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魚案

「如棋世事局初殘,共濟和衷卻大難。豹死猶留皮一襲,最佳秋色在長安。」

茶花樹下,青石桌旁,兩個少年默默對弈,穿褐色小格子西裝的眼看要輸,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隨口唸了幾句邵雍的《梅花詩》。

坐在輪椅上的精悍少年濃眉一皺,笑罵道:「好啊薛恕,你咒我。」

薛恕伸手拂亂了棋局,起身道:「我是勸你惜命,你做起事來太壯烈了些。」

這年年初,屏州各大報紙的頭版幾乎全被一件事情霸佔:少年偵探「獵豹」蕭融勇闖匪穴,擊斃毒梟罌粟皇后,活捉大盜過江龍,射殺東洋諜匪九名,自己也身中六彈,命懸一線,幸得濟昌醫院副院長呂德謙及時手術,才保住性命,但雙腿皆廢,此後只能與輪椅為伴。

薛恕拋給蕭融一枚橘子,問道:「如果再讓你選擇一次,你還會去闖罌粟皇后的老巢麼?」

蕭融倚在輪椅靠背上,抬頭望著薛恕的眼睛道:「會。為這妖女破家喪產者無計其數,罌粟皇后不死,屏州永無寧日。」又自嘲地笑笑,「我沒有你那種隱藏在帷幕裡撥弄人心的手段,想要斬奸除惡,只能豁出命去和那些惡棍拼個你死我活。再說,罌粟皇后和過江龍都是金主會理事金鯤麾下的悍將,有人有槍,有財有勢,不是你平日裡拾掇的那些靠花花腸子謀食的小奸小惡。」說著捧起桌上的茶盞,輕輕啜了一口。

薛恕捻著冰涼的棋子,慢吞吞道:「那……金主會十二理事之一的‘金鯤’,算不算小奸小惡?」

「啊咳咳——」蕭融被橘子瓤嗆得險些窒息,拍著胸口道,「金鯤?他來屏州了?」

薛恕道:「正是,我想求你幫個忙。」

「你要對付他……還是你已經和他交手了?」

「嗯……我弟弟陷在他手裡了……」

「我怎麼幫你?」

「你的一切計劃照常進行,如果出現什麼預設劇情外的事情,你和你的人不要干涉就好。」

朔月殘喘,天如墨染,遠處傳來幾聲斷斷續續的老鴉嘶叫。

穆鯨生握著一隻半舊的手電,「吱呀」一聲開啟了藏在灌木叢裡的後院大門。

「喵嗚——」一道黑影倏地撲了出來,從穆鯨生兩腿之間躥了過去。他嚇了一跳,回頭看去,只見一隻銜著老鼠的灰色小貓踏著假山跳上牆頭,回頭望了穆鯨生一眼,縱身躍出牆外。

「媽的,哪來的野貓。」穆鯨生被一對綠瑩瑩的眼睛瞧得心神不寧,罵罵咧咧地走進破敗的小院,來到一座黑漆漆的小屋旁,掏出鑰匙開啟了精鋼鑄造的房門,用手電向屋裡晃了兩晃。破舊的木架上鎖著一個圓臉大眼的少年,手電的強光刺得他兩眼生疼,淚花直冒,不禁悶哼一聲,奮力掙扎起來,被鐵箍牢牢鉗鎖住的手腳頓時磨出幾道血印。

「喲,這麼快就醒啦?」穆鯨生似笑非笑地伸手在掛滿刑具的牆上挑選著稱手的傢伙。

「你……你要幹什麼?」少年眯著淚盈盈的眼睛,望著在滿牆皮鞭、烙鐵和各種不知名的鐵傢伙上來回掃動的手電光柱,慌得連連驚叫。

「我想知道你的僱主是誰。」穆鯨生將手電放在桌上,伸手取下一條黑黝黝的皮鞭,輕輕撫弄著鞭梢道,「但是沒有經過拷問得來的答案,我信不過。」

「我說實話,我一定說實話,你別……別用那些東西。」少年連聲乞求道。

「嗯……」穆鯨生滿意地上下打量著瑟瑟發抖的少年,用鞭子輕輕一點他的鼻尖道,「你的僱主是什麼人?住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他讓我叫他‘秦爺’。他和我見面的地方在雲露巷19號,是一座中式小院子,那兒的傢俱陳設妖氣得很,應該不是他家,也許……是他養小老婆的外宅。他和我見面時總穿著一件黑色風衣,豎著衣領,還戴著墨鏡,我沒看清過他的臉,只聞到他身上有一股藥味兒。」少年一股腦把關於僱主的資訊倒了個底掉。

