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多米諾空間

1

鍾可用勺子攪動著溫熱的拿鐵,杯中的牛奶和咖啡交織成濃厚的旋渦。鍾可感覺自己的神志也像被捲進了無形的旋渦,使她無法辨別現實與虛幻。

安縝已經離開了,桌上只留下這杯他請客的拿鐵。五分鐘前安縝的一番話還在鍾可腦中迴盪。

「如果我為你解決這起案件,你能來當女主的聲優嗎?」

鍾可不知該如何作答,她無法判斷對方是出於何種心態說出這句話。是在裝腔作勢,還是在瞎忽悠?難不成這個漫畫家真有把握解決案件?

絕對不可能,連警方都束手無策的案件,僅憑他一人之力能夠破案?

也許,這個人平時就喜歡口出狂言,沒必要太在意。

鍾可苦笑了一下,喝完杯中的咖啡,便起身準備離開。

回想剛才,提起陸家殺人案時情緒過於激動,鍾可走到門口,在玻璃門前照了照,努力讓自己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

回到悅音,面對肖總監的質問,鍾可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我再考慮一下。」

在肖總監的百般勸說下,鍾可仍是一副消極的模樣。看著不為所動的鐘可,肖總監也無可奈何,就差給她跪下了。

但最終,鍾可並沒有遞交辭職報告,她的內心確實存有幾分猶豫。

拖著疲憊的身子,鍾可回到了陸家宅。望著眼前的宅子和邊上的胎湖,她百感交集,刻意在門口多瞧了幾眼,也許幾天後,她就會和這裡徹底告別。

女傭小虹為鍾可開啟宅子的大門,微笑著迎接她回家。

「鍾可,有一位客人找你。」小虹對鍾可說。

「找我?」

「對,是漫領文化的安縝老師。」小虹指了指客廳的沙發。

「啊?」倍感驚訝的鐘可順著小虹的手指看過去,安縝確實坐在那裡。

他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鍾可突然有種被纏上的感覺。

「鍾可,我在等你。」安縝站起來打招呼,耳朵裡依然塞著一個耳機。

「你們聊,我去給你們倒茶。」小虹轉身走向廚房。

「安老師……您怎麼……」

「我來兌現諾言。」

「什麼……什麼諾言?」

安縝推了推眼鏡,微笑道:「當然是今天在咖啡館裡說的那件事,解決陸家殺人案,抓住兇手。」

「不會吧……」鍾可驚訝得說不出話。原本以為對方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真的跑到陸家宅來了。「可是……您怎麼自己過來了?」

「其實,漫領文化跟陸家也有一些交情。陸禮是美食專欄作家,漫領曾經把他的文章改編成條漫進行連載,合作得很愉快。而我先前也為了新作品來陸家取材過,所以跟陸家人也基本認識。」安縝解釋道,「這次我拜託了陸禮,得到了陸家人的允許,我可以來調查發生在這裡的案件。當然,我也答應了陸家,一定幫他們找出兇手。」

