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播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我又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和距離都對得上。從這兒到德爾馬有十二英里。將某人載到德爾馬,在鐵路站點把他或她放下車,然後掉頭開回來,約莫需要一個小時。他用自己的方式把資訊告訴了我。除非話裡有話,否則他大可不必對我講這些。

我望著他消失在視線之外,然後穿過大街,來到電話公司辦公室門外的電話亭前。我讓亭門開著,投入一角銀幣,撥了那個大大的0。

「我想給西洛杉磯打電話,對方付費,請幫我轉接,」我給了接線員一個布拉德肖的電話號碼,「雙方直接通話,找克萊德·安姆尼先生。我叫馬洛,在埃斯梅拉達鎮4-2673公用電話上。」

她接通他的時間比我向她說明的時間要短得多。他急促地接起電話。

「是馬洛嗎?現在差不多該是你做彙報的時候了。好——你說吧。」

「我在聖迭戈。我跟丟她了。她趁我打盹的時候悄悄溜掉了。」

「我就知道自己挑了個聰明的傢伙。」他不高興地說。

「情況沒有聽起來那麼糟,安姆尼先生。她去哪兒了我心裡大致有數。」

「對我來說‘大致有數’可不夠好啊。我僱用一個人就是希望他能嚴格按照我的指示去做。你剛才說的‘大致有數’是什麼意思?」

「你能不能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稍微告訴我一點,安姆尼先生?為了趕上那趟火車,這份差事我未免接得太快了些。你的秘書給了我一大堆性格資料,有用的資訊卻少得可憐。你也願意讓我高高興興地為你辦事吧,安姆尼先生?」

「我以為弗米利耶小姐把該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你了,」他嘟囔著抱怨道,「我在執行華盛頓一家很有勢力的律師事務所的要求。他們的委託人目前希望將身份保密。你要做的就是跟蹤當事人,看她在什麼地方停下來,而所謂停下來的地方,我指的不是洗手間或者漢堡店。我指的是一家酒店,公寓大樓,或者也許是她認識的人住的地方。事情就是這樣。你還想要多簡單?」

「我要的不是簡單,安姆尼先生。我要的是背景資料。這個姑娘是誰,她來自什麼地方,她到底做過什麼事情,以至於有必要派我去跟蹤她。」

「有必要?」他對我吼道,「你是個什麼東西,憑什麼由你來決定做事有沒有必要?找到那個姑娘,盯牢她,然後打電話告訴我她的下落。還有,要是你還想拿錢,你最好他媽的手腳利索點。我等你到明天早上十點。過了那時候,我就另外安排找人。」

「好的,安姆尼先生。」

「你現在到底在哪兒,還有你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我正在四處閒逛呢。剛才我被威士忌酒瓶砸了一下腦袋。」

「是嗎,那可太糟了,」他刻薄地說,「我猜你先把瓶裡的酒喝光了。」

「哦,事情本來還可以更糟糕,安姆尼先生。被砸腦袋的人本來可能是你。我明早十點左右會給你的辦公室打電話。別擔心,人是不會跟丟的。這兒還有兩個幫忙的呢。其中一個當地小夥子叫米切爾,另外一個是從堪薩斯市來的私家偵探,叫戈布林。他帶著把槍。好了,晚安,安姆尼先生。」

「等等!」他大叫一聲,「等一下!你什麼意思——還有兩個偵探?」

「你問我什麼意思?我才是問你的那個人。看樣子你只分到了一部分差事。」

「等一下!你先別掛!」一陣沉默。然後他用平穩鎮靜的聲音對我說話,口氣不再咄咄逼人。「明天一早我就會聯絡華盛頓,馬洛。如果我剛才對你扯嗓門了,我向你道歉。現在看來,我可能會得到授權,掌握一些關於這案子的更多資訊。」

「好。」

「如果你想再聯絡我,就打到我這兒來。隨時都行。任何時間都可以。」

「好。」

「那麼,晚安。」他掛上了電話。

我將話筒放回掛鉤上,深吸了一口氣。我的頭還在隱隱作痛,但暈厥感已經消失了。我吸了一口涼爽的夜風,風中摻雜著海上的霧氣。我推開電話亭門走了出去,望著街對面。我剛來時那個待在停車位上的老傢伙又開了回來。我溜達過街,問他去「玻璃屋」怎麼走,那是米切爾曾經許諾要帶貝蒂·梅菲爾德共進晚餐的地方——不管她願不願意。他告訴了我,我謝過他,重新穿過空蕩蕩的街道,爬進我那輛租來的汽車,沿著原路返回。

