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羅伯特在倫敦留宿一晚,多辦幾件事。

首先,他想去見見老朋友。在目前這種狀況下,他最想拜訪的是他的老同學凱文·麥克德默。關於犯罪案件,恐怕沒有凱文·麥克德默不知道的事。而且身為著名的辯護律師,他對人性的瞭解不僅廣泛、深遠,而且視角多樣,見解獨到。

眼下,麥克德默有可能因高血壓不到六十歲就早逝了,也可能仍然健康地坐在上議院議長的職位上。羅伯特當然希望是後者。他其實很欣賞凱文。

當年在學校時,他們因為都有意「在法律方面發展」而熟識起來,但最終成為朋友是因為他們個性互補。對那個愛爾蘭人而言,羅伯特的平和鎮靜顯得有趣而富於刺激,而且——當他疲累的時候——非常令人舒心。對羅伯特而言,凱文身上那種凱爾特人的大膽和活力頗具異國風情和吸引力。羅伯特對未來的計劃是回到鄉間小鎮,繼續原來的生活;凱文的野心則是改變一切法律允許改變的東西,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但到目前為止,凱文並沒有做出多少改變——儘管他已經在法官的位置上盡其所能——不過他那輕鬆自如、略帶辛辣的風格以及行事方式,也多多少少在法律界掀起了一些風浪。有凱文·麥克德默出席的案子,見報率會比平時高百分之五十——遠遠超過了金錢所能達到的效果。

他已經結婚了——是利益婚姻,但很幸福,住在維橋附近一幢舒適的房子裡;養育了三個兒子,他們健壯、清瘦、黝黑,和他們的父親一樣活潑。為了進城工作方便,他在聖保羅教堂庭院區保留了一間小公寓。用他的話說,從那裡「可以低頭俯視安妮皇后」。只要羅伯特在城裡——沒有羅伯特期望的那麼頻繁——他們總是一起吃飯,地點不是在那間小公寓,就是在凱文可以找到上好紅葡萄酒的附近餐館。公務之暇,凱文喜歡品嚐紅葡萄酒,看生氣勃勃的華納電影公司出品的電影。

凱文今晚要出席一場法律界晚宴,於是羅伯特從米爾福德鎮打電話跟他聯絡時,他的秘書便這樣告訴了羅伯特;不過,他會很高興有這麼個正當理由躲開那些演講,所以請羅伯特晚餐後直接到聖保羅教堂庭院區的公寓等他。

這是個好現象,如果凱文是從一頓晚宴回家的話,他必定很放鬆而且準備好享受夜晚的舒適——而不是像往常直接從法院回家時那樣,滿腦子仍是重重案件,不肯休息。

同時,他要打電話給蘇格蘭場的格蘭特探長,看他是否能在明天早上抽出時間見個面。他必須弄清楚蘇格蘭場對這起事件的態度;也許他們雙方都支援受害者,卻站在對立面。

在弗特思克區的哲曼街上坐落著一幢愛德華時代的老建築,自少年時代起被允許獨自到倫敦以來,羅伯特每次都在這裡留宿下榻。這時,他們像歡迎子侄般接待他,給他「他上回來住的那間房」:一個光線微微昏暗但舒適的小房間,裡面有一張高及肩膀的床及長毛絨小沙發;隨後奉上置有超大號棕色普通茶壺的茶盤,上面另有喬治時代樣式的奶油銀瓶、盛在一個便宜玻璃碟子裡的大約一磅重的糖塊、一個繪有小城堡花紋的杯子、一個紅金雙色小盤,以及一把有斑點的棕色柄餐刀。

茶和茶盤讓羅伯特提起了精神,消除了旅途的疲勞。他帶著幾分自信,神采奕奕地踏入城裡的街道,進行他的探險訪查。

為了探詢有關貝蒂·肯恩的事,他下意識地來到一個原本有建築物的空地;她父母就在這兒被空投炸彈擲中,而連同建築一起被炸得粉碎。這裡只剩下一塊乾淨的空地,等著進一步的建設計劃。上面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顯出過去的這裡曾經有過一座樓。周圍,在襲擊中倖免的房子沾沾自喜地矗立著,像未成熟的孩童不瞭解災難的意義,災難曾與他們擦肩而過,這就是他們知道和在意的事情。

寬闊街道的另一邊是一排小店,似乎它們已經在這裡存在了半個世紀甚至更長的時間。羅伯特經過這些商店,走向其中一家菸草雜貨店買香菸。一個兼賣菸草雜貨和報紙雜誌的地方是探聽茶餘談資的好處所。

