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留滿地半融冰,月照一窗枯枝影。
遲印恆將亂蓬蓬的頭髮細細梳理了一番,脫下破舊的青布長衫,換了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忽聽「叮」的一聲輕響,一枚琺琅胸章輕輕碰在胸前口袋的銅釦上,遲印恆眉頭一皺,苦笑一聲道:「說來我也不配為人師表。」說著摘下胸章,輕輕放在在窗下書桌一角的小木盒裡,又劃了一根火柴,點起三支細香,默默走到神案前。
神案佈置得簡單精巧,拳頭大小的馬槽形銅香爐裡積了半爐細細的香灰,兩隻白瓷碟子,盛著鮮亮的水果蜜餞和翹著酥皮的小點心,碟子旁邊擺著一個半寸來厚的日記本,封皮上彆著一支半舊的法國鋼筆。案上沒有神佛仙聖,只供著一張黑白五寸相片,相片裡是一個身穿學生裝的短髮少女,雙目含笑,輕咬下唇,纖纖瘦瘦的身子倚著一棵丁香樹,伸手撩起一簇新苞,蘭瓣般翹起的手指上停著一隻矯健氣派的大鸚鵡。
遲印恆一手顫悠悠捏著香,一手推了推玳瑁框眼鏡,喃喃道:「雲善,雲善,一年了,你這本日記藏得……可真夠嚴實。」說著望了望照片,神色似是有些恍惚,「爸知道你是個好孩子,絕對不像外面傳的那樣……」遲印恆目光驀地兇狠起來,咬牙切齒道,「你放心,爸爸都已經準備好了,過不多久,爸爸會親手掐死那個小賤人,為你報仇雪恨……」
「然後呢?你再為那個‘小賤人’償命?值嗎?」窗外傳來一聲輕笑。
遲印恒大驚,猛地一回頭,只見一隻修長的手掌推開了窗戶,一個臉蛋凍得通紅的大眼睛少年一欠身坐在窗臺上,眯著眼笑道:「你說的‘小賤人’是住在福壽坊的閻惜媚吧,我記得殺死遲雲善的不是她,她只是誘騙遲雲善做了自己的替死鬼。」
「你是誰?」遲印恆心裡一陣慌亂,瞪著眼低吼道。
少年不管不顧,繼續說道:「閻惜媚白天是個‘品學兼優’的女學生,相貌標緻,交友廣泛,喜歡攝影、騎馬、打網球,可到了晚上,這個‘富家小姐’就搖身一變,成了白柳街的陪酒女,放蕩張狂、恣……那個,恣什麼來著……哦對了,恣行無忌。去年冬天,她在登山攝影時無意中發現幾個闊少和黑虎幫交易神仙粉,便偷偷拍了照片,用一封匿名信訛了不下二十大洋。這個鬼丫頭收錢的法子也夠絕的,讓對方每個禮拜天一早把錢放在教堂的某個座位底下,她在遠處看著放錢的人離開後,才會偷偷進去把錢取走,教堂里人來人往,那些守在遠處路口的公子哥兒根本不知道他們的錢在哪位進出教堂的小姐的包裡。聰明人啊,洋教堂是最恨鬼神的市長大人都不敢碰的地方,幾個紈絝子弟,哪敢在這附近撒野。
「閻惜媚拍了不下二十張照片,可對方每交一回錢,只能得到一張底片,一來二去,這幫愣頭青公子哥兒終於毛了。閻惜媚在陪酒時打聽到其中一位少爺託人買了十字弩,便知道大事不好,想收手不幹,又怕對方不肯放過自己,終於想出個惡毒的法子,和對方在電話里約定了下一次交易,這回她把交易地點改成了寂靜偏僻的雙月橋,時間也改成了晚上九點半,金額更是提高了十幾倍。那天晚自習前,閻惜媚假稱家中有事,故作扭捏地把一個密封好的信封交給同班同學遲雲善,請她把這封‘信’拿去雙月橋,交給一個‘外校男生’。遲雲善單純善良——你教育得不錯——見閻惜媚一副面紅耳赤的樣子,還以為信封裡是情書之類的東西,雙月橋又離她家文苑街不遠,便一口答應下來,卻不知當晚等在橋上的是索命的閻王。那天晚自習後,遲雲善拿著信封來到雙月橋,卻發現橋上空無一人……」
「住口……你給我住口……別說了,求你別說了……」遲印恆牙關打顫,雙眼赤紅。
少年望著遲印恆,輕輕嘆了口氣:「閻惜媚的如意算盤打得精,那些躲在雙月橋旁樹叢裡的惡少用弩箭射死遲雲善,撿走了裝著底片的信封,便想當然地認為事情已經了結了,可第二天下午,閻惜媚拿著剩下的所有底片去報案,謊稱是受同學遲雲善之託保管的,在得知遲雲善遇害的訊息後,她心裡害怕,只好拿著底片找到巡捕房,希望能借此抓到兇手。有了這些照片,不出一天,巡捕便將那幾個惡少抓捕歸案,閻惜媚還因此受到褒獎。可她萬沒想到,遲雲善有寫日記的習慣,那天晚自習時,提前做完了所有功課的遲雲善寫了一篇日記,把閻惜媚找她遞信的事也記了下來,這本被她藏在校內私人儲物櫃中詞典裡的日記,終於在您整理遺物時被發現。」
遲印恆捶胸頓足,嗚嗚咽咽泣不成聲。
少年跳下窗臺道:「遲先生,我能幫你報仇。」
「你怎麼知道雲善的事?跟蹤我的人……是你?」遲印恆悲意難消,怒意又生,「我總覺得這段時間有人跟著我,是不是你!」
少年見遲印恆瞪眼咬牙,故作兇相,兩腿卻簌簌打顫,臉上也掛滿淚珠,不禁「嗤」地一笑:「跟蹤你的人不是我,是一隻專鑽金庫的老鼠,我九臂哪吒薛小容怎麼可能被你個教書匠察覺?放心吧,閻惜媚自有取死之道,不勞你動手。白柳街是個是非之地,你為了監視閻惜媚,成日里裝瘋賣傻在那附近賣畫,殺閻惜媚的人會拿你當替死鬼,你這場牢獄之災是註定免不了的,但我能救你出來。」
「那個人是誰?你又是誰?」遲印恆還沒回過神來,薛小容卻呲牙一笑道:「我哥哥在蘇蘭家的酒館等你,你趕緊準備準備,咱們一道過去。」
遲印恆幾乎要瘋了:「你怎麼知道蘇蘭的!」
薛小容壞笑道:「哎喲!風情萬種的酒館老闆單戀瘋瘋癲癲的賣畫先生,這桃色新聞多勁爆啊,萬年巷的三姑六婆地痞無賴早為這個把舌根子嚼熟啦!」
遲印恆麵皮一陣發燙,大怒道:「這不是壞人名節麼?我和蘇老闆是清白的!」
薛小容眉毛一挑道:「你若真為蘇老闆名節考慮,就不該住在蘇記酒館後院。一個獨自一人操持酒館的年輕寡婦,一個喪女後舉止痴癲被學校開除的中年鰥夫,孤男寡女同住一座院子……」
遲印恆頓足道:「住口!我住在她店裡是為了……為了……」
「為了監視時常路過萬年巷的閻惜媚。」薛小容眯眼笑道,「這個靠出賣色相為生的女學生每晚應酬之後從白柳街回家,總會經過街尾的萬年巷,而蘇記酒館後院客房的窗戶,正對著萬年巷口。這事兒蘇蘭知道,自從她無意中在你床頭髮現了那本日記和你的跟蹤記錄以後,就知道你這個畫畫兒的老瘋子不簡單。你不過是借她的場子打自己的小算盤,她卻對你動了真情。」
遲印恆老臉一紅,又怒道:「這是我的事,你憑什麼說三道四?你到底是誰!牢獄之災是怎麼回事?」
薛小容有些掃興,道:「屏陽造船廠馬家有一口大鍋要送你,跟我走一趟,你就什麼都明白了。」說著一側身跳到窗外,遲印恆一陣恍惚,重重「嘿」了一聲,拔腿追了出去。
馬彪瞪著一對充血的牛眼,不剩幾根頭髮的天靈蓋上熱氣直冒,手裡緊攥著一對油亮亮的核桃,喀啦喀啦地快速搓動著,聽得人心焦氣躁。
黃衝穿一身緊窄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默默站在馬彪身後,緊緊盯著桌前那個不緊不慢打著哈欠的小個子——
諸葛縝五十來歲年紀,身高不足五尺,瘦小枯乾,膚色黝黑,活像一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樹,一對招子亮得驚人,卻偏偏戴了一副霧濛濛的黑框眼鏡,圍了一條起球的灰毛絨圍巾,穿一身半舊的藍布長衫,手裡還提了一個蒙著印花布的菜籃子——這個鼎鼎大名的「金蛛」看起來就像個菜場會計一樣毫不起眼。
倒茶的服務生被緊張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來,手腕一抖,幾滴茶湯濺在了諸葛縝的衣襟上。
「啊!先生,對不起,對不起。」服務生慌得滿頭大汗,一個勁地鞠躬賠罪:這位先生面生得很,可坐在他下首的,是屏陽造船廠的馬董事長啊!