「唔,還算誠實。」穆鯨生陰惻惻地笑了兩聲,隨手放下鞭子,從腰後抽出一隻白銅菸袋,用火柴點燃菸葉,慢悠悠吸了一口,噴吐著煙霧道,「那座院子門口有兩棵柿子樹,院門塗著紅漆,已經泛白脫落,院子裡住著一個女人,雲露巷鋪著橫條石板,巷子口有一個賣醪糟的小攤,對嗎?」

少年目瞪口呆,訥訥道:「你……你怎麼知道?」

穆鯨生晃晃受傷的肩膀:「和你同來的那個穿一身黑衣的小子功夫高得出奇,只是年紀還小,江湖經驗欠些火候,在把我打傷之後,只顧帶著盒子逃之夭夭,卻沒防備我在他身上撒了一把粉末。」說著打聲唿哨,一隻巨大的黑色狼狗呼哧呼哧地闖了進來,圍著被鎖在木架上的少年來回打轉。

穆鯨生拍拍黑狗的頭道:「黑煞循著氣味帶我找到了那座院子,也看到了一輛黃包車拉著那個滿身藥味的傢伙進了院門,還聽到他和一個叫‘阿嫻’的女人調笑。如果不是那個黑衣小子虎視眈眈守在院子裡,那個秦爺現在已經躺在法醫的解剖臺上了。」

少年輕輕舒了口氣,忙道:「你看,我沒騙你吧……」

穆鯨生點點頭,又問道:「下一個問題,那黑衣小子是什麼來路?我縱橫江湖十多年,還沒人能在近戰中傷了我,那個秦爺手下怎麼會有這樣霸道的高手?」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不是秦爺的手下,只是合作人。這次的活兒,我負責偷那個盒子,他負責保護我……」少年說到此,咬咬嘴唇,輕輕咕噥了一聲。

「保護你?」穆鯨生嘿嘿直笑,「他一拿到盒子便逃之夭夭,你在後面吱哇亂叫,他都懶得回頭看一眼。」說著用菸袋杆在少年頭上輕擊一記,譏道,「到底是個雛兒,竟然把自己的退路交代在合作者手裡。」

少年恨恨低頭,穆鯨生用煙鍋挑起他的下巴道:「最後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盒子裡裝的是什麼,知不知道我們是誰?」

「秦爺說,你們是金主會的人。」少年稍一遲疑,小心翼翼說道,「盒子裡的東西好像和罌粟皇后的寶藏有關,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穆鯨生奇道:「明知道對手是金主會,你竟還敢來送死?那個秦爺給你多少錢?」

「五百大洋。」少年小聲道。

穆鯨生嘖嘖嘆道:「好大手筆,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難怪你敢來捋金主會的虎鬚。不過你妙手空空的本事實在驚人,能從我手裡把東西偷走的,你是第一個。」說著抬手拿起鞭子,少年大駭,奮力掙扎起來。

穆鯨生將鞭子掛回牆上,少年心下稍定,輕輕吁了口氣,頭上汗珠滾滾落下。

穆鯨生輕笑一聲,又取下一個鏽跡斑斑的烙鐵,凌空揮了兩下,回頭道:「時候不早了,該送你回去了,閉眼,很快就好。」說著抬手一揮,「嗚」的一聲,沉甸甸的烙鐵掛著風砸向少年的太陽穴。

「我知道!」少年瞳孔一縮,尖聲嘶吼。

穆鯨生硬生生將烙鐵停在少年額邊兩寸處,伸手拽住被驚得嗷嗷直叫的黑煞,沉聲問道:「你還知道什麼?」

少年死中得活,整個人像篩糠似的簌簌發抖,下垂的碎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褲管也被尿水浸得透溼。

