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菲格羅亞家途中,拉蒙又開始感覺不適。不只因為自己即將進入那個充滿死者氣息的溼溽房間,更因為與納塔略並肩行走,每一步都像與阿德拉一起散步。阿德拉和她父親外表看上去一個模樣,手勢也像,就連走路的方式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此外,雉鳥也嘰嘰喳喳叫不停,陽光就像前一日上午、阿德拉溫熱的體膚在他懷裡磨蹭時那般毒辣。就這樣,一步一步,阿德拉的形象逐漸在拉蒙心中具體化:她用父親的方式微笑、用父親的方式呼吸、用父親的方式走路。其實,拉蒙根本沒聽過阿德拉說話超過兩個字,現在甚至可以聽見阿德拉在說笑、在哭或笑。拉蒙在路上停下來稍事歇息,他閉上眼,揉了揉後頸。阿德拉的幻影不但沒消失,反倒在他心中越來越清晰,拉蒙向老翁投以極度絕望的眼神,老翁只問他一句:
「你怎麼了?」
納塔略粗糙的嗓音打破了拉蒙身上的魔咒,阿德拉的身影瞬間瓦解,粉碎為晨間的煙塵。
「沒……我沒事。」拉蒙回應,然後深深吁嘆了一大口氣。
他們抵達納塔略的家。拉蒙一進屋便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那是阿德拉被人發現倒臥高粱田邊時身上的那股玫瑰香水味。稍早,克洛蒂爾德倒了幾滴香水,好遮蓋殘餘的屍臭。甜蜜的花香令拉蒙抓狂,阿德拉的鬼魂再次自鼻腔闖入他的體內。有那麼一瞬間,他隱約見到阿德拉躺臥在行軍床上,全身一絲不掛、飄散玫瑰花香,並且對著他高舉雙臂。「一切都是夢……我只是累了。」拉蒙心想,然後不甘於承受死者無所不在的漫漫存在感。他將躺臥在床上的阿德拉冷落一旁,坐下來用餐。
克洛蒂爾德送上玉米餡餅,搭配回鍋炸豆與黑咖啡。拉蒙沒三兩下功夫便吃完了,從頭到尾,視線幾乎沒有離開盤子。他吃飯時專注又投入,納塔略和克洛蒂爾德決定不打擾他,自顧自地咀嚼心中的悔恨。
用餐完畢,克洛蒂爾德將碗盤收走,然後仔細清理桌面,不留一點東西。納塔略畢恭畢敬地站起來,取了一個紙盒。他把紙盒擱在腿上開啟,從裡面取出一疊紙,然後細膩地抽出其中一張。
「這是阿德拉五年級時的獎狀,」他指給拉蒙看,然後伸手遞給拉蒙一張泛黃的照片,「她的功課很棒……老師說,她是全校最用功的學生。」納塔略臉上顯露一絲驕傲的神情。
拉蒙先看了會兒釘在成績單上的阿德拉照片,接著才開始瀏覽阿德拉的考卷,西班牙文、數學、社會和自然,不同科目,不是一百分就是九十分。這張黑白大頭照皺巴巴又模糊不清。照片裡的阿德拉看上去很嚴肅,頭髮全部向後梳,額頭光溜溜的,雙眸炯亮有神地凝視一個未知的焦點。
「這張照片,她十三歲,」克洛蒂爾德在一旁作批註,「她是全班最高的女孩。」
拉蒙轉過頭來望向克洛蒂爾德,他有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但老嫗已經閉上嘴,注意力也不在拉蒙身上了。有個念頭從克洛蒂爾德的腦海中閃過,在她臉上留下縹緲又稚氣的神情。拉蒙重新端詳阿德拉的大頭照。她沒有配戴耳環,看不出是否擦了口紅或描了眼線,頸上懸著一條細項鍊,藏在上衣領褶裡。那是一件雪白上衣。拉蒙問自己,會不會拍照那天,阿德拉剛好也穿了一條黃裙子?除了阿德拉與他邂逅的那個午後的模樣,拉蒙無法想象她其他的裝扮。
納塔略在盒子裡翻找,抽出另外一張相片。那是一張彩色快照,褪色讓照片表面呈現一片乳白。照片裡的阿德拉坐在一張金屬長椅上,背景是書報攤。
「這張是有她入鏡的最後一張相片,」老翁斷斷續續地說,「是我們快要搬來這兒之前沒多久拍的。」
「在哪兒拍的?」拉蒙問。
「在萊昂市的主廣場,那天是她生日。」克洛蒂爾德回答。
拉蒙本想繼續追問日期,但不敢。照片中,阿德拉笑容可掬。他從沒見過阿德拉臉上掛著笑容,也沒有機會知道阿德拉的生日是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