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桐沉默了一下,說:「就是平安鍾。」
「哦,給老人家用的平安鍾吧,四樓的專賣店有售。」
白桐乘手扶電梯到四樓,沿著中空的走廊走了三分之一圈,看到一家寬敞明亮的店鋪。玻璃門對外敞開,旁邊是商品的櫥窗,琳琅滿目地擺放著各種保健產品:小到實木做的手握球,大到電動按摩椅,還有許多白桐搞不清用途的鍛鍊器材。店鋪的招牌印著燙金的藝術字型——同聲健康器材新天地分店。
白桐在離專賣店十米遠的地方駐足,然後緩緩靠近。他轉動視線,看到店鋪正中貼了一張大海報,上面是一款商品的宣傳畫。那個商品四四方方像個肥皂盒,有一條黃藍相間的揹帶,中間則是一個紅心狀的按鈕。
「生命的關懷,平安的鐘聲。」
看到醒目的廣告詞,白桐覺得心口一陣灼燒。他一步步向前走近,看見店鋪裡有三五個客人,兩個身穿藍色制服的導購員正在講解。當他距離店門口還有3米時,一個導購員的目光飄向他,露出甜美的笑容。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身穿藍色襯衣的年輕人,他原本一直盯著手機,現在也抬起頭。
白桐的目光又移到店鋪正面的大海報上,他看見宣傳畫的旁邊還有幾行小字。
「購買同聲健康平安鍾套裝,贈送一年期人身意外保險產品,並免費為您定製平安鍾愛一生養老年金服務方案……」
灼燒的火焰冷卻,一種虛無的幻滅感從心底湧起。
「作為老人用的應急鈴怎麼樣,也可以加入保險的功能。」
「你說什麼?」
秦小沐停下腳步,轉身看著白桐,臉色在月光下顯得又蒼白又驕傲。
「上次你說,還沒想好那個一鍵撥號的通訊器可以從什麼角度進行功能設計。」
「是呀,不知道那玩意兒有什麼用。雖然體積做得夠小,但無非是一個閹割版的無繩電話,把這種技術給電話生產商看,人家肯定會嗤之以鼻。雖說只是做著玩,但是總得給它加點實用價值的好。你剛才說做成什麼?」
「應急鈴。有緊急情況的時候,只要按一下,就能夠聯絡家人或者醫護中心,剛好適合獨居或者手腳不靈便的老人使用。既然功能有限,就集中一點進行設計好了。」
「嗬,這個創意真棒,就這麼辦吧!」
「還可以加入保險的概念。」
「保險?」
「這個裝置和保險的理念一樣,都是為突如其來的災難做準備,為最親近的人提供保護。如果你要寫成論文,最好套用一些新潮的學術理論。」
「寫論文幹什麼?」
「既然你要報考理工學院,就把這個發明寫成論文發表,說不定能夠加分。」
「哎,我還沒決定……」
「人生的目標,還是早做決定比較好。」
「我知道了……寫文章我也不在行……」
「別給自己找藉口。明天把設計圖拿給我吧,文字的部分我可以幫你——還是說,你擔心我會抄襲你的設計?」
「胡說什麼,我就是把這個破玩意兒送給你又怎麼樣?何況,創意根本就是你的。技術的部分根本不值一提,創意才是關鍵。」
女孩淡淡一笑,白桐問她:「話說回來,你怎麼會懂保險什麼的?」
「一個朋友和我說過。」
「朋友?」
「嗯,很要好的朋友。」
女孩眼眸裡掠過淡淡的哀傷,然後轉瞬不見。
白桐在同聲健康器材專賣店的門前轉了個方向,徑直走向手扶電梯。
4
星期三傍晚,訊息突然就來了。
白桐從飯堂打飯回宿舍,發現沒帶在身上的手機有兩個未接來電,他回撥最後那個號碼,對面傳來一個平淡又幹練的聲音。
「彼岸工作室的白總嗎?我是燕尾蝶傳媒的張璇,兩週前在星巴克和你見過面。」
一聽到這種型別的話,白桐的心臟就莫名急跳。
掛了電話,白桐跑到李成邦的宿舍樓,但李成邦不在,他就坐在宿舍樓下的花壇等待。等了兩個小時,他看到李成邦和程欣牽著手從校道上走了回來。快到宿舍時,兩人在轉角處相擁接吻。等程欣走後,白桐站起來,走到李成邦身旁拍他肩膀。他的兄弟扭過頭,露出見了鬼一般的表情。
「你的手機打不通。」
「你……那個,我剛好昨天換了電話號碼,還沒來得及和你說。」
「嗯,急著有事和你說。」
「等一下——剛才,你看見……」
「看見什麼?」
李成邦細看白桐的表情,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這個等等再說,先說正事,很急。」
