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一口乾掉酒杯裡剩下的威士忌,然後向她走去。
「讓我來告訴你兩三件事。首先,你對這件事情的反應不同尋常。你不是冷酷無情,但你表現得也太冷靜了。沒有驚慌失措,沒有歇斯底里,什麼都沒有。你聽天由命了。其次,我聽到了今天下午你和米切爾之間的全部對話。我把那些燈管取了出來」——我指了指那臺壁掛式電暖器——「然後用聽診器貼著後面的那塊隔板聽。米切爾在你身上抓住的把柄就是你的身份,而這把柄如果上了報紙,就會迫使你重新改名換姓,躲到另外一座小鎮上去。你說過,你是這世上最走運的姑娘,因為你還活著。如今一個男人死在你的陽臺上,被你的槍所殺,而那個男人當然就是米切爾。對不對?」
她點點頭。「沒錯,是拉里。」
「而你卻說你沒有殺他。你又說警察甚至從一開始就很難相信你的話。之後就更不會了。我的猜測是,你以前進去過。」
她依舊抬頭看著我。她緩緩地站起身。我們的臉貼得很近,我們死死地盯住對方的眼睛。沒有任何意味。
「五十萬可是一筆大數目,馬洛。你沒那麼難收買。在這個世上,還有很多地方能讓你我過上好日子。在里約,沿著海岸線有許多高層公寓,我們可以住在其中一幢公寓裡。我不知道那種生活能持續多久,但事情永遠可以安排,你不覺得嗎?」
我說:「你可真是個百變女郎。現在你就像個江洋大盜的女姘頭。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是一個相當有教養的小淑女。你不喜歡像米切爾那樣的夢中情人跟你求歡。然後你給自己買了包煙,抽了一根,那樣子就好像它跟你有仇似的。然後你又讓他摟著你——在你到這兒住下來之後。然後你當著我的面把襯衫扯破,哈哈哈,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就像帕克大街上的小寶貝兒在土豪大款打道回府之後的表現。然後你又任由我摟抱你。然後你拿威士忌酒瓶砸了我的腦袋。現在你又扯什麼到里約去過好日子。等我早上醒來,睡在枕邊的你又會是哪一個你呢?」
「我先付五千塊定金。接下去還有更多。警察連沒用過的牙籤都不會給你。如果你改主意了,就給我打電話。」
「為了這五千塊,我要做些什麼?」
她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剛才渡過了一場危機。「酒店幾乎就在懸崖邊上。在牆腳處只有一條窄窄的過道,非常窄。懸崖下面就是岩石和大海。現在又快要漲潮了。我的陽臺就在它們的正上方。」
我點點頭。「有消防樓梯嗎?」
「有,在車庫裡。起點正好在地下室的電梯平臺旁邊,離車庫地面只有兩三級臺階。但要爬上去很難,得花不少時間。」
「為了五千塊,要我穿潛水服上去我都樂意。你是從酒店大堂出來的?」
「從消防樓梯。車庫裡有個整晚值夜班的,不過他在一輛車上睡著了。」
「你說過米切爾躺在一張躺椅上。有沒有流很多血?」
她畏縮起來。「我——我沒注意。我想肯定是有的。」
「你沒注意?你湊上前時,近得都能發現他已經死了,像石頭一樣冷冰冰的。他哪裡中了槍?」
「我哪兒也沒看到。肯定是在他身子下面。」
「當時槍在哪兒?」
「在走廊地板上——就在他的手邊。」
「是哪隻手?」
她微微睜大了眼睛。「這有關係嗎?我也不知道是哪隻手。他有點像橫躺在躺椅上,腦袋懸在一邊,雙腿懸在另一邊。我們有必要一直說這些嗎?」
「好吧,」我說,「我對這附近的潮汐和洋流一點都不懂。他也許上午就會被衝上海灘,又也許兩個星期都不會出現。當然了,前提是我們得把事情辦成。如果時間過得很久,他們甚至有可能不會發現他中過槍。另外我覺得有可能他永遠不會被人發現。可能性不大,但還是有。這一片海域裡有嫞魚,還有其他的東西。」
「能把事情說得叫人噁心,你可真夠絕的。」她說。
「唉,誰讓我開了個好頭呢。我還在想,會不會有自殺的可能性。要是那樣,我們還得把槍放回去。他是左撇子,你知道。所以我剛才想弄清是哪隻手。」
「哦。對啊,他是左撇子。你說得沒錯。但那不是自殺。那個滿臉傻笑、自鳴得意的紳士是不會自殺的。」
「人家說,一個男人有時會幹掉自己最心愛的東西。就不會是他自己?」
「這個傢伙可不會,」她簡潔而肯定地說,「如果我們十分幸運的話,他們很可能會以為他是自己從陽臺上摔下去的。天曉得,他當時已經喝得夠高的了。而到那時候我已經身在南美洲。我的護照仍然有效。」
「你護照上用的是什麼名字?」
