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阿德拉身上的衣服並不是讓人強行扒下來的。這幾件衣物上非但沒有破損或撕扯的跡象,反而被小心折疊過,連一點汙漬或皺褶也沒有。上衣底下襬了一雙鞋、一條內褲,還有一件胸罩,四周淨是雙方留下的痕跡,胡斯帝諾一條一條地逐一檢查。這些痕跡是打河岸那個方向來的。事實擺在眼前,兇手和死者一起來到這地方,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出他們曾並肩同行。在幾個足跡上,還能看出他們幾度停下了腳步、面對面站著,不是接了吻,就是兩人緊緊相擁。足跡與他們腳上的鞋碼相符,兇手穿的是一雙高跟牛仔靴,阿德拉則穿了剛剛才在這兒尋獲的那雙鞋。然後,他能看出兩人不疾不徐地褪去身上衣物,很快移身到毯子上,那條毯子儼然成為他們的愛之床。其餘的部分則教人摸不著頭緒。男人的腳印來來去去,先是赤足,後來又套上了靴子,最後腳步停在西側五十步開外的地方。阿德拉的足跡自毯子向外延伸,開始狂奔。男人的腳印緊追其後,急速狂奔了五十步,每一步都翻起泥土,一路追到外側綠草如茵的牧園,最後才轉向高粱田轉角,一場激烈的獵捕行動終於告一段落。

胡斯帝諾真的被搞糊塗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為什麼兇手與阿德拉做完愛以後會突然動了殺念,最後將她一刀刺穿。阿德拉為何如此百依百順、柔情似水地寫下自己的死亡結局。小心謹慎疊好的衣服、愛意滿盈的鋪毯、隱蔽的秘密角落與清晨赤裸的胴體,這一切最後在瘋狂追殺、一刀斃命後劃下句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會引發這場喪心病狂的奪命追殺?

胡斯帝諾撿起黑裙和藍上衣,衣服聞起來有玫瑰的香水味,證明阿德拉曾和兇手在此纏綿,更說明她並不是遭人以蠻力扒光了身子。光是這點,起碼就與拉努爾福指證歷歷、聲稱親眼見她連上衣都被扯破的版本有出入。

胡斯帝諾卸下他的小刀,先把衣服割成好幾段布條,接著是內衣褲和毯子。他取了棕櫚樹的樹枝,把自己的足跡全都抹得一乾二淨,然後走到河邊,將破布跟女鞋全都往溪流裡扔。證物已經破壞,隨落葉堆及甘蔗渣一同載浮載沉,沒多久便全部沉入河底了。

對胡斯帝諾來說,把這些證物帶回鎮上、呈現在眾人面前一點好處也沒有,他改變不了其他人認定吉卜賽人就是兇手的想法,那樣無非給真正的殺人兇手一個銷燬證物、殺人滅口的契機。他也不想返回鎮上告訴大家他的新發現,說阿德拉其實是個慾求不滿、慾火焚身的少女,連高潮都還沒消退就被人給殺害了,他不想再一次傷害阿德拉父母的心。現在最好不要節外生枝、把整個案情搞得更混亂,只能祈禱,要是吉卜賽人真是清白的話,永遠不要再回到洛馬格蘭德來了;倘若他真回來了,只好手指交叉作十,保佑他不要被人給殺了。

天色開始暗下來,胡斯帝諾準備離開空地。他循這對愛侶最後一次幽會路線的反方向走了一趟。這條路線非常隱秘,被蕁麻草和鉤藤徹底遮蔽,一路延伸到介於洛馬格蘭德和帕斯多雷斯合作農場間的荒山野嶺,不容易跟上。

夜幕低垂,胡斯帝諾先設想自己身處何地,然後朝南方動身,前往魯蒂略·布埃納文圖拉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