「那事發生的時候你在場嗎?」羅伯特問,同時頭朝門的方向歪了歪。

「什麼事發生的時候?」面頰紅潤的小個子男人問道,他似乎已經習慣那片空地,忘記了它以前的樣子,「哦,那起意外?沒有,我因公外出了。我以前是典獄長。」

哦,是的,是的,這家店那時就有了,而且在那之前很久就有了。他就在這裡長大,然後從父親手中接管了生意。

「那你對附近的人應該很熟悉了。你記不記得那幢大廈的管理員夫婦倆?」

「肯恩夫婦?當然記得,怎麼會不記得呢?當時他們整天進出這家店。他早上來買報,之後她來買菸;之後他再來買晚報,接著她會再來,可能又是買菸;然後,我兒子放學回家幫忙看店,我就和他到附近酒館去喝一杯。你也認識他們嗎,先生?」

「不認識,但前些日子聽到別人提起過他們。那個地方是怎麼被摧毀的?」

面頰紅潤的小個子男人嘲弄似的咂咂嘴。

「偷工減料。就是這麼回事,偷工減料。炸彈掉落在那個區域——肯恩夫婦就那樣送了命,當時他們在地下室,以為這樣就安全了——整個建築就像一幢紙房子一樣坍塌下來。太令人震驚了!」他邊說邊撫平旁邊的一堆晚報的紙邊,「她不走運啊,整個星期就那一晚她和丈夫待在家裡,而炸彈偏偏就在那天掉了下來。」他似乎對自己的這一發現有些得意。

「那她通常在哪兒呢?」羅伯特問,「她晚上在什麼地方工作嗎?」

「工作!」小個子男人輕蔑地說,「她!」然後又恢復了平靜後,「哦,抱歉,真的。我忘了他們也許是你的朋友——」

羅伯特趕緊說自己對肯恩夫婦的興趣完全是出於學術探究。有人記得他們是那幢大廈的管理員——僅此而已。如果肯恩太太晚上不是出去工作,那是做什麼去了?

「當然是去享受了。是啊,即使在那個時候,人們還是有辦法找樂子的——只要他們真的想、並努力去找的話。肯恩先生希望她能和他們的小女兒一起到鄉下去,但她願意嗎?那可不是她的性子!她說在鄉下住上三天就會要了她的命。她甚至沒去看過被他們送到鄉下去的女兒。那是當局的安排,其他很多孩子也是這樣的。要我說,不用照顧孩子她可是求之不得,這樣她就可以每個晚上都出去跳舞了。」

「她跟誰去跳舞?」

「軍官,」小個子男人直截了當地說,「總比看著草長高要有趣些吧。不過,我並沒有覺得那有什麼壞處,」他又急忙說道,「她已經過世了,我不想說一些她現在已無法為自己辯解的事。但她不是一個好母親,也不是個好妻子,這是顯而易見的,沒有人會對這點提出異議。」

「她漂亮嗎?」羅伯特問,心中想著自己之前浪費在貝蒂母親身上的憐憫之情。

「是的,她不怎麼答理人,是那種外冷內熱型的。你無法想象她活潑時的樣子。我是說,興奮、完全放開。我從沒見過她拘謹的樣子,她不是那樣的人。」

「她丈夫呢?」

「哦,他挺好的。他叫伯特·肯恩,應該有比那女人更好的運氣。伯特是個好人,非常喜歡那個小女孩。簡直是把她寵壞了,她想要什麼他都會想辦法給她弄來。儘管如此,她還是個好孩子,安靜老實。是啊,伯特的生活中應該得到更好的東西,而不只是那個貪圖享受的妻子和一個自私自利的孩子。好人啊,伯特——」他的目光越過路面,看著那塊空地,思緒彷彿回到了過去,「他們花了將近一個星期的時間找他。」他說。

羅伯特付了香菸錢,離開店鋪走到街上,既傷感,又有些釋然。傷感是為了伯特·肯恩,一個本應得到更好生活的好人;但他也很高興聽到貝蒂·肯恩的母親不是他原來想象中那樣的人。到倫敦的這一路上,他一直為那個死去的女人感到難過:一個為了替女兒著想而寧願自己傷心的女人;他幾乎無法接受那個女子鍾愛保護的女兒是貝蒂·肯恩。而現在他完全釋懷了。如果他是上帝,他也會把這個女人安排給貝蒂·肯恩做母親。而她,看起來就是那樣的母親會有的女兒。

