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韋恩的家坐落在埃爾斯伯裡以外頗具鄉村風情的郊區。一排排相對獨立的房子倚著尚未開發的田野而建,風格各不相同,有的內斂沉穩,有的張揚跋扈。韋恩家的房子處在一排低聲下氣似的房屋中,年久失修的紅磚建築顯得原始、粗糙、愁眉苦臉,羅伯特看著不由得咬緊了牙。然而,當他慢慢地朝前開,尋找門牌號碼時,這些外表令人遺憾的建築卻讓他產生了一種憐愛。對它們的主人來說,每幢建築都代表一種獨一無二的美。花園是更美的神奇化身,每一個都像是詩人的內心告白。

內維爾真應該來一趟,羅伯特一邊想著,一邊又因為發現一處美景而不由得放慢了車速。這裡比十二本內維爾喜歡的《看守人》雜誌都要富於詩意,這裡有他所欣賞的一切:形式、韻律、色彩、姿態、圖案、衝擊……

或許內維爾看到的只是一排郊區花園?只是在埃爾斯伯裡梅德塞街邊綠意盎然的花園?

也許。

三十九號的前院有座假山,周圍鋪著綠草。房子看來相當怪異,因為窗戶後面沒有窗簾。窗戶玻璃上沒有格子,兩邊也沒有束起來的簾幕。窗戶就這樣暴露在陽光、空氣和人們的注視之下。這讓羅伯特很是驚訝,可能鄰居也相當困惑。這也許意味著他將面對的一切會不同尋常。

他按了門鈴,希望自己不會像個乞丐。他的態度很謙恭,這是羅伯特·布萊爾從未體驗過的新角色。

韋恩太太帶給他的驚訝甚至超過了她的窗戶。直到真正面對她的時候,羅伯特才意識到自己事先已經在頭腦裡描繪了這個收養貝蒂·肯恩的女人的形象:一頭灰髮,結實威嚴的體態,平凡、寬大、謹慎的面孔;也許還穿著圍裙,或者家庭主婦常穿的那種花布罩衫。可眼前的韋恩太太完全不是這個樣子。她苗條、優雅、年輕而且時髦,頭髮烏黑,雙頰紅潤,長得相當漂亮,那雙明亮的棕色眼睛更是羅伯特所見過的最具智慧的雙眼。

見門外是個陌生人,她顯得有些警覺,而且不自覺地將撐著的大門合上了一點;不過仔細檢視之後,似乎又稍稍放下了些心。羅伯特向她做了自我介紹,她靜靜地聽著,沒有開口插話,這贏得了羅伯特的尊重。他的客戶中,不論男女,很少有這樣仔細聆聽而不插話的。

「你沒有跟我談話的義務,」他解釋完來意,最後說道,「但是我非常希望你不要拒絕。我已經告訴格蘭特探長,說今天下午我會代表我的客戶來拜訪你。」

「哦,如果警方知道這次會面,那我也不會介意……」她後退一步,將他讓進屋,「我明白,身為律師,你必須為你的客戶盡力。我們沒什麼好隱瞞的。但如果你想同貝蒂見面,我恐怕辦不到。為了避免打擾,我們已經把她送到鄉下朋友家去了。萊斯利是好意,但這確實有點愚蠢。」

「萊斯利?」

「我兒子。你請坐。」她將他請入一間舒適整潔的起居室,在安樂椅裡坐下來,「他對警方非常氣憤,甚至都氣糊塗了——我的意思是說,他覺得警方沒有采取任何積極的行動。他一直都很疼貝蒂。事實上,在他訂婚之前,他們簡直形影不離。」

羅伯特認真地聽著。這正是他想打聽的事。

「訂婚?」

「是的,新年一過,他就和一個很好的女孩訂了婚。我們都很高興。」

「貝蒂高興嗎?」

「她並沒有嫉妒,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她說道,同時用那雙聰慧的眼睛看著他,「我想她很懷念那段跟他形影不離的日子,不過她對此事表現得非常好。她是個好女孩,布萊爾先生。相信我。我結婚前是學校老師——不是什麼好職業,因此一有機會我就結婚了——對學校的女生非常瞭解。貝蒂從沒讓我操過心。」

