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馬案

花如映一襲紅衣,站在被枯黃的野草覆蓋的土堆上,腳下的亂墳野冢密密麻麻一望無邊,磷火忽起忽落,驚走了叼著枯骨的野狗,汪汪亂吠又引得遠處怪鳥嘶聲長啼。

好在月色尚可,花如映俯下身來,伸手一撫膝前一塊寫著幾行潦草小字的木牌,幽幽道:「找到你了。」說著冷笑一聲,「你貪得無厭,濫殺無辜,竟然為了幾幅畫欺負到自家師叔的頭上,說來死不足惜,我為你收屍,一來是看爺爺的面子,二來是盡同門之義,自此之後,你我再無瓜葛。」

薛恕搖頭道:「這傢伙說起來也算一代傳奇,最後竟然死在那麼個老傢伙手裡,實在是陰溝裡翻船。花姐姐,你打算把他遷葬到哪裡?花爺爺墓旁?」

「他不配。」花如映輕聲道:「好了,掘墓,揀骨。」

薛恕攥了攥鎬頭,一抿嘴道:「花姐姐,還記得我們剛接的那單生意麼?」

花如映狐疑道:「這時候怎麼提這些事?那單生意時間倉促得緊,我們怕是找不到他手裡的底牌。」

薛恕輕輕咬牙道:「於公於私,馬一儂都必須死,所以……」說著一指腳下的墳包,「我想拿他做些文章。」

花如映彎眉一挑道:「好啊,你打算怎麼做?」

薛恕道:「我們何必去找那傢伙手裡的底牌呢?給他來個偷樑換柱,咱們自己造一套底牌。」

「自己造?」花如映奇道。

薛恕目光灼灼:「對,自己造,造一套對他們沒有威脅的底牌,由我來攤牌。」

莫書騏脫下法官袍,一步一挪地走出審判庭,半躺在辦公桌前的靠椅上,疲態畢露。

秘書李芬堆著一臉甜膩的諂笑,端著一杯咖啡走進屋來,莫書騏不滿地哼了一聲,一揮手命她出去,李芬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咬咬嘴唇,轉身離開。

莫書騏小心翼翼地從西服內兜裡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這是從十天前的早上開始莫名其妙出現在咖啡杯裡的,那天莫書騏喝得猛了些,險些被這個小紙團噎死,現在他對咖啡這東西有些犯怵。

我知道,你手上沾著無辜者鮮血,十二月十八日中午,來精一茶館二樓東閣雅間一敘。

莫書騏盯著幾行行文蹩腳但寫得還算方正的小字,心情格外沉重:這有些像被我趕出法院的前任秘書林濟的筆跡,難道這個迂腐的傢伙手裡握著我的什麼把柄?不應該啊……難道,他知道那件事?又或者他看到了那個……不,不可能……可是,萬一他……

莫書騏像遊魂一樣飄出了法院,一頭扎進馬路對面的精一茶館,輕輕呼了兩口氣,努力做出一個兇狠的眼神,用力推開了二樓雅間的門,數道目光齊刷刷射到他的臉上,刺得莫書騏一陣暈眩。

俊美儒雅的白衣少年是初露鋒芒的偵探李修,他的推理初步鎖定了震驚屏州的三樁割喉案的兇手——屏陽造船廠董事長馬彪的兒子馬一儂。

滿臉滄桑的光頭老者是巡捕房的探長何駿——親手拿下持刀拒捕的馬一儂的老巡捕。

頭髮花白,渾身酒氣的瘦小漢子是屏州下轄天回鎮的老牌治安官王駒,他曾目睹馬一儂出入第二位受害人租住的公寓。

粗眉大眼,膚色黝黑的年輕人是巡捕房的新人魯小驊,他在馬公館找到了和第三位受害人生前照片上一模一樣的項鍊。

莫書騏腦袋一陣陣發漲:今天下午就要審判馬一儂了,在場的所有人都將在下午出庭,包括莫書騏自己。前天晚上馬彪的秘書送來的禮金豐厚得嚇人,瞬間便壓斷了莫書騏的脊樑,可隨後登門的黑虎幫出手更是闊綽,用天陽路的一套別墅換馬一儂的人頭——馬一儂的第一個獵物是黑虎幫三號人物「淵哥」的女兒。莫書騏素來是葷素不忌的,可是現在鎖在書房保險櫃裡的存摺和房契就像是兩枚燙手的山芋,吞下一顆,就註定要被另一顆炙得皮爛骨焦。

雅間裡的氣氛陰抑得嚇人,莫書騏遲疑片刻,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各位……」李修見莫書騏坐定,便清了清乾澀的嗓子道,「各位前輩都是被人約到這裡來的吧?」說著亮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瀟灑爽利的行楷:我知道,你手上沾著無辜者鮮血,十二月十八日中午,來精一茶館二樓東閣雅間一敘。

魯小驊驚叫出聲,何駿臉色陰晴不定,王駒醉眼朦朧,不動聲色,莫書騏輕輕握了握攥在拳心的紙條:內容一模一樣,可字跡完全不同!

