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克洛蒂爾德和納塔略深陷於無止境的倦怠中。有人在他們午睡時找上門來。納塔略拉開其中一面窗簾,見到拉蒙僵直地站在屋外。

「怎麼了?」納塔略從窗內探問。

拉蒙靠過去,身上帶著那捆情書,汗流浹背,看起來激動不已。

「我來請您幫個忙。」拉蒙說。

「幫什麼忙?」

拉蒙靠得更近,換了一口氣,身影在逆光下只剩輪廓。

「請您送我阿德拉的照片。」

時間正值下午五點,老翁被拉蒙身後的夕照弄得兩眼昏花,搖搖頭拒絕了他。

「我只有你先前看過的那幾張。」

「我知道,但我連一張也沒有。」拉蒙抗議道。

納塔略陷入了苦思。他一共儲存了八張女兒的相片,任何一張他都不願割愛。這些相片是老夫婦僅存的、關於阿德拉最鮮明的回憶。

「不行。」納塔略鐵了心,回答得很明確。

克洛蒂爾德來到兩人身邊。她伸出手,八張阿德拉的照片穩穩地夾在她的指縫間,猶如一副撲克牌。納塔略轉過身來望著她,眼神中盡是責備,然而,克洛蒂爾德卻說:

「我借你一張。」

拉蒙把這些相片全部檢視了一番:阿德拉三歲的時候,坐在一個老婦人膝上;五歲的時候,跟小朋友們玩在一塊兒;十歲的時候,向教父打招呼;十一歲,第一次領聖體;十一歲,面對教堂大門,站在神父與父母的面前;十四歲,從巴士車窗探出頭來;十五歲,參加學校典禮;最後一張是十五歲,那天,她坐在一張金屬長椅上。納塔略告訴他每張相片背後的故事:在哪兒拍攝的、跟誰一起拍的,以及為了什麼拍的。

克洛蒂爾德把照片攤成扇形。

「你挑吧。」她對拉蒙說。

拉蒙從左至右重新檢視一遍相片,然後再次從右到左瀏覽。

「這裡頭沒有一張是我想要的。」他說。

克洛蒂爾德聳了聳肩。

「不然你想要哪張?」克洛蒂爾德有些困惑地問,「我們沒其他相片了。」

拉蒙身後的陽光仍然燦亮得令他們無法好好睜開眼,他們沒有見到拉蒙正指著一隻擱在桌上的盒子。

「那一張。」拉蒙說。

克洛蒂爾德環顧房間。

「哪一張?」她問。

「貼在成績單上的那一張。」

克洛蒂爾德把相片拿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從成績單上撕下來,以防破損。她把相片交給拉蒙前仍不忘提醒:

「只是借而已。」

「有借有還。」納塔略補上一句。

拉蒙回到家,問了母親一句「一切都好嗎?」便直接上床了。雖然他早已精疲力盡,但仍將所有情書重讀了一遍。沒有任何一封上面有日期,但他試著按時間順序整理好。他拿著鉛筆,在上頭畫上自己的小愛心。為了不再繼續疑神疑鬼猜測這些情書到底是寫給誰的,他在空白處寫上滿滿的「拉蒙與阿德拉」,又從佩德羅借他的襯衫左側口袋取出相片,端詳了很久。恍惚間,他忘記阿德拉已經是被埋在地底下的死屍肉塊。忘記,是因為他見到阿德拉將頭髮向後紮起來,跟他一起坐在床沿,笑眯眯地撫摸他。忘記,是因為他昏濛濛地睡著,還做了一場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