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密室

「根據肛溫、屍斑和僵直程度,初步看來,死亡超過十二小時,被害時間大約在昨天半夜一點到三點之間。」

這時,身後的冷璇小聲對梁良說:「這個陸仁我認識,是個很有名的慈善家,經營著一所慈善機構,專門收留流浪漢和孤兒,新聞一直有報道的。」

「好人不長命……」梁良對著屍體做了一個雙手合十的動作。

「不過樑隊,這陸家到底啥來頭,為什麼會住在這種地方?」冷璇好奇地打聽起來。

「回去再告訴你。」丟下這句話,梁良開始在屋子裡徘徊,想要找尋線索。梁良發現在南側牆壁的高處有一扇小窗,陽光從窗戶斜射入屋內,在靠近北側的地板上形成一個白色的光斑。他走過去,想將窗戶開啟,卻因夠不到而放棄。梁良又在屋子裡走了一圈,發現牆角擺了一個木盒,裡面堆放著鐵錘等工具。除此之外,這間儲藏室裡什麼都沒有。

梁良走回屍體躺倒的位置,死者的手機掉落在屍體邊上,螢幕上有幾道明顯的裂痕。一名鑑定人員正在提取上面的指紋,另有一名警員正用鑷子收集地上的手機殼碎片,並將它們放入透明的證物袋中。

「這手機還能開機嗎?」梁良詢問。

「梁隊,手機被人用力砸過,損壞比較嚴重,已經無法開機了。至於能否修復,我們要拿回去再試試。」鑑定人員告訴梁良。

「是用錘子砸的嗎?」

「不,應該是直接對著地板砸的,還砸了好幾下,那裡有幾道磕痕。」鑑定人員指著地板上的痕跡說。

梁良轉眼看了看牆角的木盒,將這個資訊記錄到筆記本里。

6

梁良和冷璇走出儲藏室。踏上地面後,梁良第一時間來到剛才夠不著的小窗外面。他從外面推開玻璃窗,趴下身子,試著將腦袋塞進去。據陸家人介紹,這僅僅是一扇通風用的小窗,面積只有不到二十釐米見方。梁良努力了一番,只能勉強伸進去半個頭,到耳朵這裡就進不去了。他怕卡住出不來,索性中止了這個動作。

「你在幹嗎啊梁隊?」身後的冷璇目睹了這一幕,覺得梁良有些可笑。

「沒什麼,隨便看看。」通過剛才的測試,梁良確認,由於儲藏室的構造,即使將腦袋全部伸進通風窗,也無法看見門口處的屍體。

陸家的客廳裝修得金碧輝煌,擺放在客廳中央的沙發是從巴黎運回來的國際知名品牌,高檔的提花布料與真皮搭配在一起,看上去雍容華貴。而這還僅僅是陸家大宅的一角。坐在沙發上的是死者陸仁的兒子陸文龍,以及陸仁的妻子王芬。此刻,王芬正因丈夫的死而低頭痛哭,不斷用手絹擦拭眼淚。

「陸先生,是你先發現屍體的嗎?」梁良開門見山地問。

「嗯,」陸文龍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是我。」旋即,他將從小羽撿到窗外的臍帶到自己抽乾入口積水的過程簡要複述了一遍。

「陸先生,你怎麼辨別出那是臍帶的?」

「我當了這麼久的醫生,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你父親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應該是前天早上,他說有事要出門一趟,之後就再也沒訊息了……我沒想到他竟然死在自家的地下室裡。」陸文龍臉上的表情有些懊惱,大概覺得原本可以阻止這一切。

「他最近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嗎?接觸過哪些人?或者和誰有結怨?」

「似乎沒有。」陸文龍想了一下後回答,「他是慈善機構的老闆,平時接觸的也都是福利院、孤兒院裡的人,偶爾跟幾個棋友下下圍棋,沒什麼別的社交。」

「會不會你父親得罪了什麼人你們不知道?」

「我想不太可能,父親這個人為人低調,脾氣和善,我印象中幾乎從來沒和人有過矛盾,應該沒什麼仇家。」

梁良記錄下陸文龍的話,轉而向王芬問道:「王女士,您覺得呢?」

王芬抽泣了幾聲,情緒依然沒有平復。她在兒子的安撫下用力擦了擦紅腫的眼睛,抬起頭對梁警官說道:「我不清楚……我們家老陸就是老好人一個,花了大半輩子積蓄創辦福利院,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為什麼好人就是沒好報啊?」說到這裡,王芬又開始泣不成聲,「到底是什麼人要這樣對老陸啊?造孽哦!」

