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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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啟房門,徑直走到隔壁門前,摁下那隻小電鈴。房內悄無動靜。一絲腳步聲也沒有。接著,傳出一下卡在凹槽裡的鏈鎖的咔嗒聲,門開啟了幾英寸的縫隙,透出光亮卻毫無人影。說話聲從房門背後響起:「是誰?」

「我能問你借勺糖嗎?」

「我這裡沒糖。」

「好吧,那麼在我的支票送來之前,給我幾塊錢現鈔,怎麼樣?」

一陣更長久的沉默。隨後,門被拉開到鏈鎖允許的程度,她的臉擠進縫隙,一雙被陰影遮蔽的眼眸朝外凝視著我。它們就像黑暗中的兩汪水潭。樹上高高的泛光燈射出的光線斜照在上面,微微閃爍。

「你是誰?」

「我是你隔壁的鄰居。剛才我正在打盹,被說話聲吵醒了。那些聲音說了一些話,讓我覺得很好奇。」

「上別的地方好奇去。」

「我可以這麼做,金太太——抱歉,梅菲爾德小姐——不過我不太確定,你是否真的想讓我這麼做。」

她沒動,眼神也沒動搖。我從煙盒裡晃盪出一支菸,試圖用大拇指推開我的芝寶打火機蓋子,轉動打火齒輪。你應該用單手就可以搞定。你也能辦到,但過程就有點令人尷尬了。最終我搞定了它,點著了香菸,打個哈欠,然後從鼻子裡噴出煙氣。

「再說一遍,你要做什麼?」她問。

「要是嚴格按照規矩來的話,我應該給洛杉磯打電話,向派我來的當事人做彙報。也許你能說服我打消這個念頭。」

「上帝啊!」她激動地說,「一下午就碰上兩個。一個姑娘家怎麼能這麼走運呢?」

「我不知道,」我說,「我一無所知。我覺得我是被人當成笨蛋耍了,不過我也吃不準。」

「等一下。」她當著我的面關上了門。她沒離開多久。鏈鎖從屋內的凹槽裡抽出,房門開啟了。

我緩緩步入房間,她則向後退去,與我保持距離。「你剛才聽到了多少?還有,請把門關上。」

我用肩膀頂上房門,倚住門板。

「只聽到一場相當不愉快的談話的尾巴。這裡的牆壁就像舞蹈演員的錢夾一樣單薄。」

「你是幹表演這行的?」

「恰恰相反。我乾的是躲貓貓的行當。我叫菲利普·馬洛。你之前見過我。」

「是嗎?」她踩著碎步,謹慎地從我面前挪開,來到她開啟的手提箱旁。她斜靠在一張椅子的扶手上。「在哪兒?」

「洛杉磯聯合車站。我們在等著換火車,你和我。我對你感興趣。我對你和米切爾先生之間發生的事情感興趣——他是叫這個名字,沒錯吧?當時我什麼也沒聽到,看到的也不多,因為我在咖啡館外面。」

「那麼是什麼讓你感興趣了,你這可愛的大東西?」

「我剛才已經告訴你一部分原因了。另一點讓我感興趣的原因是,在你和他談完之後,你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我看到了你設法改變自己。那是非常刻意的舉動。你把自己變成了另一個輕浮、冷硬而時髦的美人兒。為什麼?」

「那我之前是什麼樣子?」

「一個善良、文靜、有教養的姑娘。」

「那個是裝出來的,」她說,「另一副模樣才是我的本來面目。而這一面你還沒有完全領教過呢。」她從身邊抓起了一把小型自動手槍。

我瞅了它一眼。「哦,槍啊!」我說,「少拿槍來嚇唬我。我一輩子都在跟它們打交道。一開始,我玩的是德林傑手槍,單發填彈,就是河船上的賭棍們喜歡帶的那種。等長大一些後,我逐漸玩上了輕型運動步槍,然後是一杆.303口徑的打靶步槍,還有其他的槍。我曾在開闊地帶從九百碼的射程外幹翻過一頭公牛。我說明一下,怕你不知道,從九百碼外看過去,整個目標只有一張郵票大小。」

「很有趣的職業。」她說。

「槍從來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我說,「它們不過是一塊幕布,拉開後馬上就會看到第二幕糟糕的戲碼。」

她淺淺一笑,把槍轉移到左手上。她用右手抓緊襯衫的衣領邊緣,一個迅速果斷的動作之後,襯衫被撕開了,一直拉扯到腰際。

「接下來,」她說,「但不用著急,我會把槍像這樣拿回手上」——她把槍放回右手上,卻握著槍管——「用槍托給我的面頰狠狠來一下。我要弄個漂亮的瘀傷。」

「然後呢,」我說,「你就拿槍擺出恰當的姿勢,拉開保險,扣動扳機,而那時候我剛好瀏覽完體育版面上的標題欄。」

「你連衝過房間中央都來不及。」

我蹺起大腿向後一靠,從椅子旁的桌面上拿起那隻綠色菸灰缸,在膝蓋上放平,然後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夾住我正在抽的那支香菸。

「我根本就不會衝過房間。我會像這樣坐在這裡,既舒服又輕鬆。」

「但已經半死不活了,」她說,「我開槍很準,而且這裡可沒有九百碼那麼遠。」

「然後你就得向警察兜售你的故事,說明我是怎麼試圖攻擊你,而你又是怎麼自衛的。」

她一把將槍扔回手提箱,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聽起來很真誠,其中確實帶著被逗樂的味道。「對不起,」她說,「你坐在那裡蹺著二郎腿,腦門被子彈穿了個洞,而我還要去解釋為了保住貞潔我是怎麼朝你開槍的——這個場面真讓我有點頭暈。」

她跌坐在一張椅子裡,向前傾下身,用一隻手托住下巴,手肘撐著膝蓋。她臉龐緊繃,顯得十分疲憊,那頭茂密的暗紅色秀髮搭在臉側,像一個框架,這使得她的臉顯得比實際上要小一些。

「你到底要對我幹什麼,馬洛先生?或者是不是應該這樣問——我要為你做些什麼當作回報,這樣你才能什麼事都不幹?」

「埃莉諾·金是誰?她在華盛頓特區是做什麼的?她為什麼要在途中改名換姓,而且拿掉她手提箱上的首字母?這一切零零碎碎的事你都可以告訴我。很可能你不會樂意。」

「哦,我不知道。搬運工從我的行李上拿掉了那些首字母。我告訴他,我曾經有過一段不幸的婚姻,現在離婚了,有權恢復我出嫁前的名字。伊麗莎白,或是貝蒂·梅菲爾德。我說的有可能都是真話,不是嗎?」

「是的。但這沒有解釋米切爾的事情。」

她往後一靠,放鬆下來。她的目光保持著警惕。「只不過是我在路上碰見的一個熟人。他當時在火車上。」

我點點頭。「不過,他是開自己的車到這兒來的。他替你預訂了這裡的房間。這兒的人對他沒有好感,但顯然他和某個很有勢力的人物是朋友。」

「一個在火車或輪船上認識的熟人,有時關係會發展得非常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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