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陸家宅

1

鍾可睜開蒙矓的雙眼,發現窗外連日來的陰雲已經散去,久違的太陽光從外面照射進來,給房間帶來些許暖意。即便如此,在這樣的冬日,她依然不願放棄棉被的懷抱,繼續一頭扎進被窩,呼呼大睡起來。住進陸家的這一年來,鍾可已然養成了但凡休息日必定睡懶覺的習慣。這主要由於她平日裡工作繁忙,睡眠時間嚴重不足,只得在假日里多補覺。

二十一歲的鐘可是一名職業配音演員,也就是所謂的「聲優」。童年時,鍾可就對配音這件事狂熱不止。她總是將電視調到靜音,幻想自己是電視劇或動畫片裡的主角,看著畫面念出自己任意編造的臺詞。大學期間,鍾可加入了一個叫「月吟」的網路配音社團,成了一名「網配」。所謂網配,也就是混跡於網路的配音者。其間,鍾可經常錄一些廣播劇和有聲小說,偶爾也會為遊戲角色配音。憑藉出色的表演天賦與獨特的聲線,鍾可也在網路上贏得了一些人氣。鍾可認為,配音是一份為角色塑造靈魂的工作,她樂此不疲。

畢業之後,懷揣著配音夢想的鐘可來到上海,這裡有一家名叫「悅音」的國內一線配音公司,那是鍾可夢寐以求的嚮往之地。為了加入悅音,一年多以前鍾可就報名參加了公司的培訓班。功夫不負有心人,培訓課程結束後,她終於以優秀學員的名義成了悅音的一名實習員工。從那時起,鍾可就正式踏上了職業聲優的道路。

然而,職業聲優之路不比她想象中輕鬆。由於激烈的行業競爭,加上整個配音行業在國內得不到太高的重視,實際上,聲優每接一單所得的收入並不高。這個行業的特殊性還體現在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在龐大的工作量面前,有時候一錄就是一個通宵。悅音目前主攻動畫領域,對錄慣了廣播劇的鐘可而言,動畫配音是相對比較生疏的。她時常把控不好人物的情緒,經常一句話反覆錄好幾遍,這更增加了她的工作時間。

高強度的配音工作給了鍾可不小的壓力,這種壓力其實不僅僅來自工作,更來自生計。獨自一人跑出來闖蕩,要在上海這樣一座快節奏的大都市安穩地生活,最需要的是經濟基礎。首先令鍾可煩惱的就是租房問題。現如今的上海寸土寸金,想要在市區租到一間廚衛獨立的單居室,至少要耗去鍾可一大半工資。為了儘量租到價效比較高的房子,鍾可幾乎跑斷了腿。一年前,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際,一則報紙上的租房廣告映入眼簾。

廣告登在報紙版面的一角,不是很起眼。上面只有幾行字,內容言簡意賅。大致意思是一棟位於青浦區的大宅有空房出租。鍾可定睛看了一眼租金的數額,非常便宜。在一陣欣喜之餘,鍾可也產生了一絲懷疑。即便青浦區離市區非常遙遠,但就算是如此偏遠的地段,租金也不會便宜到這種程度。

疑慮之下,鍾可在網上搜尋了關於那幢宅子的資訊。她瞭解到,宅子裡似乎住了一戶姓陸的人家,因此那裡也被稱為「陸家宅」。陸家宅位於青浦區的一座湖心公園內,但眼下公園已經不對外開放。關於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神秘家族,網上還有許多傳言。有人說這戶人家從祖上開始就只有男性出生,從來沒誕生過一個女嬰;也有人說公園的湖裡有吃人的怪物;還有人說晚上溜進湖心公園能聽到嬰兒的哭聲,那聲音時斷時續,感覺就像在耳邊……看到這些略帶恐怖色彩的流言,鍾可有些脊背發涼。然而眼下,悅音的入職通知書已經遞送到鍾可手裡,她必須立即找到合適的房子住下來。當務之急是至少有個每天能睡覺的地方,鍾可實在無暇顧及那麼多,決定先去那裡看看房子。而其實,鍾可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女孩,在她的內心深處,對這種蒙上神秘色彩的大宅子,興許還有一絲期待也說不定。

鍾可撥通了廣告上的電話。

2

那一天,鍾可身著一件淺咖色的毛絨斗篷,裡面是一條反季節的連衣裙,下身穿著帶可愛印花圖案的黑色大腿襪,腳上瞪著一雙黑色短靴。為了抵禦寒冷,她還在頭上戴了一副雪白的絨毛耳罩,下巴微微埋在圍脖裡。整個人看上去毛茸茸的,異常可愛。