李修環視周遭,沉聲道:「大家彼此都不陌生吧?」說著咳嗽幾聲道,「抱歉,我最近有些感冒,嗓子痛得厲害。」

何駿眉頭微皺,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道:「約我們來的人,十有八九和馬一儂有關。」說著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一張紙條,「這樣的紙條我是從十天前開始收到的,最後一張今天早上出現在我的公文包裡,文字內容和你收到的一模一樣,只是字跡像極了一個我非常熟悉的人,和你那張完全不同。」

「我的也是!」魯小驊瞪著大眼睛叫著,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抽出一張淡粉色的紙條。

李修點點頭,咳嗽兩聲道:「那麼……莫法官,王巡長……」

「我也……一樣……」王駒滿口酒氣,輕輕擰開隨身的錫制酒壺的蓋子,伸手一彈,一枚溼噠噠的紙團從瓶蓋裡滾了出來。

莫書騏將揉得皺巴巴的紙條鋪在桌上,無奈道:「看來,大家都收到了一樣的……或者說,是內容一樣的字條。」

李修微笑道:「看來,大家都有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往事呢。」

莫書騏臉色一黑,何駿眉頭一跳,王駒打了個酒嗝,魯小驊眼珠亂轉。

李修輕輕晃著紙條道:「每張字條上的筆跡各不相同,但好像都是我們各自的一位熟人所寫。」

何駿道:「假設約我們來的是同一個人,他怎麼會知道這些局外人的筆跡?又怎麼可能把他們的筆跡模仿得如此逼真?他一定調查過我們,還查得很深很透。」

魯小驊縮了縮脖子道:「我感覺渾身發冷。」

何駿天生的川字眉又緊了幾分,沉聲道:「慌什麼?坐直了!」

魯小驊一個激靈,像彈起的竹子似的挺直了脊樑。

雅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眾人抬頭看去,見一個瘦削的男子走了進來,頭上扣著一頂淡褐色氈帽,高聳的鷹鉤鼻上戴著一副銀絲框大墨鏡,唇邊頦下生著一叢密密麻麻的鬍鬚,系一條黑色圍巾,穿一件灰色長風衣,活像個裹在套子裡的人,只是鼻尖的一點黑痣格外扎眼。

「閣下是……」李修率先回過神來,起身問道。

「在下方驥。」瘦削男子傲然道,「看來,兇手們都到齊了。」

眾人都是一愣。

「閣下這話是什麼意思?」何駿道。

方驥伸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開啟隨身的公文包道:「聽不明白麼?我是說,在座的各位,都是兇手。」

「你說誰是兇手?」魯小驊尖聲道。

「紙條是你寫的。」莫書騏慢吞吞道。

王駒撩起眼皮瞧了方驥一眼,手指緩緩摩挲著酒壺蓋子。

方驥也不回答,只不緊不慢地開啟檔案袋道:「不久前,有一個貧窮的少年慘死在城北太平巷,莫法官,你當庭宣判兇手無罪,並將死者六十多歲的祖母逐出法庭,這實在令我無法理解。」

莫書騏一愣,隨即道:「太平巷這案子我記得,你所說的‘兇手’是廣德書局總裁韓通的小女兒韓採,死者閻三兒是一個持刀搶劫的小混子,韓小姐開槍將他擊斃,只是‘正當防衛’,不是‘故意殺人’。而那個潑辣的老婦人,陳詞前後矛盾,關鍵資訊含糊不明,甚至連死者的體貌特徵和衣著打扮都說不出,世間哪有這樣的祖母?那根本就是個攜事詐富的刁婦。」

「正當防衛?」方驥發出一聲輕蔑之極的冷笑。

「沒錯,正當防衛,你沒聽過這個詞麼?」莫書騏很反感方驥的態度,不禁提高了聲音道,「宣統三年《大清新刑律》裡引入的西方法律詞彙。」

方驥似乎很滿意莫書騏的憤怒,嘴角一挑道:「你確定,那個開槍的女人是正當防衛?」

莫書騏略一遲疑,道:「魯警官提供了非常有力的證詞。」

魯小驊挺了挺脊樑道:「沒錯,案發時我就在現場。」

方驥用鼻子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嗤笑:「這是你處理的第一件案子吧?也難怪被人牽著鼻子走。」

「你……你把話說明白!」魯小驊怒道。

方驥一攤手道:「瞧瞧,一點就著,果然是個雛兒。」

魯小驊嫩臉通紅,正要發作,何駿輕輕咳了一聲,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魯小驊頓時安靜下來。

方驥瞥了何駿一眼,慢條斯理地從公文包裡抽出幾張紙,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道:「十八日晚十一點四十六分,下班回家的魯警官路過太平巷東口,隱約聽到巷子裡有女子呼救,還夾雜著撕扯搏鬥的聲音。當他跑進太平巷中段的拐彎處時,看到一個神色驚慌的年輕女子狼狽奔逃,手裡還握著一把微型無聲手槍。」說著斜睨魯小驊一眼,繼續道,「前行不遠,便發現太平巷內有一少年男子橫躺於已打烊的當鋪大門外,衣著敝舊,左手持刀,胸部中彈,當場斃命。另有一學生打扮的女子半躺在巷尾高牆下,手臂受傷,血流不止。魯警官當即逮捕持槍女子,並將傷者送往醫院。

「後經調查,死者身份未明,戶籍檔案中也沒有找到相關資訊,魯警官和其他辦案巡捕推測他是個外地來的小流氓,沒有繼續深究,直到韓採被一個自稱是死者祖母的老婦人告上法庭。傷者名叫李梅,屏陽書院學生,是行兇女子韓採的同學。我說的沒錯吧?」