「啊!」鍾可想起什麼似的說,「陸哲南說過有一位漫畫家是他的偶像,還和陸家有來往,不會就是您吧?」

「我跟陸哲南確實也認識,上次他還邀請我參觀了他的房間。」安縝承認道。

「好吧……但您說要調查案件……可您並不是警察吧?」

「刑偵工作確實屬於警方的職權範圍,普通公民無法參與和干涉。但是‘解謎’就不一樣了,只要有腦子,人人都可以來解謎。對我來說,案子中的‘謎’才是關鍵。」

「那……」面對安縝的詭辯,鍾可不知道該說什麼。再怎麼說,一個非刑事人員來調查殺人案,這件事怎麼聽都不靠譜。

小虹將熱茶端上茶几後,安縝從自己的挎包中抽出一本素描本,並取出一支軟炭筆,隨即對鍾可說:「好了,別浪費時間了,我們開始吧。」

鍾可一頭霧水:「開始什麼?」

「把你在陸家掌握的情報全都告訴我,儘量別漏掉任何細節。」

「情報?」

「嗯,關於陸仁被殺案和陸哲南被殺案的一切,鉅細靡遺地說一遍。」

這傢伙是要玩真的嗎?鍾可感到不可思議。這個安縝到底是什麼人?她從來沒想過一個漫畫家會來調查殺人案。

但事到如今,安縝都直接找上門來了,鍾可也難以拒絕。既然他要調查就讓他調查吧,這種活在漫畫裡的人,有一些不切實際的舉動和幻想也能夠理解。等玩膩了,他自然會消停。

於是,鍾可開始複述她所瞭解的案件相關情況。包括陸仁的失蹤經過,呈密室狀態的地下室裡發現陸仁的屍體,陸哲南房間裡憑空出現嬰棺釘,陸哲南提到的嬰咒,以及陸哲南在密室裡被離奇割喉……在講到陸哲南的死亡經過時,鍾可臉上明顯露出驚恐之色。

鍾可述說案情的同時,安縝則用炭筆在素描本上描繪著什麼。

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訴安縝後,鍾可好奇地問:「您是在畫畫嗎?」

安縝將素描本翻過來展示在鍾可面前,翻開的兩頁紙上都有好幾格畫,畫面描繪的都是鍾可剛才敘述的內容。

「把事件用漫畫分鏡記錄下來,這是我思考時的習慣。」安縝一本正經地說道。

「您真細心……」

「好了,從你剛才的敘述來看,目前最困擾你的,恐怕是陸哲南在你的監視下慘遭割喉這件事吧?」

「嗯……」鍾可實在不願意回想當時的經歷。

「那麼,我們就從那起事件開始調查吧。」安縝看了看錶,接著說:「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

「嗯,我爭取在三十分鐘內解開這個密室之謎。」安縝再一次展現出自信的笑容。

2

安縝興沖沖地走在鍾可前頭,似乎比在這裡住了一年多的鐘可更熟悉陸家宅。兩人很快來到陸哲南房間門口,安縝看了看走廊,問道:「你坐在哪個位置?」

「就坐在這裡。」鍾可指著房門口說,「背靠牆坐著。」

「你當時不會睡著了吧?」

「不會的!」鍾可不想再重複一遍當時的情形。

「去房間裡看看吧。」說著,安縝在鍾可的後背拍了一下。這個動作讓鍾可有些反感,她不喜歡和不熟悉的人有肢體接觸。

這是案發後鍾可第一次踏入陸哲南的房間。房間裡除了屍體已經被運走外,所有的擺設都和案發時保持一致。熟悉的場景再度讓鍾可回想起那個驚魂夜。

安縝在房間裡環顧了一圈,隨即走到床邊,檢查了屍體曾經所在的位置。用粉筆勾勒的屍體輪廓已經褪色,地毯上只有一圈不明顯的白印。之後,他又四處看了看,同時在素描本上畫出了房間的三維透檢視,這張圖裡甚至連地毯上的美少女圖案都精準還原了。

「我先整理一下這起案件中的幾個謎團,你看看有沒有遺漏。」安縝看著素描本說道。

「嗯。」

「首先,在上鎖的房間裡,陸哲南的床上憑空出現了一顆嬰棺釘;其次,他當天便更換了新鎖,而當晚,兇手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房間殺害了他,當時你守在房間門口,卻沒有看到任何可疑之人,房間始終處於密室狀態;最後,當你破門而入發現屍體時,這個兇手又像煙霧一樣憑空消失了,房間裡只留下一根燒焦的臍帶。」安縝清了清嗓子,豎起四根手指繼續說道,「歸根結底,這起案件總共有四個主要謎團:第一,釘子是怎麼憑空出現的;第二,兇手是怎麼進入房間的;第三,兇手是怎麼逃離房間的;第四,兇手為什麼要在現場放一根臍帶。」

「是的……我也知道。」鍾可應了一聲,覺得到目前為止安縝所說的都是廢話,只不過提煉了一下案子的關鍵點而已。

「我們按照順序,一個個來解決吧。」安縝一邊在屋內來回查探,一邊說道。他走到門旁,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房門,似乎對這扇門異常有興趣。他還彎下腰,翻了翻門後的掛曆,然後把掛曆上方的掛鉤一拔,用手指抹了抹掛鉤後方的膠水。「這掛鉤是用某種強力膠直接貼在門板上的啊。」