鍾可的臉蛋有一點點嬰兒肥,光潔白皙的皮膚看上去吹彈可破。因為近視的關係,她的鼻樑上總是架著一副造型略微誇張的圓框眼鏡。略帶自然捲的頭髮在微風中輕輕飄蕩,散發出優雅的淺棕色,整齊的平劉海顯得格外俏皮。

作為一個「聲音工作者」,比起外形上的穿衣打扮,鍾可更注重對嗓子的保養呵護。尤其是在這種容易感冒的季節裡,絕對不能讓自己的嗓子發炎變聲,這就如同一位鋼琴演奏家必須極力保護自己的手指一樣。鍾可曾經有一位聲優圈的好友,就是因為嗓子出問題而無法參加某個影視專案的試音,最終錯失發展良機。

計劃好路線後,鍾可首先搭乘地鐵二號線,從中山公園一路坐到終點站。在地鐵上,鍾可遭到一個宅男的搭訕,對方問她要微訊號,鍾可婉言拒絕。

「小姐姐,你好可愛啊,能加一下你微信嗎?」宅男挺著圓鼓鼓的肚子,遞出自己的手機。

「不用了吧。」鍾可搖搖手。

「你聲音好好聽啊。」

「呃……」

「你要去哪裡呀?」

面對宅男的不依不饒,鍾可感到忍無可忍,隨即舉起拎在手上的一碗麻辣燙,道:「知道這是什麼嗎?」

對方湊近看了一眼回答:「麻辣燙吧。」

「知道我為什麼不吃嗎?」

「因為地鐵上不能吃東西……吧。」

「一會兒它就會扣在你頭上!」

對方一聽嚇了一跳,這時地鐵正好到站,那人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擺脫了陌生人的騷擾,鍾可長舒一口氣,並慶幸地看了一眼塑膠袋裡的麻辣燙,心想幸好剛才沒有真的砸過去,畢竟這是她最愛的食物之一。鍾可雖然也知道保護嗓子的重要性,但唯有麻辣燙的美味她實在無法抗拒,只得在吃的時候只放極少量的辣油,以防嗓子受到刺激。

下地鐵之後,鍾可又乘上一輛開往青浦的公交車,汽車沿著一條荒涼的公路行駛著,兩邊都是廣闊的農田。三十分鐘後,公交車終於到站,鍾可帶著疲憊的身軀下了車。這段路途要比她想象中遙遠得多。抬眼望去,公交站牌孤寂地佇立在空蕩蕩的馬路上,四周除了幾間矮平房外沒有任何建築物。和市區的喧鬧比起來,這裡簡直荒涼得可怕。

再度看了一眼手中快涼掉的麻辣燙,鍾可決定先坐在車站把它解決掉。她很後悔沒有買好直接在店裡吃完,現在又不想扔掉浪費。解開袋子,鍾可夾起一塊魚豆腐就往嘴裡送,五分鐘後,她徹底填飽了肚子。

鍾可開啟手機檢視了谷歌地圖,現在的位置離目的地湖心公園還有一段距離,她只得步行趕往那裡。一想到如果定下這裡的房子,以後每天上下班都要這樣舟車勞頓,鍾可就有些打退堂鼓。但既然來都來了,索性就先去看一看吧。這樣想著,鍾可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十分鐘後,一排黑色的圍欄擋在鍾可面前,圍欄的正中間有一扇大鐵門。鍾可走上前,檢視了鐵門上的一塊銅牌,上面刻著「青浦湖心公園」六個字。而那扇鐵門被電子鎖鎖著,鍾可用力拉了拉門,無法開啟。

鍾可注意到,鐵門上有一個類似門鈴的按鍵,邊上還有一個攝像頭和方形出聲筒。她猶豫了片刻,伸出手指在按鍵上撳了一下,果然傳出響亮的門鈴聲。

「您好,請問是哪位?」傳聲筒裡發出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聲音很有禮貌。

「呃……」鍾可囁嚅著,「你……你好,我是看到報紙上的租房廣告……」

還沒等鍾可說完,「哐當」一下,鐵門就自動開啟了。

「請進。」說完,對方就結束通話了對講筒。

對於這種爽快的迎客方式,鍾可有些始料未及。她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心裡略感緊張。

