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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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薩·德爾潑尼安忒酒店坐落在懸崖的邊緣,位於一片約七英畝見方的草地和花壇的中部,在遮陽的那一面有一座中央庭院,一堵玻璃幕牆後面擺放著幾張餐桌,還有一條搭著涼棚的走道穿過中庭通向入口。庭院一側有家酒吧,另一側有家咖啡館,而在酒店兩端是柏油路面的停車場,被六英尺高的開花灌木叢樹籬遮住了一部分。停車場裡泊著幾輛車。懸崖下吹來的又溼又鹹的海風對鉻的侵蝕很厲害,但有些人就是懶得把車開進地下車庫。

我把車停在了靠近車庫坡道的一處停車位裡,大海的波濤聲離我非常近,你可以感覺到飛濺的浪花,嗅聞它的氣息,品嚐它的滋味。我們鑽出汽車,朝車庫入口走去。一條往上抬升的狹窄小徑緊貼在坡道旁。一塊指示牌懸掛在車庫入口的中間,上面寫著:「下坡時請掛低速擋。請預先鳴笛。」姑娘一把抓緊我的手臂,拉住了我。

「我要從大廳進去。我已經累得沒法爬樓梯了。」

「行啊。反正不違法。你的房間號是多少?」

「1224。萬一我們被逮到了怎麼辦?」

「逮到我們什麼?」

「你知道是什麼。把——把它翻過陽臺牆壁扔下去。或是運到別的什麼地方。」

「我會被綁在柱子上,腳下是座螞蟻山。你的話我就不知道了。要看你還有多少罪證在他們手上。」

「你怎麼能在早餐前說這種噁心人的話?」

她轉身快速走開。我開始沿坡道下去。它就像所有地下車庫的坡道一樣繞了個彎,接著,我可以看見一個充當辦公室的小玻璃間,裡面懸掛著一盞吊燈。再往下走幾步,我便能瞧見裡面空無一人。我豎起耳朵,想聽聽有沒有人正在弄車的響動,洗車平臺上的沖水聲,腳步聲,口哨聲,任何一丁點兒能透露出守夜人在哪裡、在幹嗎的動靜。在地下車庫裡,你確實連一絲異常微弱的動靜都能聽到。我什麼都沒聽到。

我繼續往下走,走到幾乎跟辦公室天花板平行的高度。這時,我彎下腰,可以看見幾級淺淺的臺階朝上通往地下室電梯間。那裡有一扇門,門上標著「通往電梯」。門上鑲有玻璃嵌板,我能看見裡面透出的燈光,但其他東西就看不到了。

我又走了三步,猛然僵住。那個守夜人正直愣愣地盯著我。他坐在一輛帕卡德大轎車的後座裡。燈光映在他的臉上,他戴著眼鏡,從鏡片上反射回來的光線相當刺眼。他舒服地倚靠在車子的角落裡。我站在原地等他行動。他一動不動。他的腦袋枕在汽車靠墊上。他的嘴張開著。我必須知道他為什麼不動彈。他可能只是在裝睡,待我走出視線以外才會行動。等到那時候,他就會衝過去打電話,通知酒店辦公室。

隨後,我又覺得這個念頭很傻。他應該是直到傍晚才過來上班的,他不可能知道所有客人的長相。停車場坡道邊的那條小徑本來就是給人走的。現在將近凌晨四點了。不出一個小時,天就要放亮了。沒有哪個酒店小偷會在這麼晚的時候上門。

我徑直朝那輛帕卡德轎車走去,透過車窗往裡看他。車門關得死死的,所有的車窗都合上了。男人沒有動彈。我伸手去抓車門把手,試著靜悄悄地開啟車門。他仍然一動不動。他看上去是一個膚色很淺的男人。他好像還在熟睡當中,甚至在我開啟車門之前,我就能聽見他的鼾聲。隨後,它撲面而來——一股如蜂蜜般甜美的上好大麻的濃重臭味。這傢伙早就不省人事了,他正在寧靜谷中神遊,在那裡,時間放緩,陷入停滯,整個世界是一片色彩和樂聲。從現在開始的幾個小時裡,即使警察不過來抓捕他,把他雪藏起來,他也什麼事都幹不了。

