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他醒過來,在自己黏膩的汗水裡載浮載沉,反覆做惡夢讓他喘不過氣。加芙列拉被大卸八塊的模樣、加芙列拉被蛆蟲啃食的模樣、加芙列拉身首異處的模樣、加芙列拉死去的模樣,和加芙列拉一去不復返的模樣。

他用腳抖開床單,點上床邊的油燈。昏黃微弱的光線令他雙眼不適,他揉著眼睛站起來,透過窗子看見戶外一片無月的黑夜。他也聽到蝙蝠正在紗窗的另一頭獵捕昆蟲,不時發出尖銳的嘶叫。

他想抽根菸,於是拿起手提包,擺上床鋪開啟來找。明知自己什麼也不會找到,他還是在手提包裡翻個不停,自己已經有足足十個月沒抽菸了。

吉卜賽人將手提包合上,穿了長褲和t恤,拉開紗窗,往花園跳了出去。遍地青草把他的光腳板刺得瘙癢難耐。在昏暗朦朧的夜色裡,他辨認出一條環繞於臥房四周的石板步道,一路通往大街方向。他沿步道走,一直走到附近一面籬笆前才停下腳步。一隻蟾蜍跳到他身旁,他用腳跟將它推開,蟾蜍開始在一排花盆之間繼續它的旅程。

正門旁有扇小門,他解開門閂,動作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聲響。走出旅店後,便朝鎮上燈火通明的街區走去,他期待會遇上誰請自己抽根菸,但街上連半個人影也沒有。他走向廣場,廣場一樣杳無人煙,連鬼影都不願出沒。他坐上一張長凳,望著圍繞路燈飛舞打旋的飛蛾。鎮長曾向他說,很快,全鎮家家戶戶都會有電力供應。吉卜賽人才不信他的話:他死都不相信政客說的話,女人的話也絕不可信。當加芙列拉脫口而出說自己愛他、願意為他放棄一切時,他也不信。一直以來,他都不信加芙列拉,直到現在。

他開始在廣場上徘徊。發電機發出的嗡鳴聲破壞了夜晚的寂靜,令他心浮氣躁。他需要這份寂靜,需要好好思考,還要回憶關於加芙列拉的點點滴滴。他回想起一個八月的早晨,他們將小貨車停在泥濘不堪的雜草叢邊,兩人在後車廂做愛。他回想起綠油油的農作物上劃過的一條灰色地平線,回想起滴落在車篷上的毛毛細雨。他回想起加芙列拉的眼神、眼窩深陷的雙眸、光澤明亮的肌膚、纏繞在自己腰際的雙腿,還有她渾身溼津津的模樣。他回想起最後那一個兩人共度的夜晚,兩人被一盞手電筒追捕,在荊棘叢間死命狂奔,毫無隱私,全都攤在那束光線之後讓人給看光了。他回想起自己藏不住的秘密和最後一段戀曲。他想象加芙列拉死去的景象,突然有一股衝動,想放一把火將整個洛馬格蘭德鎮燒掉,再引火自焚。

回到旅店時,一窩白色的幼鷺正在展開晨間飛行,朝田地飛了過去。天色漸亮。他從窗戶爬回房間,全身脫得一絲不掛,現在這個時間更讓他覺得溽熱難耐。他躺在床上,眼神緊盯著一旁立在地上不停旋轉的電扇扇葉。

接下來整整一天,吉卜賽人都沒踏出房門半步。他懶洋洋地洗了澡,穿上衣服,感到莫名倦怠,覺得自己動彈不得。到了飯廳,只見兩名不熟識的老人,吉卜賽人向他們打了招呼。飯廳內共九把椅子,他不知道自己該坐哪兒,只好杵在原地。拉恰塔從廚房裡走出來,手上端著一隻滾燙冒煙的鍋慢慢擺到桌面上。

「你好……」

「你好……」

「睡過頭了嗎?」

「稍微有點。」

「吃點豆子?」

「好啊。」吉卜賽人回答。他沒什麼食慾,但也儘量讓自己舒舒服服坐下來。

拉恰塔替他盛了一些豆子,她從未見過吉卜賽人情緒如此低落的模樣。

兩個老人用完早餐便離席了,吉卜賽人不疾不徐地吃著盤裡的豆子。

「別再那麼痛苦了。」拉恰塔笑眯眯對他說。

吉卜賽人回頭望向她,被她那輕藐調笑的態度弄得不知所措。

「痛苦什麼?」他不客氣地問。

拉恰塔再度微笑,用麵包碎屑捏了一粒丸子,然後拋給一隻在廚房門邊玩弄蟋蟀屍骸的白色貓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