沿著一條蜿蜒的路,鍾可走入湖心公園深處。這座佔地一百多畝的湖心公園原本是九十年代的高檔遊樂場所,聽說公園最早的經營者正是陸家的一家之主——陸宇國。

陸宇國出生於一九二六年,戰亂時期,他曾是民國某圖書館的職員。新中國成立後,陸宇國和第一任妻子結婚,生下了陸家長子陸仁。六十年代,妻子不幸病逝,陸宇國又娶了當時的滬劇演員吳苗,作為他的第二任妻子。在當時的滬劇圈裡,擁有美麗容顏和曼妙身姿的吳苗是很多男人青睞的物件,陸宇國當然也是其中之一。因此,吳苗深受陸宇國的寵溺,就在婚後不久,吳苗接連為陸宇國生下陸義和陸禮這兩個兒子。

後來,陸宇國白手起家,以前瞻性的理念打理起皮毛和服裝生意,幹得頗有起色。一九七八年國家提出改革開放政策,陸宇國的事業更是一帆風順。在兩年時間內,陸宇國就創立了自己的服裝品牌,足以與當時國際上的二三線品牌相抗衡。

八十年代,事業蒸蒸日上的陸宇國購入民國時期作為圖書館的宅邸,也就是他曾經工作過的地方。宅邸緊鄰某個湖而建,那個湖有個奇怪的名字——胎湖。一家人搬入位於胎湖湖畔的宅子,從此定居下來。那時,陸仁的兒子陸文龍已經出生。九十年代,陸義與陸禮也有了各自的兒子——陸哲南與陸寒冰。三代人共同居住在大宅子裡,也就是現在的陸家宅。

然而,就在這之後不久,年近七旬的陸宇國突然賣掉了自己一手創辦的服裝公司,包括苦心經營多年的品牌和所有股權,並用賣得的錢買下宅子周圍的地皮,花了數年時間將其打造成一個只對富人開放的高檔湖心公園。就這樣,陸宇國宣佈從服裝業隱退,要在這座公園裡安享晚年。

公園裡設立了高爾夫球場、星級餐廳、豪華旅館、特色度假吊屋、水上摩天輪等休閒娛樂設施。在當時來看,與其說這裡是一座公園,倒不如說是一間針對高階人士的貴賓級會所。然而好景不長,畢竟那個年代富人不多,湖心公園最終因經營不善倒閉,不得不淪落成一處廢園。如今,只有孤零零的陸家宅還獨守在這裡。

二○一二年,陸宇國病逝,享年八十六歲。那時,剛步入古稀之年的吳苗接過陸家一家之主的衣缽,掌管起陸家的一切。

3

在來這裡之前,鍾可也專門瞭解過陸家的家族背景,能搜尋到的資訊基本也就是以上這些。她總感覺陸家上下蒙著一層神秘面紗,有許多無法理解的謎團,比如陸宇國為何突然從服裝業隱退?又為何要買下宅子周圍的地皮?

當然,鍾可現在無暇顧及這些事,她只想快些確定這裡的房子靠不靠譜。鍾可繼續沿著道路往裡走,道路兩旁是荒涼的草坪。乾枯的野草給地面覆蓋上一層蒼黃色,偶有幾棵樹木點綴在草坪上,從遠處望去像一個個沒有生命的稻草人。

經過一個空曠的廣場,鍾可看到一些破舊的建築。其中一座是高爾夫球場曾經的會館樓,現已棄置,前方那排空蕩蕩的發球臺如今長滿了野草,建築物的外壁也破敗不堪,就算用「廢墟」這個詞來形容也不為過。鍾可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了地方,她怎麼也無法想象這裡以前是高檔公園,更無法想象現在裡面還住著人。

穿過廣場,越過一個小矮坡,鍾可來到公園的中心,眼前赫然出現一個廣闊的湖。湖水在陽光下泛著波光,湖面上似乎有一層薄薄的霧,讓這裡看起來不是那麼真切。遠處有一條棧道直直地通向湖中央,那裡有一個佇立在水面上的巨大圓形鐵架,想必就是已經被拆除的水上摩天輪支架。

放眼望去,整個湖的形狀宛如一個蜷縮在子宮中的胚胎,難道這就是「胎湖」名字的由來?冬日裡的胎湖就像一個側躺在大地中央的巨型嬰兒,它的周圍長滿了失去生機的草木,它們彷彿都被貪婪的嬰兒吸光了養分,垂死在岸邊。就在「胚胎」肚子的位置,一幢獨棟老洋房橫立在那裡。從高空俯瞰的話,洋房就宛如延伸在胎兒肚皮外的半截臍帶。