「一個自私自利的孩子。」哦,這次,韋恩太太會怎麼說呢?「她哭過,因為她不喜歡這裡的食物,但我不記得她曾哭著要媽媽。」

顯然也不是為了那個一心寵愛她的爸爸。

回到旅館,他從行李箱中拿出那份《艾克—艾瑪》報紙,在弗特思克的旅館餐廳獨自用餐的時候仔細閱讀了第二版上的故事。開頭是海報標語式的敘述:

一個四月的晚上,一個女孩只穿著內衣和鞋子回到家裡。她離開家時是一個快樂開朗的女學生,完全沒有——

整篇文章敘述誇張、譁眾取寵,簡直是此類作品的典範。它完全達到了預期的目的:即用一個故事吸引儘量多的讀者。對於關注情色描寫的讀者,它提供了女孩幾乎沒穿衣服;對那些憐惜她的人,文章提供她的年少和美麗;對同情她的人,提供她的絕望和無助;對有施虐傾向者,提供她被毆打的細節;對受到等級歧視的人,提供了對高牆深院裡高大屋宇的描述;對普通的英國熱心民眾,它描述警察就算沒有收受賄賂,至少也拖拉怠惰,因此正義沒有得到伸張。

是的,這篇文章寫得相當聰明。

當然,故事本身對報社而言是天賜良機——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立刻派人隨萊斯利·韋恩回家做進一步採訪的原因。但羅伯特覺得,以《艾克—艾瑪》的精神,即使只有零碎片段也能被寫成完整的故事。

專門報道人類的弱點,這是一個冷酷陰鬱的行業。羅伯特將報紙翻了一頁,研究著他們是如何利用每一個故事來吸引讀者的。他注意到,即使在「捐贈一百萬」這樣的標題下,內容還是關於一個無恥的老人如何逃避所得稅,而不是一名男孩如何靠自己的勇氣和努力走出貧民窟的故事。

他厭惡地將報紙放進公事包,然後走向聖保羅教堂庭院區。在那兒,他看到一個戴著帽子的女人在等著他。麥克德默先生的秘書曾打電話來說他的一個朋友來拜訪,請她開門讓這位朋友在家裡等候。她讓他進去,離開前告訴他壁爐旁的茶几上有威士忌,櫃子裡也有一瓶;不過,如果你問的話,她會說最好不要提醒麥克德默先生,否則他會一直喝到很晚,第二天早上叫都叫不醒。

「不是因為威士忌,」羅伯特微笑著對他說,「是因為他身上流的愛爾蘭血液。愛爾蘭人討厭起床。」

聽到這話她在門旁停了一下,顯然這種話讓她有些驚訝。

「我不奇怪,」她說,「我父親也一樣,他就是愛爾蘭人。不是因為威士忌,而是原罪。至少,我是這樣想的。但這也許正是他的不幸。」

這是一間令人愉快的小公寓,溫暖而友善,城市交通高峰過後,這裡有著一份難得的寧靜。他為自己倒了杯酒,走到窗邊俯視著安妮皇后雕像,目光再一次停留在那座大教堂上,覺得整個建築就像是漂浮在基座上似的,那樣勻稱平衡,似乎可以將它置於掌上輕撫。然後他坐下來,從今天早上出門去看望那位不斷修改遺囑的令人惱火的老女人開始,直到現在才第一次放鬆下來。

凱文開鎖的時候他已經處於半睡眠狀態了,他沒來得及移動,主人就出現在房間裡了。

麥克德默走向茶几上的玻璃酒瓶,在經過他身後時,惡作劇似的用力扭捏他的後頸。「一個開始,老朋友,」他說,「一個開始。」

「開始什麼?」羅伯特問。

「你那漂亮的脖頸開始變粗了。」

羅伯特懶懶地揉著被捏疼的後頸。「你提醒我了,我現在開始能感覺到有冷風襲擊我的脖頸了。」他說。

「天哪,羅伯特!難道就沒有什麼事困擾著你嗎?」凱文說,他的眼睛在深黑色的眉毛下顯得有些蒼白,「即使你將要失去美好的體格,你也不煩惱嗎?」

「事實上,確實有事在困擾著我。不過不是我的外表。」

「嗯,布萊爾—海沃德—本尼特律師事務所發生什麼事了?不可能是破產;那麼,我猜是為了一個女人。」

「是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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