魯小驊有些緊張地轉著手指道:「沒錯。」

方驥盯著魯小驊的眼睛道:「最初判定這是一起自衛傷人案的,是你。」

魯小驊似乎能感覺到墨鏡後透出的寒氣,不禁退了退身子道:「是……是我。」

「為什麼?」方驥似笑非笑問道。

「傷者的證言!」魯小驊為自己剛才不經意的膽怯感到羞惱不已,坐直了身子道,「李梅親口對我說,她和韓採當晚路過太平巷時,遇到那個持刀劫匪,三人撕扯搏鬥時,閻三兒刺傷了李梅,又持刀追殺韓採,韓採情急之下才回身開槍……」

「一個小丫頭,用射程不足三十米的微型手槍,慌亂奔跑中轉身射擊,竟能一槍正中胸口要害,這槍法也太好了些吧。」方驥笑道,「你就不覺得有蹊蹺?」

「這是……巧合而已,他若真瞄準了強盜開槍,還不知會打到什麼,怪只怪那個閻三兒命不好。」魯小驊不耐煩道,「你到底要說什麼?這案子到底有什麼問題?」

方驥不答,又問道:「閻三兒要的是什麼?是財?是色?」

「是劫財。」魯小驊道。

「那為什麼兩個小丫頭要和他爭鬥,直接把身上的財物交出去不就好了?」

「兩個姑娘已經把錢全都交了出去,那個傢伙連韓採的項鍊和手鐲都沒放過,還有她隨身帶著的一個鑲滿寶石的十字架。」魯小驊道,「可閻三兒的面巾掉了,韓採和李梅都看到了他的臉!」

「也就是說,閻三兒刺倒李梅,追殺韓採,是為了滅口?」

「對!」魯小驊確然道。

「倒也說得過去,可如果閻三兒一心求財,怎麼會鑽在太平巷那麼個偏僻無人的所在?流金坊、天盛街還有八里市那些燈紅酒綠的邊角到處是狹窄的小巷和醉醺醺的夜歸人,這些地方才是劫匪的首選。」

「也許……對了,閻三兒年紀小,八成是頭回上道,不敢去那些水深的地方冒險。」魯小驊有些心虛。

「還算講得通吧。不過兩個女學生怎麼會在臨近午夜時出現在太平巷?」

「她們剛剛參加完同學的生日宴會,搭伴回家時路過太平巷,我查過地圖,太平巷是她們回家的必經之路。」魯小驊對這一點倒是非常有信心,眼睛一翻道,「我早就問過,她們至少有五個證人。」

方驥輕笑一聲,擺出五張照片道:「你所說的證人,是不是這幾個學生?鄭宣臺、羅月、楊少棠、馮榷、陸詠。」

魯小驊一怔,忙接過照片定睛細看,過了好一陣,才點頭道:「沒錯,一個不差,你是怎麼……」

方驥冷笑道:「案發當天,這五個學生和李梅各自收到了一筆匯款。這件事你調查過麼?」

魯小驊大驚:「還有這種事?」

「沒錯。李梅收到的錢是其他人的三倍。」不等魯小驊回過神來,方驥又道:「匯款人叫肖冕,這個名字,你也許很陌生,但是他在屏州書畫收藏圈很有些名氣。」說著視線一偏,望著若有所思的何駿。

「這能證明什麼?這和韓採有什麼關係,和那個劫匪又有什麼關係?」魯小驊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會知道這件案子的事?你從哪裡找到證人的照片?不說出個子醜寅卯,我就……」

何駿輕輕一咳,魯小驊頭髮一豎,立即噤聲。

「方先生……」何駿道,「肖冕這個名字,我倒有些耳熟。」

「你當然耳熟,你這個老糊塗可是這一系列糊塗事的始作俑者。」方驥不再繼續逼問魯小驊,轉而向何駿發難。

何駿沉聲道:「哦?我洗耳恭聽。」

方驥笑道:「這回,你來講,我來聽。」

「你要聽什麼?」

「自然是何警官處理過的和肖冕有關的案子,我們權且稱之為……盜馬案吧。」方驥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斜靠在椅背上。

何駿輕笑道:「盜馬案?倒是貼切……」

「丹青四駿」是屏州人對蔣、沈、韓、楊四人的敬稱,這四人畫技稱不上高妙,眼光也算不得獨到,彼此間還有些看不順眼,只因他四人各自收藏有一幅古代畫馬名家的墨跡,故而揚名一方。屏州藏界有一首小調:「飲馬曲江側,調良芳樹前。番騎朝漢地,雙駿踏胡天。」說的便是蔣希介珍藏的馬軾《飲馬圖》,沈柔鉦家傳的沈希遠《調良圖》,韓自冉南下江陵所得任仁發《番騎圖》和楊弼昔自清宮逃奴手中收購的高其佩《雙駿圖》。

可此時蔣、沈、韓、楊四人,都縮在曲水園中一個險峭假山旁,望著不遠處燈火璀璨的小小亭榭,滿眼羨妒之色。一個蓬頭垢面、滿身汙穢的駝背老乞丐端坐在曲水園正北「集鴻榭」外老柏樹下的一把花梨太師椅上,單手託著一隻青瓷茶盞,眯著眼望著被百盞燈球照得亮如白晝的「曲水園」和園中來往談笑的文人雅士,不時地輕哼一聲,神態做派煞是囂張,如果不是身上隱隱散發出一股酸臭味,倒真有幾分前清老貝勒的派頭。

