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保險營銷員的兒子

1

尹古聲解開襯衫的扣子,把公文包丟在沙發上,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坐在沙發上,一邊喝水一邊揉著小腿的肌肉,痠疼讓他咧開嘴角。他很快發現,那種痠疼不但來自小腿,腰桿、後背還有肩膀都有不同程度的疼痛。

到底是歲月不饒人呀,尹古聲心裡想,而且現在的樓房都越建越高,一棟一棟樓按門鈴的工作方式快要到極限了。

這時,尹古聲聽到兒子房間裡傳來聲音。他走過去,看到門關著,他敲了敲門。過了片刻,兒子尹大同從房間裡探出頭來。

「幹嗎?」

「你今天怎麼回來了?學校不上課嗎?」

「今天沒課,我回來拿些東西。你有什麼事嗎?」

「難得回來了,問問你在學校的情況。到你房間裡說吧。」

「問什麼嘛。」

大同嘟著嘴,但還是把門開啟了。尹古聲走進去,環顧了房間一圈。他好久沒進兒子房間了,平時兒子住在學校裡,人不在時房間都關著。只有週末回家,他才允許他媽進來打掃衛生。

尹古聲看到兒子穿著寬鬆的t恤,頭髮也被壓出一個角,看上去剛睡了一覺。

「你是一整天都在家裡?」

「都說今天沒課嘛!」

「你急什麼?我是說你回家來怎麼不和我們說一聲。」

「我就回來一陣子,一會兒就走了。」

「晚上不在家裡睡嗎?」

「哪能呀?宿舍要點名的呀。」

「哼,就你們那個學校,管理根本沒有這麼嚴吧?」

大同臉色不好看了:「什麼叫‘你們那個學校’,兒子只能上個大專讓你丟臉了是吧?」

尹古聲雖然心裡不悅,但考慮到平時和兒子說話的時間就不多,這時候不想因為這些事和兒子爭吵,於是擺了擺手:「你弟呢?他沒回來?」

聽父親提到那個人,大同不耐煩的神情寫在臉上。

「我怎麼知道,我和他又不是一所學校,他上的是技校!」

「但是在一個地方呀。他剛入讀,你要多照顧照顧他。」

「我沒覺得他需要我照顧,我根本看不到他的人。」

「你沒在學校見過他?他學習和生活都還好吧?」

「你到底是要問我的事還是他的?」

「嘖,問你的事啦。」尹古聲找了張椅子坐下來,「你也坐吧。」兒子微微「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在床上。

「你們快到畢業設計的階段了吧?」尹古聲想了想,開口。

「你聽誰說的?」

「你媽唄,不過從時間上看也差不多了。」

「哪裡差不多?還有大半年的時間才交畢業設計。」

「但是畢業設計的題目得先定下來吧,你打算做什麼呢?」

「說得好像很懂似的,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畢業設計?」

「就是計劃書一類的東西吧,你爸也經常要做計劃書。」

「你是說保險計劃書?」

「人壽保險也需要制訂方案,和你的畢業設計不是同類的東西嗎?」

「別開玩笑了,我要做的是設計,設計的關鍵是具有前瞻性!」

「前瞻性嗎?」

「當然,必須清晰把握某個行業未來一段時間的發展趨勢,做出來的東西才具有市場價值。這和照本宣科地做方案是兩回事。」

「好吧,看來我確實不懂。」尹古聲摸摸下巴,承認道。

「你別小看專科學院,論專業性,比那些所謂的綜合性大學只高不低。」

「那就好——你打算設計什麼呢?」

「初步考慮是圍繞電子通訊方面。」

「哦,電子通訊呀……」

「爸,你知道吧,行動電話以後一定會越來越普及,而且體積也會越來越小。」

「行動電話?你是說大哥大?」

「爸,‘大哥大’這種說法已經過時了。現在的行動電話叫手機,就是說只有手這麼大。」兒子伸出手掌比畫,「完全可以裝進褲袋裡,很方便。」

「這麼小呀。」

「是啊,所以像bp機這種東西——」

「啊,你等等。」

尹古聲別在腰間的bp機趕趟般響起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說:「我去打個電話。」說完走出客廳,拿起餐桌旁邊的固定電話打電話。過了幾分鐘,他走回兒子的房間,撓了撓下巴。「有個客戶上廁所摔倒了,我等會兒過去一趟。我們再聊一會兒。」說著,他低頭看了看錶。

兒子沉著臉,站起來:「我要回學校了,你去忙吧——出門記得打上領帶。」

「什麼?」

「沒什麼。」大同開始收拾書包。

「稍等一下,我就想問你個事,畢業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大同停下手,淡淡回答:「能有什麼打算?儘量找一份專業對口的工作……積累幾年經驗,再考慮自己創業。」

