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一天,陸家上下忙裡忙外,只為迎接一件事——吳苗的七十五歲大壽。吳苗作為陸宇國在六十年代娶進門的第二任妻子,自五年前陸宇國去世後,一直是陸家最德高望重的長輩。在陸家,無論是陸禮和陸義這兩個吳苗的親生子嗣,還是作為吳苗繼子的陸仁,都對吳苗這位一家之主十分敬重。家裡大大小小的事,雖說不上非要由吳苗做主,但多多少少都會聽取這位老太太的一些意見。
原本籌備吳苗的壽宴時,是想搞得熱鬧隆重一些。當時也宴請了許多外界的賓客,包括陸家三兄弟的同行和朋友。但現在,陸家突然發生了命案。兩個禮拜前,陸家長子陸仁在地下室裡死得不明不白,壽宴也就自然不能搞得太鋪張了。陸義和吳苗商量後,決定將先前要請的賓客全部取消,打算就一家人自己在宅邸裡搞個小家宴意思意思,主要也是讓老太太平復下心情。
這天中午,吳苗在女傭的攙扶下從樓梯走下。老人的房間在宅邸的三樓,雖然年事已高,但她的腿腳很好,走路都不需要拄柺杖,即使平日裡上上下下要爬樓梯,她也堅持要住在三樓的房間,說是那裡安靜。但在走樓梯時,為了安全起見,一般還是會由女傭攙著。
攙扶吳苗的女傭名叫範小晴,宅邸裡的人都叫她小晴。小晴和另一位叫劉彥虹的女傭分別來自不同的城市,她們來上海打工時,一起通過家政公司的介紹來到陸家,隨後成為這裡的私人女傭。陸家的兩名女傭平時都住在宅邸的一樓。她們主要負責宅邸內的打掃、做飯、接待訪客、照顧陸家人的日常起居等工作。
和二十六歲身材高挑的劉彥虹相比,比她年長兩歲的小晴反倒顯得纖弱嬌小。染成淡黃色的頭髮在兩邊各紮了一個小辮子。小晴長著一張瓜子臉,化著不明顯的淡妝,睫毛微微卷起,小小的鼻子顯得秀氣玲瓏,像個可愛淘氣的鄰家小女生。比起劉彥虹溫文爾雅的性格,小晴更活潑外向。
「吳阿姨,您坐這邊。」小晴將吳苗領到餐桌的主位。
吳苗微微點了點頭,坐在了位子上。今天的她看上去有些憔悴。大冬天裡,頭上的絨線帽和身上的深色棉衣起到很好的保暖作用。吳苗是個極度「恐老」的人,畢竟年輕時也是個滬劇明星,對過去充滿留戀的她平常十分反感別人說她年紀大。這也是小晴叫她「吳阿姨」而非「吳奶奶」的原因。
為了儘量在外表上不那麼顯老,吳苗把自己的一頭銀絲染成了黑色。但即使這樣,在她額頭和嘴邊依然能清晰地看見歲月留下的皺紋,而眼角旁的老人斑也是烙印在臉上的老齡標記。吳苗長著一張看上去有些刻薄的臉,眼窩很深,從她的面容上完全看不出一般老太太的慈祥,而是給人異常嚴肅的感覺。
剛要轉身離開的小晴突然被吳苗叫住。
「小晴,把你的黃頭髮染回去,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吳苗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對小晴說道,又看了看她透出大腿的襪子,嫌棄地說,「襪子以後穿得高一點,還有你的指甲油顏色也太鮮豔了。我說了多少遍了,女孩子要得體,要自重,明白了嗎?」
「明……明白了吳阿姨。」小晴感到十分委屈,卻又不敢還嘴,「那我先去忙了。」
小晴走向廚房,背後卻又傳來吳苗的抱怨:「走路好好走,腿併攏,別外八字。」
小晴只得遵從,強行調整了走路姿勢。面對吳苗的無數挑剔和抱怨,她早就習以為常。
來到廚房,正在準備家宴的小虹給小晴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她不要在意吳苗的苛刻要求。小晴也攤手回應道:「沒事,習慣啦。」
