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陸家長男陸仁已經失蹤三天了。
在這幢遠離都市喧囂的大宅子裡,每個人都因找不到陸仁顯得焦躁不已。手機打不通,房間裡也未留下要外出的跡象。沒有任何徵兆的失蹤,讓陸家瀰漫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氛。而幾天之後,陸家的一家之長吳苗就將迎來七十五歲大壽。所有壽宴的事宜都由陸仁一手操辦,現在找不到他,恐怕壽宴也無法順利進行。
連日來的暴雨不斷沖刷著孤零零的陸家大宅,宅子邊上的景觀湖水面也由於這場大雨漸漸上漲,眼看就要向外漫出。在這種天氣下,陸仁能跑到哪裡去?
對於陸仁的失蹤,最心急如焚的是他的妻子王芬。結婚以來,丈夫從來不會像這樣一聲不吭就消失數日。坐立不安的王芬感覺到事態不妙。而一旁,王芬與陸仁的兒子陸文龍卻顯得過於冷靜。三十三歲的陸文龍是一名年輕的外科醫生,也許冷靜已經成為他的一種職業習慣。陸文龍不斷安撫著坐在沙發上、心煩意亂的母親。
中午過後,雨終於停了,一縷陽光漸漸從雲間照向地面。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一直憋在家中的陸小羽迫不及待地飛奔向室外。陸小羽是目前陸家唯一的孩童,年僅八歲,是陸文龍的兒子,也就是陸仁的孫子。對於爺爺的失蹤,這名渾身充滿稚氣的孩子並未感到任何異常,表現出完全漠不關心的態度。畢竟對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玩耍才是第一位的。
陸小羽無視王芬和陸文龍的警告,一路歡叫著在宅子外面奔來奔去。不一會兒,陸小羽就開始擴大自己的玩鬧範圍。他在地上撿了一根樹枝,一邊抽打空氣一邊奔向宅子後面。
在宅子後面靠近後院的地方,有一間獨立的半地下儲藏室。之所以稱之為「半地下」,是因為這間屋子的三分之二在地下,三分之一在地上。也就是說,儲藏室的上方有一部分是凸出在地表外的,凸起部分挨近地面的位置有一扇二十釐米見方的通風窗。
陸小羽來到這間儲藏室旁邊,此刻,窗戶關著,玻璃上髒髒的,全是泥水。就在這時,陸小羽發現窗框的鐵鉤上掛著一根深褐色的東西,看上去像一條幹癟的臘腸。這根東西的另一端盤在地上,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為是條小蛇。
小羽的注意力完全被這根奇怪的東西吸引了過去。他走上前,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樹枝戳了戳那東西,感覺不出是什麼。在確認不是活物之後,小羽用樹枝將它從鐵鉤上挑下來,往地上一扔。發現了新玩具的小羽丟掉手中的樹枝,取而代之抓起地上的不明條狀物,瘋狂地揮舞起來。
對於一名工作繁忙的外科醫生而言,照顧兒子是一件極為頭痛的事情。調皮搗蛋永遠是孩子的天性,而小羽似乎更是將這種天性發揮到淋漓盡致。無論棍棒相加還是細心說教,都不是教育孩子的最佳良策。有時候,陸文龍甚至想回到小羽出生前,過著那安安靜靜唸書的日子。而一想到此時妻子腹中又懷上了第二胎,陸文龍更是沒有信心面對未來。
這不一會兒工夫,小羽又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眼下父親失蹤未歸,兒子又在這個節骨眼兒給自己徒增煩惱,陸文龍的心情差到極點。他換上運動鞋走出宅門,想先把兒子抓回來好好教訓一番。然而就在踏出門口的那一刻,小羽卻自己回來了。陸文龍嘆了口氣,喊著小羽的名字。
這時,陸文龍注意到兒子的手裡握著什麼東西,黑乎乎的,一定很髒。陸文龍搖了搖頭,心想著等會兒一定要好好給小羽洗個手。
「小羽,你拿著什麼呀?髒不髒啊!」陸文龍呵斥道,旋即一把奪過他手裡的不明條狀物。
就在摸到條狀物的剎那,陸文龍一怔。他定睛端詳著手裡的東西,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兒。