「不,這件事更重要!」
白桐嘆了口氣,說:「我是早就知道了。你們總是一唱一和,也沒打算瞞著我。」
「沒有這樣的事!你是怎麼發現的……」
白桐冷冷說:「這麼無聊的事情你確定要問下去嗎?」
李成邦扭過頭,狠狠地甩拳頭,披肩的長頭髮隨著他的動作舞動。良久,他停下手,低聲說:「那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因為你做出了你自己的決定。」
「你是在取笑我嗎,這叫什麼決定?」
「我不是說你選擇和程欣談戀愛這個決定,是你留在工作室的決定。」
李成邦呆住,但是他兄弟的表情很認真。
「你說我什麼都沒說,但是我也沒有給你好臉色看。我想過把你逼走,但是你哪怕面對我的無理刁難,還是選擇留下來。」
李成邦胸口起伏,說:「那又怎麼樣?」
「說明你從心底裡喜歡做動畫這件事。你是一個富家公子,除了發自內心的堅持,我看不出有其他非留下來不可的理由。我尊重的就是這一點。」
李成邦不說話,白桐淡淡地說:「既然你決定留下來,我們就仍舊是搭檔,不會因為其他事情而改變。」
兩人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李成邦掏出香菸,遞給白桐。
白桐說:「你知道我不抽菸。」
「你身上從來都帶著煙。」
「那是幫程欣帶的,她有時會抽,但是又懶得自己帶。」
「這就是你表達體貼的方式?」
「不說這些了吧。」
李成邦點點頭,再次把煙遞過去。
「我說了——」
「抽!」
看到李成邦盯著自己,白桐默然把煙接過。李成邦幫他點著,白桐抽了一口,用手指扶了扶眼鏡,忍住沒有咳嗽出來。
李成邦笑了一下,說:「我們說事情吧。」
「燕尾蝶剛才有答覆了。」
「哦,怎麼樣?」
「小馬快跑那邊沒有通過,說市場風險太高——但是光芒影業對我們的故事有興趣。」
「光芒影業?」
「燕尾碟把我們的樣片也推送給了光芒,他們考慮給投資。」
「那喜訊真是從天而降,真的是那個光芒影業?」
「電話裡談得不詳細,但感覺差不多,框架協議也發郵件過來了。明天約好了三方見面,沒問題就把三方協議簽下來。」
「那真是太好了,具體什麼條件?」
「我們月底前提交完整的樣片,光芒買斷版權,給一筆版權費,並且提供後續的製作資金。雖然說是買斷版權,但是發行時可以把彼岸工作室的名稱冠在末席,後續盈利我們也可以分成。另外,根據情況,他們也考慮入股我們工作室。雖然條件有點苛刻,但對現階段的我們來說,條件還算合理。」
「完全是大好訊息!我們等了幾年了,兩年?三年?」
「嗯,明天我倆去談吧,到時再摳一下細節。如果程欣願意一起去最好,法務的事情她比較熟。」
「你說完整的樣片是什麼?」
「20分鐘的短片,包含主要出場人物和主線劇情。」
李成邦訝然地望著他的搭檔,白桐神情沒有變化。
「你沒有告訴人家我們手頭只有那3分鐘的樣片?」
「只要月底能夠交貨就沒問題。」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真的天上掉餡餅了。」
「能做到的。」
「一個月做20分鐘的動畫?你忘了我們3分鐘的樣片做了多久?」
「指令碼我們已經打磨了很久,原畫、場景、情節都沒有問題。」
「但是靠我們幾個人,哪怕日夜不眠,連關鍵幀都畫不完。另外渲染也不可能跑得完。」
「有錢就能做到。」
「錢?」
「我們可以臨時招募一批畫師,然後在網路上租用高效能的渲染裝置,但是需要錢。」
李成邦望著白桐,呼吸有點重,對方也望著他。半晌,李成邦低下頭:「你算過了吧,需要多少錢?」
「僱20個人、租3臺伺服器,需要10萬元。」
李成邦再抬頭時,臉上就掛著笑容。
「真是難為你了。」
白桐說:「你在說什麼?」
「編一番感性的話,並且將之說出口,對你來說不容易吧?」
白桐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什麼感性的話?」
「說我真心喜歡做動畫,而你對此心懷尊重。說到底,你只是需要我而已。」