這時,管家季忠李從市區回來了,他的手裡拎著剛從某知名甜點師那裡拿來的定製蛋糕。他將蛋糕往廚房一放,便出去忙別的事了。季忠李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平日總是身著一件不太搭調的黑色西服。現年五十五歲的季忠李看上去格外蒼老。稀疏的頭髮微微發白,額頭已經冒出些許抬頭紋。他的眉毛十分濃重,鷹鉤鼻,給人的感覺有點像蝙蝠俠身邊的那位老管家。
身為陸家的管家兼司機,季忠李掌管著陸家的一切雜務,大到財務收支的管理,小到像上次那樣接陸哲南和鍾可回家。季忠李已經在陸家勤勤懇懇幹了十五年。據說在他最窮困潦倒的時候,是陸宇國給了他一口飽飯吃,從此他便對陸家死心塌地。
蛋糕送到之後,小虹和小晴開始做起壽宴的菜餚。今天整個陸家最忙碌的,恐怕就是這兩位女傭了。
2
鍾可從三樓的房間裡出來時,恰巧遇到從隔壁門走出的葉舞,兩人互相點頭打了聲招呼,就一起下了樓。其間兩人一句話也沒有說,氣氛有點尷尬。這主要也是因為兩人之間真的沒什麼共同語言。
今天是陸家主人吳苗的七十五歲大壽,鍾可和葉舞也被邀請一同參加壽宴,看得出兩人都稍加打扮過。鍾可套了一件淺色的毛衣搭配長裙,葉舞則是披上了誇張的風衣,腳上蹬著一雙黑色長筒靴,顯得女王范十足。
壽宴在中午十二點半舉行,地點就在陸家宅一樓的餐廳內。鍾可和葉舞進入寬敞的餐廳,裡面擺著兩張圓桌,每張圓桌大概可以容納五六個人。此時,吳苗已經坐在了位子上,陸家的個別成員也各自就座。鍾可感覺眾人的目光突然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有些不好意思。
鍾可和葉舞坐在與吳苗分開的另一桌。鍾可掃視了一圈餐廳,卻沒有發現陸哲南的身影。她回想起昨天陸哲南給自己看嬰棺釘時那副惴惴不安的表情,不禁有些擔心起來。
這時,樓梯上突然傳來一陣哇啦哇啦的吵鬧聲。陸小羽叫囂著衝下來,奔到鍾可身旁,一把撲到她身上,把還沒來得及反應的鐘可嚇了一跳。偷襲成功後,陸小羽發出「咯咯咯」的笑聲。此時身後的陸文龍連忙拽住兒子的手腕,一邊向鍾可道歉,一邊對陸小羽一頓斥責。在陸文龍的再三警告下,陸小羽終於暫時安定下來。
陸文龍一家被安排在與鍾可她們一桌。這主要是怕調皮的陸小羽影響到吳苗用餐,所以刻意將這一老一小分開。陸文龍在管教自己的兒子時,與他平時斯文的形象截然不同。今天的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毛衫,戴著細框眼鏡,英俊的臉龐透出一絲冷酷。可一旦小羽調皮搗蛋,陸文龍便會立馬變成圍著孩子轉悠的「家庭主夫」模式,根本想象不出他其實是一個果敢的外科醫生。
陸文龍坐在鍾可旁邊,讓小羽坐在他與妻子中間。陸文龍的妻子名叫張萌,現在是陸文龍所在醫院的護士。兩人結婚十年後,張萌如今又懷上第二胎。張萌是個溫柔賢惠的妻子,長髮盤在腦後,素顏的臉蛋看上去有些圓潤,脖子上的銀色項鍊時不時閃爍著微光,寬鬆的衣服無法遮住已經隆起的肚子。相比陸文龍,張萌對小羽則是寵溺有加,平時基本都不罵他。
「文龍啊,你媽呢?」旁邊桌站起來一個光頭男人。他正是陸哲南的父親陸義,也是陸文龍的叔叔。陸義父子最大的相同點就是都有一身贅肉,這點一目瞭然。
陸義現在經營著一家不太景氣的投資公司,平日裡嗜酒好賭,油嘴滑舌,是個非常不討喜的人。坐在陸義邊上蹺著二郎腿坐等開飯的女人是他的現任妻子駱文豔,也是陸哲南的後媽。這個濃妝豔抹的女人一直被吳苗看不慣,兩人的「婆媳矛盾」深不見底。
陸文龍聊表歉意地說道:「哦,她不下來了,這幾天一直不舒服,我讓她休息了。」隨即以請示的目光望著吳苗,「奶奶,您別介意。」