蔣希介輕輕哼了一聲,低聲抱怨道:「也不知這怪人哪裡得來韓幹的《照夜白圖》,竟把我們手中的寶貝都比下去了。」

沈柔鉦微笑道:「自盛唐而今千餘載,太平有數,亂離無算,一紙翰墨流傳至今,實屬不易,我等細細觀摩便好,何必枉爭虛名?」

蔣希介冷笑道:「你倒會說漂亮話。此畫一齣,‘丹青四駿’的名頭,怕是再叫不響了。」

韓自冉也酸溜溜道:「就是,也不知這老傢伙什麼來路。」

楊弼昔苦笑道:「瞧他行為做派,定不是尋常人物,否則也不會得到肖先生青眼。」

原來在半個月前,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隻身來到屏州,在眾目睽睽之下叩響了肖府的大門,請已封刀多年的肖冕親手裝裱一幅古畫,正是唐代名家韓幹的《照夜白圖》。肖冕見畫駭然失態,幾乎喜得昏厥過去,那老乞丐卻狂得緊,竟在屏州放出話來,「古來丹青第一馬」就此現世,屏州藏界一時為之譁然,「丹青四駿」不忿而來,見畫之後,無一不俯首稱拜。

肖冕是愛畫如命之人,當下邀請老乞丐住在肖家,那老乞丐卻獨得很,不願與人同住一宅,肖冕只好安排他獨自住在肖家在西城郊外偏僻處的私家花園「曲水園」。數日之後,肖冕在老乞丐的慫恿下發帖邀集「丹青四駿」至曲水園,議定十日之後,集合四人所藏名畫連同《照夜白圖》共五件珍品在曲水園中的集鴻榭一併展出。

訊息一齣,屏州畫壇震動,展出當日,小小的曲水園裡幾無下腳之地。集鴻榭極為狹小,一次僅容十餘人進屋參觀,好在曲水園景緻絕好,花木假山,亭臺樓榭一應俱全,一片寸許粗、兩丈高的竹子密密麻麻填滿了園林一角,一條彎曲的水道引鬼泉河水入園,注入一座八角池塘「思理池」後又自南牆下水門「瀉玉閘」流出,匯入太陰橋下的太陰渠,幾條石板小路旁也擺了十多套極講究的方桌圓凳,桌上是各色點心果品,酥酪香茶,屏州畫壇人士難得聚得如此齊全,在園中小坐飲茶,吹牛談笑的也不在少數。

肖冕笑吟吟地指揮幾名小童將畫掛在集鴻榭,四角為「四駿」留有位置,畫軸都收在錦盒內,尚未展開,正中已橫掛《照夜白圖》,只見一匹白色駿馬繫於木樁之上,昂首嘶鳴,雙目圓睜,四蹄騰驤,似欲脫韁而走,鮮活靈動,攝人心魄。更有吳說、李煜、林唐臣、徐尊生、章士孟以及乾隆皇帝的題詞、印鑑,續紙連卷,鋪天蓋地。畫紙的幾處破損早被肖冕一雙回春妙手修補完好,裝裱一新。

園中游人皆是慕名而來的畫壇中人,至不濟的,也是愛附庸風雅,能玩弄筆墨的人物,見掛出畫來,頓時一擁而上。

肖冕被小僮攙扶著站在集鴻榭外,輕搖摺扇笑呵呵分隔人群:「不可擁擠,不可擁擠。」

《照夜白圖》已經正位,肖冕和老乞丐滿意地欣賞著滿園懂或不懂裝懂的看客涕淚交流地驚歎,肖冕揮了揮手,又有兩名書童緩緩展開了蔣希介所藏的《飲馬圖》,展至一半,一張淡黃色布條不知自何處飄然而下,自畫紙前飄過,頓時抓住了眾人的眼睛。集鴻榭窗戶開啟,四面通透,小風一掃,薄薄的布條在空中打了個旋兒,落在屋角一個肖府僕人臉上。

「請關閉曲水園大門。」僕人輕輕念出了布條上的一行小字,一臉茫然地撓撓頭,又翻過布條背面,頓時駭然變色,「否……否則殺一人……先生!」僕人驚叫著望向肖冕。

肖冕白眉緊促,輕咳一聲,制止了眾看客亂鬨鬨的驚呼。

「怎麼回事?」蔣希介只道是《飲馬圖》出了什麼差池,忙撥開眾人,幾步跨進集鴻榭。

「好像有人和我開了個玩笑。」肖冕白鬚微顫,強笑道,「只是這玩笑有些嚇人。罷了,且不理他,我們繼續……」

話音未落,便聽集鴻榭東窗外傳來一聲慘叫,肖冕身子一顫,忙回頭看去,只見一個靠在窗前的年輕看客像木樁子一樣直挺挺栽倒在地,渾身抽搐,口吐白沫,雙目外凸,沒等眾人回過神來,便斷了氣。

曲水園中老老少少近百人,大都是自詡風雅的書畫名家,哪見過這種場面,靜了片刻,滿園中便像炸了鍋似的沸騰起來,離屍體近的一個個哭爹喊娘屁滾尿流,離得遠的還探頭探腦要過來看個究竟,「丹青四駿」一心顧著放在集鴻榭的畫,瘋魔似的直往進闖,那駝背老乞丐也被撞成了滾地葫蘆,再拿不起那副盛氣凌人的派頭,一時嘈雜鬨亂,滿地斯文滾成一團。