白桐不說話,李成邦說:「你不希望我離開工作室,你知道連我也走了,這個工作室就徹底完蛋了。而現在,你低下頭來和我說話,是因為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我。我讓你抽菸,你就乖乖抽菸。看到你這個樣子,我就在心裡確認了,原來驕傲的白桐也不過如此。哪怕我繼續看你笑話,你也不會反擊吧?但現在我沒有興趣繼續演戲了。」
白桐閉上眼,過了片刻,說道:「就當我需要你吧,你會繼續留下來嗎?」
「你是在請求我嗎?因為我家裡有錢,所以你需要我。」
「是的,現在是工作室的關鍵時期。」
「別說什麼工作室,你只是為了你自己而已。」
「好,是我需要你的資助。」
「對不起——」他的兄弟搖搖頭,「我沒有幫助你的理由。你是個毫無感情的人,你對程欣、對我,對其他所有人都毫無感情。我很討厭你。」
白桐伸出手:「但是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呀,你不想把自己的動畫做出來嗎?你心裡不是也熱愛著動畫嗎?」
李成邦苦笑說:「你太誇張了,只是玩玩而已。對我來說,做動畫片只是興趣。一開始覺得挺好玩,可是到現在這個份兒上,已經索然無味了。」
白桐說:「不對,如果你不是真心喜愛,之前為什麼不早早就走?」
「你以為我還會和你共事嗎?若無其事地和搶走自己女人的人共事,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只有你。」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唉,那是因為太尷尬了。」
白桐發著呆,他的兄弟側過頭,用憐憫的目光望他。
「你真的一點都不懂人情世故。搶了別人的女朋友,能夠堂而皇之地說走就走嗎?你不說,我是不知道怎麼說。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鬆了口氣。原本我對你抱有愧疚,但是現在愧疚感已經一絲不剩了。程欣也是,如果我告訴她今天晚上你和我說過的話,她也會釋然。」
白桐說:「你再考慮一下,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李成邦丟下煙,冷冷地說:「我收回剛才的話,我不討厭你,我覺得你很可憐。」
回到宿舍,白桐給寧曉宇打電話。
「明天上午9點到實驗室來吧,有新業務,是二維的動畫,你也可以做。」
電話那邊傳來慌張的聲音:「師……師兄,你沒有收到我的郵件嗎?上週的郵件。」
「沒有收到你的郵件,你明天過來再說。」
「我……我已經決定退出了……」
「明天過來再說。」
「師兄,欣姐剛才給我打過電話……」
「她說了什麼?」
「她告訴我成邦師兄也退出了工作室,還有需要製作20分鐘短片的事。」
「她覺得我們兩個人做不到嗎?」
「不不,就是隻有你一個人也能做到,但是需要資金……」
「我明白了,等我找到資金,我再給你打電話。」
白桐按下結束通話鍵,撥打另一個電話。但是沒有撥完號碼,他就把手機丟了出去。
5
「你太感情用事了。」
看到秦小沐緩緩搖頭,白桐不免有點生氣。
「什麼叫感情用事,我不是因為難以選擇,才想聽聽你的意見嗎?」
「‘我聽你的’,這句話不是聽取意見的意思,是把選擇權交給別人的意思。你這麼說,不但感情用事,而且對我也不公平。我沒有義務為你的人生負責。」
「哎,我不是這個意思。」白桐狼狽地撓鼻尖,然後,他又故作驕傲地挺了挺胸,「你要說我感情用事也未嘗不可,因為這裡面本來就有感情的因素。」
秦小沐微微嘆氣:「討論人生目標的問題,最好不要開玩笑。」
「哪裡是開玩笑……」
「其實你心裡早有決定。」
白桐微微一怔,望著秦小沐:「好,那你說說,我是打算念機械設計還是資訊工程?這兩個專業雖然有交集,但是有本質上的區別。」
「兩個都不是。」
「兩個都不是?」
「我想,你心裡喜愛的只是創作這件事。無論是設計精美的模型,還是製造複雜的機器,從初衷來看,你只是想創作出自己的作品。」
白桐說:「還有嗎?」