「說話。」穆鯨生喝道。

少年努力抬起頭道:「我說了,你……你別殺我……」

「說。」穆鯨生向來不喜歡別人和他討價還價。

「明天早上,秦爺要在‘往來人’把那個盒子交給一個‘知情者’,他說,只要那個人拿到盒子裡的東西,就能解開罌粟皇后的秘密。」

「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沒風波里。」

「往來人」是屏州城裡最有格調的酒樓,臨橋傍水,高挑簷牙,三進院落,兩層小樓,俱是一水的竹木結構,在滿城半中半洋的紅磚綠瓦里顯得格外出挑。樓中八座雅間,一層以「天地玄黃」為名,二層則是「宇宙洪荒」。洪字號雅間外飄著兩掛長長的藍底金字酒旗,繡著范仲淹的《江上漁者》,隨風招搖,頗有幾分宋時風韻。操刀的主廚葉舟早在光緒年間便已名滿天下,據說他烹魚的手段出神入化,不少宮裡的御廚都是他的門人弟子。此時葉舟年近七旬,手底的功夫絲毫未減,架子卻已大得離譜,常以袁枚、王小余自比,頗有些隱世狂人的味道。不過屏州自古便是文章薈萃之地,那些風流矯情的文人名士偏就喜歡他這份傲氣,連殺伐決斷的市長杜成湘都引用曹植詩賦稱讚葉舟剖魚的手段:「蟬翼之割,剖纖析微,累如迭縠,離若散雪,輕隨風飛,刃不轉切。」

黃字號雅間裡,屏州巡捕房法醫聶長清指點著桌上的飯菜介紹道:「我跟你們講,這套鱸魚膾是葉舟的拿手菜哦。四菜一酒,酒呢,叫‘梅子黃時’,這名字是化用趙以夫《燕春臺》裡的句子‘金鼎調羹也,梅子黃時’,說白了就是餐前開胃的梅子酒。四道菜一涼、一熱、一飯、一湯,分別是八和生魚膾、稻花砌鱸思、菰米沉雲飯和蓴蜆魚頭羹,鮮得很嘞。」

聶長清身材瘦小,面色白裡透紅,疏眉小眼,尖嘴薄唇,三七分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打著一層頭油,穿一身緊窄的西裝,典型的上海小男人氣質。

方桌兩側坐著兩個俊俏少年,陸詡戴一頂淺灰色鴨舌帽,穿深藍色小夾克,面容精緻,卻敞著衣裳,挽著袖子,帽舌扭在腦後,渾身透著一股小痞子味。李修留著齊肩的長髮,穿一套雪白的西裝,彎眉鳳眼,嘴角總含著淺淺的笑,舉手投足儒雅從容,卻帶著幾分淡淡的邪性。

「這個葉老頭兒刀工實在厲害。」陸詡夾起一片薄如絲綢的雪白魚膾,對著窗前的太陽晃了兩晃,那魚肉竟如玉般通透滋潤,又蘸了蘸青瓷碟裡的醬料,扔進嘴裡細細咀嚼,滿足地眯起眼睛道,「哇,好吃,這個醬料味道真是絕了。」

李修微笑道:「這醬料叫‘八和齏’,是《齊民要術》記載的古代美食,用蒜、姜、橘、白梅、熟粟黃、粳米、鹽、酢八種料製成,用來佐食切得薄如蟬翼的魚膾再美味不過。」

陸詡一揚眉毛:「小哥,懂的很多嘛。」

李修臉色微微一紅:「哪裡,既然要來屏州考試,總要做些準備,屏州的風土人情,名流佳媛,美食物產之類我都粗粗看過。」

「哦喲,那這些菜你都能說出門道的哦?」聶長清興致勃勃道。

李修輕輕點頭道:「這道稻花砌鱸思,語出許渾詩‘早炊香稻待鱸鱠,南渚未明尋釣翁’,是將切成細絲的雪白的鱸魚肉用清油焯過,堆疊成一穗稻花之狀,澆上秘製的金汁,以呈金玉交輝之觀;這道菰米沉雲飯,典出杜甫‘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是備受古時雅士推崇的雕胡飯,以茭白所生之菰米炊制而成,屈子曾道‘五穀六牣,設菰粱只’,枚乘《七發》中有‘楚苗之食,安胡之飯’,杜工部亦有‘秋菰成黑米,精鑿傳白粲,玉粒足晨炊,紅鮮任霞散’之句……」

