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X 其他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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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晚,阿斯特麗德·蒙赫都無法驅散自己眼底的寒意。好友屍體的模樣很頑強,讓她一直無法移開視線。她吃不下晚餐。阿德拉身上湧出宛如皮革腐敗的臭氣,至今仍殘留在她的鼻腔內。阿斯特麗德的母親眼見她如此煩心,想替她在太陽穴上貼塊草藥貼布,舒緩她的不適。然而事與願違,死亡令人作嘔的感覺已經深深佔據阿斯特麗德的心。

有那麼一瞬間,阿德拉逐漸淡去,變得不像阿德拉。若非阿斯特麗德替她更衣時,親自感受阿德拉在她手中逐漸流失溫度、變得冰冷,到現在她還無法相信這一切是真的。阿德拉的死在她生命裡鑿了一個大窟窿。之前,即便她們認識對方沒多久,彼此卻已建立起宛如生命共同體的堅定情誼。她們無話不談,從來都沒有想過哪些事不能被當成姐妹淘的話題。阿斯特麗德先帶頭玩起真心話的遊戲。她與阿德拉分享了自己最私密的事,無論叛逆的夢想還是衝動的慾望。沒多久,她的少女情懷顯得微不足道,馬上被阿德拉貪婪的故事壓了過去。這位外地來的小姑娘舉止莊重、惜字如金,卻早已學會如何隱藏體內奔竄的熱浪。阿德拉開始向阿斯特麗德傾訴侵蝕她的每一分愛慾。阿德拉從未揭露那位在她身上留下被她稱作「烈愛傷痕」印記的人是誰:抓痕、咬痕,以及遍佈乳頭下方、小腹贅肉上、大腿內側,還有她一頭亂髮遮蓋住的後頸上的瘀血。阿德拉甚至還得意揚揚地向阿斯特麗德展示自己的私處,講述自己被服侍得如何舒坦,上頭還有一塊瘀血,令阿斯特麗德看得瞠目結舌。

「我戀愛了,我無可救藥地戀愛了。」阿德拉成天把這句話掛在嘴上,但從不洩露情人的身份。後來,阿斯特麗德才知道,阿德拉其實正在跟一位有婦之夫交往。他們倆一天到晚跑去河岸濃密的灌木林,趁黎明破曉前恩愛纏綿。

阿德拉的父母大概也猜到女兒的心事。顯然,不僅僅因為阿德拉在情緒上有很大的轉變,整個人滿面春風,更因為母親已經不只一兩次讀過阿德拉寫給這位幻影情人的書信。阿德拉自以為將那些情書藏在睡覺的床墊底下就神不知鬼不覺。阿德拉的父母身為虔誠的天主教徒,一心想保護孩子遠離危險,預防他們誤入歧途、鑄下大錯,但阿德拉每天早晨都在高潮的快感下展開美好的一天,這點他們倒是想都沒想過。阿德拉的情書也完全看不出徵兆。信的內容曖昧不明,乍看像一段認真的感情,對方也有名有分,但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信裡隻字未提。

晚上,他們決定向阿德拉問清楚,為什麼這陣子總是偷偷摸摸。面對他們的質問,阿德拉不疾不徐地響應,說自己口中的男友是鎮上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年,彼此共處時,對方的言行舉止都非常尊重,且打算認真地與她交往下去。恰好,遭遇不測的這個週日,阿德拉正打算將他介紹給父母。

為了從自己編織的謊言裡逃脫,全身而退,阿德拉想請阿斯特麗德的哥哥幫忙,請他冒充男友幾天。無論理由是阿德拉行事謹慎,還是她心中感到萬分懊悔,又或者只是不好意思開口,總之,最後她終究沒膽這麼做。

阿德拉第一次說謊扯出來的故事就被自己的父母採信,而且照單全收。她唯獨願意和阿斯特麗德分享她放蕩不羈的羅曼史,只有阿斯特麗德一個人知道,阿德拉正在計劃與她的無名氏愛人一同私奔,去到塔毛利帕斯州那些山嶺或什麼地方。阿斯特麗德並沒有緊追對方的姓名不放。阿德拉秉持一貫的否認態度,堅拒透露任何線索,最終令阿斯特麗德只好打消探究的念頭。她不再對這位神秘人物感到好奇,直到阿德拉遇害的訊息傳到她耳中,她腦中開始有一系列可疑人士的身影,來來回回,不斷閃過。然而,所有她懷疑的人都逐一被她排除了嫌疑:他們都不符合阿德拉先前對自己男友做出的描述。每次,阿德拉介紹他時總是不去形容他的外表,不談他的身材、膚色、長相、胖瘦;反倒舉了其他更具體的特徵,好比說,她總是將對方形容得勇敢無畏,是個大混球,同時也是很棒的愛人。僅僅這三個詞彙,就不是隨便能套用在每個男人身上的。

阿斯特麗德猜想,拉蒙·卡斯塔尼奧斯就是最後自告奮勇,替阿德拉圓了謊的那個小子。他掩護得可真好。拉蒙就扮演了阿德拉常掛在嘴邊的那位害羞小男友,阿德拉的父母好像也相信了,所以他們現在纏著拉蒙不放,拉蒙走到哪,他們跟到哪,彷彿他也是死者最親近的家屬之一。

清晨時分,大哥登門拜訪,阿斯特麗德早已不再費神揣測誰的嫌疑最大了。她的大哥從店裡捎來一條十萬火急的訊息:是吉卜賽人殺了阿德拉。一時間,阿斯特麗德弄糊塗了,她從沒想過吉卜賽人是自己好姐妹的愛人,怎麼說也不會猜想到是他下的毒手。吉卜賽人既非有婦之夫,也不住洛馬格蘭德,阿德拉卻老是炫耀她與愛人每天多麼你儂我儂。然而,毋庸置疑,整個洛馬格蘭德也就只有吉卜賽人約略符合阿德拉勾勒的愛人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