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他把小貨車停在加油機旁,將油箱蓋的鑰匙遞給加油工。

「諾瓦汽油,加四萬塊錢。」

一下車,他就走向加油站旁的小雜貨店買了一瓶瓶裝莫德羅啤酒,靠在冰櫃上喝起來。他累極了,正午的大太陽底下,公路都被拖車侵佔,好不容易終於抵達阿茲特克鎮。他飲了一口啤酒,泡沫在喉嚨間冒泡的感覺讓他挺開心的。加油站員工向他打手勢,告訴他油加好了。吉卜賽人將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付賬,然後回到小貨車上。

他真想好好衝個澡,睡個午覺。他知道,鎮上有一間信天翁旅店,他以往常常投宿,只需付三萬五比索就能擁有一間附大床鋪、獨立衛浴、立扇與整套早晚餐的房間。旅店女主人拉恰塔·費爾南德斯是個說話客氣、性格開朗的女人,和她女兒瑪加麗塔——正值青春年華,總是笑容可掬、元氣充沛的女孩——共同打理這間旅店。每次,吉卜賽人來到信天翁旅店住宿總是十分開心,不僅因為這兒提供的服務周到,更因為這兩位女士都很健談,總是將手上許多可靠情報提供給在此地過夜的旅客。他想,透過她們倆,一定能知道洛馬格蘭德是不是有什麼反常的事兒,也好順便搞清楚那個星期天清晨,自己和加芙列拉被誰用燈照得一清二楚,此事說不定還會有後續發展。

旅店是一棟單一樓層的房屋,中央有一個公共客廳,被四間臥房圍繞。飯廳和廚房分別在另一棟建築物裡。這設計是拉恰塔·費爾南德斯和她的老合夥人西爾維婭·埃斯皮諾薩一起設計的。西爾維婭和一個四處出差的西班牙商人結了婚,之後便退出這一事業。多虧他與拉恰塔的友誼,吉卜賽人可以依自己喜好自由選擇入住哪間房。這次,他選擇中間的客房,因為它坐南朝北,是所有房間裡最涼爽的。

雖然這個午後悶熱到令人想抓狂,吉卜賽人還是洗了滾燙的熱水澡。

「以熱攻熱。」他想。

他從浴室走出來,腰際纏了一條毛巾,開啟窗,拉上紗窗。窗簾底下有隻蟑螂溜出來,往寫字桌下逃竄。吉卜賽人沒有讓它得逞,光著腳板向它踩去,讓它死前發出嘎吱嘎吱的脆裂聲響。他坐在床沿,將腳掌清理乾淨,摘下毛巾,擺到枕頭上,免得溼淋淋的頭髮把枕頭弄溼,然後才躺平進入夢鄉。

他醒來瞄了一眼手錶,七點十五分。旅店七點半開始準時供應晚餐,他趕緊套上衣服。瑪加麗塔已事先預告今晚會有什麼好菜,鮮蝦燉湯、墨西哥燉飯、茄汁牛舌,他一點也不想錯過。

走入飯廳,大部分房客已經上桌就位。他認得其他幾個人:水利工程師卡洛斯·古鐵雷斯,負責監督此區灌溉系統;公共建設工程師費利佩·菲耶羅,指導埃爾阿布拉至阿茲特克鎮公路路段重鋪柏油的工程;哈維爾·貝爾蒙特,一位為了幹棉花生意退休下來的牙醫師。其他房客是一對老夫婦,一個又矮又肥、黑眼圈很重的女人,他倒是首次在這兒見到他們。

晚餐後,只剩瑪加麗塔、拉恰塔、費利佩·菲耶羅與吉卜賽人繼續留在餐桌上閒話家常。吉卜賽人心裡急得不得了,立刻問拉恰塔有什麼新鮮事。拉恰塔手肘倚在桌巾上,娓娓道出幾條最重大的訊息,在廚房洗碗碟的女兒偶爾會來糾正她。新莫雷洛斯自治區查獲一個新的大麻園;石油工會的農耕地全賣給了一名國會議員;普蘭德阿亞拉有個合作農場主靠促銷百事可樂的金屬瓶蓋賺了一千萬比索;岡薩雷斯自治區有幾個觀光客遇襲;政府響應了尼諾斯愛洛艾斯合作農場裡一個農夫的信;埃爾蘭丘德拉帕洛瑪那兒的牛全被螺旋蛆寄生。眼見她口中沒有任何一件事是自己關心的,吉卜賽人便開口問道:

「洛馬格蘭德呢?知道那兒有沒有出什麼事嗎?」

拉恰塔花了幾秒在心中整理思緒,她抿著嘴、搖頭表示不清楚。

「什麼事也想不起來。」

瑪加麗塔走出廚房,手上擦著盤子,靠在門軸上。

「在洛馬格蘭德,」她斷斷續續、有一句沒一句地說,「我想是星期日那天吧,有個女孩被謀殺了。」

吉卜賽人覺得自己的肺像被人鑿開一個大洞。他用盡全力控制自己緊張的情緒,不慌不忙地問:

「你怎麼知道?」

「早上,我去市場買蝦,杜爾辛諾·索薩告訴我的。」

「你有聽說死者叫什麼名字嗎?」吉卜賽人問,心中不斷祈禱她口中吐出的名字不是自己想的那一個。

「嗯,但我忘了。」

吉卜賽人嚥了咽口水。

「是不是叫加芙列拉?」

少女陷入沉思,幾秒後才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

「完全沒錯,」她說,「我就是聽到這名字。」

眼見吉卜賽人嚇得臉色發白,拉恰塔問——

「你認識她?」

吉卜賽人微微頷首。

「見過幾次……她丈夫會跟我買些便宜貨,是顧客的太太。」他回答,頸上一滴汗珠向後背流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