他操著軟軟的江南口音娓娓說來,聽得聶長清搖頭晃腦,十分愜意。

正此時,忽聽與黃字號雅間正對的地字號雅間的客人大聲喝罵起來,往來人的房間都是竹木搭成,隔音效果差得可憐,那客人嗓門又大,措辭也不大講究,聶長清聽得大皺眉頭,掃興不已,背對雅間門坐著的陸詡卻來了興致,轉過身來,一伸手推開門,向對邊望去。

地字號雅間的門半敞著,八仙桌旁一男一女對面而坐。那男子五十來歲年紀,身軀魁偉,濃眉虎目,唇邊頦下佈滿短鋼髯,活像沒刮淨鬍子的張飛。對面的女子卻只二十歲上下年紀,長髮盤起,零星點綴著些水晶首飾,穿一件走金線繡牡丹的紅色旗袍,杏臉桃腮,嬌怯可人。跑堂夥計張小六躬身縮首,一邊不住地道歉,一邊用抹布細細擦抹著桌面。細細聽去,原來是小夥計毛手毛腳,上菜時不小心灑了一點魚湯在那客人桌上,那男子便惱怒起來,指著張小六的鼻子大聲喝罵。陸詡只聽得一句:「你嘴裡還剩幾顆牙?」便笑倒在桌前道:「這個傢伙罵起人來倒有趣。」

李修小聲道:「這是個什麼人物?他剛才和我們前後腳來的,我聽那夥計稱他‘秦爺’。」

聶長清剔著魚刺道:「他叫秦喜,是秦氏藥業的老總,厲害得很嘞。」

李修一怔:「沒聽說過這麼個人啊……」

陸詡伸個懶腰道:「那麼,好戲就要開始了吧。」

不多時,跑堂夥計張小六敲敲房門,把壓軸的蓴蜆魚頭羹端了上來,賠著笑道:「往來人葉公秘製,蓴蜆魚頭羹,三位客官慢用。」說罷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合上房門。

聶長清伸出竹筷虛點湯盆道:「李公子,此湯典出何處?」

李修不假思索道:「蓴蜆魚頭羹,自然是得名於歐陽修的‘思鄉忽從秋風起,白蜆蓴菜膾鱸羹’,是用蜆肉、蓴菜和鱸魚頭燉成的湯羹,鮮美純粹,遙寄晉人蓴鱸之思。」說著眼望滿桌雪白翠綠,連連點頭,「這套鱸魚膾,寒、熱、湯、飯、酒齊備,五味道洽,餘氣芬芳,風流蘊藉,頗具古意。」

聶長清笑道:「妙哉妙哉,李公子真是個妙人。」

陸詡大口吃著軟糯的雕胡飯,變魔術似的一抬手,將一枝淡粉色的茶花插在李修鬢角,笑道:「人面茶花相映紅,這樣才是絕妙璧人,對吧小哥?」

李修一驚,臉色紅到了耳根,伸手取下茶花,小聲道:「陸兄從哪折來的花?——哦!是樓西小巷裡那個送茶花樹苗的老先生?」

陸詡嘻嘻笑道:「正是正是。」

聶長清皺眉道:「陸公子呀,不好這樣淘氣的呀。」

陸詡眨眨眼睛,渾不在意。

一陣東風吹進窗子,把虛掩的房門推開,只見骨瘦如柴的張小六正站在大廳裡,用掃把咚咚地杵著地教訓一個高挑的少年:「阿青,你今天是怎麼回事?足足晚回來了半個小時,難道買菰米和蘑菇還要排隊不成?還有,你去哪踩的這一腳黃泥巴?大廳的地我剛擦過!」

拖著兩個沉甸甸的麻布口袋的少年低著頭,小聲道:「天谷巷那邊車多,人也多,路不好走……」

張小六又裝模作樣地訓斥幾句,才道:「去吧,磨磨蹭蹭的,當心老闆吃了你。」

少年低著頭應了一聲,拖了麻袋便往後院走,忽聽地字號雅間裡「砰」的一聲悶響,緊接著又傳來一聲尖厲的慘叫,不由嚇得一個激靈,「撲通」一聲絆倒在長凳上,腦門重重撞在桌角,痛得淚花直冒。

