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別光拿鼻子出聲啊,您開開金口。」她抿出小小兩個梨窩,「上八大處去好不好?」
皇帝說,「八大處是避暑消夏的地方,這會兒幹什麼去?滿世界陰涼,沒的作出病來。」
「那咱們上哪兒去?又去聚寶齋淘換寶貝?」倒不是說琉璃廠不好,只怕進了店裡又當大爺似的請到單間裡供起來,到時候要走也不易。
皇帝見她鼓起了腮幫子,知道她不樂意了,忙撂了書說,「四九城裡有的是好玩的地方,咱們上茶館裡看人玩鷹、玩蟲去,趕集吃小食,熱騰騰的包子,油煎餑餑,再照著你的樣子吹個糖人兒,天橋、後海,由著你點,成不成?」
人多的地方就行,她忙點了點頭,「過會兒奴才和太監借衣裳去,穿男裝方便些。」
皇帝說,「犯不著借去,叫李玉貴弄兩套常服來就是了。」一面笑道,「你倒急!不怨我給太子爺指了婚?」
錦書臉上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然後一點點隱去,最終消逝不見了。
皇帝看著她,滿眼的冷冽入骨。
戳著她痛處了?她只知道她的難處,竟不知道他有多不受用嗎?皇帝寒著臉道,「指婚的恩旨已經下了,太子也沒話可說,朕瞧你還是死心吧,你這一輩子只能在朕身邊了。朕說過不逼你,可也不會無限期的等下去,朕對你怎麼樣你應該明白,你快些把心從太子身上收回來,免得大家臉上不好看。」
皇帝把這話扔在她面前,他再也沒有那麼好的耐心了,她恨他也好,怨他也好,他不管不顧,只要把她禁錮住,剪了她的翅羽,她就再也沒法離開了。
錦書低著頭說,「奴才不敢有非分之想,萬歲爺這樣說,叫奴才惶恐至極。奴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太子爺早晚會有良緣佳配,奴才算哪個牌名上的人,還敢有那奢望麼?至於主子您……」她哀怨的看他一眼,「奴才更不敢高攀。奴才管得住自己就是了,您是怎麼瞧我的,那我可管不著。」
這話擱在別人嘴上是殺頭的大不敬,可到了錦書嘴上,那嬌嗔的語氣卻能卸下皇帝所有的負擔。他靜靜看著她,這丫頭似乎又長了些個頭,原先像個半大孩子,年下到現在躥得快,和他站在一起時,居然有他齊肩高了。那臉盤啊,身段啊,沒有一處不惹人愛的,抱在懷裡軟軟的,溫馴起來像只貓……
皇帝老臉一紅,忙別過臉,故作姿態的沉聲道,「這話說得有理,怎麼對你是朕的事兒,和你沒什麼關係,你只管當好差就儘夠了。」
她扭身去擺弄案上供的香爐,往裡頭添佳楠塔子,又拿銀箸撥了撥,方道,「奴才人微身賤,宮裡那樣多的小主兒們盼著得蒙聖寵,主子別把心思放到奴才身上,奴才不配主子這麼著。」
皇帝緘默下來,垂眼看著書的扉頁愣神。她佔據了他的全部視聽心神,草草一句「不配」就能打發了嗎?
錦書輕輕嘆息,如今太子那裡撂下了,他有了太子妃,能正經過日子,不再為她的事時時牽掛糾結,對他來說是最好的出路,自己也算是還了業障。剩下的他……她背過身忍不住紅了眼眶,悽切的發現竟有那麼的不捨。這個曾經遠在天邊的仇人,如今成了她所有的思念。她愛他,卻不能和他廝守,世上沒有比這更苦的情了,註定要煎熬到死的那一天。
她勉強擠出個笑臉來,「明兒齋戒從辰時到戌正呢,咱們怎麼出去才好?不是得在齋宮裡打坐靜修嗎?」
皇帝心不在焉的應道,「規矩是死的,也可以變通一下。一天禁食,那些王公大臣也受不住,了不起撐到午正罷了,到時候各自散了就是了。你換了衣裳在順貞門上等朕,朕拈了香就來尋你。」
錦書搖頭道,「奴才還要伺候您更衣呢。」
「御前那麼多人,未必非用你不可。朕知道你在哪裡,奔著你去就成了。」
錦書嗓子裡像堵了團棉花,離別在即,聽什麼話都覺得別有深意似的。也不敢多說什麼,怕露了馬腳叫他起疑,屆時要走就難了,於是蹲身應個嗻,「奴才備了果子等您,一早上就不許吃東西,怕餓出病來。」
皇帝是說不盡的滿懷相思,她又那樣體貼,他自然是受用到了極處。他招了招手,「你來。」
她順從地在他腳踏上跪坐下來,把臉貼在他膝頭的八寶平水紋上,繁複的金絲線繡得極工整,碰在肉皮兒上有些微涼。他的手溫暖有力,在她發上細細摩挲,誰也不吱聲兒,不去破壞這春日靜好,雖然各有感觸,各有所思,卻也盈盈洽洽,彷彿留得住這一刻,就留住了天長地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