出去玩吧,到遠一些,沒有人認識的地方。」

「謝謝,我也很希望能夠在白天走路,但是目前做不到。」

「你就這麼喜歡黑暗嗎?」

「我一點都不喜歡黑暗,怕得很。」

「那我們就不要在沒有月亮的夜晚見面,我不怕被別人……」

「夜裡並不黑。」

「呃?」

「夜晚並不黑,哪怕是沒有月亮的夜晚。」女孩對男孩微微一笑,「已經有人為我照亮天空了。」

3

星期五下午,白桐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因為感覺他要談錢的事情,白母說「見面聊吧」,白桐就約她到星巴克。母子倆見上面的時候,已經快下午5點鐘。

白桐坐在咖啡廳靠落地窗的位置,隔著玻璃看見母親提著新天地商標的購物袋從外面「嗒嗒」地走過。白桐用力敲了敲玻璃,白母轉過身,看見兒子做了個指引的手勢,就繞到咖啡廳正門走進來。

白母賈玲戴著很大的墨鏡和棕紅色的禮帽,把購物袋一股腦兒地放在窗臺上。坐下來後,她摘下墨鏡,然後左右腳相互蹭了一下,把高跟鞋脫掉。

「去購物了?」白桐放下咖啡杯,問道。

「嗯,買了一雙鞋、一頂帽子,給你爸買了一條皮帶。帽子就是戴的這頂,好看嗎?」

「挺好的,顏色不俗氣。」

「我也這麼覺得。」

「要喝什麼?」

賈玲低頭看了一下表。手錶是銀色的,纖細的雕花錶鏈,更像手鍊。她輕嘆了口氣。

「我6點前就得走,你爸今天回家。」

白桐淡淡地說:「夠時間了,要摩卡怎麼樣?」

「太甜了,會長胖,檸檬茶吧。」

白桐叫服務員點了單,身體仰靠著卡座。母子倆都是乾脆人,賈玲蹺了蹺腳,開口問:「是不是工作室經營得不順利?」

白桐喝了一口咖啡:「還好,接了一個專案,需要人手。」

賈玲沉默了一下,從手提包裡翻出一個白瓷面的香菸匣,但沒有拿出煙來。

「話先說在前面,如果不告訴你爸,我也拿不出多少錢來。」

「我不用那個人的錢。」

「嘴上硬有什麼用,你上學用的還不是人家的錢?」

「那是爸和你的錢,和那個人沒有關係。」

「第一,你的死鬼老爸沒留下多少錢,都賠償給別人了。第二,他要你上的是理工大學,但是你現在上的不是,學費還特別貴,我不知道他同不同意給你付學費。第三,你媽沒有工作和收入,花的是你現在的爸的錢,如果沒有他,我只能把你的學費當成生活費。所以,說你的學費是你爸付的並沒有錯。」

白桐說不出話,他把雙手放在桌子上,牙齒和拳頭都微微收縮。

賈玲從煙匣抽出一支細長的香菸,沒有抽,只是拿濾嘴在煙匣的瓷面上輕敲。過了一會兒,她又嘆息了一聲。

「你們這些孩子怎麼非要討厭後爸後媽不可呢?你爸死了我就不能再嫁了?那個人作為後爸,對我們母子倆還算不賴吧,他也沒有讓你隨他姓。」

白桐舒了口氣,手掌鬆開來:「我沒有討厭他,他和我沒有關係。但是我不會用他的錢。」

「你又來了。」

「那個人做的是詐騙生意,會牽連到你的!」

「直銷,合法的。」

「媽,你太輕率了,選擇嫁給那個人也是。」

「當初嫁給你死鬼老爸還不是一樣輕率?以為找了個踏實的,哪怕賺不了大錢,家裡起碼安寧,誰能想到這樣的人居然也會喝酒飆車?」

咖啡從杯子裡濺出了一些,白桐臉色發青,嘴唇抖動,但是無言以對。

賈玲嘆了口氣,手指輕輕按揉纖細的手錶。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再嫁人,和兒子一起生活也未嘗不可呀。可惜依賴兒子的想法也不靠譜,我家孩子都自顧不暇。」

白桐放下咖啡杯,用力地說:「媽,我一定會成功的,你要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

服務員端上來檸檬茶,賈玲擺了擺手。等服務員走開,她把煙放回煙盒裡,投入手提包中,然後重新戴上墨鏡。

「我兒子是天才,而且早就成功了。他上中學時發明的產品,現在滿大街都在賣——甚至連新天地都有。」

白桐默然站起,徑直走出咖啡廳。

走到街上,白桐本來想坐公交車回學校,但是等車的時候,看到來的第一輛車,下一個站牌是「新天地廣場」,他就跨了上去。

新天地廣場位於市中心繁華的長順街,是去年剛落成的高檔購物中心。白桐下了車,望著一大片拔地而起的宏偉建築物,想起好幾年前,這裡只是一條不寬不窄的步行街,賣著二線品牌的男女服裝。而在同一個地方,他最後一次見到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女孩。他心中喟嘆,一路走進商城,站在商鋪的指示牌前。指示牌後面是發出科技光澤的白色諮詢臺,一個工作人員微笑著問他要找什麼。

「這裡有沒有應急傳呼器賣?」

「應急傳呼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