「這掛曆跟案子有關係嗎?」鍾可不解地問。

「釘子出現在密室裡的謎團,只是個很簡單的小把戲,就跟這掛鉤一樣。」安縝像是在故意賣關子似的,並沒有往下解釋,轉而又開始檢查房間裡那四個嵌牆櫃。他把櫃子的門一個個開啟到最大角度又合上,重複了好幾遍這樣的動作,並自言自語道:「顏色差不多啊。」

鍾可有些厭惡這樣的偵探遊戲,這個安縝似乎把查案當成了兒戲。

「您能不能說明白點?」

「首先我要強調一點,目前為止,陸哲南被害案中出現的所有看似不可思議的現象,都不存在超自然因素,更不是什麼詛咒,所有的一切都是人為的。」安縝的語氣很堅定。

「那麼,釘子也是有人放進陸哲南的房間的咯?」

「是的。」

「怎麼放的?陸哲南離開房間時,房門是鎖上的。難道是用備用鑰匙?」

「不需要備用鑰匙。」安縝搖搖頭。

「那要怎麼……」

「你摸摸看你的後背。」

「啊?」安縝跳躍式的說話方式總讓鍾可不明所以,「我後背?」她皺起眉頭把手伸向後背。指尖忽然觸及某樣異物,好像是一張紙。

鍾可一陣訝異,猛地把紙拽下來,定睛一看,紙上寫著「笨蛋」兩個字,紙的邊緣還有一小塊雙面膠。

「這是您貼在我背上的?」鍾可回想起剛才安縝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不禁有些生氣。真沒想到這個人一大把年紀還要搞這種幼稚的惡作劇。

「現在明白了吧?」安縝從自己包裡拿出一卷雙面膠在鍾可面前晃了晃,「這個詭計就和我們小時候玩的惡作劇一樣。」

「什……什麼意思啊?」

「那根嬰棺釘其實是陸哲南自己帶進房間的。」安縝一語道破天機,隨即奪過鍾可手裡那張寫著「笨蛋」的紙,「就像剛才你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把這張紙帶進來了一樣。」

3

安縝的話終於讓鍾可茅塞頓開:「啊,我懂了!您的意思是……有人趁陸哲南不注意,把釘子用雙面膠之類的東西貼在他的衣服後背上。陸哲南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回到房間,就這麼直接躺在床上睡覺了。而在他睡眠的過程中,釘子從衣服上蹭了下來,就這麼掉在了床上。」

安縝點點頭表示贊同:「你終於開竅了,就是這個意思。根據你的描述,嬰棺釘的體積非常小,只要利用一點點膠水就能粘在衣服上,短時間內不會脫落。睡在床上時,由於陸哲南的床墊十分柔軟,一時也不會有硌著背的感覺。這就是釘子憑空出現在密室裡的真相,我想警方應該能在釘子上鑑定出膠水的痕跡。」

「原來是這樣……」

「值得注意的是,陸哲南當晚穿的是睡衣,也就是說,兇手是等陸哲南在家裡換上睡衣後才偷偷把釘子貼上去的。」安縝補充道,「由此可見,這個兇手很可能就是陸家宅裡的人。而從此人可以拍到陸哲南的背這一點來看,表示能跟他有一定的肢體接觸……應該是陸哲南比較熟悉的人。」

「真的嗎?!」鍾可感到心臟猛烈地顫動了一下。她不曾想到,殺害陸哲南的可怕殺人魔也許就是陸家成員之一。這恰恰也解釋了警察為什麼會找不到從外部入侵的痕跡,誰又能料到惡魔其實一直就潛藏在身邊呢?

「那麼第一個謎團到這裡就解開了,我們繼續下一個,兇手是如何進入房間的。」安縝的口吻簡直像在報告廳做演講,「鍾可,你認為兇手為什麼要先把釘子放進陸哲南的房間?」

「啊?」被突然提問的鐘可有些茫然失措,「呃……我想是為了嚇唬他吧。」

「然後呢?」

「然後……讓他產生恐懼心理?讓他害怕?我不清楚……」

「你說對了一半,」安縝繼續說,「確實是為了讓陸哲南害怕,但除此之外,他最主要的目的,是想灌輸給陸哲南一個印象。」

「什麼印象?」

「他想告訴陸哲南——‘有人可以任意出入你的房間,你的門鎖不可靠。’」安縝推了推眼鏡說道,「這樣,因為過度害怕,陸哲南便開始懷疑,是不是長久沒換過的門鎖出了什麼問題?這樣的懷疑越來越強烈,最終迫使陸哲南更換了新鎖。然而,這卻恰恰中了兇手的圈套!