「創業呀。」父親點點頭,「有想法是挺好的。有考慮再上一個本科的函授班嗎?以後的社會,對學歷的要求會越來越高……」

「你又來了,說到底你還是對我考不上本科看不過眼。」

「不是看不過眼,但是人從什麼時候開始努力都不晚。」

「你是說我不努力嗎?」大同將書包重重放下,眼睛斜望著自己的父親,「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你放心好了,我再不濟也不會去賣保險。」

尹古聲驟然黑了臉,說:「你看不起賣保險的?他們起碼能幫到別人。而且,國家馬上要出臺政策,以後銷售保險需要參加資格考試。聽明白了嗎?沒有對應的學歷水平,你連保險都賣不了。哪怕能賣也沒法晉升層級!」

大同嘻嘻冷笑:「原來如此,所以你一把年紀了也只能當個四處跑樓的業務員。自己不去努力,卻希望由兒子來彌補自己的人生遺憾,這樣的想法,真夠天真和自私的。」

尹古聲被兒子戳到痛處,說不出話。大同可能覺得自己說得過了,也沉默起來。

父子正打著冷戰,房門突然被推開。鄧淑華出現在門口,一臉驚詫地望著房間裡的人。

「咦,你們父子倆都在呀。」

大同站起身,對他媽說:「我回學校了。」

「呃,都回來了,不在家吃飯嗎?」

「不吃了,晚上學校還有活動。」

大同說完,拎起書包走出去。鄧淑華把兒子送出門口,走回來,看見丈夫還坐在兒子的房間裡。

「怎麼一回來又和兒子吵架?」

尹古聲「哼」了一聲,說:「我已經夠沉得住氣了,我實在沒法和他溝通。」

「如果你拿出對客戶的那種耐心來,哪裡有和兒子溝通不了的道理?」

「別說客戶客戶了,他根本看不起他父親的職業。」

「那是你自己瞎想,你能拿出證據來嗎?」

「惡劣的態度就是證據呀。」

「那只是表達的問題,天底下哪個兒子會對父親甜言蜜語的,但是心其實都連在一起。」

雖然妻子這麼說,但是尹古聲不認同。他心想,她剛才沒聽到兒子是怎麼說的,他說再不濟也不會去賣保險,這難道還不是看不起他父親的證據嗎?

他悶悶地站起,看到兒子的書桌上攤開一大張紙,上面印著畢業設計的表格。尹古聲拿起來掃了一眼,紙面上左寫右塗像道鬼畫符,好不容易有幾行連貫的字,但是又被粗暴地全部畫上叉。

「就是嘴上說得好聽,其實什麼都做不到。」

尹古聲把那張紙丟在桌子上,轉身走出了兒子的房間。

2

一早起來,尹古聲搖醒鄧淑華。

「和你商量個事。」

「怎麼了?大同的事?」

「不是……也有關係吧……」

「什麼事呀?」

鄧淑華起了床,一邊穿衣服,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尹古聲看著妻子穿衣的背影,腰圍圓滾滾的。他想起十幾年前兩人剛相識時,妻子也擁有引人注目的曼妙身材。那時候,保險公司還沒有營銷員,保險基本屬於國家配給的概念,業務好做得很。他在一家國有保險公司當核保員,日子既滋潤又體面,媒人一上門,帶來的就是鎮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到了80年代末市場化改革,保險公司像雨後春筍般競相設立,市場份額的爭搶越發激烈,每家公司都將資源向一線傾斜,後援部門拿著死工資,收入不斷縮水。營銷員制度引入以後,尹古聲聽說營銷員按單計酬,加上考慮到自己只有小學文憑,在公司難有大的晉升,腦子一熱便放棄了勞動合同,轉成個人代理人。幾年幹下來,雖然他存了點錢,但是跑業務的艱辛讓他身心俱疲。每天爬上高樓敲開陌生人的門,熱情洋溢地做一番演講,然後壓著公文包低頭彎腰離開,這樣的苦悶尹古聲也能接受,但是社會上對於保險業務員的風評日益不友善,讓他十分惶然。鄧淑華原來在一家國有企業當會計,兩年前成為第一批下崗工人,現在在一家很小的民營公司當出納,薪水很低,家裡的經濟基本靠尹古聲一個人支撐,這個局面讓尹古聲無法停下奔走的腳步。一回頭,看到自己和妻子都已垂垂老去,尹古聲一面嗟嘆歲月的流逝,一面覺得自己沒有給妻子和家人帶來更安定、有質量的生活而感到有愧於心。

尹古聲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暗自下定決心。

「轉回勞動合同的事,我想,算了。」

「呃,為什麼?」鄧淑華轉過身,有點驚詫,「因為公司不同意?不是說有最後一批機會嗎?」

「我仔細想了想,我這個歲數再回到後臺,公司不可能給我安排好的職位,而且收入會少一大截。現在家裡開銷挺大的,大同他們的學費也不便宜。」

「但是養老會比較有保障吧,畢竟能夠買社保,還有退休金。」

「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情,而且如果業務做得好,完全可以彌補那點微薄的退休金。」

