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蒙敲了三次門,沒人應門。第四次,加芙列拉才終於現身,臉頰上還殘留床單的印子。
「你好。」拉蒙向她打招呼。
加芙列拉對拉蒙的出現感到詫異,因為,他正揚言要將自己心愛的男人做掉,這麼早就找上門來,不知作何解釋。
「怎麼了?」她不善交際,口氣中更透露了自己的戒心。
拉蒙將襯衫遞過去。
「佩德羅週日借我的,我專程拿來還他。」
加芙列拉收下襯衫,覺得有些不尋常。某種程度上,拉蒙也算她的敵人。她想搞清楚拉蒙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佩德羅不在。」她斬釘截鐵說。
「我知道。」
「那你還有什麼事?我在忙。」
拉蒙覺得加芙列拉脾氣這麼糟,肯定事有蹊蹺。對人惡言相向、語帶刻薄不像她的作風。
「沒事,沒別的事。」拉蒙回答,心想加芙列拉八成是剛起床,才會這樣咄咄逼人。他不打算繼續留著招惹她,說了句「替我問候表哥一聲」便匆匆道別離開。
「見他的鬼去。」加芙列拉嘴裡不斷碎念,氣急敗壞地用力摔上門。她心浮氣躁,怒火中燒。拉蒙登門拜訪讓她忐忑不安。加芙列拉深呼吸一口氣想鎮定下來,卻擺脫不掉有如暴風雨般的混亂情緒。慾念、愛情、性飢渴、快感和罪惡感全都混為一種感覺,那種感覺支配著她,令她畏懼。她畏懼荒謬的現狀,畏懼這場基於誤解的復仇行動,既笨拙又不祥。她畏懼自己與人暗通款曲的情婦身份,畏懼自己一再扮演良妻貞婦的角色。她畏懼吉卜賽人,畏懼佩德羅,也畏懼拉蒙。她尤其畏懼的是自己。自己最令她煩心。加芙列拉害怕面對問題,她得想法子把自己深愛的男人從死亡陰影下拉出來。不僅是將吉卜賽人從一個年輕小夥子的手中拯救出來,這傢伙要下手殺他時肯定雙手顫抖個不停,她是要將他從整個貪得無厭、即將鑄下荒謬大錯的小鎮裡拯救出來。加芙列拉必須保護吉卜賽人,不讓人殺了他,但如果她膽敢公佈真相,自己便會落得一個慘痛下場,被同一批人以亂石活活砸死。加芙列拉必須閉嘴,唯有閉嘴才能活命,但閉嘴不過也只能夠保住半條小命,她還得承擔自己的軟弱與庸俗的舉棋不定。
加芙列拉拿來一杯水往頭上倒。這是她奶奶教她的消暑妙方,每個夏天清晨,加芙列拉都會這麼做。清水自她一頭亂髮叢間流下,頭殼和後頸瞬間清涼了許多。她回憶起奶奶坐在一張搖椅上,雙腿被一團腫瘤啃爛了。老奶奶無藥可醫,老是懊悔自己還有好多事沒有體驗過,但根據她自己的說法,她倒也無從悔恨。
「我就留在這兒了,小乖乖,留在這該死的高溫裡,慢慢烤熟。」她常常如此對加芙列拉說,「因為我從來沒想象過,人有一天真的會死。如果我早點知道,我就會離開這兒。但我已經玩完,我無處可去了。更糟的是找不到該死的倒車擋在哪,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老奶奶總是笑不停,嘴裡重複說,「倒車擋、該死的倒車擋」。她取笑自己萎縮的雙腿、膿包腫瘤、大太陽底下的窒息人生,以及被死亡啃咬的劇痛。死亡。老奶奶臨終前在加芙列拉耳邊輕聲說:「我不想死。」翌日下午便被埋葬了。加芙列拉向自己發誓,這輩子絕不要像奶奶那樣,以那種風輕雲淡的方式活在人間。這是她自己的人生,她要為所欲為。然而事與願違,如今加芙列拉落得跟奶奶一樣的下場,受困沙塵中,尋找可以將時光逆流的倒車擋,但終究白費力氣。她又往頭上倒了一杯水,然後再續一杯,直到全身溼透為止。接著將窗簾拉上,褪去衣物,鑽進床鋪,扭開收音機,聽了好一會兒熱帶音樂,直到聽見一輛小貨車的引擎聲,自水壩那一頭往鎮上駛來。
「是他。」加芙列拉心想,「是他來了。」
她連忙套了件衣服狂奔至門口。加芙列拉打算一見吉卜賽人就跳到路中央把他攔下,然後坐上他的小貨車,哀求吉卜賽人帶她一起遠走高飛。如此,她便救了吉卜賽人一命,也救了自己一命。
有好幾秒,加芙列拉看著外頭,喉嚨乾渴,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公路。然後,她才確認來車不是吉卜賽人,而是兩輛高速行駛的鉛藍色貨車,一路揚起陣陣沙塵,心中頓覺一切幻想全都破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