梅菲爾德小姐依然有可能匆匆趕上了那趟七點四十七分開往洛杉磯或某個中途小站的火車。但她更有可能根本沒上火車。一個出租汽車司機載客到車站後,是不會等在那裡看乘客上火車的。拉里·米切爾沒那麼容易動搖。如果他握有她足夠多的把柄,能讓她去埃斯梅拉達,那麼他也有足夠多的手段能將她留在那裡。他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和行動任務。他不知道緣由,因為連我自己也不清楚。如果他還有半點頭腦——而我相信他的頭腦遠遠不止半點——他就會想到,只要是計程車載她走,我就能夠查到她的行蹤。我做出的第一個猜測是,之前他已經開車去過德爾馬,將他那輛大號別克轎車停在某個隱蔽的地方,在那兒等著她的計程車開過來並卸下行李。等計程車掉頭往回開以後,他就會把她接上自己的車,重新開回埃斯梅拉達。我做出的第二個猜測是,她不會向他透露任何他還不知道的事情。我是一名來自洛杉磯的私家偵探,一些不知名的秘密當事人僱用我跟蹤她,我依照指令行事,然後因為試圖和她靠得太近而犯了錯誤。這會讓他心煩,因為這就意味著上場的現在不止他一個人了。不過,如果他手上掌握的把柄資訊——不管那是什麼——是來自一份新聞剪報的話,他就別指望能一輩子不讓別人知道。只要有足夠的興趣和足夠的耐心,假以時日,任何人都可以把這樁舊事給挖出來。不論是誰,但他有足夠的理由僱用私家偵探,說不定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反過來說,這也就意味著無論他對貝蒂·梅菲爾德打的什麼主意,撈錢或者騙色甚或想來個人財兩得,他都必須速戰速決。

我沿著峽谷下行,開出三分之一英里遠,看到在一小塊裝著燈泡照明的標識牌上,有一根箭頭指向海邊,上面還用書寫體寫著「玻璃屋」。公路蜿蜒朝下,路面兩旁的懸崖上有許多房屋,從窗戶內洋溢位溫暖的燈光,屋外是修整過的花園、灰泥砌成的牆壁,牆上按照墨西哥傳統風格鑲嵌著一兩塊大卵石或牆磚,還嵌有少許瓷片。

我開下最後一道山岡的最後一處彎道,野生海草的氣息充盈著我的鼻腔,「玻璃屋」的燈火被霧氣掩映,膨脹成一團琥珀色的明亮光暈,縹緲的舞曲音樂聲穿過平整的停車場隱約傳來。我停好車,看不見的大海幾乎就在我的腳下發出陣陣咆哮。這裡沒有管理員。你只要鎖好車門走進屋裡就行。

只有二十來輛車,不會更多。我在它們中間巡視了一遍。至少有一個直覺上的猜測得到了印證。那輛「路霸」型硬頂別克轎車的車牌號和我口袋裡的一模一樣。它幾乎就停在入口處,在它旁邊緊靠入口處的是一輛淺綠色和象牙色相間的凱迪拉克敞篷轎車,車上裝有牡蠣白色的真皮座椅,一條格子呢旅行便毯被扔在前車座上以保持座位乾燥,還有汽車商所能想到的所有那些小玩意,包括兩架帶有反射鏡的大型聚光燈,一根足夠在金槍魚捕撈船上使用的超長收音機天線,一個可摺疊的鍍鉻行李架——如果你想長途旅行並一路保持氣派,就可以用它來支援後備廂;一塊遮陽板,一組稜形反射鏡,用來採集被那塊遮陽板擋住的交通訊號燈光;一臺收音機,上面的旋鈕多得都趕得上電氣控制台了;一隻點菸器,只要你把煙往上一放,它就會給你點火,還有其他那些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面對它們,我不由得尋思,還要再過多久他們才會往這輛車上安裝雷達、錄音器材、酒吧和防空炮臺。

所有這一切,我都是在一支帶夾袖珍手電筒的燈光中看見的。我將手電筒移向放駕照的位置,只見車主名叫克拉克·布蘭登,來自加利福尼亞州埃斯梅拉達鎮的卡薩·德爾潑尼安忒酒店。

帕索羅布林斯(pasorobles):城市名,位於洛杉磯北部,以溫泉和盛產葡萄酒聞名。

貝弗利希爾斯(beverlyhills):一譯「貝弗利山」,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西南部城市,好萊塢影星集居地。

克萊斯勒紐約客轎車(chryslernewyorker):由美國克萊斯勒汽車公司設計的一款經典豪華轎車,1939年問世,至1996年停產。

布拉德肖(bradshaw):美國東北部西弗吉尼亞州的一個小鎮。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

湖底女人》《找麻煩是我的職業》《謀殺的簡約之道》《小妹妹》《長眠不醒》《再見,吾愛》《高窗》《再見,寶貝》《漫長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