梁良認為王芬目前的狀態不適合繼續錄口供,便命一位警員將她攙扶到樓上休息。隨後他繼續詢問陸文龍:「你父親平時會去那間儲藏室嗎?」

「我不太清楚,父親心情不好的時候偶爾會突然失蹤個一兩天。現在看來,他或許每次都是把自己關在儲藏室裡喝悶酒。他曾經說過,喜歡漆黑又靜悄悄的地方。我也是有些無法理解。」

「這樣啊,那麼,一般什麼事會讓他心情不好呢?」

「比如福利院裡的老人去世,遇到被父母丟棄而孤立無援的孩子,或者有無良媒體罵父親搞慈善是作秀,這些亂七八糟的煩惱總會有吧。有時候想想父親也真的挺可憐的,做了這麼多好事還不被世人理解。」說到這裡,陸文龍的眼眶有些溼潤。

「天堂裡一定沒有這些煩惱。」身為一名刑警,梁良不知道在這個場合講這種話合不合適。為了緩解過於沉重的氣氛,他換了個話題:「對了,你說當時用抽水機抽光了儲藏室入口處的積水,那時水是滿的嗎?」

「是的,水面的高度已經到達地表了,都是這幾天下暴雨積蓄在裡面的。」

「但是雨水好像並沒有漏到儲藏室裡,那間地下室的防水性這麼好?」

「確實很好。」陸文龍言之鑿鑿,「因為那裡原本是用來存放糧食的,所以需要乾燥的環境。那間屋子建造時用了瀝青防水材料,裡面塗了防水油漆,入口的房門是雙層複合木板的,門緣還貼了一圈隔水橡膠,通風窗也一樣貼了隔水橡膠。所以就算外面有積水,水也是無法滲漏進屋子的。」

「原來如此……這簡直密不透風啊。」梁良點了點頭,「那麼你還記得,雨水是什麼時候淹沒入口臺階的嗎?」

陸文龍回憶著說道:「我想是前天夜裡吧,因為我昨天早上路過儲藏室附近,已經看到有積水了。」

「前……前天晚上?」剎那間,某個閃念從梁良的腦際掠過。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棘手的問題。

「沒錯。」陸文龍的語氣很堅定。

「呃……那麼,這幾天,你們有沒有聽到周圍傳來抽水機的聲音?」

「抽水機?應該沒有吧……怎麼啦?」陸文龍搖了搖頭。

「你確定?畢竟外面雨聲這麼大……」梁良圓睜著雙目,情緒有些激動。一旁的冷璇則是一臉茫然。

「這幾天我都請假在家。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睡覺,我都需要安靜的環境,一點點動靜就能把我吵醒。如果有抽水機這麼巨大的噪聲,我不可能沒聽見。但我這人怪就怪在喜歡聽下雨的聲音,雨聲越大反倒越能助我入睡。」陸文龍的語氣斬釘截鐵,「當然,你也可以問問其他人。不過……這跟父親的死有什麼關係?」

梁良忽然衝出屋子,一個箭步飛奔向儲藏室。完全不知所以然的冷璇倍感莫名,只能也跟著往外跑。儲藏室門外,法醫老張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撤離現場。梁良一把抓住法醫的肩膀,還沒喘上口氣就問道:「老張,你剛才說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來著?」