「也就是說,嬰棺釘事件其實是兇手整個計劃的一部分。這起事件的目的,是為了誘導陸哲南換鎖,好讓兇手實施下一步計劃。」

「下一步計劃是什麼?」

「就是潛入房間。」安縝走到門邊,摸了摸門鎖,「當天下午,陸哲南叫來保安公司的人把自己房間的門鎖給換了。但如果這一切都是兇手算計好的呢?那個換鎖的人真的是保安公司派來的嗎?又或者,兇手有沒有可能趁保安人員換完鎖、離開陸家宅後一路尾隨他,偷走了他保管的某把備用鑰匙呢?」

鍾可瞬時感到一陣寒意。

「總之,利用這類途徑,兇手都可以弄到新鎖鑰匙。這之後,兇手一直潛伏在宅子的某處,等待陸哲南離開房間的時機,就可以用鑰匙開啟門鎖,直接進入房間。這時機可能是陸哲南出來上廁所的時候,也可能是當晚被你叫出來吃晚飯的時候。」

「這……你是說,兇手是在那個時候溜進房間的?那……那這之後呢?」

「這之後,兇手就一直潛伏在房間裡,比如……躲在床底下。在陸哲南被害前,你檢查房間時,並沒有特意留意床底下是否藏著人吧?」安縝指了指黑壓壓的床底說,「總之,兇手一直在房間裡待到深夜十二點,而後便動手割斷了陸哲南的脖子。」

鍾可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你的意思是,當我守在門口的時候,兇手已經在裡面了?」

「是這樣沒錯。你仔細想想,當你在門外的時候,曾突然聽見門鎖被拉開的聲音,那應該就是兇手乾的。至於他這麼做的目的,我一會兒再解釋。總而言之,這就表示,兇手當時就在房間裡。」

鍾可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4

「那麼到這裡為止,關於兇手如何進入房間的謎團也解開了。我相信以上兩個謎團,憑藉警方的實力也並不難解開。」安縝感到有些口渴,便從挎包裡拿出一罐檸檬汽水,咕嘟咕嘟喝了起來,「接下來才是整個詭計中最離奇、最出彩,也是最天馬行空的部分——兇手要怎麼從密閉的房間裡消失?」

鍾可嚥了咽口水,她現在十分緊張。究竟從安縝的口中會蹦出什麼驚人的結論呢?如果這是一次魔術秀,那麼魔術的秘密馬上就要被揭開了。

「為了證實我這個有些異想天開的推理,我還想再確認一些事情。」說完,安縝走到房間中央,「鍾可,案發當晚,從你開啟門走進房間,到發現屍體後離開,你能重新在這裡演一遍整個過程嗎?你當時站在哪裡、行動路線、每一個動作、視線方向,儘量都和當時保持一致,請你努力回想一下。」

鍾可猶豫了幾秒後還是照做了。她一邊回想當時的情景,一邊重現了好幾遍自己的行動過程,而一旁的安縝則是默默觀察著。

「奇怪。」鍾可站在床邊,目光直視著房門的位置,察覺到一絲異樣。

「怎麼啦?」

「總覺得那邊怪怪的……又說不出來。」

「這就對了。」安縝卻露出早已看透一切的笑容。隨即,他走到書桌前,指著桌上的那幾碟巧克力豆道:「奇怪的地方不只一處。」

鍾可湊了過來,觀察著巧克力豆,的確注意到一處奇怪的地方。原本,四種顏色的巧克力豆都按照不同顏色分別放在四個碟子裡,這是陸哲南的習慣。但現在,紅色巧克力豆的碟子裡混著一顆綠巧克力豆,而放綠巧克力豆的碟子裡,也混著一顆紅巧克力豆。

「怎麼混到別的碟子裡去了?」鍾可不解,「可這又說明什麼?」她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安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