「還有就是,你喜歡畫畫,你希望用畫面的方式把它們創作出來。你享受的是從無到有的過程,只要把腦海中的影像具象化,對你來說就足夠了。是不是製作成為實物,對你來說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步驟。」
白桐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不是可有可無的步驟,是必要的偽裝。」
「偽裝?」
「告訴你個……秘密,別取笑。」
秦小沐用好奇而認真的神情代替回答。
「我的夢想是當漫畫家,從小到大都沒有改變過。」
秦小沐恍然說:「原來是當漫畫家。你擔心得不到他人的理解,所以進行了偽裝。」
「我說,一般人的反應應該是:‘為什麼要取笑,那很棒呀!’這樣說比較有禮貌吧?」
秦小沐笑了笑:「有禮貌,但是毫無意義,起碼對一直偽裝的人來說沒有意義。他們需要偽裝的理由,不是聽別人說一句客套話就會消失的。」
「你好像很清楚的樣子。」
「因為我也一直在偽裝。」
白桐愕然地望著秦小沐,最後默然點頭,繼續敘述自己的事。
「你有過被禁斷夢想的經歷嗎?譬如說,漫畫書被父母全部燒掉一類的。」
秦小沐搖頭:「沒有,但大體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因為你父母禁止你畫漫畫,所以你只能通過偽裝的方式偷偷練習嗎?」
「嗯。譬如說,當我想畫飛船的時候,我會告訴他們我正在學習製造航模,這樣我可以每天晚上看一集《太空堡壘》。我用木板和紙皮製作出了一套盔甲,他們就對我藏在床底下的《聖鬥士星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上無線電興趣班,設計出一副可以戴在耳朵上的收音機,拿到市裡舉辦的少年創新獎,我爸還一副樂壞了的樣子,其實那臺收音機壓根兒做不出來,我只是仿照戰鬥力探測器畫了個樣子貨而已。」
秦小沐笑道:「但是你現在設計的機器,可不僅僅是樣子貨了。」
白桐說:「不拼命做出點像樣的東西,父母也好,老師也好,又怎麼會由著你折騰?你可以體會其中的辛苦嗎?」
秦小沐點頭,和他深深對望,說道:「你比任何人都明白,所謂努力和堅持指的是什麼。」
白桐心裡怦然跳動,不由得別過頭:「可是,現在的問題是適得其反了。」
「是因為你爸爸希望你上理工學院嗎?」
「不只他,所有人都給我貼上‘理工天才’的標籤。面前似乎有一條輕鬆的道路,只要我選擇邁步即可。這麼一來,就連我自己都動搖了。」
「真的動搖了嗎?你詢問過自己的內心了?」
「嗯,有時候會覺得,想當漫畫傢什麼的,不過是一個幼稚而固執的夢幻。」
「我覺得你只是怕丟人而已。」
「你說什麼?」
「你害怕會讓別人失望,所以你總是躲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練習。你不相信自己能夠做到。」
白桐瞪著眼睛,秦小沐說:「你別不高興,也不要否認,因為我也一樣。但是,人生如果不相信一些本無希望的事物,就談不上是人生。」
那時候是2月的深夜,兩人嘴裡撥出的白汽,在寒冷的空氣中相聚,然後彌散。月亮不見蹤影。
「嘿……」白桐低頭說,「我在構思一個故事。森林裡一隻狐狸和一隻兔子相愛了,因為種族的障礙,他們無法在一起。後來,月亮女神賦予他們一種魔法,他們可以在夜晚變成對方的種族,魔法的有效期是一個月。於是,他們約定每天晚上輪流變換身份,和對方的種族相聚。一天晚上,兔子變成狐狸;下一天晚上,狐狸變成兔子。他們希望可以藉此方法,使父母、親人、朋友能夠接納自己的愛人。一個月後,月亮女神給他們一個選擇的機會,他們其中一個可以永久地變身。但是,狐狸和兔子回想對方變身時的種種辛苦,都不想對方承擔這種責任……咳,這樣的故事,是不是很無聊?」
白桐喃喃敘說劇情,眼睛瞥向一旁。但是,當他抬起頭時,卻發現秦小沐滿臉淚水。
「你……怎麼了?」
「沒什麼……後來呢?」秦小沐笑了笑,拂去淚水,「故事的結局怎麼樣?」
「我還沒想好。也許他們到最後都沒有變,還是以狐狸和兔子的身份在一起。」
「如果月亮女神逼迫他們選擇呢?神明都是狡詐而冷酷的。」
白桐想了想,說:「那結局說不定會變成悲劇。」
「嗯,悲劇也挺好。」
