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他繼續往裡面走了幾步,又喊了一遍。沒有任何聲音,椋鳥也安靜了幾秒。

凱辛開啟了左側的第一扇門,裡面是浴室和盥洗室。老式爪腿浴缸的上方掛著淋浴花灑。洗手盆上方的牆櫃裡,除了一塊乾肥皂,別的什麼也沒有。

隔壁那扇門開著:那是一個廚房,裡面有臺老式的煤氣灶,旁邊的松木桌上光禿禿的,蔬菜架也空空如也。

凱辛穿過過道,另一側的那個房子是間臥室——一張單人床,鋪著白床單,一個床頭櫃,一盞檯燈,兩塊疊好的毯子放在一個松木抽屜櫃上,抽屜裡什麼都沒有。凱辛開啟了一個狹窄的衣櫥。裡面是空的,只有幾根鐵絲彎成的衣架。

旁邊那個房間也是一樣,一張條紋棕櫚床墊的單人床,還有張桌子。另一側的房間門好不容易才開啟,電燈開關在右首邊,開了燈,房間裡的景象一覽無餘。這是間辦公室,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灰色的三抽屜檔案櫃,還有一個嵌在牆壁裡的木書架,上面擺放了一些灰色的活頁資料夾。凱辛輕輕摸了把空蕩蕩的桌面,指尖粘了一層灰塵。

他走到書架前,每層書架的黃銅標識夾上都有手寫的卡片名牌:一般通訊,與昆士蘭的通訊,與西澳的通訊,與南澳的通訊,與維州的通訊,維州這層架子是空的,其他層的架子上是標著名字的收據,維州收據這一欄也是空的。他從「與西澳的通訊」這一欄裡拿起一份檔案,隨意翻了翻,裡面是與西澳洲巴瑟爾頓地區,凱夫斯路童子軍營地的通訊,有原件,複寫件和影印件。

凱辛把檔案放回書架,開啟了書桌的一個抽屜。

抽屜裡裝著舊支票本,用皮筋打成捆,有些皮筋已經斷了。他拿起一本支票,看了幾張存根,看來所有道德陪伴組織的賬單都是從這裡支付的。

他關上抽屜,離開房間,開啟了走廊盡頭的門。一片黑暗。他摸索著找到燈的開關,三根熒光燈管掙扎著閃了一陣,終於亮了起來。走廊垂直拐了個彎,裡面還有三扇門,凱辛開啟了第一扇門,找到燈的開關,一盞,兩盞,三盞熒光燈,陸續亮了起來。正對著的那面牆上,環繞在幾面鏡子周圍的燈泡也亮了起來。

這是一個劇場的化妝間。他以前曾經進過一個化妝間,女受害者被發現陳屍在衛生間,已經死亡大約十六小時之久了。案件發生在一場業餘團隊的終場演出之後,當時劇組舉辦了一場派對,從現場看,死者摔倒時頭部撞到了洗手池,令人警覺的是死者的後腦有塊瘀青。劇本是一名醫生寫的,辛戈通緝並嚴審了他,但除了招認與另一名劇組成員私通,最後並沒有其他發現。

凱辛檢查了其他兩個房間,也都是小型的化妝間。在開啟第二個小化妝間的電燈開關時,燈泡爆了兩個。他往回走,開啟一扇門,走下一段長長的樓梯,緊接著又是一扇門。

裡面有一個很大的房間,牆壁高處佈滿灰塵的小窗子透進來微弱的光,他又往裡走了幾步。

這曾經是一間年代久遠的劇院,長度超過了寬度。凱辛環視整個房間,大概有三十排逐排升高的座椅,左邊是一段通向舞臺的臺階。

「有人在嗎?」凱辛又喊了一次,「警察!」

椋鳥又被驚得飛了起來,街上傳來汽車的啟動聲,是修理工測試發動機的聲音。

除了塵土和從地板泛起的輕微潮氣,房間裡還有股味道,凱辛嗅了嗅,無法分辨出那是什麼。這氣味他以前似乎在什麼地方聞到過,想到這兒,他突然感到臉和脖子的皮膚一陣發緊。

他走到房間後面,推開那扇對開門其中的一扇,裡面是大理石地面的小前廳和前門。他回過頭來,沿著臺階走上舞臺,將厚重的天鵝絨幕簾拉向兩邊,自己站在舞臺的側翼。這裡很暗,透過舞臺高大布景的間隙,能瞥見空蕩蕩的舞臺。

凱辛來到一片開闊地。

舞臺上堆了些沙子,乾淨的建築用沙,成堆或散落在臺上。

沙子?

他注意到後面有幾個桶,三個紅色的印有火苗標誌的消防桶,有人把消防桶裡的沙子倒在了舞臺上,踢得到處都是。

街頭混混?那些混混不可能只是胡亂弄沙子這麼簡單,他們會毀掉整個禮堂,扯掉幕簾,在臺上大小便,在觀眾席的椅子上蹦躂,直到把它們踩壞為止,這還不算完,他們一定會把它們從地上拆掉,還會縱火。

不會是混混,不,這不是混混們的風格。

這地方一定另有蹊蹺。

他走上舞臺,不可避免地踩到了這些沙子,腳下的沙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聲音大得有些驚心。他站在舞臺中央,環顧整個禮堂,淡黃色的光透過視窗照射進來,光柱中,無數塵埃在空中飛舞。

舞臺應該有燈光,它們在哪兒呢?

他找了一圈,在舞臺側翼靠近樓梯的地方發現了一塊帶開關的儀表板,那是四個老式的圓形陶瓷開關,連著銅質的電觸發器。他推動了所有開關,幾聲清脆的咔咔聲,舞臺瞬間被照亮了。

他走回到舞臺中央,劇場穹頂的聚光燈向下打出了彩繪的舞臺背景,還有十幾盞地燈也跟著亮了起來,轉眼間兩盞地燈熄滅了,過了一會兒,又壞了一盞。他望向聚光燈照出來的背景,那是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點綴著一些農舍,藍色的天幕下牧羊人正趕著白色的羊群回家,一條黃色的土路像蜿蜒的長蛇一般地穿過平原,爬上山丘。那是一座綠色的橢圓形小山丘,山頂上立著三座十字架,兩邊的較小,中間那座比邊上的要高出一倍。

凱辛走近了些,看得更清楚了。兩個小十字架上分別釘著兩個人形的圖案,但大十字架上是空的,似乎是專門為誰預留的。他又看了看佈景板前方地面上的沙子。

為什麼會有人在舞臺上倒沙子?是為了滅火?也許有人在臺上點著了火,比如向臺上倒了易燃液體,點燃後又慌了,抓起一個消防桶,用沙子撲滅了火焰。

那是顯而易見的解釋。

街頭混混會縱火。

但他們不會去撲滅。

他用一隻腳蹭地面上的沙子,鞋子撥開了表層的沙子,下面的是深色的,還互相黏著,一團一團地凝結在一起。他繼續把沙子撥到一旁,露出了舞臺地板。

黑色汙漬,他感到一陣作嘔,脖子、後腦和耳朵處生出的涼意開始向周身蔓延。

這裡曾經發生過很糟糕的事。

得讓警隊趕緊過來,我該去車裡等著。

他蹲下來,用食指碰了下地板,抬起手來看了看指尖。

血跡。

他早知道是血跡。

多久了?沙子延緩了血跡中水分的散失。

他站起身,後背作痛,牽著肩膀也一起疼著。他面向著觀眾席,舞臺上亮著的聚光燈和地燈讓他感到晃眼,他看不清楚禮堂裡的情形。

他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