「安靜……各位不要慌……」肖冕早慌了手腳,被幾個小僮攙扶著來回亂轉,忽的眼前一花,似乎有一道人影從身前晃過,待他回過神來,手裡又多了一張布條。

「啊!又一張!」肖冕身邊的小童扯著嗓子驚叫起來。

肖冕揉揉眼睛,顫抖著把布條湊到眼前。

「關閉曲水園大門,否則殺一人。」和前一張布條一模一樣。

「大家不要亂……不要亂!」肖冕話音未落,便聽身後「撲通」一聲,忙回頭看去,只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儒倒斃在石桌下,口中白沫突突直冒,眾人大驚,肖冕渾身汗出如漿,正束手無措時,又有人在桌角下發現一張布條:「關閉曲水園大門,否則殺一人。」

眾人呆了片刻,發瘋似的往園門外跑。

肖冕幾步跑上集鴻榭前的石階,揮著手高聲道:「大家不要亂,不要亂,先關閉園門,先關閉……」

話音未落,便有年輕氣盛的破口大罵:「姓肖的,你要大家都死在你家園子裡麼?」一邊罵,一邊橫衝直撞地往園門處擠。

肖冕還要再說,卻見一個已擠到門邊的肥胖畫師眼珠猛地一鼓,一頭栽倒在曲水園門口,身子抽搐兩下,便氣絕身亡。已經擠到門口的人像水花似的瞬間彈開,肖家僕人衝到門前,在肖冕一疊聲的催促中緊緊關上了園門。

眨眼工夫,三人喪命,眾人瘋魔似的鬧了一場,都洩了力氣,氣喘吁吁地或站或坐或趴或躺,癱得滿地都是,一個個怔怔地說不出話。肖冕目光渾濁,滿臉頹喪,頓著柺杖走到門前,吩咐早嚇得手腳發軟的僕人將三具屍體移到集鴻榭內,自己跌坐在樹下石桌前呼呼地喘氣。

石桌上擺著精緻的茶點,肖冕口中乾渴難耐,順手捧起一個茶盞,顫顫巍巍揭開蓋子,只見雪白的盞蓋內寫著一行小字,肖冕一愣,忙把盞蓋湊到眼前。

「不要妄圖向園外傳遞訊息,否則殺一人。」

肖冕大駭,呼地站起身來,阻止了幾個試圖踏著假山向園牆外爬的年輕人,顫抖著念出了盞蓋上的字,眾人又是一陣大亂。老乞丐正扶著桌角喘氣,聽了這話,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胳膊一晃,打翻了盛放水果的漆木蓋盒,柑橘柿子滾了一地,只見盒子底部寫著一行小字字:「畫展繼續,否則屠盡園中人。」

肖冕滿是皺紋的臉扭曲得像一個包子,抬眼環視滿園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藏界名流,重重地嘆了口氣,仰頭嘶聲喊道:「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肖先生,先不要慌,按照這個人的意思來。」一個魁梧老者慢悠悠走向肖冕,摘下禮帽,露出光光的腦袋,「在下何駿。」

「何駿……何探長?」肖冕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跳了起來。

「是我……」何駿有些無奈地一攤手。

「這是怎麼回事?」肖冕還徹底沒回過神來,只是本能地滿懷希望地盯著何駿的臉道。

何駿搖搖頭:「事情發生得太快,我也被推來搡去亂了方寸,總之有一個可怕的瘋子控制了這場畫展,還在片刻間奪走了三條性命,我們不知道他殺人的手段,所以暫時沒有辦法對付他,權且按他的指示做吧。肖先生不必過分憂心,關閉園門之前,已有不少人逃了出去,我想過不多久就會有巡捕趕來。」

畫展繼續進行,作為《照夜白圖》陪襯的四幅名畫緩緩展開,眾看客卻像木偶泥胎似的怔怔地坐在原地,敢進屋觀看的十不足一。

何駿細細看過三具屍首,見三人皮膚裸露處皆有一個血點,像是極細小的針孔,不禁心頭一跳:他就在這裡,就在人群當中,操控著在場所有人的性命,發射毒針的機關匣子就在他身上,這樣的針筒藏的毒針應該不超過十根,但是……我不能搜身啊……他在明,我在暗,一旦我提出搜身,第一個遭毒手的就會是我……

眾人正束手無策時,忽聽園牆外越來越近的汽車引擎聲,不多時,整座園子已被雜亂的呼喝聲團團圍住。

「巡捕來了……」何駿輕輕舒了口氣,心裡又打起鼓來:巡捕為什麼不敢進來?對了,最先逃出去的人會報告巡捕房,那個傢伙不會想不到這一點,他一定還留有後手。

園牆外的巡捕用老套的說詞向園內喊話,何駿聽了片刻,頓覺一陣洩氣:原來曲水園後牆掛著一張布條,上面的幾句「有炸彈,強入則爆,半小時後自動解除」的鬼話竟像空城計般把巡捕擋在了牆外。

老乞丐突然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挪到肖冕身邊,操著渾濁嘶啞的嗓音道:「假山下面,有一個袋子,袋子口用一張布條扎著,我看那布條,和剛才那些寫字的材質顏色一樣。」

肖冕悚然一驚,何駿幾步趕到假山前,伸手從山石縫裡抽出一個大口袋,扎著口袋的布條上寫著兩行小字:「所有人互以布巾矇眼,筋繩束手,不依此言者殺。」布袋裡滿滿地都是裁剪成一段一段的厚實布條和堅韌的鹿筋細繩。