「你想看這個故事?」
「想看。」秦小沐點頭回答,「我想知道結局。」
白桐仰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手插在褲袋裡,說:「那好。」
「有一個地方可以修改嗎?」
「你說。」
「他們變身的時間能改成白天嗎?」
「哦?白天變身,去見各自的族人嗎?」
「嗯,白天偽裝,夜晚才屬於他倆。我想,他們以自己真實的模樣在夜裡相見,是最幸福的時光。因為時間有限,他們也會倍加珍惜。」
「明白了,到最後,他們終於可以在白天相聚,這樣的結局很好!」白桐眨眨眼睛,伸手拉住秦小沐,「你真好,我需要你給我更多的意見。」
「還有一點……電影的配樂能不能加入helplesslyhoping這首歌?」
「csn樂隊的helplesslyhoping嗎?」
「你果然聽過!可以嗎?」
「當然可以,這首歌我很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咖啡?」
「我不喜歡喝咖啡,太苦。」
「如果一定要選一種咖啡呢?」
「那就摩卡吧,甜一點。你呢?」
秦小沐臉上綻放出溫暖的笑容:「我也一樣,喜歡甜味。我想,喜歡甜味的人能堅持生活。」
白桐高興地說:「我也這麼認為!」
秦小沐揹著手,踱著步子走近宿舍樓後方的圍牆。她用手撫摩紅磚牆凹凸的紋理,然後轉過身。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是從這裡跳下來的吧?」
「是啊,像個打算偷鑽石項鍊的貓女。」
秦小沐將手腕上的手錶摘下,遞給白桐。
「鑽石項鍊沒有,這個送給你。」
白桐愣了一下,接過來。那是一隻男款的石英錶,從錶帶上常用孔的破損程度看,已經戴了好些年。手錶除了時針、分針、秒針,還能顯示日期。
「幹嗎要給我?」
秦小沐淡淡一笑:「不值錢的東西,想給你留作紀念。能和你相識,每一天、每一分鐘,我都覺得很珍貴。」
6
推開實驗室的窗戶,天色已經大亮。白桐看了一下表,8點鐘。他給自己衝了一杯咖啡,在實驗室裡來回踱步。等到9點半,他拿起手機,打算給母親賈玲打電話。想了一下,他決定回家裡一趟。
出門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錶。那隻手錶是程欣送給他的,因為他原來戴的那隻在一次喝醉酒以後被他丟了出去,時針、分針、秒針、日期都再也不走了。雖然和程欣分了手,但白桐沒想過要換掉前女友送的手錶,這種行為對他來說過於矯情。不過,這時候,在一種儀式感的驅動下,他將之脫下。然後,他走到實驗室的儲物櫃前面,用鑰匙開啟,把那隻破碎的石英錶取出來,重新戴上。
秦小沐送給他這隻手錶以後不久就轉學了。因為需要處理父親的後事,白桐休了一個月的假,回到學校時,程欣告訴他,秦小沐已經走了。白桐倔強回答:「我知道。」其實,白桐很後悔,那天晚上,儘管心中生出不安的預感,但是沒有說出「別走」的話。而到後來,當他還有一次機會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又放棄了。
白桐走出實驗室,一級級走下樓梯,心裡醞釀著準備和母親說的話。他知道無法避免母親重提舊事,上一次談話他落荒而逃,所以這次他告訴自己要做好心理準備。
父親車禍身亡以後,母親一度陷入精神崩潰的邊緣,所以當白桐仍舊說想學習製作動畫片時,她狠狠打了兒子一個耳光。
「你已經整死了你爸,現在連我也要整死嗎?」
白桐的父親在一家國有造船廠上班,從繪圖員做到技術指導,他性格穩重、仔細、保守,哪怕是在下崗潮鬧得最兇的時候,他也毫無懸念地保住了工作崗位。他有時會喝酒,但是從來不多喝。那天晚上兒子和他攤牌,說自己一直以來都夢想當一名漫畫家,他還有理有據地進行批駁,告訴兒子人生應該安守本分,不要老想做標新立異的事情。直到白桐大聲喊出「你是夠安守本分了,所以連媽想買一隻牌子好點的手提包都不捨得」,他才惱怒地終止了談話。那天晚上,他回到廠裡和一個老工友喝酒。對方說下個月準備辭職了,之前廠裡有幾個技術員下海,在外面混得相當不錯,收入翻了好幾倍,所以他也打算加入試試。