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清晨,就在阿德拉的照片、捲髮、成績單、壞掉的洋娃娃、聖誕賀卡與學校獎牌之間度過。克洛蒂爾德和納塔略東拼西湊,試著還原愛女的形貌。他們之所以這麼做,與其說是為了拉蒙,不如說是為了自己。
起初,拉蒙饒富興意地聽他們談話,午飯讓他重新打起了精神。但中午才過一半,他整個人就已經疲憊不堪,聽著老人家的故事直髮愣。他要了好幾杯濃咖啡,想甩脫身體的沉重感,尤其想避免阿德拉再度幻化成她父親的臉孔。拉蒙三度想要告辭,但一到了道別時分,老人家總是再度陷入追憶往事的氛圍,害他根本走不了。第四度打算離席時,拉蒙心意已決,但納塔略又補了一句,「稍等我一下」,便又將他給留住了。納塔略走到衣櫃旁,取了一包書信,擺到桌上。
「這些是你的。」他對拉蒙說。
拉蒙瞧了瞧信件,一時摸不著頭緒。
「我的?為什麼?」
「全都是阿德拉寫給你的。」老父親回答。
拉蒙一心想離開,早已起身,現在又坐回椅子上。克洛蒂爾德插嘴說了句:
「阿德拉已經跟我們說過你的事了。」
拉蒙的心跳得很快。一定是哪裡搞錯了,他真的和阿德拉一點瓜葛也沒有。
老婦拾起了包裹,把它塞入拉蒙手中。
「拿去吧,」她輕柔地命令拉蒙,「全都是情書呢。」
拉蒙搞不清楚狀況,想把手裡的信還給她,克洛蒂爾德毅然回絕。
「我女兒非常愛你,現在她人已經不在了,你別讓她難堪。」克洛蒂爾德嚴厲地說。
「都是你的。」眼見拉蒙有所顧忌的模樣,納塔略又重複說了一次,「晚上,阿德拉以為我們都睡了,就偷偷給你寫信。」
拉蒙接過包裹。他雖然不願相信老夫婦所言,但也不至於懷疑他們會欺騙自己。
拉蒙向他們道別,離去前納塔略又攔住了他。
「謝謝。」他對拉蒙說。
「謝謝?怎麼了?」拉蒙躊躇地問。
「謝謝你愛我的女兒,也謝謝你讓我放下心中一塊大石,不必親自動手,了結一個人的性命。」
拉蒙儘可能遠離洛馬格蘭德,他把情書夾在手臂下,跑過荊棘叢,尋找一個可以坐下好好閱讀的蔭涼處。他選擇坐在一棵牧豆樹下的石頭上。情書約莫有五十封,全都折得妥妥貼貼,塞入信封裡,信封全沒封口,瀰漫著濃郁的玫瑰香水味。
拉蒙隨意翻閱起來。大部分情書都署名給一位不知名的「我的摯愛」,剩下的則沒有署名。每一封都標上花與愛心的小插圖,全部在講述一段「我和你」之間的戀曲。其中幾封的字跡非常細膩花俏,另有幾封的筆跡卻很潦草,還畫上了又黑又粗的底線,非常難以理解。此外,每封情書的句法皆不同,雜亂無章,一堆沒頭沒尾、前言不搭後語的句子混在一起。拉蒙很快領悟了。阿德拉把自己的話與《勁歌金曲》雜誌上抄來的流行歌的副歌歌片語合起來,凌亂的程度令人不禁想象其中或許暗藏了給愛人的密碼,物件也可能恰好就是吉卜賽人。拉蒙是這麼認定的,直到他讀到這五句話,他才將傷透自己腦筋的疑慮一掃而空:
今天我在店裡認識了你。你是我黎明中的男人。
我很喜歡你。我會回來這間店裡千百次,只為了能夠見你。
我想成為你愛情疆界裡唯一的那個她。
光有這段文字就足夠了,足夠讓拉蒙重新好好細讀幾回。此外,他也讀到了無數隱藏在字裡行間的描述,全都與他們彼此碰面的那三次經驗吻合。阿德拉在這些敘述中影射了許多唯有他們倆人才會知道的小細節。此刻,拉蒙心中殆無疑慮。阿德拉先前確實暗戀著他。現在,他該做出回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