何駿大驚,這樣一來,所有人無法視物,更無法掙扎,完全成了待宰羔羊,而貿然暴露警察身份的自己,無疑是行兇者的首選目標。

「這個傢伙在哪兒……」何駿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這種無影無蹤的細針,令人防不勝防,如果不按照布條上的指示來做,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何探長……」肖冕雙手顫抖,瞪著渾濁灰白的眼睛望著何駿。

「照他說的做吧。」何駿嘆了口氣。

眾人像木偶一樣滿懷怨氣地互相捆綁,有兩個火氣衝得受不得如此挾制,破口大罵起來,何駿剛要出言阻止,卻見那罵得最兇的西裝男子一頭栽倒,死狀與前三人無異。眾人頓時安靜了下來,不多時,曲水園中近百人都已被矇住雙眼,捆住雙手,何駿無奈地綁住了肖冕,蒙上自己的眼睛,用牙齒拉緊了手腕上的綁繩。

整座曲水園安靜得嚇人,隱約能聽見集鴻榭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丹青四駿」的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沈柔鉦、韓自冉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卻也不敢多說什麼。何駿凝神細聽,只覺得有人輕手輕腳地來回走動,似乎是進了集鴻榭,緊接著便傳來一聲輕輕的劃火柴的聲響,一股焚燒絹帛的味道伴隨著硫磺味隨即瀰漫開來。

眾人正驚疑不定,忽聽肖冕顫聲道:「這……這是什麼意思?他要放了我們嗎?」

「大家……大家……注意……」老乞丐也開口說話,渾濁的聲音裹著濃濃的懼意。

何駿大驚,抬起雙手鬆開遮眼布一角,卻見老乞丐和肖冕戰戰兢兢地靠在一處,遮眼的布條和雙手的綁繩已被鬆開,正捧著一張淡黃色的布條瑟瑟發抖,何駿一愣神,肖冕已把布條湊到眼前,念道:「等大門開啟,所……所有人一起衝出去,否則十秒內倒斃……」

「不可!」何駿大聲叫道。

「吱呀呀——」一陣厚重刺耳的聲響,曲水園大門被得到「綁匪」指令的巡捕開啟,眾人像瘋了一樣又哭又叫一湧而出,只有老乞丐和「丹青四駿」屁滾尿流地撞進集鴻榭,接著發出幾聲絕望至極的哀鳴——五幅名畫的畫軸都還完好,只是畫心連同畫心後的覆背一起被人割去了。

何駿長嘆一聲,抬手扯下遮眼布,走到院門外,見整座曲水園被警車和巡捕團團圍住,蒙著眼睛,雙手捆縛的畫壇名流被巡捕組成的人牆牢牢擋住,一個個涕淚橫飛,狼狽至極。

「槍上膛!一個人都不許放走!」何駿大聲喝道。

方驥長長地打了個哈欠,道:「案子說完了?接下來就輪到你何探長出馬,三言兩語指出兇手,找回古畫了,對嗎?」

何駿捧起桌上的茶盞,一口氣喝下大半,道:「不敢,不過這兇手確實是何某親手擊斃的。」

「這麼大的案子……我怎麼不知道?」身為法官的莫書騏非常不痛快。

何駿有些尷尬,沉聲道:「當天……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被巡捕脫光了衣服搜身,醜態畢露,誰願這事情傳出去?杜市長和劉總巡捕當晚便下了死令,禁止此事外傳。所幸曲水園位置極為偏僻,所以事情陣仗雖大,知道的人卻不多。」

魯小驊滿眼崇拜地望著何駿:「前輩,您是怎麼找出兇手的?」

方驥輕哼一聲,冷笑搖頭:「當然是命人在園內刮地三尺,仔細搜尋嘍。」

何駿道:「不錯,可是除了在花園角落的方桌下找到一個手指粗細內藏機括的精鋼針筒之外,再無他物,搜身也沒有任何結果,當時那些古畫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除了《照夜白圖》,我們發現一塊一寸見方的墨彩分明的古絹殘塊掉落在水池一角,邊緣有被焚燒過的痕跡,經肖先生驗看,正是《照夜白圖》。」

魯小驊驚道:「難道前輩聞到的焚燒絲絹的味道,是有人燒燬了《照夜白圖》?」

何駿點頭道:「當時看來,確實如此。」神情卻淡定得很,絲毫不見痛惜之色。

「那其他四幅畫呢?」魯小驊撓頭道:「當曲水園中所有人都被蒙上眼睛的時候,您聽到了一些奇怪的響聲對吧?會不會是有人翻牆進來把畫偷走?」

何駿搖頭道:「不可能,當時曲水園已經被巡捕團團圍住,不可能有人在他們眼皮底下翻牆。」

「那把畫埋起來呢?」魯小驊又道。

「也不可能。」何駿道,「曲水園除了樹叢假山,地面上都鋪著石板,我仔細檢視過,石板嚴絲合縫,沒有撬動過的痕跡,花壇、樹叢這些露出地面的地方也沒有被翻起的新土。」

李修道:「也就是說,偷走畫的人就在曲水園,就是被矇住眼睛,綁住雙手的看客之一,當大家懾於兇手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人手段,不敢擅動時,兇手自己卻摘下遮眼布,掙脫綁繩,割下了五幅古畫的畫心,用巧妙的手法帶出了曲水園……對了何警官,你們搜身的時候,肖先生和那五位失主……」

