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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清晨,一如往常,黎明在惱人的悶熱中緩緩升起。一大早,小豬在豬圈附近用鼻子四處摩擦討食,發出怒氣衝衝的尖銳叫聲,早就把卡斯塔尼奧斯家的老寡婦吵醒。她寶貝兒子的事真是傷透了她的心,害她整整兩天忘了餵豬。老寡婦步出屋外,拿了一隻袋子,袋裡裝了累積一週的泔水。她將泔水全倒在籬笆上。一群豬仔開始投入這場廚餘爭奪戰,吵死人不償命。不一會兒工夫,泔水全被吞下肚,然後又馬上把豬鼻子湊回籬笆上。老寡婦已經沒有硬麵包或馬鈴薯可以餵食,只好倒了一包馬利餅給它們。
「都吃光囉。」她一邊對小豬仔說,一邊抖著手。
鎮上其他人都習慣放養豬,讓它們自行覓食,但老寡婦不喜歡放豬出去跑。家畜們很有可能吃到其他動物的屍體或排洩物,光想到這點就令她作嘔。有一次,她堂姐多洛雷斯就吃到感染囊蟲的豬肋排,最後腸子裡生了一大群寄生蟲。
太陽仍未升起,天氣便已悶熱到不像話。老寡婦開始燉豆子,她坐下來,剝蒜頭皮,心裡掛念著大兒子赫拉西奧,已經足足有一個月沒見到他了。大兒子先前在美國取得綠卡,現在定居堪薩斯州,工作是駕駛拖拉機。赫拉西奧是能勸戒拉蒙的不二人選,他能說服自己弟弟打消刺殺吉卜賽人的瘋狂主意,讓他看清這場決鬥裡喪命的人可能是自己。然而,赫拉西奧人在三千公里外,對老寡婦而言,要他阻止小兒子的想法根本難如登天,心有餘,力不足。
燉豆子滾了。老寡婦將去了皮的蒜頭倒入鍋中,沸騰的蒸氣令她汗流浹背。她取來一條溼抹布,把臉擦乾,然後離開爐灶,走向她和拉蒙房間的隔牆,拉開簾子,看著正在睡覺的兒子。雖然老寡婦對於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心懷畏懼,但也不無驕傲。拉蒙已經像個男子漢,對那件事做出了回應。至少,拉蒙不會是心存恐懼的階下囚,更不必受自己的懦夫行徑折磨。這些惱人的事,老寡婦全都瞭若指掌。她的亡夫格拉西亞諾·卡斯塔尼奧斯一輩子都被自己年輕時的懦弱行為與朦朧的回憶所困擾,心痛到無法向任何人提起往事。僅有的幾次,他也只是草草一語帶過,說他願意折壽十年換取機會,回到那個因為自己優柔寡斷以致淪為癟三的幻影瞬間。即便只有他本人清楚事情的原委,但他最後仍抑鬱而終。
老寡婦走向爐灶,將爐火關掉。她受不了沸騰的水氣在整個房內流竄,光是夏季的悶熱就有得受了。她覺得自己孤零零,內心無比憂傷。丈夫已不在人世,六個孩子中,有五個浪跡天涯、各奔東西,而當下,第六個孩子正身陷一場決鬥,那可能令他賠上性命;更糟的是,老寡婦最好的朋友拉克爾·裡韋拉早已搬到阿瓜斯卡連特斯州去了。
老寡婦想喚醒拉蒙。她想毫不節制地說話,說上好幾個鐘頭,想解開自己千篇一律的生活,把自己溼濡的生命放在陰涼處晾一晾。如今,她想把拉蒙叫來自己身旁,透過他來減緩這些念頭。
她靠上窗臺,見到接送臨時工往返埃爾薩拉多村農場的箱板大貨卡正從自己的面前駛過。老寡婦拿了錢包,將汗珠淋漓的臉再次擦拭乾淨,然後靜靜地出門去找普魯登西婭·奈格利特買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