「滾。」不等馬彪發作,黃衝忙沉聲叱喝,服務生連滾帶爬地扭頭便跑。
「別忘了我的吩咐。」黃衝道。
服務生一個趔趄停在門前,一疊聲地點頭稱是。
馬彪心如火燒,按捺不住道:「諸葛先生,我兒子一儂還在大牢裡關著!」
諸葛縝咂著茶點頭道:「當然,這個瘋子殺了三個白柳街的應召女郎,人稱‘白柳街割喉魔’。」
「我知道!」馬彪不耐煩地一擺手,「你從來看不慣一儂……」
諸葛縝輕笑道:「他不是也看不慣我嗎?」
「別扯這些沒用的!」馬彪一擺手道,「你那個徒弟方驥說抓住了法官和巡捕的軟肋,能把一儂救出來,結果呢?那些傢伙在法庭上像瘋狗一樣咬得我兒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當庭判死!方驥自己也被人一刀捅翻在城外的泥坑子裡,現在還下不了床。廢物!簡直是個廢物!」
「阿彪,現在我們可是在天湟酒店,不是你的別墅,你再這麼扯著嗓子嚷嚷,當心被人聽見。養出這麼個兒子,你馬總現在也算個話題人物,走到哪兒都有小報記者跟著。」諸葛縝不緊不慢地說。
馬彪一驚,隨即哼了一聲道:「放心,這一層的所有房間都被阿衝包下了。」說著回頭用鼻尖指了指黃衝道,「阿衝知道我天生這副大嗓門,早就吩咐送茶水的服務生在樓梯口守著,任何人都不能上來。」又狠狠嘟囔道,「一個小後生都比你那徒弟頂事。」
諸葛縝放下茶碗道:「普洱很好。」又抬頭看了黃衝一眼,黃衝渾身一陣激靈,躬身道:「諸葛先生好。」
諸葛縝輕輕「嗯」了一聲道:「好。你是阿彪的秘書?」
黃衝道:「是。」
諸葛縝道:「說說吧,你的計劃。」
黃衝一愣:「計劃?」
諸葛縝撩起眼皮,理所當然道:「救你家公子的計劃。」
黃衝感覺有些難堪:如果我有計劃,還請你來幹什麼?
馬彪強壓火氣道:「老哥哥,我請你來,就是想求個法子。」
諸葛縝呆板無痕的臉上出現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黃衝按捺不住,沉聲道:「處理馬公子這件案子的法官莫書騏、警察何駿、魯小驊和巡查官王駒,身上都不乾淨,我們這些日子在各家報紙上把他們的腌臢事統統曝光……」
諸葛縝不等黃衝說完,便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角道:「那麼……這些‘腌臢事’是誰查出來的?」
「是……方驥……」黃衝胸口一堵,咬著牙道。
「哦,看來我這個徒弟還算有些用處,對吧?如果沒有他手裡的這些訊息,你現在應該在給兒子辦喪事。」諸葛縝輕輕瞟了馬彪一眼道,「利用輿論是個好主意,黑色執法者比殺人犯更遭人痛恨,法官、巡捕身上的汙點無疑是你們翻盤的好籌碼。不過,你兒子這案子證據鏈條還算得上完整,這些巡捕、法官雖然不乾淨,但在處理割喉案時還算規矩得當,想要翻案只怕不容易。這麼說吧,這案子現在已經陷入泥潭,進一步粉身碎骨,退一步海闊天空。」
「那怎麼辦!」馬彪心裡油煎也似,見諸葛縝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不禁火冒三丈。
諸葛縝道:「如果我是你,現在就不會急著救人,而是要去殺人。」
馬彪、黃衝都是一驚,諸葛縝輕描淡寫道:「殺人是最簡單的障眼法,別忘了這是一起連環殺人案。你兒子正在大牢裡關著,如果這時白柳街附近又發生一起割喉案,而且每一處細節都和之前的案子分毫不差,且不說巡捕和法院那邊怎麼頭疼,只說屏州百姓會怎麼想?」
「會認為巡捕抓錯了人,兇手不是一儂!」馬彪一拍大腿,「媽的,殺誰?我找人幹!」
黃衝忙道:「可是這樣一來,巡捕房和那幾個抓到馬公子的偵探又會全城搜捕,那些偵探都不是吃素的,如果最後追查到我們頭上,該怎麼應付?還有,要想把一切細節都佈置得和前三起案子分毫不差,實在難辦……」
諸葛縝微微一點頭道:「那幾個偵探確實不好對付,連金鯤都栽在那個蕭融手裡,他經手的案子沒有懸案,如果沒有一個合情合理的‘兇手’出現,這個倔小子絕不會停手。不過要想知道前三起案子的細節麼……」
「我這就派人去查,報紙上都報道了不下百八十次了……」馬彪道。
諸葛縝憐憫地望著馬彪:「阿彪,你這顆腦袋呀,真是千瘡百孔。報紙上那些訊息真真假假難以分辨,涉及核心者百中無一,你想打聽割喉案的內幕細節,為什麼不直接去問殺人兇手?以你馬總的勢力,找個機會探監總不是難事吧?」
「對!我直接去問一儂……可他判的是死罪,就算我使錢拉關係,那些巡捕會同意我探監嗎?」馬彪撓撓頭道。
諸葛縝輕輕啜了一口普洱道:「放心,只要別撞到總巡捕劉肅手裡就好,下面那些探長、巡捕、獄警,見錢眼開,好打發得很。還有,蕭融那夥小偵探風頭正勁,劉肅又一味寵著慣著,巡捕房的正牌探長個個妒火中燒,恨不能找個由頭殺殺蕭融的威風。令公子的案子是蕭融的人破的,可惜辦案巡捕和法官身上不乾淨,把一件鐵案辦成了一團漿糊,如果這時候你馬總願意摻和一把,這些探長樂得給蕭融找些不自在,就算你不使錢,死囚牢的大門也有人給你開。」
馬彪搓著大腿連連點頭,又問道:「對了,你不是說要找一個人來頂罪嗎?」
黃衝也道:「殺人栽贓簡單,難的是把前三起案子一併歸到這隻替罪羊頭上,如果這個人在任意一件案子發生時有不在白柳街附近的證據,我們可就不好操作了。」
諸葛縝揭開菜籃子上的印花布,從兩棵小油菜底下翻出一本筆記道:「三起割喉案都發生在屏州城最繁華風月場所白柳街附近,死者都是陪酒賣笑的應召女,案發時間都是夜裡十點半到十二點,這個時間除了在歌舞廳夜總會買醉的風流鬼,其他人大都在熟睡吧。白柳街地處流連坊,是坊中的主幹道,街兩側有幾條曲折狹小的巷子,比如玉女巷、萬年巷、豐隆巷,這些個小巷裡有不少舊民房和小店鋪,三教混雜,九流遍佈,常住的人少得可憐,說是藏汙納垢之地毫不為過。案發之後,不少巡捕在那裡做過非常仔細的調查,攪得整個流連坊雞犬不寧,小偷小騙也捉了不少。喏,這是巡捕的調查記錄。」
