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倒挺感激慈寧宮的那些人的,沒因為她的身份瞧不起她,也沒幹什麼落井下石的事來害她,便笑了笑道,「那就辛苦你了,走吧!」
和荔枝她們道了別就往慈寧宮去,沿著南北穿廊走,幾個等著下鑰的太監看見他倆就調笑,「喲,順子哪兒弄的這麼個齊頭整臉的?老佛爺看得中你,是不是放了恩典了?這是怎麼的?弄得回孃家似的!」
幾個人吊著不陰不陽的雞嗓子笑,順子啐一口道,「不吃人飯的,就會胡浸!叫上頭聽見了擎等著挨皮爪籬,把你們腚上的皮揭下一層來才好!」
太監們笑得很歡實,順子因著錦書是前朝的帝姬,也許是奴性使然,心裡總有三分忌憚,僵著臉對錦書道,「錦姑娘,您可別見怪,他們嘴賤,您全當他們放屁,別和他們一般見識。」
錦書頗大度,這種不鹽不醬的話平時聽得多了,那些太監捱過一刀,心腸也一併割了一樣,越理他越來勁。腳下加快了步子,一面道,「我沒空搭理他們,快走吧,西一街打梆子了。」
順子應了聲,快步跟了上來,等到了苓子下處,把東西歸置好,順子靦腆道,「往後有事兒您說話。」
錦書抿嘴一笑點頭道,「謝謝您了,今兒累著您了。
順子愈發不好意思,撓了撓頭皮道,「這會子老佛爺的加餐該用完了,我得上夜去了,苓子交了差事就回來,那我先走了。」
他微微的躬著腰,垂著兩手,臉上透出笑容,錦書恍惚想起小時候的場景來,稍愣了愣神,嘴裡道著謝,把他送到門外,看著他不緊不慢地邁步,鞋底擦在地上,半點聲音也沒有,漸漸走到夾道口,拐個彎就不見了。
錦書退回屋子裡,這裡原是苓子住的單間,桌上放了火石和蒲絨,旁邊還有一個火鐮,火石和蒲絨比較常見,她拿起火鐮細看,比小荷包還小,包裡分兩層,一層裝蒲絨,一層裝火石,包的外沿是月牙形的,向外突出,用鋼片鑲嵌一層厚邊,有鈍刃,她拿起來往火石上一劃,鋼和火石之間就爆發出火星子來,正琢磨著怎麼點蒲絨,苓子外頭進來了,邊笑邊道,「不拜師傅就想自個兒會了?」
錦書接了她手裡的傢伙什,「這就下值了?老佛爺安置了?」
苓子掏了個油紙包給她,「你晚飯沒顧得上吃,我給你留的,冷了,就著熱茶吃吧。老佛爺只在加餐後吸一管煙,就寢前沒什麼事,我的差使就成了,用不著傻等,直接回來就得了。」
錦書捧著饅頭感激道,「我只當要餓一宿呢,虧得你記掛我,只不過你和我住著,萬一有什麼事怕連累你。」
苓子嗤了一聲,「我到出宮的年紀了,又沒這個造化叫萬歲爺瞧上做主子,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麼!你趕緊學,學會了好做我的替身,我就能爽利的走了。」
錦書應了,又道,「你先做給我瞧瞧吧。」
「那也行。」苓子笑笑,把火石拿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拇指和火石的間隙裡按好一小撮蒲絨,將火石用火鐮一劃,蒲絨藉著火星就燃著了,然後貼在紙眉子上,用嘴一吹,紙眉子燃起火來,「瞧見沒有?把紙眉子的火倒衝下拿著,卷得好,不容易一下燒完,回頭換煙鍋還得用。敬菸時眼睛不許亂看,要看著對面人的褲腳,劃火鐮時要轉過身去,這個要記住了。」
錦書匆匆吃了兩口冷饅頭,一下堵住了,又順了熱茶在胸口捶了兩下,好容易緩過味來,接過苓子手裡的東西照著樣子做,偏偏怎麼都劃不出火星來了,她懊喪道,「怎麼回事?才剛還能的。」
「要使巧勁兒。」苓子拍了拍她的手腕子,「放軟乎了,僵了劃不著。」
錦書又試了兩趟,火星子出來了,卻來不及點蒲絨,苓子往炕頭一坐,晃悠著兩條腿道,「慢慢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叫你這麼容易就學會了,我這師傅還拿什麼顯擺?」說著蹬了腳上的青口鞋,上炕歪著,嘴上還絮叨著,「火石是門頭溝的好,像蛤蜊片那樣薄,蒲絨是隔年的好用,不滅火……」突然聽見錦書哎呀一聲,把她嚇了一大跳,「燙著了?」
錦書只覺兩個手指辣辣的疼,在袍子上蹭了蹭道,「一吹紙眉子是著了,蒲絨也跟著燒起來了,真燙!」
苓子笑道,「咱們敬菸的最受罪,再燙也得忍著,就是手指頭燒禿了也不能扔,敢往老佛爺屋子裡灑火星子,明兒就上菜市口!」說著下炕來,倒了杯熱茶擱在她手裡,「先練這個,捏著不許放!」
錦書憋得臉發紅,汗都順著鬢角淌下來了,只忍著不吭聲。
苓子嘆了口氣,自己倒了杯託在右手手心裡,左手裝煙鍋,點紙眉子,右手紋絲不動,淡淡道,「瞧見沒有?這是絕活!煙鍋有兩個,你得跪著託煙桿子,太皇太后根本不用手拿,你的左手不能閒著,得裝煙,點上,換煙鍋,右手動不得,菸嘴子要是在老佛爺嘴裡亂晃,下了值你等著吧,劈頭蓋臉一頓簟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