「但是不是說業務不好做嗎?40多的人了,你也快跑不動了吧。」

「我有個想法,我想自己開一個工作室。」

「工作室?」

「現在新式小區越來越多了,我想找一個住宅樓比較集中的小區,在裡面開一家固定的門店,有保險需求的客戶可以直接上門諮詢和採購。只要經營、服務得好,逐漸建立口碑,以後就不用天天跑來跑去了。」

鄧淑華呆了一下,因為從丈夫口中說出的事情,對她來說太過新鮮。而且她從來沒想過,她的丈夫能夠提出這種大膽的設想來。

「這……可行嗎?會有人主動上門買保險?」

「客戶的需求是擺在那裡的,現在保險銷售的問題是做法過於強硬,讓客戶缺乏信任感。設立一個固定的服務點,正是為了解決信任感的問題。相比於上門推銷,客戶其實更傾向於自己去選購商品,他們會覺得更自主。不過,我剛才也說了,這得建立在服務到家的基礎上,而且口碑的積累也需要時間。我是覺得,在服務方面,我還比較有信心。」

鄧淑華想了想,說:「公司那邊會同意嗎?」

「我試試和公司談。目前,這種操作還沒有人嘗試過,監管政策也是空白,我覺得對公司來說嘗試一下也沒什麼損失。反正我只是拿佣金,能給他們帶來保險費就行了。我把勞動合同的名額讓出來,這樣他們也就沒話可說了,說不定還能給我安排更好的佣金政策。」

尹古聲停了一下,繼續說:「而且,我是這麼設想的。剛起步的時候,我開一家門店,也不掛牌,或者在工商那裡辦一個個體戶的執照,這樣稅費能減輕一些。如果經營得好,就申請辦一家保險中介公司。我聽說有些地方已經有人註冊,可以銷售好幾家保險公司的產品,變成一個保險百貨商店,這樣競爭力就有了,不用再仰仗保險公司的鼻息。關鍵是,工作室和公司可以繼承。有一家店留給大同他們,我們也安心了。」

鄧淑華怔怔地看著丈夫,似乎要重新認識自己的枕邊人。

「固定的店面嗎……」過了片刻,她謹慎開口,「那麼,需要投入一筆錢囉。」

「嗯。」尹古聲點點頭,「我算了一下,租一個好的鋪面,加上裝修和前期宣傳的費用,大概需要3萬元的樣子。所以,這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鄧淑華抿住嘴,沉思了片刻,說:「這會兒趕著上班,我們晚上回來商量吧。」

尹古聲說:「好,我等會兒回公司,再把有關政策摸一摸。今天有點晚,我自己在外面吃早餐,你就別忙了。」

鄧淑華說「好」,看丈夫穿好衣服,她問了一句:「小霜在學校還好吧,他昨天怎麼沒回來?」

「不知道,大同說他們平時也很少碰見。」

尹古聲聳聳肩,走出了房間。

走在去公司的路上,尹古聲想,剛才回應尹霜的問題的時候,自己會不會顯得過於漠不關心。雖然說這樣的態度主要是展示給妻子看的,不過演過頭也不大適合。

尹霜是尹古聲姐姐尹湘萍的兒子,不過,嚴格來說,他和尹古聲沒有一點血緣關係。因為尹湘萍雖然名義上是尹古聲的姐姐,實際上是繼姐。尹古聲的母親在他16歲那年病逝,第二年,尹父續了弦,尹古聲就多了一個比他大一歲的繼姐。尹湘萍性格叛逆,雖然在母親的強硬要求下,改了和繼父同樣的姓氏,但是並不願意和尹古聲一家同住。一滿18歲,她就離開家門,其後幾乎斷了音信。直到十多年以後,她才帶著一個兩三歲的男孩跑回來。那時候,尹古聲的父親和繼母已相繼過世,他自己也娶了老婆,生了孩子,算下來自己的兒子尹大同還要比姐姐的兒子大四歲。兩家人簡單敘了舊,但是因為本來關係就疏遠,加上多年不見,也沒有共同話題可說。尹古聲只知道尹湘萍離了婚,所以讓兒子隨自己姓。不過,在飯桌上,當尹湘萍聽說繼弟在保險公司上班,當即說要買一份人壽保險。

「我給我兒子買。」尹湘萍一邊說,一邊抱著兒子親了一口。

雖然那場面看上去很溫馨,但是尹古聲覺得她的動作和神態都有點做作。事實上,尹湘萍略帶炫耀地說和丈夫離婚,從而拿到了一大筆錢的時候,尹古聲也有類似的感覺。尹古聲心想,繼姐無非是不想被他們一家比下去而已。