馬彪「嘖」了一聲:「這是從哪兒弄到的?」
諸葛縝道:「我的手段你沒見識過麼?你的造船廠都是我一手點撥起來的。」
馬彪不忿,輕輕哼了一聲。
黃衝暗道:金蛛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書生,忝列金主會十二理事,正是因為他手裡這張無孔不入的情報網,不過老傢伙獨得很,手下幾千雙眼睛收集的情報都彙集在自己一個人手裡,也不怕活活累死。
諸葛縝道:「三次調查的詢問記錄上都出現過的名字不少,有將近十個是常年獨住在這幾條小巷裡的,不是小販走卒,就是暗娼半掩門,還有痴呆老儒,地痞惡霸,記錄上顯示,在案發當晚,他們都獨自在家睡覺,沒有出去過,也就是說,他們沒有任何不在場證人,要從這些人選一個合適的替死鬼,應該還是可以辦到的。」
「那找誰合適?」馬彪急道。
諸葛縝晃了晃厚厚的一本筆記道:「這資料可不少,我今早剛到屏州,只粗略翻了一遍,沒有細看。我這回來,是接方驥回去養傷的,你兒子的事只是順便。」見馬彪禿頭上又開始冒汗,便輕哼一聲道,「你也別瞪我,這事兒急不得,我過幾天便來,你這些日子只管繼續在報紙和廣播上施展手段就好,巡捕和法官的名聲越臭,對你越有利。」
「那我兒子什麼時候能出來?」馬彪急得兩眼冒火,「那牢裡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諸葛縝整理好菜籃子,起身道:「我去醫院接人,明天便出城,就不來和你道別了,幾天後我會回來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放心吧。」說著徑直起身,施施然走出房門。
馬彪瞪著眼直搓手,起身便追,黃衝忙貼上前去,在馬彪肩上輕輕一按,低聲道:「諸葛先生很久不來屏州了,他沒見過我,更不知道我弟弟阿戰的手段,如果我們趕在諸葛先生離開屏州之前拿到那份記錄,知道該選誰來當替死鬼,就可以自己想辦法做些事情。」
「我們自己?」馬彪心中一陣糾結。
黃衝道:「沒錯,諸葛先生辦事足夠縝密,但素來拖沓,我怕公子熬不住,巡捕房的死囚牢又陰又冷,吃不好穿不好,還有等待處決的悍匪強盜……」
馬彪心中一痛,「喀」地捏碎了掌中的核桃:「我……我等不了了……」
「我這就聯絡阿戰。」黃衝道。
「可是……」馬彪心中一陣糾結,遲疑片刻,才說道,「好,你們去辦吧,讓阿戰悠著些,別驚動他。」
黃戰銜著半根糖葫蘆,穿一身破舊短打,蹲坐在小巷深處的一隻光禿禿的石獅子頭上,朝天打了個哈欠,一歪腦袋道:「不會吧哥,你要我從那個諸葛縝手裡偷東西?那可是金蛛啊……」
黃衝微笑道:「金主會十二理事名頭雖響,其實都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只不過善於掌控金錢、權力、人心、情報之類的東西而已,若論手腳上的功夫,比咱兄弟差得遠了。今晚金蛛就會去濟昌醫院,只要你拿到他菜籃子裡的那本記錄,我就能趕在他出手之前制定計劃,救出馬一儂,這樣我們就能進一步得到馬彪的信任……」
「他已經很信任咱們了啊。」黃戰道,「現在的薪水我很滿意。」
黃衝眼中光芒閃爍:「還不夠!馬彪只讓我打理些外圍生意,你甚至還不能出頭露面。」
黃戰神色一黯,軟軟地趴在石獅子頭上。
黃衝在他肩膀上重重揉了兩把,繼續道:「屏陽造船廠真正機密只有馬彪和諸葛縝兩人能接觸到,那可是潑天的富貴,我手頭這些小輪機小零件,在諸葛縝眼裡就是一把泥土。人總要往高處走,接觸更大的人物,談更大的生意,做更大的買賣,住更大的房子。」說著狂熱地揮了揮手,「這裡可是屏州啊!遍地黃金的地界兒,連馬彪那種人都能混得風生水起,我們憑什麼不行?」
「可是……偷金蛛的東西,我行嗎?」黃戰小臉漲得通紅。
黃衝笑道:「放心,你偷東西從沒失過手。喏,這是諸葛縝的畫像,時間倉促,我沒搞到他的照片。」說著遞出一張畫在信紙上的鉛筆小像,寥寥數筆,神韻十足。
黃戰嘻嘻一笑:「哥哥畫得果然傳神,這老傢伙看起來像個菜場會計。」
黃衝道:「諸葛縝的身高大約在一米六上下,骨瘦如柴,戴黑框眼鏡,穿藍色長袍,提著一籃小油菜,那個筆記本就放在油菜下面,他今天去濟昌醫院接方驥,明天上午就出城,你動作快些。」
「嗯,記住了。」黃戰點了點頭,輕輕滑下石獅子。
時值隆冬,正是流感高發的時候,濟昌醫院裡到處都是蔫頭耷腦的病號,病房早已人滿為患,走廊的躺椅上也坐滿了打點滴的孩子和滿面愁容的爹媽,醫生護士忙得焦頭爛額,在擁擠的過道里穿來穿去。
諸葛縝皺著眉擠進走廊,側著身子小心地避開推著輪椅的護士,卻被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少年撞了個趔趄——睿智的頭腦和笨拙的身手極不搭調。
「老爺爺,對不起,對不起……咳咳咳……」少年忙伸手扶住諸葛縝,連聲道歉。
「老爺爺?我看起來這麼老?」諸葛縝暗暗苦笑,輕輕搖了搖頭,拉起圍巾,掩住口鼻,快速走上樓梯,又和一個流著鼻涕的邋遢少年撞個滿懷。這個孩子卻無禮得很,衝諸葛縝翻了個白眼,重重咳了兩聲,啐了一口痰,大搖大擺地轉身便走,四周病號唯恐避之不及,頓時讓出一條路來。
諸葛縝扶著樓梯欄杆好容易站穩身子,喃喃道:「得的是癆病吧,但願是癆病……」慢悠悠嘆了口氣,邁步向樓上走去,方驥的單人病房在頂層,諸葛縝卻寧死也不想擠那個罐頭似的電梯。
那邋遢少年從牆角的長椅後探出頭來,望著諸葛縝晃悠悠向樓上走去,輕輕哼了一聲,摸了摸揣在懷裡的筆記本,笑道:「哥說的沒錯,金蛛也不過如此。」
閻惜媚捏著手裡的信封,又好氣又好笑:哪有這樣追姑娘的?
