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帕斯夸爾駕著騾車回來。他儘可能把車停靠在死者附近,人群紛紛退到一旁按兵不動,觀望了好一陣子。拉蒙果斷地將雙臂伸到屍體下,一鼓作氣將屍體抬起來,一隻手卻不小心摸到了黏稠的傷口。他嚇了一大跳,趕緊粗魯地將手縮回。襯衫跟高粱稈全都滑落下來,女屍再度呈現一絲不掛的狀態,人們病態的目光也緊緊窺覷眼前赤裸的肌膚。拉蒙試圖捍衛阿德拉最後的尊嚴。他轉了半圈,背對眾人退著走,繞過田埂,其他人急忙向後閃避,給他讓開一條路,但沒有半個人想幫他一把。他跌跌撞撞退走到騾車旁,溫柔地將癱軟的死屍放上去。帕斯夸爾遞來一條毯子讓他將屍體蓋上。

胡斯帝諾湊近過來檢查了一番,確保一切安然無恙,這才下令:

「帕斯夸爾,趕緊把她弄走吧。」

少年躍上駕駛座,鞭打了騾子幾下,車子開始顛簸上路,屍體在車板上搖來晃去。群眾尾隨在後,謠言在送葬隊伍中獲得證實:被殺的這個女人,正是拉蒙·卡斯塔尼奧斯的女友。

胡斯帝諾和拉蒙佇立原地,目送隊伍離開,屍體的溫熱觸感仍令拉蒙震驚不已,他覺得自己的血管彷彿就要起火燃燒,他想念方才扛在肩上那股沉甸甸的感受,此刻反倒覺得與某個一直屬於自己的東西脫離了。拉蒙望著自己的雙臂,上頭留有細微血跡,他閉上雙眼,心中猛然萌生一股慾念,想要衝過去一把抱住阿德拉。這念頭使他頓時頭暈目眩、亂了陣腳,感覺自己或許馬上就要暈過去了。

這時,胡斯帝諾的聲音將他喚醒。

「拉蒙。」胡斯帝諾喚道。

他睜開雙眼。天空無比湛藍,萬里無雲,高粱莖稈紅得發紫,已是收成的時節了。死亡,成為他對摟在懷中這個女人的回憶。

胡斯帝諾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襯衫,遞給拉蒙,拉蒙條件反射似地接過來,那件襯衫早已被染上一片血紅。拉蒙沒將襯衫穿回去,而是把它系在腰際。

鎮代表走向拉蒙,在他面前停下腳步,撓了撓頭。「我得向你坦白,」他說,「我他媽還真不知道死的人到底是誰。」

拉蒙緩緩吁了一口氣,他大可以對自己說,其實自己也不知道。他見過阿德拉,但也不過就是那五六次,那是她出現在自己店裡幫忙跑腿時。阿德拉身形修長、雙眸燦亮,拉蒙那時就挺喜歡她,也向胡安·卡雷拉打聽到她的名字是阿德拉。拉蒙對她的認識就從這個名字開始,但現在,他見到的她渾身赤裸,兩人居然靠得這樣近,好像自己打從這輩子一開始便認識她了。

「阿德拉,」拉蒙嘴裡咕噥著,「她叫阿德拉。」

鎮代表皺起眉頭,這個名字沒有為他提供什麼線索。

「阿德拉。」拉蒙又重複了一遍,彷彿「阿德拉」這個名字自己脫口而出。

「阿德拉,她姓什麼?」胡斯帝諾追問。

拉蒙聳聳肩。鎮代表的目光往下俯看先前的陳屍地點,向周遭探索是否有任何殘餘的蛛絲馬跡,但現在那兒只留下一大片血漬,以及龜裂的土塊間依稀能夠辨識出來的幾枚腳印。胡斯帝諾緊咬這條線索不放:腳印從田畝的方向走來,然後一路走,最後消失於通往河畔的步道。他彎下身子,攤開手心丈量長度,其中一個腳印有一個手掌那麼長:這是阿德拉的腳印。另一個約莫有一個手掌又三根手指頭那麼長:這是兇手的足跡。阿德拉的腳印與她最後裸足的模樣相吻合,兇手的足跡則顯示他穿著高跟牛仔靴。

胡斯帝諾深吸了一口氣,給出結論:

「殺了她的傢伙個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沒說錯吧?」

拉蒙幾乎半推半就地點了點頭,他根本沒聽到胡斯帝諾說了什麼。胡斯帝諾一隻腳翻動地面上的砂土,接著說:

「她是被一把又大又銳利的刀殺死的,心臟被一刀刺成兩半。」

他在現場翻來找去,想知道兇器的下落,但沒有尋獲,於是接著說:

「她倒下時正面朝下,但兇手把她翻了過來,為了能好好看清她的臉,所以就成了現在這副……就像一句話說到一半的模樣。」

白翼的鴿群從他們頭頂上空掠過。胡斯帝諾盯住它們,直到它們消失在地平線彼端。

「還真是紅顏薄命啊。」聽那句話的語調,好像他是說給自己聽的,「媽的,好端端沒事怎麼就會被人給殺了呢?」

拉蒙連轉過身來瞪他一眼的力氣都沒了。胡斯帝諾朝地上啐了一口痰,一把抓住他的胳臂,攙扶他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