「小羽,你在哪裡撿到這個的?!」陸文龍的語氣異常嚴肅。
小羽被父親兇狠的樣子嚇到了,放聲大哭起來。
作為一名醫生,陸文龍很清楚,眼前這根紅褐色的條狀物,是一根嬰兒的臍帶。
2
在小羽的帶領下,陸文龍來到儲藏室前。在儲藏室的南側,有一段向下的臺階通往儲藏室的入口。那裡有一扇房門,位於儲藏室的地下三分之二處。
由於連日來的暴雨,現如今,整段臺階都被淹沒在了水下。髒兮兮的水面與周圍的地面持平,形成一個大水坑。也就是說,此時此刻,儲藏室的入口完全被雨水淹了,整扇房門都在水下。想要進入儲藏室,非得潛入水坑不可。
陸文龍觀察著水坑,心算著這裡邊的水量大概有多少。目測之下,儲藏室的地上部分有一米高,地下部分差不多有兩米。因此,水坑的深度也差不多有兩米。加上臺階的寬度,水坑的容積可不小。想要在短時間內把水全部弄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而,從發現臍帶的那一刻開始,直覺就告訴陸文龍,儲藏室裡一定有異樣。這種異樣是否和父親的失蹤有關,陸文龍不敢往深處想。如今,他只想馬上進入這間地下室一探究竟。
下午,陸文龍在家人的幫助下弄來一臺大功率抽水機。伴隨著馬達的巨響,水坑中的水面逐漸下降,石頭臺階慢慢現出原形。一番折騰後,溼漉漉的房門終於暴露在眼前。
陸文龍迅速走下臺階,入口的房門並未鎖上,他推開門。頃刻間,陸文龍意識到自己的預感應驗了。
就在離門口不遠的儲藏室地板上,穿著睡衣的陸仁仰躺在地,蒼白的臉龐在陰暗的房間裡格外突兀,瞪大的雙目無神地望著天花板,眼中佈滿了血絲。張開的嘴巴似乎在向這個世界控訴著什麼,但此刻已發不出聲音。
陸仁已經死了。但是,地板卻幾乎是乾的。
圖一地下小屋現場略圖
3
這是一幢位於青浦區的老式居民樓,在頂樓的某間出租屋內,一名男子的屍體懸吊在天花板的吊燈上。警察進入屋子時,男子已經死亡超過一天。雖然是大冬天,但因為潮溼的環境,屍體仍然散發出濃重的異味。
負責偵辦這起案件的是青浦區第二刑偵支隊副隊長梁良,此時和他一起來勘查現場的,還有他的一位下屬,剛從警校畢業的見習女警官冷璇。
一進入現場,冷璇就捂住鼻子。這並非她第一次見到案發現場的屍體,但此刻仍然無法適應。
「你還年輕啊,小冷,」梁良將手搭在冷璇的肩膀上,「不過幹這一行,這種場面有的是,你會習慣的。」
梁良是一位年僅三十一歲的年輕警官,就年紀而言不比冷璇大多少,身上卻透著一股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老練與沉穩。梁良是個富有正義感的行動派,腦子也好使,因此短短幾年間就在警隊立功無數,破獲多起重大刑事案件,很快就晉升為副隊長。
在警隊裡,梁良算得上儀表堂堂。不長不短的頭髮總是梳理得很整齊,濃密的眉毛下是一雙有神的眼睛,鼻子高挺,稜角分明,皮膚黝黑。從某個角度看還有點像日本影星織田裕二。他是個很看重人際交往的人,在局裡,每當案件涉及某些刑偵之外的專業知識時,他總能第一時間請到相關領域的專家來協助破案。這都靠他平時積累的人脈。
梁良環顧了一圈這間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單居室出租屋。屋子裡相當凌亂,衣服、襪子、飲料瓶亂丟一氣,地板上還撒著許多張稿紙。梁良又抬頭觀察懸吊著的屍體,男子體型偏胖,脖子上套著一根麻繩,繩子綁在吊燈的支架上。但男子的腳下並沒有摔倒的椅子之類用來墊腳的東西。
「小王,什麼情況?」梁良向一個小警員詢問。
「是這樣的梁隊,」小王嚥了咽口水,有些緊張地向梁警官報告,「死者是一名全職作家,名叫馮亮,平時靠給雜誌社撰寫推理小說餬口。前幾天房東聯絡不到他,今天過來一看,發現了屍體。」
「推理作家啊……」梁警官摸了摸下巴。
屍體被放下來後,法醫對其進行詳細的檢驗。當法醫掀開死者的衣袖時,梁良注意到死者的手臂上佈滿了針孔,他蹲下身子,仔細檢視起這些細小而密集的針孔。
