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結婚了?你應該結婚了,羅伯特。」
「你以前就這樣說過了。」
「你希望布萊爾—海沃德—本尼特事務所有個繼承人,不是嗎?」布萊爾—海沃德—本尼特事務所的平靜和穩定總是遭到凱文的嘲弄,羅伯特想著。
「事務所並不排斥女老闆。不管怎樣,現在是內維爾在管理。」
「內維爾未來的妻子唯一能產生出來的是留聲機。我聽說前些日子她又出現在一個正式的場合,非常優雅體面。如果她必須努力工作賺錢付她旅行的花費的話,她就不會那樣熱衷於四處亮相了。」他端著酒坐了下來,「我不必問你這次來是否又是公事。有時你真應該來好好看看這座城市。我猜你明天早上十點鐘和某個律師見面後又要急急忙忙趕回去了。」
「不,」羅伯特說,「是和蘇格蘭場。」
凱文往嘴裡倒酒的動作停了下來,「羅伯特,你變了,蘇格蘭場什麼時候進駐到你的象牙塔裡了?」
「就是這樣,」羅伯特平靜地說,故意忽略那句對米爾福德安全狀態的諷刺,「它就在眼前,而我卻不能確定該如何處理。我想聽聽對這類情況有見地的人的看法。我不知道為什麼會來找你,你一定對這些問題都煩透了。可是你過去真的連代數問題都幫我解決。」
「而你總擅長於投資和股票,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在股票方面簡直是個傻瓜。是你讓我免於一次失敗的投資,我還欠你一回呢。事實上,仔細想來,你使我兩次免於失敗的投資。」他補充道。
「兩次?」
「塔瑪拉以及託皮卡錫礦。」
「我記得在託皮卡錫礦的事上確實提醒過你,可我並沒有讓你別娶塔瑪拉啊。」
「哦,你的確沒有嗎?親愛的羅伯特,我將她介紹給你時,如果你能看自己臉上的表情。哦,不是,不是你現在這種表情,恰恰相反,是你那種反射性的立即調整的‘友善’表情,那種可詛咒的英國紳士小心翼翼、好教養的面具——它說明了一切。我預見到自己一生都會在將塔瑪拉介紹給人時,人們表現出的那種好教養的表情中度過。我一直就沒有停止過感謝你。現在,把你公事包裡的東西拿出來吧。」
什麼也逃不過凱文的眼睛,羅伯特想著,拿出貝蒂·肯恩向警方陳述的筆錄副本。
「這是一份非常簡短的筆錄。我希望你看過後能告訴我你的想法。」
他審視著凱文的表情,沒有先把自己的看法提出來。
麥克德默接過去,快速瀏覽了一下第一段,然後說:「我猜這是個受《艾克—艾瑪》保護的女人。」
「我不知道你也讀《艾克—艾瑪》。」羅伯特驚訝地說。
「上帝愛你。我其實是以《艾克—艾瑪》維生的。沒有犯罪,就沒有訴訟案;沒有訴訟案,就沒有凱文·麥克德默,或者說只有一部分。」說完,他陷入了沉默,足足有四分鐘。他是如此專注,讓羅伯特覺得這房間似乎只剩下他一人,而主人已經離開了。「嗯!」他說,打破了沉默。
「怎樣?」
「我想你的客戶是這案子裡的那兩個女人,而不是小女孩。」
「當然。」
「現在說說你的看法。」凱文說著,擺出一副準備傾聽的架勢。
羅伯特把整個事件敘述了一遍。從他剛開始不願意上門去,到在那兩個女人和貝蒂·肯恩之間更傾向於同情哪一方,再到蘇格蘭場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採取行動的決定,以及萊斯利·韋恩闖進《艾克—艾瑪》報辦公室的事。
「所以,」麥克德默說,「蘇格蘭場今晚正上天入地地尋找確鑿的證據來支援女孩陳述的故事。」
「我想是,」羅伯特沮喪地說,「但我要知道的是:你相不相信那女孩的故事?」
「我從來就不相信任何人的故事,」凱文略帶不滿地指出,「你要知道的是:我認為女孩的故事可信嗎?我的回答當然是肯定的。」
「肯定的!」
「當然,為什麼不呢?」
「但這故事非常不合理。」羅伯特說,比他自己預料的更加急切。
「沒有什麼不合理的。獨居的女人本來就容易做瘋狂的事——尤其是貧窮的女士。前些天還發生了一件事,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被人發現用鐵鏈將自己的妹妹鎖在床上,放在一間相當於壁櫥大小的房間裡。就這樣關了三年,只給她吃麵包屑、馬鈴薯皮和其他她自己不吃的零碎食物。事情敗露後,她說那是因為她們入不敷出,這樣做是她維持收支平衡的唯一方法。事實上,她在銀行存有不少錢,但缺乏安全感而造成的恐懼使她做出那麼瘋狂的事情。與那個小女孩的故事相比——以你所說的不合理來看——這個故事更加令人難以置信。」
