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普列託聽見路口轉角傳來說話聲,整個人立刻警戒起來。碼頭一帶有陌生人出沒讓他很緊張,他沒辦法不去想象那是美國佬警察來逮他。他先認出拉蒙的聲音,接著是托爾誇託,然後才安心從掩蔽的樹叢後走出來。
「近來可好?」胡安向他們打招呼。
拉蒙和其餘的人分別含糊說了幾句話回應。一隻骨頂雞sup/sup被他們嚇著,從荊棘叢裡往水壩的岸畔飛去,在靜止的水面上留下一條箭型的尾波,然後在前方數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被棄置在小艇旁的魚鱗反射著耀眼的陽光。
胡安指著一面長漁網。
「幫我個忙,好嗎?」他問,「我得將它攤開來。」
他們一行人將漁網拴在幾根柱子上。漁網有近百米長,上頭露出無數個破洞與裂縫。胡安得花整個上午才能用麻繩將這些洞都補好。
綁好漁網後,他們走向幾顆大石塊。其中一顆石塊上有個四腳朝天的龜殼,屍肉殘存的部分在龜殼裡腐爛發臭。馬塞多尼奧·馬塞多想將它一腳踹開,挪一個位置坐,卻被胡安制止:「別扔了它,我把它放在這裡曬,之後要把殼留下。」
馬塞多尼奧抗議道:「可是真他媽臭得要命哪。」
托爾誇託將龜殼撿起來,檢查一遍。
「沒有用了,」他說,「都裂了。」
「既然如此,好吧,就扔了吧。」胡安請他代勞。
「下一次,你放些鹽巴或一點灰燼,」帕斯夸爾建議,「這樣才不會發臭或生蛆。」
「或者你可以把肉刮下來。」托爾誇託補充道。
他們五人坐在石頭上。胡安告訴大家,自己上個月捕獲的非鯽sup/sup數量龐大。馬塞多尼奧問他現在有沒有幾條可以烤給大夥兒吃。
「沒有,」胡安回答,「不過我現在就來撒網,捕個幾條。」
他站起身,脫下t恤,要拉蒙陪他一塊兒去。
「你們去,我們來生個火吧。」托爾誇託說。
胡安和拉蒙走到水壩邊。兩人脫了鞋,捲起褲管,免得弄溼。胡安拿了漁網,拉蒙拎著一隻金屬小桶子,兩人一起下水,所過之處,數十隻青蛙紛紛跳開,在泥巴中拍打著泥水。
胡安將漁網丟擲,待鉛塊沒入水底才將網子拉回。裡頭什麼也沒有。
「運氣真背。」他說,然後再撒一次網。一隻鵜鶘自高空一頭栽入幾米外的水中。
「非鯽都在那兒,我們過去那邊。」胡安提議。他們一路涉到一個水深及膝的水域。
「這邊一定抓得到。」
他們默不作聲。胡安又撒了一次網,仍然一無所獲。
「還得到更深一點的地方才行。」拉蒙建議。他們繼續向前走了二十步,直到水線抵達腰部為止。胡安再次將漁網撒出,拖回來時覺得重量很沉。
「這回總算有了。」他一邊說,一邊將網子拉上水面,三條非鯽猛力拍打著魚尾。
「我聽說了你女友的事,」胡安嘴裡咕噥著,手中同時抓著一條鯽魚的鰓,將它從網子中取出來,「真是慘不忍睹啊。」
拿虛構的愛情故事繼續訛騙自己的朋友令拉蒙感到羞恥。他該向胡安從實招來,告訴他,自己和阿德拉的情侶關係根本是從她被謀殺當天才開始的。但拉蒙沒這麼做,一個女人將自己對他的愛,全用暗號記在晦澀難解的情書裡,他已經沒辦法背叛對方。他更沒辦法背叛自己的愛意,對自己雙臂間那具溫熱赤裸的肉體之愛,對一張黑白大頭照中的少女之愛,以及自己心中不斷延展的虛無之愛。將事情真相告訴胡安,或許意味著自己能從這個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諾言中解脫,不必動手取人性命,這是他最後一道逃生口。如今,他決定將它徹底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