我重新關好車門,走到那扇鑲玻璃嵌板的門前。我穿過去,踏入一個空蕩蕩的小電梯間,腳下是堅硬的混凝土地板,面前是兩扇空白無物的電梯門,在它們旁邊,在更近處一堵厚重的房門外,就是消防樓梯。我推開門,開始爬樓。我爬得很慢。十二層樓加一層地下室,可是有不少級臺階呢。每經過一道防火門,我就記一次數,因為門上沒有標樓層號碼。它們又厚重又堅固,而且和臺階一樣都是混凝土的灰色。等我拉開通往十二樓走廊的那道門,我已經汗流浹背,上氣不接下氣了。我小心翼翼地沿著走廊悄悄來到1224號房間的門前,試了一下門把手。它上著鎖,但幾乎立即就開啟了,彷彿她一直在門後等著我。我進了門,走過她身邊,重重地癱倒在一張椅子裡,等待呼吸平穩下來。這是一個寬敞通風的房間,帶有法式落地窗,窗外便是陽臺。那張雙人床似乎有人睡過,或者也可能是故意弄成那樣的。椅子上七零八落地掛著幾件衣服,梳妝檯上擺放著盥洗用品,另外還有行李。這個房間一天大概要二十塊錢,單人住宿。

她將房門中的彈簧鎖擰好。「有什麼麻煩嗎?」

「守夜人成了廢物,連眼睛都不管用了。像小貓咪一樣無害。」我從椅子裡掙起身來,開始穿過客廳走向那扇法式落地窗。

「等一下!」她尖叫起來。我回頭看看她。「沒用的,」她說,「沒有人能做到。」

我站在原地,等她說完。

「我還是報警吧,」她說,「不管那對我意味著什麼。」

「真是個好主意,」我說,「為什麼我們之前從沒想到過呢?」

「你最好趕緊走,」她說,「沒必要把你也捲進來。」

我一聲沒吭。我緊盯著她的眼睛。她幾乎睜不開它們了。這要麼是姍姍來遲的休克症狀,要麼是因為某種藥物引起的。我不知道是哪一個。

「我剛才吃了兩粒安眠藥,」她猜到了我的想法,便開口說道,「我只是今晚再也受不了任何麻煩了。離開這裡吧。求求你了。等我醒過來,我會打電話叫房間服務。待服務員一到,我就會想法子讓他去陽臺上,然後他就會發現——不管他會發現什麼。而我就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她咬字越來越含糊。她抖抖身子,用力搓揉自己的太陽穴。「錢的事情我很抱歉。你得把它還給我,不是嗎?」

我朝她走近幾步。「因為如果我不還,你就會告訴他們整個故事?」

「我也不得已啊。」她昏沉沉地說,「不然我要怎麼做呢?他們一定會套出我的話。我——我太疲憊了,再也招架不住了。」

我抓緊她的手臂,搖晃著她。她的腦袋擺來擺去。「你真的確定你只吃了兩粒?」

她眨著眼睛用力睜開。「是啊。我吃藥從來不超過兩粒。」

「那你聽好。我要到外面去看看他。然後我會回朗齊奧。你的錢我先留著。你的槍也在我手上。也許他們追查不到我這裡來——醒醒!聽我說完!」她的腦袋又朝兩邊搖來晃去了。她猛地直起身體,兩隻眼睛也瞪大了,不過它們看起來既呆滯黯淡又孤僻冷漠。「聽著。他們如果沒法追查到你,那麼也肯定沒法追查到我頭上。我在給一個律師辦事,我的任務就是跟蹤你。旅行支票和那把槍會去它們該去的地方。還有,你編給警察的故事連一枚木頭做的五分錢假幣都不值。它只會幫著害你上絞架。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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