「梁隊,死者可能有吸毒史。」法醫做出判斷。與此同時,幾名鑑定人員也在死者家中找到幾根針管。
梁良點了點頭,隨即走到門邊,看見地上有一根扭曲的插銷。
「這個是怎麼回事?」他指著插銷問道。
「哦梁隊,當時這間屋子的房門是從裡面插上的,發現情況不對勁後,房東找了幾個鄰居一起把門撞開,這才發現了屍體。」小王翻閱著筆記本如實報告。
梁良撿起變形的插銷仔細端詳了一番,的確是因外力撞擊損壞的。接著,他走到窗前,窗戶向兩邊敞開著,一陣寒風吹入房間,不禁讓他哆嗦了一下。梁良注意到,窗戶外面安設著牢固的防盜鐵欄,欄杆並無損壞。
「密室。」梁良掃視了一遍整個房間,在確認過除了門和窗以外,現場並沒有其他出入口後,他得出了這個結論。
4
梁良轉過身,向默不作聲的冷璇問道:「小冷,你怎麼看?」
「嗯……」冷璇思忖了半晌。即便穿著警服,冷璇的面龐依然顯得稚氣未脫。白皙的皮膚,透亮的雙眸,精緻的五官,美女的每一個特徵,冷璇身上都能找得到。因為其出眾的外貌,來到警隊之後,冷璇受到不少男同事的青睞。但冷璇對此總是不以為意,脾氣倔強的她,更想通過工作中的出色表現來得到眾人的認可。
「我覺得這是一起謀殺案。」冷璇大膽地說出自己的觀點。
「哦?何以見得?」
冷璇走到屋子中央,指著剛才屍體下方的地板,道:「因為現場沒有墊腳的東西啊。我想,兇手殺死被害者後,一定想偽裝成上吊自殺,於是,他用繩子將屍體懸吊在房間的天花板上。但大概是一時匆忙,兇手忘了給死者準備墊腳物,就這樣離開了現場。」
「偽裝自殺卻不準備墊腳物?這個兇手也太弱智了吧?」梁良揶揄道,「況且,房門是從裡面反鎖的,窗戶也裝了防盜欄,兇手要怎麼離開呢?」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冷璇有些不高興,她反問道,「那梁隊您覺得呢?」
「我初步推斷這是一起自殺案。」梁良直截了當地說出結論。
「自殺?那死者是拿什麼墊腳的呢?難道是懸空把自己掛在繩子上的?」冷璇提出最大的疑惑。
梁良微微一笑,指著地板道:「死者墊腳的東西,其實就在我們眼皮底下。」
「啊,我懂了!」
「嗯,就是這撒了一地的稿紙。」梁良一語道破天機,「死者將一厚沓稿紙墊在腳下,就成了一個臨時的腳凳。當時,死者就踩在這堆稿紙上,將脖子套進吊燈上的繩圈裡,實施了自縊。
「而現場的窗戶一直開啟著,昨天夜裡風很大,死者完成自殺後,風從外面刮進來,吹散了原本疊起來的稿紙,腳凳就這樣消失了,只在現場留下這一地散亂的紙。」
說完自己的推理,梁良隨意從地上撿起幾張稿紙瞄了幾眼,這上面估計都是死者創作的小說原稿。
「可是,明明有椅子,死者為什麼要用稿紙墊腳呢?」冷璇繼續提出疑問。
梁良思索了片刻,道:「這或許有某種寓意吧……死者從一個作家墮落成癮君子,也許是毒癮突然發作,又沒錢購買更多的毒品,在痛苦之下,他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而將自己的小說原稿墊在腳下,可能認為這些作品也是自己人生的一部分,想借由它們去往那個世界,在那裡重新找回一個作家的尊嚴與信念吧。」
第一次從梁良嘴裡聽到這樣的話,冷璇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但對瞬間就解開密室之謎的梁良,冷璇還是由衷地佩服。周圍的警員也紛紛投來敬重的目光。冷璇還沒從警校畢業的時候,就聽過樑良的傳聞,這個人對付匪夷所思的怪案奇案專門有一套,現在看來果然不是蓋的。
最後看了一遍現場後,梁良補充道:「當然,現在就得出自殺的結論還是太武斷,必須找到支撐這個結論的證據。」他轉而對警員小王吩咐道:「再仔細搜查一遍現場和死者的電腦,看看是否有遺書留下。還有,將地上所有的稿紙重新疊起來,看看高度是否能讓死者夠到繩圈,同時讓鑑定科在紙上找找死者的腳掌紋。另外,死者是否真的是癮君子,還要回去解剖屍體後才能蓋棺論定。」
很快,鑑定人員就在現場找到死者手寫的遺書,這起作家死亡案也順利告破。