連同白色旗袍一起寄來的一個粉色信封上寫滿了露骨的情話,一句一個「小甜心」,一行一個「小寶貝」,看得閻惜媚面紅耳赤,至於信尾那句故作風雅,實則放肆之極的「錦衣公子茁蘭芽,紅粉佳人未破瓜。夜來不妨同室榻,夢魂多個帳兒紗」更是讓人又羞又惱:未破瓜?笑話,故意損我麼?不過看在信封裡厚厚一沓鈔票的份上,閻惜媚還是決定赴約:信封背後用輕佻至極的字型寫著「晚十點半,天潢後門,靜候佳人」。
一眾鶯鶯燕燕酸溜溜地起鬨,眼中滿是濃濃的妒色,尤其那個平日裡白天鵝也似賣藝不賣身的雨仙,總是大家閨秀似的拿著捏著,今天終於被一個闊少揍了,此時正淚汪汪地坐在遠處,呆呆地望著捧著旗袍的閻惜媚。閻惜媚心中快意無比,卻仍忍不住暗罵這個送旗袍的人:信封裡的鈔票都被剪去一半,另一半一定在他手裡,這個鬼東西到底是誰?如果老孃不去赴約,這豈不是一沓廢紙?
時間過得極快,閻惜媚穿好精緻輕柔的白色旗袍,又精心打扮了一番,已經是夜裡十點了,夜總會里早已熱鬧了起來。閻惜媚對著鏡子扭了扭身子,輕輕一撩頭髮,展顏一笑,登上一雙白色高跟鞋,一步一扭地出了房門,徑直向後門走去。
天潢夜總會的後門開在一條黑漆漆的小巷裡,平時只有運送酒水食材的小販和夥計從這裡出入,閻惜媚摸著黑穿過走廊,被濃濃的油膩味道嗆得直翻白眼,好容易衝到門前,一把拉開了早被磨得油亮的鐵門閂,深深吸了幾口氣。
小巷裡黑漆漆的沒有一點燈光,閻惜媚皺皺眉頭,抬眼望去:「怎麼是兩個人,約會還帶個伴兒?身材好像都不錯,可是看不清臉……」閻惜媚暗笑一聲,輕輕吁了口氣,做出一個欲笑還嗔的表情,迎上前去。
「衣服沒問題。」黃衝眯起眼睛望著繡著兩枝紅梅的白色旗袍,點點頭道,「動手吧,注意刀的方向和力度。」
黃戰點點頭,腳尖輕輕一點,倏地衝到閻惜媚面前,身子一晃,又閃在她身後。
閻惜媚大吃一驚,尖叫道:「啊喲!」正要回頭,黃戰手中刀已在她頸前狠命一抹,一道血光「哧」地飆出。
閻惜媚只覺喉間一空,一陣劇痛襲來,身子不受控制地軟軟伏倒。
「哥!」黃戰盯著抽搐掙命的閻惜媚,突然慘叫了一聲,「這人不是殷雨仙!我殺錯人了!」
黃衝猛吃一驚,幾步趕上前來,停在血泊前,定睛看去,失聲道:「怎麼回事,這女人是誰?信不是送給殷雨仙的嗎?」
黃戰也道:「對啊,哥在信封上寫的是殷雨仙的名字,落款是那個榮家公子,我記得!」說著把刀扔在一邊,帶著哭腔道,「怎麼辦?鞋已經放在那個老書呆子床底下了。」
黃衝咬咬牙站起身來:「管不了那麼多了,死的是誰不要緊,是個穿白色旗袍的妓女就行,關鍵是誰來替馬公子死。把刀撿起來,我們還有好多活兒要幹。」
薛恕枕著胳膊仰在窗下的躺椅上,腿彎搭著扶手,一前一後輕輕搖晃,手裡把著一枝臘梅花苞,逗弄著蜷在肚子上的小灰貓。月光透過窗紗灑在胸前,平添幾分慵懶格調。
「獵豹」蕭融苦惱地拍著輪椅扶手,說道:「你們上次的計劃確實順利地把馬一儂送進死囚牢,但善後的事做得也太不乾淨,如果你們把方驥交給我,那些巡捕和法官的醜事絕對不會傳得人盡皆知,馬一儂早就上了絞刑架。」
薛恕臉微微一紅,一扭脖子,嘟囔道:「我只是看不慣那幾個道貌岸然的黑巡捕,想讓他們栽個跟頭罷了。馬一儂殺人證據確鑿,這三件割喉案……」
「四件,我今天來找你就是為了這個。」蕭融道,「昨晚在白柳街東邊的玉女巷又發現了一具被割喉的女屍,今天各大報紙的頭條照片都是這具血淋淋的屍體。今天下午,馬一儂的老爹,屏陽造船廠的董事長馬彪帶著一群小報記者到巡捕房大鬧了一場,話說得極是難聽,把劉頭兒氣得直翻白眼,命令我……勒令我三天內破了這起連環殺人案。」
薛恕輕輕「嗯」了一聲。
蕭融一揚眉毛道:「你一點都不吃驚,劉總說的是‘連環殺人案’,他把昨晚的案子和之前的三件歸為一案!」說著輕輕哼了一聲,「我知道這案子和你脫不了干係,那天你問我要白柳街割喉案的調查記錄,多半就和這件事有關。」
薛恕擺擺手道:「別瞎說,我可從不殺人。」
蕭融磨著牙道:「你只是從不親自動手殺人。」
薛恕輕輕揉著小貓的頭道:「那你今天是來抓我的?」
「你明知道我不會動你!」蕭融咕噥道,「要不是小時候那點交情……我倒真想把你丟進大牢。這個閻惜媚是個什麼人物,你為什麼要動她?」
薛恕道:「有人要殺一個白柳街的應召女,我只是引誘閻惜媚替他們原本選中的無辜獵物去送死,玩了一手李代桃僵,借刀殺人。」
「‘有人’要殺白柳街應召女?」
「沒錯,這是為了給連環割喉案增加新的一環。」
「給馬一儂脫罪?」蕭融咬牙道,「是馬家乾的?」
薛恕微笑道:「先說說你的調查結果吧。」
蕭融習慣了薛恕好賣關子的毛病,轉動輪椅,坐到薛恕對面:「根據人證和現場遺留的物證,可以‘確定’這次割喉案的‘兇手’叫遲印恆,是租住在白柳街旁萬年巷蘇記酒館後院的一個老書生。最糟糕的是,前三起割喉案發生時,他的不在場證據不成立。」
「不成立?就是說,他有不在場證據,但這證據站不住腳?」
「對,這個遲印恆在城西的文苑街有私宅,人卻長住在萬年巷蘇記酒館後院,據萬年巷的鄰居說,他和酒館女老闆蘇蘭有私情。遲印恆白天在街頭賣畫,晚上閉門不出,這四起割喉案都發生在夜裡十點半到十二點之間,能證明遲印恆夜間沒有出門的只有愛慕他的蘇蘭,這種證言一般不起什麼作用。如果劉頭兒迫於輿論壓力和馬彪達成某種協議,遲印恆就會成為馬一儂的替罪羊,但我們都知道馬一儂那個瘋子才是白柳街割喉魔,至少前三起案子都是他乾的。」
「那你說的人證物證呢?」
「人證,是白柳街口賣報的孩子,他在案發當晚看到遲印恆跟蹤閻惜媚,還有一個黃包車伕,看到遲印恆從天潢夜總會後面的小路里急匆匆地走出來,那條小路正是發現閻惜媚屍體的地方。至於物證,簡直多得令人髮指,遲印恆的教師胸章,還有蘇蘭親手繡的手帕都掉在現場,離屍體不遠處的半個血腳印無比清晰,巡捕在蘇記酒館後院的客房裡發現了一隻沾著血的布鞋,尺碼、底紋都和留在現場的腳印一模一樣。」
「這些證據過於刻意了吧?」薛恕大笑道,「去殺人還帶著能證明自己身份的胸章,揣著和自己有曖昧關係的女人繡的手帕?沾了血的鞋子不但沒有迅速處理掉,反而留在自己的房間裡,簡直是蠢到家了。」