自從陸仁被害後,他的妻子王芬就變得一蹶不振,甚至有些神經衰弱。這幾天王芬終日茶飯不思,似乎被悲傷的情緒佔據了全部的生活。
這種悲傷也時刻侵襲著失去父親的陸文龍。但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垮掉,無論是脆弱的母親還是懷有身孕的妻子,以及還沒意識到爺爺已經回不來的陸小羽,他們都需要陸文龍的支撐和照料。因此,陸文龍努力將父親死亡的悲痛壓抑在心底深處,硬是表現出一副平常人的樣子。作為一名外科醫生,他面對過無數次生命消逝的瞬間,也見證過許許多多生離死別的時刻,如今,當這種經歷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他似乎也已經麻木了。
「飯總歸要吃的呀。」老太太臉色一變,略有不滿。
「沒事,我一會兒給她送點菜上去。」
沒過多久,陸禮父子也到場了,他們坐在了吳苗的另一側。
「媽,不好意思,剛才餐廳有點事,接了個電話。」陸禮為他的遲到道歉,隨即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盒,遞到吳苗面前道,「媽,您今天大壽,這是送您的禮物,不是很貴重,但也是做兒子的一片心意。」
吳苗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個透著綠色光澤的翡翠鐲子。吳苗拿出鐲子,高興地往自己手腕上一套。吳苗的另一隻手上戴著一串黃水晶手鍊,那是剛才陸義送的,老太太對這類東西很感興趣。她將兩隻手腕並在一起,比對著兩個兒子送的壽禮。
這時,兩位女傭將幾道冷盤端上桌。吳苗饒有興致地將鐲子和手鍊展示給小虹看,並問她道:「小虹,你覺得哪個顏色好看?」
陸義和陸禮同時望向小虹,目光都像針尖般銳利。小虹知道不管說哪個好看都會得罪人,而她實際上也分辨不出哪個更好看,便面有難色地答道:「都挺好看的吳阿姨,挺適合您。」
「我倒覺得翡翠更好看。」吳苗像選秀節目的資深評委那樣做出了最終判定。
陸禮露出竊喜的笑容,就像在一場暗戰中突然擊殺了對手一樣。而另一邊的陸義則有些不悅地吞了吞口水。
就像上文提到的,陸義和陸禮兩兄弟存在很深的矛盾,這和兩人社會地位的差異也有關係。陸禮現年五十歲,個子不高,長得有點像精幹的日本人,剃著整潔的平頭,一簇小鬍子掛在嘴上,看上去深謀遠慮。他現在是滬上一家知名日料店的老闆,餐廳生意非常紅火。因為本身擅長烹飪,他也是一本美食雜誌的專欄作者。因此,在名譽、收入和個人形象上他都遠遠甩開陸義。
然而,雖然事業如此成功,但陸禮的婚姻並不像他的事業那樣一帆風順。陸禮結過兩次婚,最後都以一紙「離婚協議」告終,也沒人知道其中的原因。陸寒冰是陸禮與第一任妻子的孩子,這兩父子現在居住在陸家宅的二樓。
冷菜上齊後,吳苗往客廳方向瞅了眼道:「南南人呢?」
除了王芬以外,此刻還沒到場的就只有陸哲南了。
「估計還沒起床呢,肯定又通宵打遊戲了唄。」逮住這個機會,坐在陸禮邊上的陸寒冰用陰陽怪氣的語調損了一句。
「這小兔崽子,我去喊他!」陸義正要起身,陸哲南卻恰逢其時地出現在餐廳門口。和吳苗打了聲招呼後,他坐在陸義身旁。
就連隔壁桌的鐘可都注意到,陸哲南的臉色像紙一樣蒼白,倦怠的面容毫無生氣。
「怎麼啦南南,臉色這麼差?」陸義也發覺兒子不對勁,關切地問道。
陸哲南只回答了一句「沒什麼」,大家也就沒多在意。