回到局裡之後,法醫確認死者的確有長期吸食毒品的習慣。調查人員還在現場找到的針管裡檢測出一種高純度毒品,這是近幾年才出現在市面上的新型種類。梁良立馬將這個訊息傳達給緝毒組的同事,他們最近一直在調查這批毒品的來源,這對他們來說或許是一個有力的新線索。
案子告破後,梁良和冷璇在辦公室吃起了泡麵。
「現在怎麼作家都開始吸毒啦?想不通……」冷璇吸了一口麵條,感慨著這起自殺案。
「這很正常,一些明星不都吸毒嗎?現在的人,現在的社會,我們都看不懂,做好自己就行了。」梁良不以為意地說道,「不過一個推理作家死在密室裡,這倒挺有戲劇性的。」
「哎……我原本以為,密室殺人這種東西,只有小說裡才有。」
「那是你沒見過世面,現實中這種奇怪的案子多著呢……像好幾年前發生在昆蟲研究所的一起殺人案,現場的門窗都被膠帶貼死了……」
「梁隊,你是不是很擅長破這種案子啊?」因為不想聽梁良滔滔不絕,冷璇打斷了他的話。
「我只是認識不少這方面的專家,學了幾招。」梁良自鳴得意地說道,接著一口喝完碗裡的麵湯,露出滿足的表情。
「還有這方面的專家?」冷璇剛想追問,辦公室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冷璇放下泡麵,接起桌上的電話。
放下聽筒後,冷璇臉色大變:「梁隊,青浦湖心公園陸家宅發生命案!」
5
數輛頂燈閃爍的警車停在陸家大宅的門口,諷刺的是,這是多年來這片荒涼之地第一次這般熱鬧。
冷璇剛下車,就對前方泥濘的地面望而卻步,生怕弄髒自己因為工作新買的皮鞋。而邊上的梁良卻無暇顧及那麼多,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奔往案發現場。梁良知道,那裡有一個死去的人正等待著他為其昭雪,刻不容緩。
繞到宅子後方,一間稍稍高出地面的地下小屋映入眼簾。此時,陸家人全都圍攏在小屋的入口外。一位年邁的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表情呆滯地望著小屋。在如此寒冷的室外,身後的女傭生怕老太太著涼,不時地幫她蓋好身上的小毯子。
「這地方居然還有這麼大的宅子,還住了這麼多人……」冷璇輕聲感嘆道。
「這你就不懂了,比起市中心啊,這裡空氣好多了,反倒更適合居住哩。」梁良轉過頭回應道。
兩人在一名警員的帶領下走下臺階,跨過一個低矮的門檻,進入地下小屋。這間屋子是陸家的地下儲藏室,平時用來存放酒和糧食,最近因為要修繕一直空置著。儲藏室大約十多平方米,陰暗的屋子裡只有一隻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燈泡照明。漆黑的磚石牆壁給這空間帶來無限的壓抑感。
冷璇剛踏入儲藏室,腳下突然踩到一個酒瓶,險些摔倒,幸好邊上的梁良將她扶穩。冷璇定睛一看,地板上居然丟滿了空酒瓶,一些酒灑了出來,在地上形成幾攤印記。要不是地上那具屍體表情猙獰,還真會讓人產生「躺著的只是一名醉漢」的錯覺。
陰冷的地板上,屍體呈大字形仰躺著。死者是陸家的長子陸仁,現年六十歲。屍體的兩鬢可見幾道白髮。梁良蹲下身子,和法醫共同檢視死狀。
老練的法醫開始對屍體進行最初的檢驗工作,他仔細檢視了屍體的面部和體表,包括口鼻、指甲等,隨即給出初步的結論:「死者眼結膜有點狀出血,嘴唇和指甲有紫紺,下身有大小便失禁現象。口鼻呈扁平狀,周圍有皮下出血。除此之外,屍體沒有其他明顯外傷。初步推斷,死因是壓迫口鼻造成的機械性窒息,也就是我們通稱的‘捂死’。」法醫在死者的面部上方做了個按壓的動作,「應該是有人拿著什麼東西用力捂住死者的口鼻,導致他窒息而亡。」
「捂死?能知道是被什麼東西捂住口鼻的嗎?」梁良看了看屍體周圍,「現場好像沒有類似的兇器。」
「目前還無法確認,得回去從死者的口鼻中找出提取物才能做判斷。」法醫將屍體翻轉過來,開始測量屍體的肛溫,「另外,死者的嘴裡有濃重的酒精味道,死前應該喝了許多酒。」
梁良又看了眼滿地的酒瓶,繼續問:「死亡時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