那次碰面以後,兩家人相互留了通訊地址,但是從來沒有實際聯絡過。直到一年前,尹古聲接到公司的電話,說好多年前掛在他名下的一張保單,客戶去世了,他才驚悉繼姐的死訊。他趕到尹湘萍家裡,發現直線距離不過三十千米。尹古聲原本住在縣城,而尹湘萍住在城中心,後來城市改造加快,周邊幾個縣級市被歸併進城區。也就是說,兩家人其實住在同一座城市,如果坐地鐵的話,半個小時就能到。

尹古聲不禁懊惱,自己怎麼會十年都沒有和住在同一座城市的繼姐聯絡呢?雖然說彼此之間沒有真實的感情,但畢竟是親戚,這樣的行為在別人看來會顯得很不近人情。這種懊惱,是在警察向他問話時生出的,因為對方投來的眼光裡有某種責怪和懷疑的意味,讓他很不好意思。

尹湘萍死於一宗刑事案件,聽說是被別人用刀刺死的,而且住的房子被燒燬了。尹湘萍的家說是在城中心,其實是在城中村裡,房子一面用來住人,另一面開門做生意,而且做的生意不怎麼見得光。知道這一點以後,尹古聲又覺得這些年和繼姐斷了聯絡其實也不無道理,至少原因不全在他自己身上。

尹古聲拜託調查的警察,請他們無論如何都要抓住兇手。但他自己提供不了任何有用的線索,心裡也沒對這件事抱有什麼期待。讓他最感惆悵的是繼姐留下的14歲的兒子,也就是自己的外甥。那個孩子叫尹霜,上初中三年級,平時在學校裡寄宿,但是週末總得有家可回。作為那個孩子唯一的親人,加上人家母親買的人壽保險也是自己一手經辦的,尹古聲思前想後,最後還是做出了領養的決定。

草草處理了繼姐的後事,又辦了監護人的手續,他把尹霜帶回家裡。家裡無端地要住進來一個外人,妻子和兒子的臉色自然不好看。尹古聲的家雖是三居室,但是地方也不寬裕。除了夫妻兩人的主臥,還有兒子尹大同的房間,以及一個不大的書房。已經上技校的大同表示,雖然他在學校住,但房間不能讓出去。鄧淑華想了想,也婉轉地說,她有時候需要在書房做針線活兒,而且她父母有時會來,總得有個機動的地方。商量來,商量去,尹古聲最後在玄關和陽臺連線的地方做了個簡易的分隔,放了一張小床。尹霜那個孩子倒是很懂事,他對舅舅一家說,他在學校住得挺好,沒什麼事就不回來了。這個承諾尹霜貫徹得很好,他偶然回來吃個飯,放下飯碗說學校還要上自習課,就背起書包離開家門。週末回家睡覺,他也總是一早靜靜離家,直到很晚才回來。由於新加入的家庭成員自覺地不給別人添麻煩,再加上尹古聲從一開始就告訴妻子,保險公司支付了一筆比較可觀的賠償金,能夠負擔那孩子上學和吃穿用度,鄧淑華也就不再提意見了。

就這樣,一家三口變成了一家四口,生活還算相安無事。尹古聲對待尹霜的態度很是注意,儘量表現得不溫不火。因為他知道妻子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不大痛快,自己如果對外甥過於關心,說不定就會激起家裡的矛盾。尹古聲雖然覺得那個孩子可憐,但也無暇投入更多的心力。畢竟,工作上的事情,還有不長進的兒子,已經夠他煩心了。

尹古聲時常想,貧賤夫妻百事哀,如果家裡的經濟條件好一點的話,不順心的事情就都能迎刃而解。所以,他在努力跑業務的同時,暗裡觀察保險市場的走向,學習各種政策知識,並且到處取經問道。考慮自己開店的設想,他已經做了很久的功課,絕非隨口一說。這事能成,越是分析,他越是堅定自己的信心。剩下的問題,就是取得家人的支援。

尹古聲上午回公司查閱資料,下午跑了兩個客戶,回到家的時候,鄧淑華已經回來了。他看了一下表,剛過5點半,看來妻子是提前下班回家的。尹古聲心裡有點忐忑,妻子肯定已經有了決定。他知道上過正規會計學校的妻子在某些方面的判斷力比他更強。

「今天這麼早?」尹古聲故作輕鬆地和妻子打招呼。

鄧淑華沒有笑嘻嘻的,她平靜地說:「早上說的事,我仔細想過了。」

「嗯。」尹古聲站直身體,「怎麼樣?」

「幹吧。」

「你是說試著開店?你覺得可行?」

「嗯,我相信老公的判斷。我們這個年紀,再不下決心謀求轉變就沒機會了。」

尹古聲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妻子繼續說:「我也辭職,幫你的忙。我想,剛起步的時候,你一個人忙不過來。雖然說是等客戶自己上門,但你總要提供服務吧,而且要和保險公司對接。你不在的時候,店裡就得有人看門。還有,如果來了業務,記賬、報稅等事務也需要有人幫你。」

