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v-i-c-t-u-a-l-s.」

「我不習慣用這麼生僻的詞。」

凱辛在公共海灘吃著早餐,他把車停在了救生俱樂部旁邊,看著兩個迎風揚帆的衝浪者輕盈地掠過浪尖,熟練地跳躍、翻飛,就像懸掛在蒼穹之下的兩個奇怪的鳥人。他開啟了那杯外賣咖啡的蓋子,悠閒地喝起來。警局那邊沒什麼要緊事,布戈尼的案子調查期間,警局的一切事宜都由肯德爾全權代管,卡爾·韋克斯勒對此十分牴觸,不過他可以通過欺負克羅馬迪派來的那名替補警員進行發洩,那是一個比他還要小的年輕人。

查爾斯·布戈尼。

布戈尼的哥哥在戰爭中被日本人處決了,兄弟是被日本人殘忍殺害的,你怎麼還能對日本文化這麼感興趣呢?所謂處決,難道就是把他的腦袋砍下來這麼簡單嗎?日本鬼子是用劍砍下他的腦袋的嗎?一把削鐵如泥的劍,輕輕一揮,他就立刻身首異處了嗎?

冷血無情的家族真令人難以理解,維拉尼是怎麼知道杜魯門·卡波特的?他不可能看過那部電影,維拉尼從來不去電影院,他也從來沒有讀書的習慣,凱辛心想。他現在就像我在雷·薩里斯事件之前的那個樣子,根本沒有什麼空餘時間可以閒下來讀書。

在雷·薩里斯事件之前,他也從沒想過「冷血」意味著什麼。文森蒂亞給了他那本書,她曾經利用業餘時間攻讀了一個文學學位,那本書他一天一夜就讀完了,然後她又給他送來了一本諾曼·梅勒的《劊子手之歌》。那本書他也是用一天一夜的時間看完的,後來他讓她幫他再弄一本梅勒的書,她給他帶來了一本二手的《裸者與死者》。

「都是關於死亡的嗎?」他說,「我覺得我應該讀點其他主題的書。」

「你試試看吧。」她鼓勵道,「這是關於另一種無知的殺戮的。」

沙恩·迪亞布不應該出現在那裡,但那已經是無法更改的事實了。他是一個聰明好學的孩子,也很敬業,一直很努力地在學習重案組的業務知識。他很能吃苦,出任何外勤都毫無怨言,而且連著工作二十三小時,第二天早上還能正常早起。

現在再去想沙恩的事情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一切都晚了。執勤過程中犧牲的警察很多,他們死於各種不同的狀況,隨便哪個酒後超速的腦殘惡棍都有可能開槍射殺他們。警察是個高危工作。

凱辛的手機響了。

「是喬嗎?」他媽媽的聲音從電話另一端傳了過來。

「是的。」

「邁克爾打電話來了,我很擔心。」

「怎麼了?」

「他的聲音聽上去怪怪的。」

「怎麼個怪法?」

「就是很奇怪,不像他平常那樣。」

「從哪兒打來的?」

「墨爾本。」

「從帶浴缸的豪華公寓打來的?」

「我不知道,這重要嗎?」她似乎被他的漫不經心激怒了。

「他的聲音聽上去什麼樣?」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低,他從來沒有這麼低聲說話過。」

「每個人都有低落的時候,生活就像一塊蹺蹺板,大起大落,運氣好的話,短期內能過得平和一點。」

「正經點,喬,我瞭解他,你能不能給他打個電話?你們兄弟倆聊一聊?」

「我要說點什麼?你母親讓我給你打電話?我們沒什麼說的,一點都沒的聊。」

沉默。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劃破天際的衝浪者,懸掛在自己的衝浪板下方,然後他與這個世界失去了聯絡,人和衝浪板瞬間消失在海浪後面,就像掉進了一個投幣孔。

「喬!」

「嗯。」

「我是你們的媽媽,不是外人,我把你們兩個帶到了這個世界上。你能幫我這個忙嗎?打給他?」

「把他的號碼給我。」

「等一下,我找找看,你手邊有筆嗎?」

他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寫下了一串號碼,然後就草草掛了電話,那個衝浪者的畫面又出現他腦海裡。過一會兒給邁克爾打電話,他對自己說,酒過三巡,我會隨便編個理由,沒話找話跟他聊,管他有沒有的聊。

在中心大街上,凱辛買了一些雜貨:牛奶、洋蔥、胡蘿蔔、半個南瓜、四個橘子,還有一把香蕉。他把袋子放進車裡,向報刊亭那邊走去,裡面除了正在看雜誌的塞西莉·艾迪森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了。她把雜誌放在旁邊的臺子上,轉過身來看向他。

「事情進展得怎麼樣了?」她說,「怎麼用了這麼長時間?」

「案件調查還在進行中。」凱辛隨手拿起一份《克羅馬迪先驅報》,頭條新聞標題大字寫道:

度假村能夠帶來二百個就業機會

「他們說那個男人是一個開發商。」塞西莉說,「我倒是覺得他就是頭土狼,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侵略嘛!如果他是開發商的話,那希特勒就是歷史上最大的開發商,他想開發一下歐洲、英國,甚至是整個該死的世界。」

凱辛發現,塞西莉要是嘮叨起來,你真的什麼也不用說了,甚至都沒必要回答任何問題。

「從沒記事的時候起,我就經常去石溪咀玩。」塞西莉繼續說道,「親愛的老爹給我們倆每人做了一根小手杖,手杖比我們高出幾釐米,那邊有一小塊沙灘,沙子不是很多,但小孩子玩耍還是足夠的,用尖細的手杖在沙地上畫畫再好玩不過了。我跟你講,你要去石溪咀的話需要步行一段路,把車停在童子軍營地那裡,然後沿著沙丘走上二十分鐘左右。那附近風景最好,會讓你覺得時間都不存在,一小會兒好像過了一整天似的。去一趟絕對划算,我告訴你。」

她緩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關於這個攻擊工黨的走狗法伊夫,你怎麼看?」

「我有點跟不上你的思路,艾迪森太太。」

塞西莉指著報紙,繼續她的演講。

「看看這令人悲痛的現實吧!社會主義者們正在討論讓阿德里安·法伊夫在石溪咀那邊搞開發,酒店、高爾夫球場、居民樓、會所、賭場,等等,不一而足。不只是這些,今早我發現我的公司,就是我現在所在的公司,正在著手為這個渾蛋處理相關的事宜,難怪人們都認為我們這一行最是沒臉沒皮。」

「他要律師做什麼?」

「每個人都需要律師,他要從查爾斯·布戈尼手上買下童子軍營地那一片地產,不過,現在那裡可能要變成查爾斯·布戈尼的遺產了。這個爛人沒有告訴大家,光買下石溪咀是沒有用的,你還要買下通往它的路,要麼穿過自然保護區,要麼就只有穿過童子軍營地了。」

「童子軍營地是布戈尼家的產業嗎?」

「他父親跟人簽訂了童子軍營地長達四十年的租約,也就是象徵性地收點租金。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那場大火之後一切都化為烏有了,童子軍營地也成了歷史。」

凱辛的手機響了,他走出報亭。

維拉尼打來電話。

「喬,有布戈尼案件的線索,昨天悉尼那邊有兩個年輕人想賣掉一塊百年靈的手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