蕭融苦笑著點頭:「雖然刻意,但今早屍體被發現時,有不少記者趕在巡捕之前到了現場,這些個所謂‘物證’的照片早就被登在了報紙上,字字句句直指遲印恆是兇手,現在整個屏州都炸開了鍋。」
薛恕點頭道:「這隻怕又是馬家的手筆,馬彪今年新聘的秘書黃衝最擅長搞這套輿論戰。天潢夜總會後面的那條小路又黑又窄,旁邊大路的路燈這些天也出了故障,整個路段就屬夜總會的霓虹燈最扎眼,在這種昏暗的環境下,報童和車伕為什麼會記得遲印恆這個平平無奇的老學究?這些在風化場所外圍討生意的人不都該死死盯著夜總會的大門嗎?」
蕭融點點頭:「天潢夜總會附近都是些西裝革履的款爺,遲印恆這個一身長衫的半大老頭出現在那種地方,本來就容易引人注意,所以他們多看了兩眼。」
「那些證人這麼說的吧?」薛恕道,「這兩眼看得巧啊,正好看到遲印恆跟蹤閻惜媚,還正好看到他從夜總會後面的小路出來。」
蕭融一皺眉:「不止如此,閻惜媚咽喉處的傷口和前三起案子完全一致,可以判斷兇器是同一型號的匕首。屍體被擺成了誇張的舞者姿勢,這種奇怪的舞姿只在敦煌壁畫裡出現過,沒有古典美術功底的人根本不可能瞭解,也擺不出來,更不會把血淋淋的旗袍整理得一絲不苟,這一點只有辦案巡捕知道,報紙上從來沒有報道過。」
薛恕道:「不止巡捕,兇手也知道,最近馬彪探過監吧?」
蕭融道:「沒錯,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但馬一儂是留日的古典美術高材生,遲印恆被解聘之前是屏陽書院的美術老師。」
「嗯哼……」薛恕眯起眼睛輕輕一笑,「所以遲印恆已經被你們抓了?」
蕭融一聳肩膀道:「我的人可沒動作,今天上午巡捕房的張探長李探長王探長趙探長一股腦兒地撲到蘇記酒館把人銬回來了,審了一下午,半點兒有用的東西都沒審出來。」
薛恕道:「這些個老牌探長的花巧手段我早有耳聞,我可不希望遲印恆‘突然暴斃’,或是‘畏罪自殺’。」
蕭融無奈道:「這個我比你清楚,陸詡在審訊室守著,沒人能對他動手。」
薛恕伸了個懶腰,壞笑道:「要對付馬家,你的光明正大濟不得事,我的雞鳴狗盜才是正途。」
蕭融道:「願聞其詳。」
薛恕打個響指,一個厚厚的信封打著旋飛下房梁,直奔蕭融耳側削來,蕭融「嘖」的一聲,急抬起右手接住,左手握著的半個青柑徑直甩上房梁,正打在探著頭往下看的小圓臉上,汁水飛濺。
「哎呀!」薛小容貼著柱子繞了兩個圈,滑落在薛恕身後,帶著哭腔道,「哥哥!偵探哥哥總欺負我!虧我還辛辛苦苦去給他拍照。」
薛恕一攤手道:「誰叫你總招惹他?」
蕭融翻著信封裡的一疊照片,無奈道:「這個對著畫冊擺弄屍體的人有些眼熟……馬彪的秘書黃衝?那個握著匕首的小鬼是誰?這是閻惜媚,她從這個鐵門走出來……這是夜總會後門……這個小鬼,閻惜媚是他殺的!小小年紀夠狠的啊!」
薛恕得意道:「這是黃衝的弟弟黃戰,也在屏陽造船廠做事。怎麼樣,這幾張照片足以……」
「足什麼足?」蕭融黑著臉道,「你既然早知道他們要對白柳街的應召女動手,為什麼不告訴我,如果我早做準備,這件命案完全可以避免……」說著一攤手,「好吧,你從不濫殺無辜,這個閻惜媚也是你的目標,我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可你不覺得把其他案子攪進白柳街割喉案,會把整件事變得更難辦嗎?」
薛恕一歪頭道:「看看,看看,又犯擰了吧?我還不是想一箭雙鵰,既解決掉閻惜媚這個雙面惡女,又把馬一儂的案子一併處理掉。」
蕭融道:「雙面惡女?閻惜媚到底是何方神聖?黃衝的弟弟又是什麼來路?看這幾張照片裡他的身形動作,身手一定利索得很。」
薛恕道:「閻惜媚的事稍後再和你說。至於黃家兄弟,這兩人都有江湖背景,一個善騙,一個善偷……」
蕭融難得「噗嗤」一笑:「這配置和你們哥倆一模一樣。」
薛小容揉著臉一咧嘴道:「那種貨色在我們看來就是三歲小孩。哥哥說黃衝那傢伙是典型的志大才疏,一心攀附著馬彪這棵大樹向上爬……」
薛恕道:「但他鬼主意不少,到屏陽造船廠短短一年,已經被馬彪引為心腹……嗯,說心腹有些不大合適,畢竟他還無法接觸到屏陽造船廠的核心機密,也正因為如此,他很不甘心。黃衝這個人對名利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渴望,所以非常急於在馬彪面前證明自己。至於那個黃戰,年紀雖小,卻已經是江湖上成名的大盜了……」
薛小容一揚鼻子道:「雖然沒法兒和我比,但‘嗅金鼠’這個名號偵探哥哥應該不陌生。」
蕭融驚道:「嗅金鼠藏在屏州?這傢伙是個爆破高手,一年前盜竊硯城金庫時搞出了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案,死了十多個人。」
薛恕道:「沒錯,就是他。黃戰手上功夫不弱,但年紀還小,沒什麼主見,一切行動只聽黃衝籌劃安排,黃衝自負粗疏,極易對付,只要捏住他的心思,便不愁拿下黃戰,而通過黃衝、黃戰,自然可以把火燒到馬彪身上。」
蕭融點頭道:「金主會十二理事各有一個錢袋子,馬彪之於金蛛,就像罌粟皇后之於金鯤。但馬彪的身份不同於罌粟皇后,畢竟在明面上他還是個老實本分的合法商人,而且是身價極高,與軍政二界都有來往的豪商。」
「所以你不能像當初對付罌粟皇后那樣大刀闊斧地對付他。」薛恕道,「馬彪明裡暗裡做的那些勾當你早就看不慣了吧?據說軍火、藥品這些灰色物資馬彪暗地裡都有涉及。這回我的計劃,一則為除閻惜媚,二則為了結馬一儂的案子,三則為剪掉金蛛的錢袋子馬彪,只是要暫時委屈你和遲印恆。遲印恆恨閻惜媚入骨,我能替他除掉這個女人,他蹲幾天大牢也甘之如飴。至於你呀,你就再在劉總巡捕那兒撐兩天吧。」
蕭融用手撣撣照片道:「好吧。不過你得告訴我你們怎麼察覺黃家兄弟的計劃的?」
薛恕道:「這個還是要從馬彪說起。馬彪這些日子為馬一儂的案子著急上火,四方求告,黃衝則抓住了方驥丟擲的重磅新聞,買通報社大肆渲染,馬一儂的死刑判決一直無法執行,可他畢竟太嫩,一時想不出讓馬一儂取保出獄的法子,這件案子始終處在一種膠著狀態。你覺得馬彪走投無路時,會想到誰?」