尹古聲發起呆來,他沒想到妻子會考慮得這麼全面,而且把決心下到了這種程度。

「真的可以嗎?」他試探道。

鄧淑華點點頭:「我想好了,要做就全力以赴去做。這些年一直是你在外面奔跑,不能只讓老公一個人辛苦呀,我也是這個家的一分子,我應該承擔起自己的那部分責任來。」

尹古聲心裡又感動又慚愧,伸手拉住妻子的手。鄧淑華說:「我們夫妻一起努力,我就不信會比別人差。我們把店好好辦起來,大同也會以他的父母為傲。」

尹古聲用力點頭,他覺得妻子這句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對,我要讓那小子刮目相看。」

「傻氣,哪有讓兒子刮目相看這樣的話。」鄧淑華笑著嗔道,「我是說,這家店是我們送給孩子的財產。」

「嗯!」尹古聲豪氣上湧,「我要把它做成家族公司。」

鄧淑華看著丈夫,說:「你要記著你的話,那是留給兒子的。」

她的眼神和話似乎隱含著另一層意思,但她丈夫沒有分辨出來。尹古聲大聲回答:「那是肯定的!」

鄧淑華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那我們規劃一下。」

「好,吃完飯我給你說一下整體方案。」

「其實……還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麼事?」

「關於開店需要的資金。」

「嗯,這一塊我們得仔細算算家裡的錢。」

鄧淑華微微低頭,突然說:「你是小霜的監護人,沒錯吧?」

「是啊,怎麼說到那兒去了?」

稍微想了想,鄧淑華開口道:「扣除小霜上學的費用,你姐那筆保險金還剩下多少?」

3

給三個客戶送完保險合同,尹古聲回到店裡,看到鄧淑華把各種單據疊整齊放進抽屜裡,然後準備關電腦。

「今天差不多了?」他呵出白氣,但臉色很紅潤。

「嗯,剛才來了兩個客戶,已經填好了投保單。」

「真的?我看看。」

「明天再看吧,都6點多了。」

尹古聲笑道:「你知道我是急性子,我等會兒把方案做好,明天可以給客戶送去。保險業務最緊要的是趁熱打鐵。」

鄧淑華白了丈夫一眼,但沒有說反對的話。她明白店裡的業務正處於上升期,確實容不得鬆懈。

「那電腦我不關了,我先回家做飯。」

「嗯,我做完方案就回去。」

「早點回來,今天降溫了。晚上我做天麻魚頭湯。」

看著鄧淑華離開,尹古聲被一種幸福和幸運的滿足感包圍。

門店的經營比預期還要喜人,尹古聲深感妻子做出了準確的判斷。諮詢和洽談的事宜客戶喜歡自己登門,但是配送保險合同和辦理理賠手續一類的事情,還是主動上門服務效果更好。可是,如果人一跑出去,店就得關門,又會無法維持一種持續經營的形象。所以,門店有兩個人輪流坐鎮,可以說至關重要。而且,鄧淑華不只是看店,她學習能力很強,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的保險知識,如果有客戶上門,完全可以勝任講解的工作。整理單據等雜事更是不在話下。在鄧淑華的堅持下,尹古聲在店裡配了一臺電腦,可以使用財務軟體進行賬目處理,十分方便。上個月,鄧淑華又教丈夫用電腦製作保險方案,相比手寫的計劃書,不僅有效率,而且經營檔次一下提高了。

門店開張不過三個月,已經趕上了尹古聲以往一整年的業績。尹古聲滿心感激,覺得開店有妻子的強力相助,真是太幸運了。

因為用電腦還不熟練,尹古聲翻開了一本小冊子,對照上面的提示製作保險計劃書。那本小冊子是鄧淑華給他的,內容是電腦辦公軟體的操作指引,針對性很強,而且全是手寫。鄧淑華在原來任職的公司學會了使用電腦,但尹古聲沒想到她的水平會這麼高。看到這本冊子時,他不禁對妻子敬佩不已。

尹古聲正在埋頭工作,有人走進了店裡。

「啊,晚上好,您有什麼需要嗎?」

尹古聲抬頭招呼客人,但是對方可能因為外面冷的關係,不停地搓著手掌,臉上也說不上有什麼表情。

「你是尹霜的爸爸嗎?」

「呃,你是……」尹古聲打量來人,是個40多歲的男人,身上有種清高氣。

「我姓黃,是尹霜的班主任。我下午到過你家裡,但是沒有人,聽人說你在這邊開店,就過來了。」

「啊,黃老師,您好,辛苦您了!」

尹古聲連忙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和對方握手,並且準備倒茶,黃老師說不用。

「我和你簡單聊兩句就走。」

「哦,您今天是來家訪的嗎?」

「也算不上家訪,主要是和你說個情況。」

「情況?那孩子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事,但是你兒子經常缺課,這一點你們要多注意。」