「一視同仁,照搜不誤。」何駿道,「‘丹青四駿’和肖冕身上溜光水滑,老乞丐身上滿是汙泥,但都沒有藏畫。」

「那畫是怎麼被帶出去的?」魯小驊撓頭道,「難道是有人操控了貓或者鴿子什麼的爬牆、飛天?」

何駿連連搖頭:「曲水園被巡捕嚴密包圍,如果有動物身背畫卷出現在牆頭,一定逃不過巡捕的眼睛。」

李修微笑道:「除了飛天遁地,只剩一條路可走。曲水流觴,風流雅緻,此當為‘曲水園’得名典故,我猜那條追慕魏晉古意而修造的水渠為兇手盜畫提供了一條捷徑。我看過屏州的地圖,記得曲水園外的水道上蓋著石板,肖家修建曲水園引入鬼泉河活水,自園南流出,經一條筆直的地下水道在太陰橋下匯入太陰渠,包圍曲水園的巡捕絕不會想到腳下的石板下流淌著幾幅價值連城的古畫。兇手完全可以事先在地下水道注入太陰渠處攔一張藤網截住古畫,等搜查結束後,再偷偷取走。」

何駿含笑點頭:「一語中的。」

魯小驊道:「怎麼會走水道?那可是幾百上千年的紙和絹,一旦被水衝過,可就全完了……」

王駒輕輕打了個酒隔,晃了晃手中的酒壺。

「用瓶子裝起來?」魯小驊道,「可是有錢人家院子裡的水道都有石條閘封著,每個走水縫隙大概只有一兩寸寬,就算把畫卷成筒狀,大些的也足有兩三尺長,一時半會兒哪去找那麼細那麼長的瓶子?而且這些畫不是被揭下來的,是連著畫心後的覆背一起被割下來的,四張疊在一起也不算薄,太細的傢伙還塞不下。」

何駿道:「確實,經過肖先生確認,曲水園中的容器陳設雖有破損,卻一件不少,而且園子裡平時無人居住,並沒有可以用來藏畫的容器。」

「那……除非兇手事先攜帶容器進入曲水園……不可能,那麼大的東西放在身上扎眼得很。」魯小驊直撓頭,「前輩,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我記得我說過,曲水園一角有一片竹林,寸許粗的竹子種植得非常細密。」何駿道。

「伐竹為匣,好雅緻的手段。」李修笑道。

「不對,不對。」魯小驊直搖頭,「前輩說過,那竹子有近兩丈高,高出園牆,如果兇手在園子裡砍伐竹子,竹梢急劇顫動,包圍曲水園的巡捕一定會注意到的。而且園子裡的人有沒有被堵住耳朵,怎麼會聽不到砍竹子的聲音?」

何駿點點頭:「小子不錯。」又對李修道,「你覺得呢?」

李修略一思索道:「兇手是那個老乞丐?」

何駿微笑點頭。

「為什麼?」魯小驊瞪圓了眼睛道。

王駒、莫書騏也豎起了耳朵。

李修道:「很簡單,因為竹子在畫展前已經被砍斷了。肖府在屏州城中,地處偏僻的曲水園無人居住,只有孤身一人住在此處的老乞丐有充足的時間砍倒一棵竹子,擷取一段長短、粗細合適的竹筒,打通竹節,淺埋於竹林內,或者僅用落在竹林內的厚厚的竹葉蓋住——我記得何探長說過這一叢細竹栽種十分稠密,畫展時不會有人踏進竹林,所以不必擔心被人發現——以供到時將四幅古畫的畫心一併捲起插入,再用一塊巴掌大的獸皮或油紙之類輕薄的可以藏在身上的防水之物配合鹿筋繩之類封死竹筒口,從水閘縫隙放出。老乞丐孤身一人攜畫而來,身無長物,又不能擅自動用曲水園中的容器盜運古畫,所以這一叢竹子就成了他藏畫的首選。竹子高出園牆,人皆可見,也許老乞丐攜畫入住之前,就已經想好了用竹子盜畫的方法。更重要的是,盜畫者只拿走了‘丹青四駿’的藏畫,卻燒掉了最珍貴的《照夜白圖》,這太反常了,除非他知道這幅畫是贗品,而且一根細細的竹子塞不下五幅裱著厚厚覆背的畫。」

何駿連連讚歎:「李公子果然才智過人,不過兇手封死竹筒口用的是更加保險的蠟,我摘下矇眼布後發現園子裡有幾根巨燭燒得太快了。」

李修「哦」了一聲道:「不錯不錯,案發時是晚上,曲水園裡燈火通明,兇手有很多蠟可以隨手取用。」

「他只藏了一段竹節,那砍斷的竹子呢?」魯小驊道,「連枝帶葉那麼大一團,不論丟在園子裡還是拋到牆外,都很容易引起注意。」

何駿道:「深深插在竹林最深處的土裡,冒充沒有被砍斷的矮竹子。為了不使竹子枯萎惹人注意,砍伐竹子擷取竹筒應該是在畫展前夜進行的,能做到這一切的,只有那個獨自住在曲水園的老乞丐。而之後發生的事情,也證實了我的猜測,我們確實找到了那棵被砍斷後插在土裡的竹子。」說著看向方驥,「我想不通這案子有什麼問題。」

魯小驊也道:「就是嘛,那個老乞丐可露出不少破綻呢,那個裝著布條和鹿筋的麻袋是他發現的,最先被揭掉遮眼布的也是他和肖冕,而且他竟然不能和別人同住一宅,世上哪有這麼矯情的傢伙?他的行為太可疑了。」

