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I 加芙列拉·包蒂斯塔

1

入夜以後實在熱得要命,沒有半點涼意,沙塵也絲毫不放過在場的任何一個人。熱氣和風沙沾黏到眾人身上,皮膚淌出來的不是汗水,是泥巴。成群的蚊蚋飄浮在凝滯灼熱的空氣裡,緊貼每個人的耳朵嗡嗡作響,它們狠狠叮人,飽餐了一頓。郊狼的三重奏在山林間嚎叫,響尾蛇盤繞在炙燙的碎石子路面。家畜紛紛躲避若隱若現的殘餘陽光,往牧豆樹蔭下靠過去,遠方傳來寧靜的潺潺流水聲。悶熱,這該死的悶熱橫掃了當晚的一切。

加芙列拉·包蒂斯塔無法入睡,心中的焦慮加上恐懼讓她難以成眠。她惴惴不安地等待丈夫,等他隨時回來毒打她一頓,或是直接殺了她。她無處可逃、無處可躲,但心中仍懷抱一絲企望,如果丈夫還被矇在鼓裡就好。然而事與願違,事到如今,丈夫八成已經知道她幹了不貞的勾當。他還耽擱在路上,唯一的可能就只是為了討回一點顏面,找吉卜賽人尋仇去了。

大門發出嘎嘎聲響。加芙列拉·包蒂斯塔整個人瑟縮在床鋪後頭。丈夫回來了,要回來取她性命了。時間緩緩流逝,過了一分鐘,然後又是一分鐘。大門的聲響停了下來。加芙列拉一頭躺回床上,緊閉雙眼,全身由裡到外都是汗。昨晚,她和吉卜賽人兩人肉體交纏、彼此磨蹭時,一道魯莽的光線把他們照得一清二楚。當時,她也像現在一樣嚇得滿身大汗。這道無名又無聲的光線頑固地探照著他們,打量他們倆一絲不掛的身軀,大半夜裡,他們被這束光照到什麼也看不見。

「晚上好。」吉卜賽人對無聲的光源大喊。

除了沉默和光之外,沒有任何響應。加芙列拉躲到吉卜賽人身後,嚇得全身盜冷汗,戰慄不已。

「晚上好。」吉卜賽人又開口。

毫無響應,只有無聲的光,以及一股寒意。他們倆彷彿被當成了野鹿,被一股沉默獵殺。

黑暗中,吉卜賽人隱約看到金屬槍管折射出來的光亮。他一把將加芙列拉往山上的方向推去,兩人拔腿奔跑起來,光線也緊追在後。天曉得光線後面的人是誰。他們拼了老命跑,雙腳不停絆到蒺藜,被刺得又紅又辣,雙臂和雙腿的皮膚也都抓到破皮。他們不停地在濃密的草叢間狂奔,直到再也見不到尾隨的光線才停下來,然後全身蜷縮在槐樹的枝葉間喘氣,兩人餘悸猶存,恐懼被深夜灼熱的空氣緩緩淹沒。他們什麼也沒說,加芙列拉整個人靠倚在吉卜賽人身上,吉卜賽人親她、摸她。加芙列拉任憑對方親吻自己、對自己上下其手,她越是響應吉卜賽人的親吻和愛撫,就越害怕自己。

接著他們做愛。翻雲覆雨後,吉卜賽人站起身,扣好長褲,穿越荊棘叢離去。加芙列拉則留在原地一動不動,性交與恐懼令她心神紊亂,她聽見遠方傳來吉卜賽人小貨卡引擎的轟隆聲響,然後又聽見他將車慢慢駛遠。加芙列拉傾聽這個聲響在黎明曙色間消逝。她站了起來,抖抖衣服,然後穿上它們,意興闌珊地走回家。她被逮了,無處可逃,回到家,躲在她認為唯一能夠藏住自己的地方——床鋪後方。週日一整天,她就待在那兒耗著等,現在,她人在床鋪後,聽見大門發出嘎嘎作響的開門聲。大門在她面前開啟,她的丈夫佩德羅·薩爾加多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