「缺課是指沒有上課?」

「是。我的課還好,但是其他課程的老師反映,經常點名他都沒到。教務處讓我來和家長通報一聲。」

「他沒上課去哪裡了?」

「這個不知道,老師也管不了這麼多。你們自己問問孩子吧。」

尹古聲不禁皺起眉頭,想到要和外甥談這些事,他就感到為難。黃老師可能誤會了那個皺眉的意思,他露出一種厭煩的神情。

「你別嫌我多事,如果不是學校有要求,我也懶得說。我知道上技校的學生說不上多好學,你們家長也不會有什麼期待。但是,基本的規矩總要守呀,不然就在家裡蹲著算了。」

尹古聲嚇了一跳,急忙解釋說:「是我們疏忽了,最近比較忙——」但話沒說完,黃老師看上去已經不想多逗留,他擺擺手走向門外。

「我來就是說這個事,至於怎麼管教小孩,你們看著辦。」

尹古聲把老師送出門。黃老師在門口停留了片刻,回過頭望了店裡一眼,略帶曖昧地彎起嘴角:「原來你是做保險的,難怪這麼辛苦。」

學校老師走了以後,尹古聲又幹了一陣活兒,但是發現自己集中不了精神,於是收拾東西,關店回家。本來他心情很好,那個黃老師的出現,在他心底投進了一塊不愉快的石頭。

半年前,尹霜初中畢業,那孩子成績不錯,尹古聲原本以為他肯定會考高中,沒想到尹霜自己卻提出想上技術學校。

「我沒有打算上大學,所以與其上高中,還不如上技校,學習一門技術更有利於就業。」那孩子露出靦腆的笑容。

「為什麼不打算上大學呢?」

「舅舅,我不是那塊料。何況,我想早一些參加工作。」

尹古宣告白外甥的心思,一方面,那個孩子不想一直給他們家添麻煩;另一方面,儘早經濟獨立,就可以儘早結束寄人籬下的生活。是以,雖然尹古聲心裡覺得過意不去,但是並沒有說出反對的話。

這時候,鄧淑華提出,不妨讓小霜上兒子尹大同所在大學的附屬技校。兩個學校靠在一起,兩兄弟可以相互有個照應。尹古聲覺得這個提議不錯,但是直到後來,他才搞明白妻子的真正用心——那家技校有獎學金計劃,以尹霜的成績,不但學費可以得到減免,連大部分的生活費都可以解決。

當然,尹古聲也同意錢能省則省的觀點。畢竟一般的中專學校學費不便宜,加上生活費,一年少說得1萬多元,三年就是3萬多元。這筆錢能夠節省下來留給那個孩子,對他將來的生活會有很大的幫助。一開始,尹霜似乎不大願意上那家技校,尹古聲打算給外甥做思想工作,鄧淑華說「我去說吧」。一個晚上的工夫,那孩子就同意了。尹古聲問鄧淑華是怎麼說的,妻子神秘地笑了笑。

「我沒告訴他獎學金的事。」

「呃?為什麼?」

「你原本是不是打算和小霜說上那家技校能夠省錢?」

「是啊,省錢不好嗎?」

「本來是好事,但是在那個孩子聽來,不會覺得我們摳門嗎?你要站在他的角度考慮。寄住在別人家的孩子,心理很敏感,這樣的提議會傷害到他。」

尹古聲側頭思考,覺得妻子說得很有道理,自己考慮問題還是太單純。

「那你是怎麼勸他的?」

「我告訴小霜,他是被需要的人。」

「被需要的人?」

「嗯,我說,大同讓人不省心,舅舅舅媽希望小霜能和他一起學習,幫助他。明白了嗎,得讓那個孩子感覺自己是被需要的。」

尹古聲睜大眼睛。

「相比於錢一類的東西,那孩子更需要這樣的情感。」妻子笑嘻嘻地說,「用這種方式和他說最有效,事實證明果然如此。」

回家的路上,尹古聲回想當時的話,心裡不禁有些不痛快。因為雖說是一種說辭,但是尹古聲對兩個孩子能夠互相監督、互相幫助其實抱有期望。結果,到頭來卻毫無作用。兒子尹大同就不說了,尹霜原本看上去是一個會認真唸書的孩子,怎麼現在也學會逃學了。這下子,不是又多了一個要管教的物件?

不但要匡正自己兒子的行為,現在連寄住在家裡的外甥也要操心嗎?這麼一想,尹古聲就覺得頭疼。剛才忘記問老師尹霜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逃學的,所以這話該怎麼起頭呢?不知道那個孩子什麼時候才會回家,難道要直接到學校找他嗎?還有就是,自己到底應該以什麼立場和他談話?

