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魯蒂略在吉卜賽人送的隨身聽裡放入一卷「北方猛虎樂團」(lostigresdelnorte)的錄音帶,然後沉浸於音樂之中。他最愛這卷帶子,另外還有一卷卡羅·金特羅sup/sup在監獄錄製的偽造訪談錄音帶。魯蒂略共有超過六十卷錄音帶。每次吉卜賽人拜訪他,總會給他帶個四五卷,通常是在加油站或卡車休息站買來的。吉卜賽人老想替他買幾卷不同的卡帶:那兒有昆比亞sup/sup、曼波、搖滾樂、波爾卡舞曲sup/sup、黃色笑話,甚至連塔毛利帕斯州自治大學走鵑隊的精華賽事電臺轉播錄音都有。

聽著隨身聽裡的音樂,魯蒂略失明後永無止境的午後時光漸漸舒緩了。八年前失去視力後,他把原因歸咎於自己曾在一間囤放殺蟲劑的庫房工作了好幾個月,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他有次嚴重感染了結膜炎,治療他的醫師不得不替他清空眼窩,再裝上兩顆粗糙廉價的玻璃義眼,讓他就此與光明永別。

胡斯帝諾自一個視窗探入屋內,見老盲翁正戴著耳機,懶洋洋地躺在一張椅子上閉目養神。房內,十幾只母雞正來回踱步,魯蒂略怕野豬或浣熊來搶食他的雞,所以把它們全養在屋內。他的生計全賴這些母雞,加上一個在德州哈靈根某間7–11當店員的女兒逐月寄給他的五十美元。

「你好。」胡斯帝諾自窗外大喊。一隻母雞嚇得咯咯叫起來,在老盲翁頭頂直打轉,但老盲翁沒有反應。要不是他的手指隨音樂節奏輕輕敲打拍子,看起來還真像睡著了。

「你好。」胡斯帝諾又喊了一次,老盲翁仍舊動也不動。胡斯帝諾推開門,進入屋內,輕輕地拍了拍魯蒂略肩膀。魯蒂略大吃一驚,整個人跳起來,睜大了玻璃眼珠。

「發生了什麼事?」魯蒂略一邊問,一邊摘下耳機。

「是我,胡斯帝諾。」

「真是奇蹟!怎麼了?近來可好?」魯蒂略說,「你自己拉張椅子,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胡斯帝諾坐到他身旁。傍晚,老盲翁習慣把燈點上,這位老紳士是為了任何可能到訪的人,雖然已經幾乎沒有誰會特地上門。胡斯帝諾也不喜歡三天兩頭就跑來找魯蒂略。老盲翁的人造眼珠令他不自在,但他和老盲翁處得不錯,與老盲翁閒扯總能把他逗樂。

「死了一隻母雞,」魯蒂略說,「我想是天氣太熱害的。」

成堆的羽毛佔據了屋內的每個角落,整間屋子散發著腐敗的酸臭味。

「房間裡開始有蒼蠅,我就知道我死了只雞。」然後他又說,「煩人的是,現在這些蒼蠅都賴著不肯走。」

胡斯帝諾抬頭看向天花板,見到上頭的確有不少蒼蠅,看起來就像天花板上的黴斑。他一度打算建議老盲翁噴ddt殺蟲劑,但突然想起他很討厭殺蟲劑的氣味。

「那你放幾張這種粘蠅紙吧。」胡斯帝諾向他建議。

老盲翁微笑。

「不了,我會忘記擺在哪兒,最後粘到的不是蒼蠅,都是我。」

胡斯帝諾也笑了。

「不招待你喝咖啡了,我自己也沒得喝。」魯蒂略辯解道,「鍋子裡倒是有些絲蘭花煮蛋,想吃就自個兒來吧。」

「不用了,謝謝,我才剛吃過飯呢。」胡斯帝諾回答。

母雞紛紛竄入魯蒂略替它們搭設在床底的雞窩,將頭埋進雙翅中、咕咕咕地叫,氣氛變得很融洽。

老盲翁看來對命案仍不知情。胡斯帝諾不知該如何向他打聽吉卜賽人的訊息。

魯蒂略隱約猜到鎮代表的焦慮情緒,他面向胡斯帝諾,油燈火苗在他的玻璃眼珠中映折火光。

胡斯帝諾動搖了。

「他們打算分更多土地給新住民。」他緊張兮兮的,試圖掩飾自己頭昏眼花的模樣。

「你說什麼?新住民根本已經比土地還多了。」魯蒂略說完等著胡斯帝諾響應,但那是白費時間。胡斯帝諾早就閉上嘴,沉默不語。

「究竟什麼風把你給吹來啦?」魯蒂略開門見山地問。

「我有些事想請教您。」胡斯帝諾一面說,一面不斷迴避老盲翁如同鏡子般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