「是嗎?我認為那是典型的精神錯亂症狀。」
「這只是因為你知道它發生過。我是說,有人的確親眼目睹過。相反的,假設這僅僅是一個謠傳,而那瘋狂的姐姐聽說了,便在一切調查開始之前釋放了妹妹;調查人員只見到兩個老女人在一起過著一種顯然正常的生活,不過其中一個看起來孱弱些。你會怎麼想?你會相信那個用鐵鏈鎖人的傳言嗎?或者,你會傾向於認為那只是一樁不可思議的‘不合理的故事’?」
羅伯特陷入更深的失望和沮喪之中。
「這個故事中有兩個孤獨而貧窮的女人,她們住在鄉間一幢大房子裡;其中一個年紀太大無法做家務,另一個則不喜歡做。她們的輕度瘋狂最可能導致什麼樣的行為?當然是拘禁一個女孩,強迫她做家僕。」
該死的凱文和他雄辯的頭腦!羅伯特以為他要的是凱文的意見,事實上他要的是凱文支援自己的結論。
「她們拘禁的女孩恰好是一個離家很遠且無辜的在校女生。那是她們運氣不好,碰到這樣無可挑剔的女孩,她至今還沒被人發現說過謊,人們會願意相信她的話的。如果我是警察,我也會相信她。對我而言,瘋了的是她們。」
他饒有興味地看了羅伯特一眼,後者正把自己深深埋進坐椅裡,皺著眉生氣地看著伸到壁爐旁的腿。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似乎很喜歡看他朋友挫敗的樣子。
「當然,」他終於開口了,「他們會記得一個類似案件,大家相信了一個女孩令人心碎的故事,而事實上全都上當了。」
「類似案件!」羅伯特說著,縮起雙腿坐直了身子,「什麼時候?」
「十七世紀吧,我忘了確切的時間。」
「哦。」羅伯特再一次感到氣餒。
「我不懂你這個‘哦’是什麼意思,」麥克德默溫和地說,「託詞的本質兩個世紀以來並沒有什麼改變。」
「託詞?」
「如果那件類似案件可以用來借鑑的話,那女孩的故事就是一句託詞。」
「那麼你相信——我是說,你覺得有可能——那女孩的故事全是無稽之談?」
「從頭到尾全是胡編的。」
「凱文,你真令人惱火。剛才你還說覺得那個故事可信的。」
「我是這樣說的,但同時我也覺得那故事是個謊言。我不偏向於任何一方,隨時可以為任何一方辯護。總的來說,我會比較願意為那位來自埃爾斯伯裡的小女孩辯護。她站在證人席上效果會相當不錯的,而從你對夏普母女的描述看,她們之中沒有一個能對律師有任何幫助。」
他站起來為自己又倒了一些威士忌,同時伸出另一隻手去取羅伯特的杯子。然而羅伯特完全沒有了飲酒的興致。他搖著頭,目光甚至都沒有離開火爐。他覺得很疲倦,而且開始生凱文的氣。他來錯了。如果一個人做刑事辯護律師太久,像凱文這樣,那麼他頭腦中就只剩下觀點,並不想探索真相。他想等凱文喝掉手上這杯酒的一半,就起身告辭。此刻,也許最好把頭埋在枕頭裡,暫時忘記他對別人的問題負有責任。至少,忘記自己對解決那些問題負有的責任。
「我在想那一個月裡小女孩究竟做了什麼。」凱文說著吞了一大口威士忌。
羅伯特差點想說:「看來你真的相信那女孩是個騙子!」但他及時把話嚥了回去。今晚他不想再多費唇舌了。
「如果除了葡萄酒之外你又喝了這麼多威士忌,夥計,那麼這一個月裡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治療。」他說。而讓他驚訝的是凱文往後靠,像個小男生一樣大笑起來。
「哦,羅伯特,我愛你,」他快樂地說,「你簡直是英格蘭的精髓。你有著讓我們欽佩和嫉妒的特質。你坐在那兒,看來那樣溫和有禮,任人欺負,大家都以為你是隻老貓,可以盡情地戲弄你;而就在他們揚揚得意、忘乎所以的時候,突然遭到一擊!伸過來的是一隻脫去手套的專業手掌。」他拿走羅伯特手中的杯子,也沒說抱歉的話就起身去為羅伯特倒酒。這次羅伯特沒有反對,現在他感覺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