尹古聲不禁嘆氣。

他不是一個能一心多用的人,店裡的業務剛上軌道,他一點都不想分心。

4

星期五晚上,尹古聲從店裡回到家,發現兒子尹大同回來了。

「哎,稀客嘛。」他對著兒子「哼」了一聲。

鄧淑華端了一盤餐前菜從廚房裡走出來,嗔道:「你說的什麼話,今天是週末,一家人當然要一起吃飯。」

「他平時星期五也不回來呀,因為怕星期六早上睡懶覺會挨批。」

「好了好了,過來吃飯吧。」

尹古聲坐在飯桌旁,大同也走過來坐下。尹古聲看了看兒子的臉,有點奇怪他今天居然沒有反駁。大同被父親看得有點侷促,甕聲說:「幹嗎?」

「我說,你怎麼不說話?」

「有什麼好說的?我也不想一開口就吵架。」大同別過頭去。

尹古聲見兒子不頂嘴,沒有繼續發炮。過了一會兒,大同轉回頭,牙齒輕咬嘴唇。

「爸,你現在是不是不用跑來跑去了?」

他似乎猶豫了很久才問出這句話,問完表情有點不自在。

尹古聲夾了一顆滷水花生丟進嘴裡:「什麼叫跑來跑去?」

「就是不用到處跑拉業務。」

「你說保險業務呀?」尹古聲望了兒子一眼。

「嗯,媽說現在你從行商變坐商了。」

「哈,這個說法還挺好聽。不過,哪裡有屁股坐著就有業務掉下來的道理,客戶有事,肯定還得邁腳呀。譬如客戶需要辦理賠什麼的。」

「還有客戶在浴室摔跤的時候。」

「嗯,那種情況更需要去。」

「那還是一個電話就隨叫隨到囉?」

「可以這麼說。」

大同表情有點厭惡,他小聲嘀咕:「真是卑躬屈膝……」

「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以為你現在不用到處跑了。」

「我說了,哪有這麼舒服的事情。」

「不是舒服的問題,我覺得,哪怕是做保險,和客戶也應該是平等的關係。他們有事,難道不能自己到店裡去嗎?就像到銀行辦業務一樣,沒有哪個銀行的人會上門服務吧?」

「你懂什麼?保險行業就是要體現服務。」

「有個固定的地方提供服務不行嗎?而且,上下班的時間也應該明確,憑什麼下了班還提供服務,而且要隨叫隨到?連國家都提倡要勞逸結合……」

「勞逸結合、勞逸結合,就你這種懶洋洋的思維方式,什麼事都不會做好!」

大同直起身子,說道:「總之,跑來跑去就是沒有尊嚴!」

「你說誰沒有尊嚴?」

大同還想反駁,剛好鄧淑華端菜出來,狠狠瞪了兒子一眼。大同慪氣地抿嘴,不再說話。尹古聲看上去也不高興,一言不發地吃花生。

吃飯的時候,鄧淑華說到保險門店納稅的事。

「門店註冊的是工商個體戶,原本是按照定額徵收的方法納稅,不過從下個月開始,可能要改成核定徵收了。」

「哦,為什麼呢?」尹古聲放下筷子。其實稅務的事情他也不懂,平時都是交給鄧淑華處理。而且他原本不想在兒子面前討論保險的事。不過,所謂納稅,就是把自己收入的一部分交出來,所以他也不能不關心。

「因為業務量上去了,稅務局今天派了人來檢視賬本,提出要改成核定徵收。」

「也就是每個月要繳更多的稅囉?」

「也不一定,如果申請到小額納稅人的資格,會有一定的免徵額度,稅率也不會太高。」鄧淑華停頓了一下,「不過,如果業務量繼續增長,企業稅負肯定會跟著上去。」

「嗯……」尹古聲點頭答道,「不過這也沒辦法,總不能偷稅漏稅吧。」

「如果註冊成企業,就能抵減營業成本。」

「呃?」

「如果我們把門店改成企業,雖然要繳營業稅,但是成本部分可以抵減利潤,所得稅就能大幅降低。總體來看,如果業務達到一定的規模,企業稅務安排會比個體戶好。」

「將工作室改成公司?」

「你之前不是說,現在可以申請開保險中介公司嗎?」

「嗯……但是現在就啟動這件事會不會有點急?我還想著先經營幾年看看。」

鄧淑華用紙巾擦了擦嘴:「我覺得時機差不多了,我算了一下,按照現在的業務增長速度,到年底就會超出小額納稅人的免徵上限。而且,我總擔心工作室這種模式不穩妥,說不定哪一天會被取締。」

「是嗎?但是公司說他們會支援,費用比例還提高了。」

「保險公司當然無所謂,但是監管部門怎麼看待就不好說了。你想,保險中介公司是需要申請牌照的,監管會允許工作室這種模模糊糊的東西存在嗎?」

尹古聲愣了愣,覺得妻子一語驚醒夢中人。他想了一會兒,以下定決心的語氣說:「好,那我們就申請開一家公司。明天我就去張羅。」

鄧淑華說:「要準備什麼資料?我來幫你弄。」

尹古聲和妻子相視一笑,心裡都覺得火熱和滿足。鄧淑華望向兒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大同要好好學習經營方面的知識,當然還有新的技術知識,以後你可是要幫你爸管理公司的。」