「金蛛,他的合夥人,也是他的智囊。」蕭融道。
「沒錯,金蛛可是條大魚,只要牢牢監視住馬彪和黃家兄弟,不愁找不到這個給他出主意的人,只要馬彪有了主意,我就能借勢下手。上次我為逞一時意氣,由著方驥把何駿、王駒這幫黑巡捕的醜事抖了出去,讓馬一儂多活了這許多時日,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這回有了黃家兄弟割喉殺人偽造現場的照片,有了金蛛和馬彪談話的錄音,連馬彪都自身難保,何況馬一儂?錄音裡馬彪可是親口承認他對馬一儂殺人的事心知肚明喲。」
「錄音?」蕭融眼睛一亮,「你們錄到了金蛛的聲音?」
薛恕道:「沒錯,我們一直在注意馬彪和黃衝的動向,上週黃衝突然以馬彪的名義包下了天湟酒店頂層的所有房間,可屏陽造船廠近期並沒有什麼大生意要談,也沒有什麼大人物要接待。我當晚便從花姐姐那兒討了個好玩的東西,讓小容藏在天湟酒店505號房間的大花盆裡,果然,第二天下午,馬彪帶著一個其貌不揚的小老頭兒進了那間房……」
「你們裝了錄音的傢伙?這東西體量可不小。」
「當然,可天湟酒店的花盆更闊氣,那棵富貴樹也長得杵天杵地。」
「黃衝包了整整一層房間,你怎麼會知道馬彪會去505號房?」
「天湟酒店頂層只有走廊盡頭的505是總統套房,以馬彪那副不求好只求貴的排場性子,你覺得他會選別的房間嗎?」
「金蛛的計劃就是讓黃家兄弟去殺人?」
「對,殺人,但他沒有吩咐黃家兄弟去做,他只是提出一個思路:趁馬一儂還在牢裡,用同樣的手法殺一個白柳街的應召女郎,再利用黃衝買通的那些小報大肆報道,把案子攪渾。金蛛拿到了巡捕房關於白柳街割喉案的調查記錄,圈出了幾個常年獨住在白柳街附近的人,準備從這些人當中找一個合適的替死鬼。」
「他怎麼拿到調查記錄的?」蕭融一陣牙疼。
「金蛛何等人物,他的訊息眼線遍佈三教九流三百六十行,要從四面漏風的巡捕房拿一份調查記錄太簡單了。」薛恕道,「我要一份記錄副本,你不也給我拿來了嗎?金蛛辦事重在求穩,黃衝卻知道馬彪等不得,便聯絡黃戰去偷金蛛手裡的調查記錄,打算自己策劃行動。我不知道金蛛選定的替死鬼人選都有誰,所以才找你要調查記錄的副本。」
「可是記錄里根本沒有遲印恆這個人。」
「啊,沒錯,花姐姐連夜仿造了三頁記錄,分別裝訂在副本的三次案件的訪查部分,小容在醫院來了個偷龍轉鳳,趁黃戰動手之前偷走了金蛛手裡的調查記錄,把花姐姐做過手腳的副本塞進金蛛的籃子裡,金蛛雖有翻雲覆雨的手段,但身手感官與常人無異,在小容這樣的神偷面前毫無防範之力。」
「所以黃戰在醫院偷到的是你們做過手腳的副本,在這本調查記錄上,遲印恆這個常年租住在萬年巷的美術老師無疑是為馬一儂背黑鍋的最佳人選……」
「沒錯。」薛恕舉了舉懷裡的小貓。
蕭融沉吟片刻,突然道:「你們見過金蛛的樣子,對吧?」
「當然,那天在天湟酒店送茶水的服務生是花姐姐扮的,黃衝還讓她守在樓梯口,不準其他人上去,花姐姐幹得非常盡職。」
「你既然見過金蛛,能不能幫我做通緝令?」蕭融傾了傾身子道。
薛小容道:「通緝令有什麼意思?我哥要給金蛛玩一回大的。」
「你要做什麼?」蕭融有些不好的預感。
薛小容笑嘻嘻道:「嘿嘿,黃衝從金蛛那裡偷走副本之後,我又把原來的調查記錄塞回了金蛛的菜籃子,還在那些小油菜底下塞了些別的東西,我記得這些天屏州城門口守衛的大兵一個一個地搜查出城的人呢!」
蕭融大驚:「申大帥的軍印前些天丟了!你……」說著指指薛小容,又指指薛恕,「你們兄弟倆好大的膽子!」
薛小容搔搔下巴道:「我也正奇怪呢,這些天沒有傳來盜印賊落網的訊息,不知道金蛛這老傢伙怎麼混出城的……」
薛恕道:「想來是金蛛發現了軍印,這樣也好。」
蕭融咬著牙道:「你們這是玩火,申大帥是好惹的嗎?」
薛恕笑道:「至少不如金蛛難纏。」
蕭融揉揉眉頭道:「你們呀……別玩得太懸了。那個遲印恆呢,你們怎麼救他?」
「我們為遲印恆安排了不在場的鐵證,只是這個身份高貴的證人還沒有出現。至於黃衝製造的那些對遲印恆不利的證據,你應該早就發現破綻一一推翻了吧?」
蕭融點頭道:「你說黃衝‘自負粗疏’,果然不假,放心吧,我都處理妥當了……」
話音未落,忽聽院子裡幾聲急叫:「薛恕!薛恕!」
薛小容嚇了一跳,拍拍胸口道:「是醫生哥哥,怎麼了?」
話音未落,孫時急匆匆推開房門,氣喘吁吁道:「不好了薛恕,蘇蘭死了!在白柳街的麗人歌舞廳後面,被人一刀割斷了喉嚨!就在剛才,不到一個小時之前!」
薛恕好像被人一拳打蒙了似的,呆了半晌,忽然「啊——」的一聲長吼,猛地從躺椅上彈了起來,揉著頭髮滿屋亂轉,口中喃喃自語:「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給我站住!」蕭融一聲暴喝。
薛恕一個激靈,愣愣地回頭望著蕭融。
蕭融見薛恕眼睛漸趨清明,嘆了口氣道:「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麼?」
「我沒有!不騙你……豹子,你信我。」薛恕面色凝重,重重一攥拳頭道,「蘇蘭是我的僱主,就是她請我設計殺閻惜媚,不讓遲印恆走絕路。」
「這到底怎麼回事?」蕭融有些惱火。
「好,我把遲印恆和閻惜媚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你,你帶我去蘇蘭遇害的現場看看。」
蕭融揉著眉頭道:「現場肯定到處是巡捕,你去不合適。」
「豹子……」
「別說了,這事我來處理。」
馬彪的別墅裝飾得富麗堂皇,客廳裡一水的義大利傢俱被水晶吊燈照得流光溢彩,諸葛縝依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不時抬眼看看心懷惴惴的馬彪。
「今天你的小秘書不在,咱們哥倆可以好好談談。」諸葛縝道。
馬彪摸了摸油光光的頭道:「談什麼?」