法醫被梁良這突如其來的一齣嚇了一跳,但還是馬上回答了他的問題:「是昨天半夜一點到三點之間……有問題嗎?」

「昨天半夜?」梁良再三確認道。

「嗯,」法醫頷首,「確切地說是今天凌晨。」

確定自己的耳朵沒毛病後,梁良露出愕然的神情。

「太奇怪了……」他的視線盯著空中的某個方向,嘴裡喃喃自語道,「這是密室殺人。」

7

「密室殺人?」這個詞在同一天內出現了兩次,冷璇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為什麼是密室殺人?現場的門又沒有上鎖……」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小冷,看來你的腦子轉得不夠快啊。」梁良吐槽了一句,「你仔細想想,儲藏室只有一個入口,但在兩天前,入口就被雨水淹沒了。可是,死者的死亡時間卻不超過一天。」隨後他帶著冷璇走進案發現場,並指著相對乾燥的地板說道,「然而,除了幾小攤酒漬,儲藏室的地面幾乎是乾的。這就表示在入口形成積水之後,儲藏室的房門始終沒有開啟過,不然雨水勢必會流進屋裡。在終日見不到光的地下室,又是在這種天氣下,這麼多雨水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蒸發到這種程度。」

「啊……」冷璇突然也領會到問題的嚴重性。

「你終於明白了吧。」梁良投來欣慰的目光,「這樣一來,就出現了一個物理上絕對解釋不通的矛盾點——一具死了不到一天的屍體,是怎麼進入到兩天前就被積水封鎖的屋子裡的呢?」

對梁良提出的這個邏輯悖論,冷璇感到詫異的同時,內心也有些發怵。她低頭思索了片刻,隨即向跟在身後的法醫詢問道:「張法醫,您說一個人有沒有可能自己把自己捂死?」

即使是這樣一個有些不切實際的設想,法醫還是以他的專業知識耐心地告訴眼前這位警界新人:「理論上,一個人是不可能把自己捂死的,因為在窒息前身體肌肉會失去力量,同時受害者很大程度上會失去意識。除非是直接用重物壓住自己的口鼻直至窒息,但是現場你們也看到了,根本沒有能夠導致受害者窒息的兇器或疑似物。所以我基本認為,死者自殺身亡的可能性極低。」

冷璇有些失望地點點頭,卻又在幾秒鐘後顯露出興奮的神色:「梁隊,那有沒有可能中途把積水抽乾,然後開啟門,把屍體運進去之後,再重新把水放回去呢?」

梁良卻不留情面地搖搖頭,他跨步到門口,指著那排從地面延伸到眼前的石頭臺階,邊比畫邊說:「你算算看,入口前的臺階井至少有兩米深,長和寬也各有兩米左右,除去臺階佔去的體積,整個臺階井積滿水的話,裡面的水少說也有四千升,也就是四噸。」

冷璇努力回憶著數學課上學到的單位換算公式,將梁良的計算結果默默檢驗了一遍。

「直到屍體被發現前,一直下著傾盆大雨,一刻都沒有停過。如果僅靠人力一點點往外舀水的話,在將水舀出來的同時,外面的雨水也在不斷流進去。在這種惡劣天氣下幾乎不可能把那麼多水全部舀光。就像那道經典的數學題:水池裡,甲排水管正在放水,同時乙進水管又在灌水。」為了確保自己表達清晰,梁良舉了這麼一個例子。

「那如果撐著傘呢?這樣就能阻止雨水又流進去了。」冷璇再次想到一個突破口。

「沒用的。」梁良仍然一口否決,「儲藏室外的地面有一定的傾斜度,即使在臺階井上方打著傘,周圍地上的雨水也會漫進去。所以,如果非要將積水快速排出臺階井,只能用大功率的抽水機。但陸文龍剛才也說了,他並沒有聽到抽水機的聲響。當然關於這一點,一會兒還要向陸家其他成員再證實一下。」

冷璇突然明白過來:「所以你才問陸文龍抽水機的事啊?」

「沒錯。」

「其實剛才跟張法醫求證自殺說的時候我就在想……在下暴雨之前,陸仁會不會就已經待在儲藏室裡了呢?」冷璇依然不願放棄先前的思路,「他不是前天就失蹤了嗎?興許那會兒就跑來這裡了。但是……」

「但是陸仁的死亡時間是在今天凌晨。排除自殺的情況,這個案子裡無疑還存在一個殺人兇手。假如陸仁一開始就待在這間儲藏室,那麼,兇手又是怎麼進來行兇的呢?行兇之後又要怎麼離開?房門還是得至少開啟一次,密室難題依然存在,邏輯矛盾照樣無法消除。」

冷璇感到頭暈目眩,她終於放棄了掙扎。面對這樣一個違揹物理學法則的現場,她的思維被逼進了死衚衕,一股無力感湧遍全身。一陣沉默後,冷璇還是向一旁的梁良投去求助的目光。