那個工友後來有事,提前走了,白父一個人在辦公室喝悶酒,心裡越想越不痛快。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個安守本分的膽小鬼,他把廠裡的貨車開了出去。本來他打算在河邊兜兜風,結果一腳油門衝下河岸的斜坡,貨車側翻,撞倒了一間農民的泥磚屋,自己則被壓在車下。被送到醫院沒說上兩句話,人就沒了。他的人生就勇猛了這麼一次,雖然他家人都沒聽到他最後說了什麼,但想必不會同意兒子再去做勇猛的事情。後來白母平靜下來,就繼續苦口婆心勸說兒子。
「你的年級主任已經和北京的理工學院教授談過,你發明的那個應急裝置很棒,對方答應為你申請保送入學的名額。」
但是兒子微微搖頭:「那個東西已經沒有了。」
「什麼叫沒有了?」
「設計圖丟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那就重新畫一個呀,你不是很會畫畫嗎?」
白桐說:「這和畫畫是兩回事。整本筆記本都丟了,技術細節我想不起來,已經不可能重做了。」
母子倆爭吵了兩個月,在報考志願的最後時刻,白桐填報了本地一所大學的平面設計專業。賈玲心也冷了,只得在志願書上籤了名。
大學一年級上學期,白桐和程欣吵了一架。程欣帶給他一本雜誌,封底印著平安鐘的產品廣告。程欣說:「市場上已經在賣了,功能看上去和你的寶貝發明一模一樣哦。」
後來女朋友又絮絮叨叨說了半天,白桐驟然爆發,用嘶啞的嗓音叫喊。
「她是為了讓我下定決心才這麼做的!為了讓我下定追求夢想的決心!」
程欣冷冷地說:「你不是說那本筆記本是你送給她的嗎,作為離別的紀念品,為什麼現在又改口了?你說她走之前就告訴了你,其實她是偷偷跑了吧?」
白桐無言以對,程欣悠悠地嘆氣說:「你還對那個人不死心嗎?你還對那個人的本性抱有幻想嗎?」
其實白桐在喊出那句話時就感到自己言不由衷。程欣,還有他身邊的很多人,說了那個女孩很多壞話,有些可能是假的,有些可能是真的。但是他對那個女孩的本性失去信心,卻是因為他自己的親眼所見。而且,是在他填報志願前。
事實上,秦小沐送他手錶的那天晚上,並不是白桐最後一次見到她。在他父親去世的兩個月後,他在街頭看到了她。當認出她的背影時,他立刻想飛奔過去,抱著她,和她說出心中的話。但是最後,他選擇目送她走遠。
在長順街的街中心,也就是後來新天地廣場建起來的那個地方,白桐看見秦小沐將一個腿腳蹣跚的老人推倒在地,然後漠然跑開。
他可以接受一個女孩在夜店打工,可以接受老男人爬上她的床,甚至可以接受她偷走別人的發明,可他難以接受一個人毫無感情。
但是,他心中還留著執念。那個女孩說過,人生如果不相信一些本無希望的事物,就談不上是人生。他記得從那個女孩臉上滑落的淚水,他想去相信那些淚水。
所以,如果不把自己的夢想堅持下來,他就永遠無法知道那些淚水的含義。
白桐離開實驗室的大樓,正準備走向校門,有個人快步走近。
「您是不是白桐先生?」
白桐打量對方,是一個30歲開外、身穿西裝的男人,戴著金絲框眼鏡,梳著得體的髮型。
「你是?」
「太好了,你們實驗樓不讓我進去,我還擔心您已經走了。」
這個男人遞上名片,上面印著「月明律師事務所,司徒泉」。
白桐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眼熟,但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律師微微躬身,說:「我們給您寄過信,昨天也給您打過電話,但一直沒有聯絡到您,因為事情比較急,我只好冒昧地直接跑過來。聽宿管女士說,您經常不回宿舍,我又問了您的室友,他們說您應該在實驗室。」
白桐想起來了,半個月前,他收到過一封律師事務所的信件,但是事情一多,他早就拋在腦後了。另外,昨天除了燕尾碟傳媒來的電話,確實還有一個未接來電。想到這兒,他打起精神,挺了挺胸膛,做好迎接任何變故的心理準備。
「有什麼事嗎,我是彼岸工作室的負責人。」
「彼岸工作室?是您的公司嗎?」
白桐愕然問:「你找我不是因為彼岸工作室的事嗎?