眾人在杯裡倒上飲料後,陸義搶先舉著酒杯站起來,發言道:「來來,今天是我媽七十五歲大壽的日子,我們一家人難得像這樣坐在一起,那就好好地吃一頓。我知道最近家裡發生了很多事,大家很難受,很低落,大哥的去世,我也很難過。」說這話的時候,他直視著陸文龍一家,「但我相信,真相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們活著的人,要更珍惜以後的日子。我在這裡祝我媽身體健康,福如東海,生日快樂媽!」說完,他將自己的酒杯伸到吳苗面前,向老太太敬酒。
「好了,動筷子吧。」吳苗宣佈道,壽宴正式開始。
而所有人當中,只有鍾可的注意力仍集中在陸哲南身上。
3
壽宴的氛圍出奇的安靜,包括今天的主角吳苗在內,每個人的情緒都不是那麼高漲。不過這也可以理解,畢竟家裡剛死了人,餐桌上不可能有太多歡聲笑語。而所有人當中,胃口最好的是陸義和他的妻子駱文豔。尤其是駱文豔,即使吳苗多次向她投去嫌棄的白眼,她照樣旁若無人地大快朵頤,一盤白切雞有一半都是她吃的。
直到一道熱騰騰的清蒸鱸魚上桌後,其他人才加快了手裡筷子的節奏。陸文龍貼心地剔除掉魚肉裡的小刺,將鮮嫩的魚肉夾到妻子碗裡。
「多吃點魚,營養好。」
「謝謝。」張萌微微一笑,細細品嚼著軟糯可口的魚肉。
看到媽媽吃得如此香,陸小羽又開始鬧起來:「爸爸,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別急,先讓媽媽吃,媽媽懷了寶寶,需要補充營養,馬上給你生個弟弟。」陸文龍拍了拍小羽的蘑菇頭,安撫道。
「小羽,你想要個弟弟陪你玩嗎?」張萌笑著問道。
天真爛漫的陸小羽噘著嘴,一副「有沒有弟弟也無所謂」的樣子。
那桌的吳苗聽到了這番話,連忙湊到陸禮耳邊悄悄問:「檢查過了嗎?是男孩嗎?」
陸禮言之鑿鑿地回答:「放心,做過b超了,是男孩。」
吳苗露出放心的神情,轉而又對兩個孫子說:「你看看你們哥哥,都已經有兩個小孩了,你們倆啥時候帶孫媳婦回來啊?」
陸寒冰尷尬地一笑,道:「奶奶您放心,我已經有目標了。」
而另一邊的陸哲南還是一語不發,像是被按了靜音鍵一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佳餚也被消滅得差不多了。這時,管家季忠李忙完了手頭的工作,也跑來廚房幫忙。他和女傭一起把蛋糕拆開,小心翼翼地端到餐桌上。這是一個特製的鮮奶油蛋糕。蛋糕有三層,每層都點綴著五彩斑斕的進口水果。蛋糕頂層撒著一層金燦燦的食用金粉,正中間用藍莓果醬寫著「吳苗」「福壽安康」字樣,看上去富貴十足。
「來來,插上蠟燭。」陸禮自告奮勇地從塑膠袋裡拿出「7」和「5」形狀的蠟燭,將它們插在蛋糕上。
「啊呀插錯了,顏色不一樣。」瞧見蠟燭「7」是紅色,而蠟燭「5」卻是綠色,對面的陸義連忙指出這種不協調,並從塑膠袋裡找出紅色的「5」,重新插了上去。
陸禮向陸義投去不屑的目光,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再次打響。
另一桌的鐘可默默注視著這一切,有種在看宮鬥劇的感覺。只不過,這部劇的主角是兩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就連一直與鍾可相隔而坐的葉舞也嗅到了這股不和諧的氣息,她側過臉,偷偷觀察著旁邊桌。
幸好,一直站在陸禮身後的小虹打起圓場:「我們點蠟燭吧,別讓吳阿姨久等了。」
這次輪到陸義表現了。即使天氣如此寒冷,仍然吃得滿頭大汗的陸義抹了抹油膩膩的嘴唇,接過管家遞過來的打火機,將蠟燭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