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蒙醒來時,感覺自己已經被這個充滿幻覺的夜晚給蛀蝕了。他一再感覺阿德拉緊貼在自己身旁呼吸。他嚇得驚慌失措,數次睜開雙眼,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清楚地辨識出阿德拉的輪廓。她向後梳齊的一頭秀髮、光亮的前額、清澈的雙眸、修長而赤裸的身軀。阿德拉在微笑,在輕聲細語裡道出一絲溫存。他倆相擁在一起,拉蒙觸控阿德拉輕薄的皮膚、溫潤的乳房、敏感的小腹,他擁抱她沐浴在血泊中弓起的軀幹,碰觸她不斷湧出體液的黏膩傷口。拉蒙嚇壞了,一躍跳上床緣,直到確定阿德拉的幻影已經在他的床上消失,他才終於能夠合上雙眼入睡。
此刻,拉蒙突然間直挺挺坐起身來。他聽見遠方傳來運送臨時工的卡車聲,聲音聽起來是駛向埃爾薩拉多村。
「就要七點了。」他不耐煩地低聲咕噥。
拉蒙今天起床遲了。通常,他都會五點鐘就開店,那個時間天色朦朧還沒全亮,有不少臨時工會趁上工前購買飲品、炸豬肉乾、洋芋片或甜甜圈什麼的,然後聊天聊上好一會兒才趕赴開工。直到上午八點,婦女們才會開始湧入店內採購一日所需。
拉蒙坐在彈簧床邊。即便接二連三的噩夢令他極度心煩,他仍意識到,有個什麼已經將自己和阿德拉緊密結合在一起——這使他對他們沒能共同經歷的時刻抱持強烈的懷念。他站起身,端詳鏡中的自己。直到現在,他身上還穿著佩德羅借他的襯衫,得趕快還給人家才好,不然他表哥大概會以為自己打算將它據為己有。此刻,佩德羅很可能正與其他棉花采集工一同前往埃爾薩拉多村。這不打緊,拉蒙可以把襯衫交給表嫂加芙列拉,請她代收。
他覺得整個人疲憊不堪,就像連續砍了三天甘蔗那麼累,全身肌肉灼燒,備感難受,雙腿也痠疼不已。拉蒙脫下借來的襯衫,換上一件側邊破了個口的藍色t恤,然後走向廚房,在一杯水裡加了三匙鹽巴,漱了漱口,把水吐在屋內地面上。一個四處巡迴看診的牙醫師建議他每日按時這麼做,如此才能消除他口中聞上去像死老鼠般的口臭。拉蒙把頭探進母親的臥房,但沒見到人。他決定趕緊歸還襯衫,早去早回,好儘快開門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