「你操之過急了,阿彪。」諸葛縝放下茶盞道,「為什麼不聽我的話,乖乖等我回來?」
馬彪大馬金刀地往軟皮沙發裡一仰:「那又如何?阿衝這事辦得很漂亮,那個窮教書的已經被逮捕了,估計過不多久一儂就會被放出來。」
諸葛縝搖頭道:「你們做的那些小手腳能瞞得過蕭融?」
馬彪道:「瞞不過他又如何?現在全城人都知道那個遲印恆才是割喉魔,再說人證、物證阿衝都安排妥當了。」
諸葛縝從菜籃子裡拿出幾張紙,輕輕翻了翻道:「我們先說人證,你們買通的‘證人’是報童和黃包車伕對吧,黃包車伕我且不說,他出現在夜總會門口合情合理,但是報童……呵呵,大半夜到夜總會門口賣報?是他傻還是你們傻?」
馬彪一愣,訕訕道:「那個小鬼之前和阿戰打過交道,比較可靠。」
諸葛縝道:「可靠固然好,但你這兩個證人腦袋都不大靈光,或者說,你的賞錢給得早了。」
「什麼意思?」
「就算你要提前給賞錢,也應該交代他們最近不可露富,那個報童今天上午去買了一雙新皮靴,車伕也打了一斤上好的汾酒,割了兩塊醬牛肉。他們日子過得素來清苦,花錢突然闊氣起來,哪能不惹人懷疑?」
「這個……應該不會出事吧?」
「那我是怎麼知道他們買了什麼的?」
「你……」
「巡捕房有我的眼線,這些疑點都是蕭融呈報總巡捕劉肅的,只怕這個鐘點兒,你的證人已經被請去巡捕房問話了,我早就告訴過你,蕭融這個人不好對付。」諸葛縝輕輕嘆了口氣,「你覺得一個報童,一個車伕,能抗住蕭融的審訊?」
馬彪額頭上開始冒汗。
諸葛縝道:「我們再來說說物證,選那枚胸章當作證物本沒有什麼問題,畢竟遲印恆仍以屏陽書院的先生自居,上街賣畫時也常常戴著這枚胸章,但是胸章為什麼會掉在案發現場?」
「啊?」馬彪有些發懵,「什麼意思?」
諸葛縝搖頭道:「胸章好好地別在遲印恆身上,怎麼會掉在地下?不外乎是在二人撕扯中被死者拽下,既然如此,在遲印恆的住處是否應該發現一件胸前開線的衣裳?死者手上是否應該有被這個銳利的八角形胸章劃破的傷口?胸章的別針是否應該稍有變形?這些細節你們都沒有做到位,巡捕房聶法醫的驗屍記錄顯示,死者手上沒有任何傷口,去蘇記酒館後院搜查的巡捕也沒有發現破損的衣裳,至於那枚胸章更是完好無損,蕭融已經把這些疑點寫成報告,放在劉肅的案頭。」
馬彪頭上冷汗涔涔,諸葛縝卻依舊不慌不忙:「再來說說那隻血鞋。」
馬彪抹了一把汗道:「血鞋又怎麼了?」
「那隻鞋怎麼會出現在遲印恆的床下?據我所知那老教書匠昨晚沒出過門,你們何時做的手腳?」諸葛縝眼神高深莫測,馬彪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是阿衝的弟弟阿戰,這小傢伙翻牆越戶偷雞摸狗的本事是一絕。」馬彪道,「他趁遲印恆出門賣畫時便把血塗在他床下的布鞋上,還從他枕頭下面拿走了一塊手帕……」
諸葛縝嘴角一挑,又搖頭長嘆:「那鞋底的血跡和死者的血跡自然是對不上了。」
「不不不,阿戰當天下午在天潢夜總會和那個女子起了衝突,一拳打破了她的鼻子,又偷走了她擦鼻血的手帕,在遲印恆鞋底抹擦的就是這帕子上的血。」馬彪道。
「那倒怪了,為什麼法醫聶長清的檢測結果顯示,那隻鞋上的血跡和死者的血型不相符?」諸葛縝奇道。
馬彪有些難堪:「那個叫殷雨仙的女人有個相好,是九日印刷廠廠長榮旭的小兒子榮新,他這些日子在山東談生意,已經半個多月沒回屏州了。阿衝買了一件白色旗袍——和之前一儂宰的幾個女子的旗袍很像,都是白色繡花的——又模仿榮新的筆跡寫了一封情信,約殷雨仙昨晚十點在天潢夜總會後門的小街相見,把她殺死。」
「殷雨仙?死者叫閻惜媚,花名媚兒,是個女學生。」諸葛縝道。
馬彪苦惱不已:「這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諸葛縝輕輕道:「是你的眼光出了問題。生死大事,竟然重用這種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你當初的識人之能都廢了麼?此人善攻不善守,見機牟利,遇事束手,詭詐有餘,精細不足,你把造船廠的外圍生意交給他去打理,就不怕他玩砸了?」
馬彪早就被諸葛縝說得慌了,隨口道:「都是些小打小鬧的買賣,干係不大。」
「所以,他想取我而代之,做大買賣?」諸葛縝冷冷道。
「諸葛兄,這話從何談起?」馬彪驚道。
「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我籃子裡塞了這麼個東西,是何用意啊?」說著翻了翻打蔫的小油菜,從菜葉底下捧出一個油亮亮的銅印。
「這是什麼?」馬彪莫名其妙。
「申殿魁的軍隊這些天還在城門口嚴查過往行人吧?」諸葛縝道。
「這是申大帥的軍印!」馬彪像受了驚的肥貓一樣跳了起來,壓低了嗓子道,「怎麼回事?這東西怎麼在你這裡?這是阿戰乾的?不可能啊,他哪來這麼大膽子?」
諸葛縝道:「如果這東西在我出城時被搜出來……」
馬彪一陣後怕,連聲道:「諸葛兄,這不是我安排的……」
諸葛縝向後一仰,陷在沙發裡,一擺手道:「我信得過你,可那兩隻小東西不能再留了。」說著端起茶盞道,「我會經安排人去做,你不必再過問。」
馬彪見諸葛縝辦事霸道,心裡暗暗憋氣,又惱黃衝辦事草率,攪了諸葛縝大好的一盤棋,一時心亂如麻,束手無策,只喃喃道:「我……我只讓他們去偷那個記錄本,想從那裡面找一個替罪羊。」
諸葛縝似笑非笑:「但是本子還好端端地躺在我的菜籃子裡,那個遲印恆也不是我圈定的人選,他根本沒有出現在巡捕的調查記錄裡。黃衝選遲印恆當替罪羊,多半是看上了他美術老師的身份,但他是有不在場證人的,雖然這個人的證詞作用不大。」
「什麼?」馬彪大驚。
「醒醒吧阿彪。」諸葛縝幽幽道,「那兩個小東西根本沒有拿到我的記錄本,只是在我的籃子裡塞了一張催命符,這次所謂‘盜竊’行動的目標是借申殿魁的刀殺我,至於救你兒子的計劃,純是順便。」
馬彪神色惶然,張了張嘴。
諸葛縝輕嘆道,「至於你那個兒子……也不是沒法救,蕭融和聶長清提出的那些疑點還不足以讓遲印恆徹底脫罪,要儘快坐實他的罪名才是,雖然他不是一隻上好的替罪羊。」