她伸出雙手,用指尖劃過我的臉頰。「你很快就會知道我的一切。別不耐煩。你會知道我身上所有那些親密的隱私。你就不能等上一小會兒嗎?」
「行。先和那些美國運通旅行支票開始親密接觸吧。現在離天亮還有一兩個小時,要等霧氣消散就更久了,我們還有時間。我去換衣服,你去籤支票。」
我把手伸進外套,拿出一支自來水筆給她。她在臺燈旁坐下,開始在支票上籤下她的第二個名字。她的舌尖在齒間若隱若現。她緩慢而小心地寫著。她寫下的名字是伊麗莎白·梅菲爾德。
這麼說,她在離開華盛頓之前就計劃好要換名字了。我一邊更衣一邊尋思,她是否真的傻到那種地步,居然以為我會幫她處理一具屍體。
我端起酒杯走出客廳,朝小廚房間走去,順手帶上了那把槍。我任由彈簧門自己合上,然後把槍和彈夾滑進那隻火爐上的蒸鍋下方的托盤裡。我沖洗了一下杯子,然後把它們擦乾。我又回到客廳裡,匆匆地換上衣服。她甚至連瞧都沒瞧我一眼。
她繼續簽支票。等她簽完,我接過皮夾,將支票拿在手上一張張翻看,確認簽名無誤。這一大筆錢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把皮夾塞進口袋,關掉檯燈,然後朝門口走去。我開啟房門時,她已靠在我身邊。她緊緊地靠在我身邊。
「偷偷溜出去,」我說,「我會在公路上接你,就在籬笆盡頭那兒。」
她面朝我,微微向我傾身。「我能相信你嗎?」她柔聲問道。
「在某種程度上。」
「至少你很坦誠。要是我們沒能處理掉它會怎樣?要是有人報告聽到槍聲,要是他已經被人發現,要是我們走進屋去卻發現那裡已經擠滿了警察呢?」
我只是站在原地,直視著她的面龐,沒有回答。
「就讓我猜猜看吧,」她異常輕柔緩慢地說,「你會立即出賣我。然後你就別想得到那五千塊了。那些支票會比舊報紙還不值錢。你連一張都不敢兌現。」
我仍然一言未發。
「你這個渾蛋。」她沒有抬高調門,連半個音高都沒有,「為什麼我偏偏還要來找你?」
我用雙手捧起她的臉蛋,在她的唇上留下輕輕一吻。她一把將我推開。
「不是因為這個,」她說,「絕不是因為這個。還有一件小事情。這件事真的非常小,一點也不重要,我知道的。我曾經不得不在交了學費後才弄明白這一點。從專家教師那裡。漫長、艱難、痛苦的課程,很多很多的課程。只是我真的碰巧沒有殺他。」
「也許我會相信你。」
「不信就算了,」她說,「其他人誰也不會。」她轉身溜過走廊,爬下樓梯。她飛快地穿過樹叢。三十英尺開外,霧氣隱沒了她的身影。
我鎖好房門,鑽進租來的汽車,將它開下寂靜無聲的車道,經過房門緊閉的酒店辦公室,只見燈光還照在那隻夜間服務鈴上。整個地方都在沉睡,不過,有幾輛卡車正轟隆隆地穿過峽谷向上爬坡,它們滿載著一座城鎮賴以生存的各種物資,運輸著建材、油料以及那些帶著掛車和沒帶掛車的大型封閉式汽車。這些卡車開著防霧燈,正緩慢而吃力地沿著上山的公路行駛。
在大門外五十碼遠的地方,她從籬笆盡頭的陰影中走出,爬進我的車裡。我切換開關,打亮了我的前車燈。海面上的某個地方,一聲霧號正在長鳴。頭頂清朗的天空中,一組來自北島的噴氣飛機編隊劃破蒼穹,發出一陣尖厲的嘯音,一段噝噝的噴氣聲,還有一下衝破音障的爆鳴聲,沒等我從儀表板下拿打火機點根香菸,它們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那個姑娘一動不動地端坐在我身旁,兩眼直視前方,一聲不響。她不是在看霧氣,也不是在看我們緊隨其後的一輛卡車的後部。她什麼都沒有看進去。她只是坐在那裡,姿勢僵硬,由於絕望而變得冷酷無情,就像一個正在走向絞刑架的死囚。
或許就是這麼回事;但如果情況並非如此,那麼她就是我在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裡碰到的最出色的搶鏡演員。
里約(rio):巴西東南部濱海城市裡約熱內盧的簡稱,在1960年以前為巴西首都。
嫞魚(barracuda):一種兇猛的掠食性熱帶海魚,類似梭魚,有帶尖牙的突出下顎,體型可長至兩米,是長成後可能危害人類的一種可怕魚類。
北島(northisland):位於聖迭戈市,是美國聖迭戈海軍基地的一部分,設有海軍航空站。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
《湖底女人》《找麻煩是我的職業》《謀殺的簡約之道》《小妹妹》《長眠不醒》《再見,吾愛》《高窗》《再見,寶貝》《漫長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