大同撥開母親的手:「我才沒興趣做保險。」

尹古聲想說什麼,鄧淑華朝他輕輕搖頭,他就作罷了。

吃完飯,鄧淑華收拾碗筷,尹古聲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鄧淑華從廚房走出來時,他問妻子:「對了,小霜今天又沒回來嗎?」

「大同說他這周不回來了。」

「他週末去哪裡?」

「你問問大同。」鄧淑華說著又走進廚房。

尹古聲叫住準備回房間的大同。

「你弟說週末不回家嗎?」

「是的。」大同站定,「今天下午在學校門口碰見他了,他說週末要和同學出去,不回來了。」

「哦,是他班上的同學嗎?」

「這個我不知道。」

「他最近功課怎麼樣?你們平時有交流嗎?」

「交流得不多。」

「下次你看到他,問一問他情況,就當是幫我問。」

大同蹙起眉頭,但停了一秒鐘,他望向父親:「哎,你要問什麼呢?」

尹古聲想了想,把那天尹霜班主任來家訪的事情說了出來。大同聽了,冷冷回應:「我懷疑他從入學以來就沒好好上過課。」

「什麼意思?」

「我聽說他那個學校上課點名的做法是最近才開始的,以前都不點名。他肯定是以前就一直逃課,但是不知道現在開始點名了,所以才露了餡兒。」

尹古聲悶聲說:「你別隨口就來,自己不上課就以為別人都不上課。我想,小霜是最近有什麼事,才缺了課的。」

大同「哼」了一聲:「我可沒亂說,上次你讓我帶冬棗給他,我送到他宿舍,但他沒在。他宿舍的人和我說,尹霜連晚上都不回宿舍,他還讓他室友給他打掩護。你想,天天晚上在外頭浪的人,白天會乖乖去上課嗎?」

尹古聲呆住,說不出話。

大同嘆了口氣,說:「爸,你總說我懶散,現在你知道誰更懶散了吧。說不準他還在外面做壞事呢!」

尹古聲怒道:「你們兩個都不長進!」

大同愣了一下,背脊拱起來:「怎麼又扯到我頭上,我又怎麼了?天天不上學的那個人又不是我!」

鄧淑華聽到了兩人的對話,走過來對尹古聲說:「哎,你這麼說不公平,大同也沒做錯事。」

尹古聲望著兒子說:「你的畢業設計做好了嗎?」

「什麼?」

「你的畢業設計。這個不做出來,你連業都畢不了吧?」

大同愣了一下:「還有一個月才交呀,你急什麼?」

「那你題目定了嗎,要做什麼東西?」

大同張開嘴,看上去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悶悶說:「這個你不用管……」

「哼,說什麼搞電子通訊,其實你根本搞不出來吧。」

兒子漲紅了臉,他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回房間,重重地把門關上。

鄧淑華看到父子倆又是不歡而散,氣得向尹古聲直跺腳:「你突然發什麼急,攔都攔不住,好好的週末鬧什麼呢?」

尹古聲不說話,其實他心裡也後悔,不知道為什麼情緒突然就冒了出來。他仔細想了想,發現原因是覺得煩心,但問題並非出在自己兒子身上。

憑什麼還要幫別人管教兒子呢?他覺得這一點太不公平了。

那天半夜,尹古聲起身上廁所,剛好看到兒子從房間裡走出來,房間裡還亮著燈、開著電腦。父子打了個照面,大同低下頭,想從旁邊走過去。尹古聲「喂」了一聲,叫住他。

兒子轉過身說:「我現在就睡啦。」

「你等等,有個東西拿給你。」

尹古聲走進自己的臥室。大同站在門口,聽見父親在房間裡輕手輕腳地找東西。過了一會兒,尹古聲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盒子。因為走廊裡只亮了一盞夜燈,大同只看見盒子上寫滿了英文字。

「這個給你。」尹古聲把盒子遞過去。

大同接過來,看清盒子上的圖片和英文字樣時,他瞪圓了眼睛,並且吸了口氣。

「摩托羅拉……是手機?」

「你說這東西以後會很普及,但是現在和糧票一樣難搞呀。」

「你……你是在哪裡買到的?」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

大同知道父親肯定跑了很多地方,他在雜誌上見過這部摩托羅拉的新型手機,但是在他們的城市沒有上市。最近的專賣店在外省,那是一個需要坐火車才能到的地方。

他有點發怔:「但是你一直在忙店裡的事,哪裡有時間……」

「都說你不用管。我和你說,這個東西不是給你玩的,是給你做實驗用的。」

「做實驗?」

「你的畢業設計,你不是說要研究電子通訊嗎?我也不知道這個東西能不能派上用場,但是,沒有實物只能憑空想象的研究,應該會很困難吧。所以,我想著,無論有沒有用,都給你找一個來試試看。」

大同捧著盒子,無言以對。尹古聲繼續說道:「裡面已經預存了電話費。明天我要出門,你可以試試給我打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