馬彪一個激靈,一疊聲道:「諸葛兄,求您救救一儂,求您救救一儂!」
諸葛縝道:「遲印恆有胃病,這點倒是和你兒子很像。」
馬彪不解:「有胃病……那又如何?」
諸葛縝道:「他入獄時沒有帶藥。」
「嗯……我還是不太明白……」
「他有個相好的叫蘇蘭,你知道吧?」
「知道,阿衝說過,一個開酒館的小寡婦,遲印恆就住在她酒館後院。」
諸葛縝用手指輕輕敲著杯蓋道:「黃衝、黃戰還有些用處,讓他們按照我的計劃把蘇蘭引到白柳街麗人歌舞廳後的小巷裡,割斷她的喉嚨。還有,遲印恆在城西有一座老宅,把這瓶藥放在老宅裡。」說著取出一個褐色玻璃藥瓶。
「啊?」馬彪頭昏腦漲,「這是為什麼?你說要坐實遲印恆的罪名,他現在還在牢裡,這時候去殺人不是給遲印恆脫罪嗎?」
「蘇蘭是遲印恆唯一的證人,身上有太多不確定因素,至於其他原因,你不用操心,我也懶得跟你解釋。該怎麼做,我自會吩咐黃衝、黃戰。你兒子的臥室在哪兒,是樓上嗎?我聽說他喜歡攝影,臥室套間裡還有個暗房。」
諸葛縝蓋好菜籃子,徑直向樓梯走去。
馬彪不解道:「是有個暗房,你要做什麼?」
諸葛縝道:「黃衝計劃最致命的弱點是沒有安排能證明遲印恆是前三起割喉案兇手的證據,這個漏洞我必須補上。」
蘇蘭的屍體在白柳街北的麗人歌舞廳後門處被摸黑解手的醉漢發現:一個身材稍顯豐腴的三旬女子,髮髻挽在腦後,插了一根素銀簪子,失了血色的臉圓潤光滑,相貌稱不得絕色,但也算端莊秀氣,白皙的頸子上開了一道恐怖的大口子,鮮血在屍體下聚成一片暗紅,浸透了白色的連衣裙。
與之前的四起案子的現場一樣,這裡也是一條陰溼逼仄的小巷,兩側高大的建築把陽光死死封在巷外,黑紅的血凝固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被淡淡的晨霧包裹著,顯得格外慘淡。現場的圍觀閒人已被清退,屍體也已被抬去了巡捕房法醫室,蕭融把輪椅停在距血泊五步開外的地方,怔忡不語。
屏州總巡捕劉肅很少親自出現場,習慣了柔軟舒適的辦公椅和簽字蓋章喝茶看報的安逸生活,就再也不願風吹日曬的奔波勞碌。「髀肉復生啊!」劉肅從憋屈的小車裡鑽了出來,氣喘吁吁地跳了跳,抖著肚子和大腿上的肉連聲長嘆。
「劉頭兒。」蕭融小聲打招呼,「您親自來了。」
「啊,蕭老弟。」劉肅苦著臉回應道,「可不是嘛,這些天我都快被這個割喉魔折騰瘋了,抓了馬一儂,又死了個閻惜媚,抓了遲印恆,又死了個蘇蘭,杜市長指著我的鼻子訓了我半個小時……」又湊到蕭融耳邊道,「法國人的勢力不是撤出屏州了嗎?現在咱這地界兒由申大帥全面接手,巡捕房馬上要改組成警察局,我這個總巡捕能不能順利坐上局長的位子,全靠他杜成湘一句話。」說著一抖手,「蕭老弟,拜託了,還是那句話,這案子必須在三天內結了,不是我逼你,這是杜市長的原話。」
蕭融深吸一口氣,沉聲道:「現場是光滑乾燥的石板路,沒有發現任何人進入小巷的腳印,只有一排染血的腳印離開現場,在巷口變淡消失,腳印大小、著力方式和馬一儂、遲印恆都不一樣。蘇蘭的死亡時間是昨晚十點半前後,和之前四起割喉案發生的時間一致,死因是頸動脈被一刀割斷,失血過多。但這個兇手下刀並不利落,刀勢遲滯,入肉過淺而出處較深,在致命傷口旁還有兩道較淺的劃痕,很顯然不是馬一儂的手筆,比之殺閻惜媚的兇手也遠遠不及……」
劉肅一皺眉:「你還是認為閻惜媚案和之前三起案子的兇手不是一個人……」
蕭融「嗯」了一聲,繼續道:「另外,在死者的手背上有兩道淺淺的抓痕,不知道是不是兇手留下的。整個作案過程看起來粗糙草率,死者雖然穿著白衣,但只是普通的連衣裙,屍體姿勢也不像經過刻意擺放,更重要的是,蘇蘭並不是風塵女子,只是個有些桃色傳聞的寡婦,所以這起割喉案和之前四起性質完全不同,顯然是模仿殺人。」
「模仿殺人?」劉肅一臉苦相,「那兇器呢,有沒有找到兇器?還有目擊者,有人看到什麼人進出過這條小巷嗎?」
蕭融道:「沒有找到兇器,但從傷口來看,應該是剔骨刀一類的鋒利短刀造成的。」說著轉動輪椅,吱呀呀來到一座小門前,「這裡是麗人歌舞廳後門,是雜役們搬運食材貨物的通道,但每天的送貨時間是在上午九點和下午五點前後,案發當時這條小巷空無一人,也就是說,這次的兇案沒有任何目擊者。」
劉肅奇道:「難道沒有人看到蘇蘭離開酒館,或者路過白柳街?蘇蘭的緋聞物件不就是遲印恆嗎?遲印恆剛剛被捕,蘇蘭就被殺了,這其中有什麼關聯?。」
蕭融沉吟片刻,說道:「蘇記酒館打烊時間是晚上八點左右,比一般酒館要早得多,酒館門面極小,食客也不多,每天只靠蘇蘭一個人操持。這位女老闆性子潑辣霸道,和左鄰右舍的小販暗娼都不大合得來,那些小巷裡住的都是些偷奸耍滑,不願招惹是非的傢伙,軟硬兼施,才問出幾條有用的訊息。」
「什麼訊息?」
「昨天中午有個穿著獄警制服的年輕人到酒館找過蘇蘭,兩人去了後院,那獄警過了好一陣子才離開;他前腳剛走,蘇蘭便關了店門,叫了一輛黃包車去城西文苑街;有個賣火燒的小販昨晚收攤回家時,看到蘇蘭在院子裡喂鳥,那時酒館已經打烊了。」
劉肅搔搔下巴:「獄警?文苑街?遲印恆在監獄裡關著……遲印恆在城西文苑街有座巴掌大的老四合院……喂鳥?這算什麼有用的訊息?」
蕭融道:「遲印恆在酒館後院養了一隻鸚鵡,據說是他女兒的遺物,遲印恆搬到蘇記酒館後,把鳥也帶了過去。這鳥漂亮得很,但沒修過舌頭,不會說話。我們去酒館搜查時,鸚鵡已經不見了,只有一個空空的銅架子,鎖鳥的鏈子是被人開啟的。」
劉肅猜不透其中門道,咧了咧嘴,又問道:「那個獄警是誰,查過了嗎?」
蕭融道:「查過了,叫杜充。據他說遲印恆有胃痛的痼疾,昨天在牢裡發起病來,求獄警到蘇記酒館拿藥,是一種早年間傳教的洋大夫給配的藥丸,尋常藥店買不到。」
劉肅道:「那蘇蘭去城西做什麼?遲印恆這胃痛既然是老毛病,蘇記酒館後應該常備著藥,蘇蘭沒必要跑到城西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