方驥輕笑道:「到此為止,暫時沒有什麼致命的問題,你繼續往後說。」

何駿皺皺眉頭,遲疑片刻道:「我命巡捕到太陰橋下搜查,果然發現地下水道注入太陰渠的入口處攔著一張藤網,藤網截住了一個用蠟封死的竹筒,竹筒里正是《飲馬圖》《調良圖》《番騎圖》和《雙駿圖》。到此為止,這個老乞丐的一切計劃已經一目瞭然,他的目標是‘丹青四駿’收藏的四幅古畫:先攜帶一幅仿冒極精的《照夜白圖》來到屏州,利用頗具威望的肖冕釣出互不來往的‘丹青四駿’,將四幅名畫聚合在曲水園中,在畫展上下手盜取,先殺人立威,把這些在士林藏界頗有些名望的人物困在園內,再迫使所有人蒙上眼睛,他自己則神不知鬼不覺地利用水道和竹子將畫運出,把累贅的贗品《照夜白圖》付之一炬——畢竟一根一寸粗的竹子要塞下五幅畫還是有些吃力的,而任這幅畫留在現場無疑會暴露自己,只可惜那一把火燒得不夠徹底,留下了一塊要命的紙片——最後,只要揭下肖冕的矇眼布,再假裝自己的矇眼布也是剛剛被人揭開,和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的肖冕一起念出早已準備好的最後一張布條上的內容。此時恰好是門外布條上所寫的‘炸彈’被‘解除’的時間,曲水園大門被巡捕破開,園中百十來人一湧而出,被巡捕包圍截住。接下來,這個‘老乞丐’只要等這些搜查現場的巡捕一無所獲地離開,再伺機到太陰橋下取走竹筒便可。

「那老乞丐被我識破,惱羞成怒之下暴起打傷了巡捕,還妄圖用藏在頭髮裡的另一隻針筒射殺我,身手矯健凌厲,絕不是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天知道他這隻針筒是怎麼躲過巡捕搜身的。」何駿說著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天黑透了,我險些著了他的道。」

「可是……如果《照夜白圖》是贗品,又怎麼可能瞞過肖冕的眼睛。」對屏州畫壇多少有些瞭解的莫書騏驚道。

「是白內障吧?古稱‘白翳’。」李修道,「肖冕幾年前突然宣佈封刀,看來是因為白翳,他連看清眼前的事物都很困難,又怎麼分辨畫的真偽?」

「咦,你怎麼知道?」魯小驊奇道。

李修道:「何探長不止一次提到肖先生目光渾濁,看清布條上的字需要湊到眼前,除了視力不好,肖冕的手一直不受控制地顫抖,這樣一個衰邁不堪的老人,不說裝裱鑑別書畫,怕是連自己親人的筆跡都不易分辨了。恐怕那個老乞丐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會提出請肖冕親自裝裱那幅所謂的《照夜白圖》,看來這個傢伙對肖冕十分了解。我猜,肖冕恐怕是讓自己的徒弟或是子侄動手裝裱。他斷定此畫為真,應該是另有依據。」

何駿拍手讚道:「李公子果然了得!沒錯,事後肖冕坦承裝裱《照夜白圖》的是他的孫子肖珍,他認定此畫為韓幹真跡,是因為畫角鈐有他已故去多年的師兄花柏生的鑑定私章,而肖冕對花柏生這個老妖的眼力萬分信賴。」

「何探長說的是‘品墨人’花柏生?那可是一代傳奇!」李修愕然道,「傳說此人是不世出的鑑古大師,有瞑目識畫之能,如今第一作偽高手‘千面羅剎’花如映是他的孫女,數年前名動江南的大盜‘竊藏人’駱函是他的弟子。那這幅畫上的印鑑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何駿道,「事後我在那個老乞丐屍體上搜到了那枚所謂的花柏生私章,是很普通的青田石刻的,字口還泛著新茬……」

「你所說的‘事後’是何時?」方驥驟然發問。

何駿道:「自然是發現他的屍體時。」

「發現他的屍體?」魯小驊奇道,「不是前輩親手將他擊斃的嗎?」

何駿道:「當時天黑得很,那個老賊身手又快得出奇,巡捕房配備的那些手電根本摸不到他的行跡,只依稀聽到向西逃走的腳步聲,我們追了將近一個小時,始終沒能將他擒住,直到他逃上飛虹橋時,才被橋頭的紅燈照出身形。當時我們離橋頭還有一百多米的距離,我生怕他再次逃走,情急之下用巡捕的步槍將他射落水中。當我們追上飛虹橋時,只看到橋欄杆上的血跡。」

「那屍體……」李修看了方驥一眼,心中有些不妙的預感:問題多半就出在這具落水的屍體上。

「第二天下午,我們在城外十里鬼泉河下游的泥潭裡找到了這個老乞丐。」何駿道,「屍體已經被河水泡透,裹滿了爛泥,腥臭無比,巡捕房的聶法醫斷定死亡時間是前夜十點到一點之間,和我擊殺兇手的時間一致。」

方驥微微向前欠身,盯著何駿的眼睛道:「你確定,這具屍體就是被你打下飛虹橋的老乞丐?」

何駿道:「當然,屍體穿著一身骯髒破舊,處處露著黑棉花的舊棉襖,鬢髮散亂,滿臉鬍鬚,肌膚緊緻,不似老人。腹部有一處貫穿槍傷,發射毒針的針筒和那枚偽造的花柏生的印章就藏在他的袖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