「是的,我知道。所有人對她的評價都不錯。你兒子的未婚妻是她學校的同學嗎?」

「不是,她以前和我們完全不認識。她們一家人剛搬到這附近,萊斯利是在一次舞會中認識她的。」

「貝蒂去過舞會嗎?」

「沒參加過成年人的舞會,她還太小。」

「這麼說,她沒有見過那個未婚妻?」

「說實話,我們都沒有見過。他是忽然把這個訊息告訴我們的。不過我們都很喜歡她,因此也沒有介意。」

「他這個年齡成家是不是太早了?」

「哦,是的,這件事從頭至尾都很荒唐。他才二十歲,她也只有十八歲,但他們在一起非常甜蜜。而我自己也是很年輕就結了婚,並且過得很幸福。唯一的遺憾是我沒有女兒,貝蒂填補了這份缺失。」

「離開學校之後她打算做什麼?」

「她還不知道。據我看,她沒有什麼特長。我覺得她會很早結婚的。」

「因為她漂亮?」

「不,是因為——」她停頓了一下,顯然沒說出原來想說的話,「沒有特殊才華的女孩通常結婚會比較早。」

他在想她原本想說的話會不會跟深藍灰色的眼睛有關。

「貝蒂沒有在該上學的時間出現,你認為她只是逃學了?——儘管你說她是個好孩子。」

「是的,她開始厭倦學校生活,而且她總是說——這倒是真的——從上學的第一天起就是在浪費時間。所以我們以為她只是像人們說的那樣利用了個機會。萊斯利聽說她沒回家時,說她是在‘試手氣’。」

「我明白。放假期間她穿的是校服嗎?」

韋恩太太第一次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弄不明白這句問話的用意。

「不,不是,她穿著普通衣服……你知道她回來時身上只穿著內衣和鞋子吧?」

羅伯特點頭。

「我實在很難想象哪個女人會如此惡毒地對待一個無助的孩子。」

「韋恩太太,如果你見到那些女人,你會發現更難想象。」

「可是,所有可怕的罪犯看起來都是無辜的、沒有惡意的,對不對?」

羅伯特沒有回應。他想了解一下女孩身上的傷痕。像是新近造成的嗎?

「嗯,是剛剛被打的。大部分還沒有轉成烏青呢。」

這讓羅伯特有些驚訝。

「可是,據我所知,也有一些舊傷吧?」

「即使有,也被新的傷痕蓋住了。」

「那些新的傷痕是什麼樣的?是鞭打造成的嗎?」

「哦,不是,看起來是被雙手毆打的。就連她可憐的小臉蛋上也有。她的下巴腫起來了,一邊太陽穴上還有一大塊淤傷。」

「警方說,他們請她說明整個事件時,她變得歇斯底里起來。」

「當時她仍然很不舒服。等我們問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且讓她得到充分的休息,再讓她向警方說明就不會那麼困難了。」

「韋恩太太,這個問題我想請你如實回答:你有沒有對貝蒂所說的經過產生過任何懷疑?哪怕只是一閃而過的懷疑?」

「不,一刻都沒有。為什麼要懷疑呢?她一直都是個誠實的孩子。即使不夠誠實,她又如何能編造出這樣一個完整而詳盡的故事並且毫無破綻呢?警方問了所有他們想問的問題,並沒有對她的陳述表示過懷疑。」

「她第一次向你講述事情經過時,有沒有敘述完整?」

「哦,沒有;那花了一兩天的時間。起初只是個大概,然後隨著她的回憶慢慢填補細節,比如閣樓上的窗戶是圓的。」

「昏迷沒有讓她的記憶模糊。」

「我不認為那會有什麼影響。我是說,貝蒂不會記錯。她的記憶力就像一部照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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