「不是的,我們來找您本人。」
「找我?什麼事?」
「都怪我們在信函裡沒有說清楚。」司徒律師微笑著說,「事由是您名下的一項專利和市場上某一款產品發生衝突,所以我們想來和您商量對策。」
「什麼,你說什麼專利?」
「專利的名字叫‘緊急訊號一鍵式無線通訊發射器’。」
白桐失聲道:「你再說一次!」
「緊急訊號一鍵式無線通訊發射器。」
律師逐字重複了一遍。
白桐臉色發青,沉聲說:「我從來沒有註冊過這項專利,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司徒泉詢問白桐的身份證號碼,白桐略一猶豫說了出來。律師核對以後,側頭思索,回答道:「是您本人沒錯,也許您是忘記了。話說回來,幾年前您是委託一位代理人到我們事務所辦理的手續。」
「代理人?」
「是的,我沒有見過您本人,但是您的代理人提供了您的授權書和相關原始資料。因為要素完備,我們的事務所會忠實地履行與您的契約義務。」
「是什麼樣的契約?」
「您,或者說是您的代理人,委託我們事務所為您申報專利,並且切實維護您這項專利的各項合法權益。另外,您的代理人提出,希望我們運用策略確保您的利益最大化。」
「什麼叫利益最大化?」
「其實和您這項專利相沖突的產品幾年前上市的時候我們就已經關注到。但是我們只是持續觀察,沒有立刻干預,直到時機成熟。事實上,侵權方還用您的專利撰寫了學校的畢業論文,甚至連名稱都一字未改。由於論文發表的時間明確晚於您專利的生效時間,這件事情一旦曝光,當事人的學位證書勢必要作廢。所以,我們具有十足的談判優勢。」
白桐呆住,說不出話來。司徒泉繼續說:「最近,我們注意到侵權人也啟動了專利申請程式,但遭到專利局駁回。所以我們立刻聯絡您,但是因為沒有您的行動電話號碼,沒有馬上聯絡上。考慮到時機視窗比較窄,我們根據契約的授權範圍,已經提前和侵權方進行了初步交涉,還請您見諒。」
白桐說:「談得怎麼樣?」
「對方提出30萬元的專利轉讓費。根據我們的經驗,結合侵權方目前的實際經營效益,數字提高到50萬~80萬元問題不大。當然,最終的決定權在白先生您手上。」
白桐靜默良久,開口問:「那個代理人是誰?」
「一位女士,叫作尹湘萍。」
白桐愣了一下,他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但是,律師很快地笑了笑,他看見白桐發呆的神情,於是採用職業以外的方式,靠近對方壓低聲音。
「起碼證件的名字是這個。來的那位女士,衣著打扮儘量凸顯了自己的成熟,但是仍然比證件上顯示的年輕得多。只不過,她只是您的代理人,身份的核對從寬也未嘗不可。事實上,從律師的角度來看,我們沒有深入核查客戶身份,而只有為他們保守秘密的義務。」
「有她的聯絡方式嗎?」
「抱歉,沒有有效的。大約三年前,她來過信件,更新了您的聯絡地址,也就是您現在的學校。但是寄件人的地址是無效的,所以我們才會著急地聯絡您。」您的代理人交待過,當聯絡不上她的時候,可以直接聯絡您。
白桐感到胸口發疼,一種情緒劇烈膨脹,變成翻滾的波濤。在他的血液裡,既有冰山一樣的堅執,又有熔漿一樣的熾熱。剎那間,熾熱掩埋了冷酷,他心底幻滅的又被激發出來,他只想拋開一切,去尋找那個叫秦小沐的女孩,然後對她說出多年前未說出口的話。
「別走,我需要你!」
但那個女孩早已芳蹤杳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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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sn樂隊,美國民謠搖滾樂隊crosby,stills&nash的簡稱,由davidcrosby、stephenstills、grahamnash這三位個性迥異的成員組成,是少數幾支在1960年代後期可以和beatles抗衡的美國樂隊之一。helplesslyhoping是該樂隊創作並演唱的一首歌曲,收錄於1969年發行的專輯crosby,stills&nash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