鍾可朝洋房的方向走去,腳下的地面有一點溼滑,她的短靴沾滿了泥土,略有些潔癖的鐘可有點無法忍受。走過這段路後,她終於來到了此行的最終目的地——陸家宅。

竟然真的有人居住在這種地方?望著眼前這幢三層住宅,鍾可在內心感嘆了一番。老洋房的外牆塗刷成了酒紅色。從外面看,洋房每一層都有好幾扇窗戶。一些窗戶的外面還有用大理石羅馬柱圍成的小陽臺,外觀十分華麗。

民國時期常見的歐式折中主義建築風格讓宅子看上去頗有幾分大戶人家的氣派,幾根白色的裝飾柱和一排排浮雕牆勾勒出宅子的基本框架。鍾可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整座房子,她實在無法相信這是一間私人住宅,這規模已經堪比一家高階旅社了。不過,因為多年沒有修繕,洋房的外觀顯得有些老舊,仔細看的話,許多地方出現了龜裂和斑駁。再加上宅子四周過於荒涼,即使是白天,整棟建築也給人一種荒蕪感。

一排半圓形臺階通向宅子的大門,鍾可躡手躡腳地踏上臺階,看到雙開大門前有一個門鈴。正當鍾可準備按下門鈴時,門突然開了,就像裡面的人知道她已經到了一樣。從內側拉開大門的人穿著一身黑白相間的用人裝,是一個年輕的姑娘。

「您好,請問您是要租房子的客人嗎?」對方用與剛才話筒裡一樣輕柔的語氣問道。

「啊……你好,是的……」鍾可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姑娘面目清秀,身材高挑,腦後梳著一根長馬尾,看上去三十歲不到。從服飾判斷,應該是這裡的女傭。

「請稍微抬一下腳。」女傭手裡拿著一塊布,蹲下身子。

「哦……」鍾可望了一眼自己靴子上的泥,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腳。對方用一隻手托住鍾可的腳踝,用布拭去她鞋子上的泥土。在對另一隻鞋子重複了剛才的動作後,女傭將布摺好站起身來。

「請進。」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謝謝。」鍾可向女傭點點頭,旋即看了一眼腳上的靴子,簡直一塵不染。

女傭將鍾可領進客廳,相比宅子的外觀,客廳的佈置倒是多了幾分現代味。濃重的色調不失豪華感,精緻的傢俱呈現自然舒適的格局。腳下的實木地板似乎剛剛打過蠟,缺少摩擦力的鞋底踩上去滑滑的。客廳中央的紫檀木茶几邊圍著一套歐式沙發,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對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個六十寸的液晶電視,下方是一個用磚石砌成的西式壁爐。一盞水晶吊燈懸在天花板上,散發出刺眼的亮光。在客廳北面,樓梯通向宅子的二樓。

女傭去廚房為鍾可倒了一杯果汁,她讓鍾可在沙發上坐一會兒,便轉身從樓梯走了上去。

客廳的暖氣很強,鍾可摘下耳套和圍脖,喝了一口果汁。在等待的過程中,鍾可環顧周圍,不斷地東瞧西望。這裡比她想象中要奢華得多,沒想到上海大郊區還隱藏著這樣一戶土豪人家。但轉念一想,鍾可又對廉價的房租感到無法釋懷。在寂靜而空曠的客廳裡,她無法阻止自己任意遊走的思緒。忽然間,「凶宅」這個詞猛地從腦海中冒出來……鍾可不禁打了個寒戰。

大約五分鐘後,一個男人從樓梯上下來。鍾可聽到一陣悶悶的腳步聲。而就在見到來者的那一刻,鍾可差點叫出聲來:「咦!?你不是……」

4

「啊!」看到鍾可,對方臉上也露出驚訝的表情,「是你。」

「你不是剛才地鐵上那個……」鍾可打量著對方,此人身材肥碩,即使不低頭也能看見明顯的雙下巴,不禁讓人聯想起魯迅先生筆下那位「滿臉橫肉的人」。身上的卡通外套被鼓起的肚子撐得緊緊的,走形的雙腿令他的步伐限制在一定範圍內,還略有些外八字。鍾可馬上認出,這人就是剛才在地鐵上搭訕自己的宅男。

「真的好巧啊……」對方露出有些不正經的笑容,「居然是你啊小姐姐……難怪我在地鐵上就覺得像。」

鍾可感到無比尷尬:「你怎麼會在這裡?」同時她也納悶對方說的「我在地鐵上就覺得像」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他以前見過自己?

「我怎麼會在這裡?哈哈哈哈。」對方邁著笨重的步伐,走到沙發前坐下,「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陸哲南,我住在這裡,小姐姐可以叫我南瓜,是我的綽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