而對梁良來說,從警這麼多年,雖然也遇到過不少密室殺人事件,但最終都沒有費太多工夫就解開了謎團。這讓他產生一種自己很擅長應對此類案件的錯覺。然而,眼前這樁案子第一次讓梁良產生束手無策的感覺。一間入口被雨水擋住的地下室,這樣奇特的密室難題梁良先前從未遇到過。即使他能對現場做出冷靜客觀的分析,也依然對密室難題毫無頭緒。相比起偵辦剛才那起作家自殺案時瞬間看破真相的成就感,「陸仁被殺事件」就彷彿一個無底深淵,吞沒了所有的理性之光。

沉思了好一會兒後,梁良再次搜查了一遍案發現場,比剛才更全面細緻。可是,搜查還是以「屋內沒有其他出入口」告終。而後,梁良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了那扇通風小窗上。他再度檢查了窗戶,小窗雖然無法上鎖,但梁良剛才也試驗過,狹窄的視窗根本無法讓人通過。那裡的位置又離門口較遠,中間還隔著一個兩堵牆壁形成的拐角,似乎也很難在窗戶外面佈置機關殺死陸仁。

梁良不甘心地摸了摸窗框四周堅實的牆壁,心想這扇小窗恐怕也只有嬰兒才爬得進來吧……

等等……嬰兒?

梁良頓時覺得脊背一陣發涼。他回想起發現屍體前陸家小孩在窗前撿到的那根臍帶。帶著暗褐色血絲的臍帶此刻彷彿就在他眼前晃盪。

梁良的腦中忽現這樣一幅詭譎的畫面:狂風驟雨的深夜,一個全身血淋淋的嬰兒緩緩向地下小屋爬行。嬰兒手腳沾滿了泥漿,肚子上的臍帶拖在身後,在泥地上形成一條淺淺的拖痕。嬰兒爬至視窗,從那裡翻入地下室,來到酒醉不醒的陸仁身前,空洞的雙目陰森森地望著陸仁的臉。忽然間,嬰兒伸出兩隻小手,分別按壓住陸仁的鼻子和嘴。陸仁被捂死後,嬰兒咧開嘴,發出如同弄壞玩具後惡作劇般「咯咯咯」的笑聲。隨後,他爬出窗戶,身上的臍帶被窗框上的細鉤扯了下來,就這麼掛在了那裡。而嬰兒則消失在了黑夜的深處……

難不成……兇手是嬰兒?

不可能……

想到這裡,梁良用力拍了拍腦袋,試圖讓自己即將崩塌的理智儘快恢復。

嬰兒怎麼可能殺人?

梁良不喜歡鬼神的東西,但此刻他的大腦似乎被某種魔力控制,讓他不由得產生這種瘋狂的想象。

「梁隊,這案子有點詭異啊。」回過神來時,冷璇正一臉苦惱地在他耳邊低語,「你不是認識很多擅長破解密室殺人案的專家嗎?都有誰?要不要找找他們?」

梁良拿出手機,翻看著上面的通訊錄,道:「有一位叫赫子飛的物理副教授,之前解決過很多密室案件,不過最近他正忙於學術研究,估計脫不開身。還有f縣一名姓王的警官,也是密室專業戶。那時候鬧得沸沸揚揚的‘天蛾人事件’就是他解決的。不過傳言解開謎團的都是他背後的一個女大學生。我調查了一下,那個女大學生貌似已經去法國留學了。」

「你人脈真廣啊……」冷璇驚歎道,「還有嗎?」

「還有一個青年數學家,解決過震驚全國的‘黑曜館事件’,但他現在好像在美國……」

「所以都派不上用場咯?」冷璇挖苦道。

梁良繼續下拉著通訊錄名單,道:「倒是還有一個人……」

「誰啊?」

「先去陸家錄口供吧,今天還有一大堆人要盤問,十分鐘後讓陸家所有人集合。」梁良下達了命令。他決定暫且將密室難題丟在一邊,先完成基本的調查流程。

然而,此時的梁良完全沒有預料到,這起「水密室事件」,僅僅是陸家一連串死亡慘劇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