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辛在黑暗中醒來,腦海中迴盪著沙恩·迪亞布的聲音,那是他臨死前發出的聲音。他聽著沙恩不堪劇痛的呻吟聲,檢視了他的脊柱、髖骨和大腿——這些傷處的疼痛在折磨著他。
凱辛從厚重而溫暖的被窩中抽身出來,雙腳踏進冰冷的皮靴,離開臥室,沿著走廊穿過氣氛陰鬱的宴會廳,路過客廳,從前門走出來。外面並不比室內冷,清晨的薄霧已經被海面吹來的強風驅散了。
站在露臺上,他朝雜草叢裡撒了泡尿,那些野草看上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凱辛又回到屋裡,愜意地伸了個懶腰,不慌不忙地洗臉、漱口,穿上工裝、襪子和靴子。
家裡的兩條狗聽得出他的動靜,早已守候在側門外,喉嚨發出迫不及待的嗚嗚聲,他開門放它們進來,這些大傢伙在他身邊繞來繞去,親熱地嗅著他的味道,搖頭擺尾地獻殷勤。
清晨的口渴感越發明顯,他向冰箱走去,一排排冰鎮啤酒瓶隨即映入眼簾,也許此時喝上一瓶啤酒也沒什麼不可以。他拿出了那瓶容量為兩升的果汁,上面寫著:八種水果配方。傻瓜才會相信這個!
他雙手捧著塑膠瓶子,酣暢淋漓地喝了一大口,至少有一整杯。他從門後鉤子上取下了那件老舊的防水夾克,順手抄起了槍,開啟通往露臺的門時,獵犬們爭先恐後地擠出去,迅速跳下臺階,向後門的方向躥去。他沿著小徑向前走,不自覺地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兩條狗在前方不遠處等著他,它們親熱地湊在一起蹭來蹭去。後門一開啟,它們就沿著小路並排跑了出去,衝向更開闊的地帶,穿過大片的草叢奔向樹林,興奮地蹦著高,耳朵在半空中撲騰著。
凱辛一邊走,一邊退出槍裡的彈夾,從身側的口袋裡摸出了一枚0.22口徑的子彈和一個0.410口徑的霰彈,裝進彈夾裡。他有好幾次機會可以用這支槍打只野兔,透過其v字形的目鏡瞄準那隻暗褐色的美麗生物,還有它那忽閃忽閃的耳朵。他甚至都沒想過要開槍,因為他喜歡野兔,喜歡它們的聰慧,愛它們爛漫地嬉戲打鬧。不過,他的確曾經射擊過一隻快速奔跑的兔子,那僅僅是在露天賽場的一次訓練,一個挑戰。他總是打不中——他反應太慢了,他的0.410口徑霰彈槍的導錐不長,射程也近,子彈飛不了多遠就失去殺傷力了。
凱辛端著槍,架在胳膊上,邊走邊瞄著那些樹,對準森林深處光線昏暗的地方,等著獵犬去把鳥兒驚飛。
獵犬們奮力一躍,衝進了樹林,驚起一大片林鳥,伴隨著黑色霰彈碎片的尖嘯聲一起衝向天空。
他穿過小山,沿著山坡向下走,獵犬們打頭陣,它們的皮毛烏黑髮亮,腦袋低垂,四條腿飛快跑動著,在林間穿梭,攪亂了地上散落的枯葉。來到平坦地帶,從空地的邊緣,一隻野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躥了出來。他看著這三隻動物前後穿過空地,黑色的獵犬和野兔,野兔的步調很協調,一旦感到獵犬靠近,它就立刻靈活地轉彎。野兔好像牽著一根無形的繩子,拉著這兩隻狗,轉眼便一起消失在小溪上游的樹林裡了。
凱辛穿過草地,那片草地看上去平平展展的,但踏上長長的乾草時,可以感覺到腳下的起伏,這是墾荒犁地時留下的一條條寬幅的溝壑。這片空地曾被耕種過,卻沒有在任何人的記憶中留下一絲痕跡,他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湯米·凱辛是否在那裡種過莊稼。
要穿過這片混著楊樹和柳樹的森林到達那條小溪,著實需要打一場硬仗,成千上萬只螞蟥已經在這裡放肆生長了至少三十年。好不容易到達了小溪,水塘間涓流款款,獵犬也氣喘吁吁地跟了上來。他們直接走了進去,來到這座森林的最深處。水分補充完畢後,他們開始在叢林深處尋找出路,然後喝水,再繼續前進,小溪在獵犬細瘦而健壯的腿下形成微小的旋渦。它們伸出舌頭喝水,然後抬起下巴,甩了甩沾在鬍鬚上的水珠。捲毛狗喜歡小水窪,它們很愛戲水,但不喜歡深水溝,也不太喜歡大海。
穿過小溪,他們開始繞著這座山向西行進,來到坡面平緩的山陰,在細密的草叢中,凱辛發現兩隻野兔的耳朵。他指著兔子,對狗兒們吹起了口哨,發出抓捕指令。兩隻野兔似乎察覺到了危險,從他胳膊的方向飛快地跑遠了,它們默契地彼此配合著,一起前進繼而又一起停下,並排跑出了約十五米,兩隻狗緊隨其後,像一個井然有序的動物組合。接著,左邊的兔子向一側轉彎,在山陰處下了坡,其中一條狗跟著轉彎追了過去。另一條狗本想兵分兩路,但無法忍受獨自行動,也跟著向左轉身,隨著它的搭檔一起追那隻兔子去了,一同消失在茂密的草叢中。
沒過多久,它們就回來了,經過長途疾行,它們那粉紅色的舌頭疲倦地癱掛在嘴邊,但轉眼又向前跑開了。
繼續向前走著,凱辛突然感到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跑在前面的獵犬很快也覺察到那個人,它們四處張望,向左邊轉去,找尋那人的身影。他繼續向前走著,隨即便聽見獵犬們發出了高亢的叫聲。
那個男人已經從樹叢中走了出來,獵犬們正圍著他,興奮地上躥下跳。凱辛一點也不擔心,他看到那個人向兩條狗伸出了雙手,而它們正開心地舔著他的手。它們非常高興能夠見到它們的朋友。他改變前進的方向,朝登·米蘭走去。他已經將近八十歲,但看上去好像只有五十歲的樣子,估計他一輩子都會頂著那頭烏黑濃密的頭髮。
他們握了手。只要他們有段時間不見面,再見時都會很親熱地握手。
「還是一場像樣的雨都沒下過。」凱辛先開了口。
「該死的異常天氣。」米蘭說,「我已經開始相信溫室效應那一套了。」他的手撫摩著兩條狗的腦袋,「好傢伙!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喜歡這種烈性的捲毛狗。你在克里根的房子那邊看到那些女人了嗎?」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