「出事了!」陸詡像一條金毛獵犬一樣飛也似的躥了出去,繞開大廳裡摔成一團的少年和方桌長凳,幾步跳到地字號雅間門前,一把拉開房門。

秦喜直挺挺躺在地上,嵌大理石心的紅木圓凳翻倒在身邊,雪白的酒盅摔得粉碎,瓷渣濺得滿地都是。那年輕女子趴在秦喜身上,嚎哭不止,滿臉濃妝被手背衣袖擦抹得一塌糊塗。

張小六兩腿發顫,像見了鬼似的慘叫著撲向後廚:「老闆!老闆!死人啦!」

葉舟素來是被滿城名流捧在手心裡的「食神」,也是個驕縱慣了的老小孩,所以在面對眼前的屍體和兩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咄咄逼人的盤問時,一副狂人脾氣又不可遏制地頂了上來,重重一拍桌子,咬牙切齒喝道:「我最後再說一遍,我沒有下毒!」

「葉先生,您千萬別見怪,我們不是針對您,只是例行詢問。」李修溫和地笑了笑,衝葉舟抱了抱拳。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眼前這個一身白色西裝的年輕人長得儒雅清秀,談吐舉止也算斯文有禮,實在讓人恨不起來。葉舟「哼」了一聲,目光讓過李修,狠狠地剜了陸詡幾眼:這個小子實在可恨,油頭粉面,滿身痞氣,一看就不像什麼好東西。

「呀?這燉魚的還敢瞪我。」陸詡懶洋洋地一抬屁股坐在桌角,用手裡的摺扇戳戳葉舟的肩膀,半睜著一雙死魚眼道,「你丫給我搞清楚,這傢伙是吃了你做的魚才死的,你這個廚子現在是殺人嫌犯,葉老頭兒。」

葉舟哪受過這種氣,眼睛一翻,險些昏死過去,忙捶著胸口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又瞧瞧縮在牆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方嫻和擺弄著屍體的聶長清,只覺得腦仁陣陣生疼:屏州城首屈一指的大藥商在往來人中毒身亡,我的金字招牌不保啊!更可氣的是,聶法醫竟然請和他同桌吃飯的兩個年輕人來處理這樁人命案,還說他們都是小有名氣的偵探,簡直胡鬧!這可是命案!更奇怪的是,我今天早上一共做了四套鱸魚膾,除了地字、黃字雅間的秦喜夫婦和這兩個小偵探,天字、玄字雅間都有客人在用餐,可這兩座雅間現在靜得嚇人,似乎這些貴客對這件命案毫不在意。葉舟心裡直打鼓: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李修見葉舟滿頭滲汗,忙拉拉陸詡的袖子,小聲道:「葉先生年邁,氣性又大,你收斂些,可不要把他氣出個好歹……」

陸詡滿不在乎地輕哼一聲。

「哎喲,是氰化鉀,救不得了。」聶長清站起身來,脫下風衣蓋在秦喜身上,一推眼鏡,看看手錶道,「九點三十九分,確認死亡。」

早就哭花了妝的方嫻又悲嚎一聲,一頭撲在秦喜身上,一口一個「秦爺」叫得悽慘。

「秦太太,節哀順變。」聶長清紳士地伸出手去,攙起方嫻。

「咦?你怎麼知道她是秦太太?」陸詡奇道。

「啊喲,你看啊,他們手上戴著同款的結婚戒指嘞。」聶長清扶著方嫻在地字號雅間外一張乾淨的八仙桌旁坐下,又回頭望著往來人的三個夥計,「你們誰去告訴下巡捕房劉探長?」說著取出一枚硬幣,在秦喜餐桌上的幾道菜裡戳來戳去。

三個夥計面面相覷,誰都沒動地方。葉舟的幫廚牛碩身材肥壯,粗眉大眼,光溜溜的腦袋上鋪滿汗漬。負責採買食材的袁青身材頎長,眉目舒朗,穿一身藍布短衣,絞著骨節分明的手指,低著頭一言不發。跑堂夥計張小六呲著兩顆誇張的兔牙,偷偷摸摸地抬眼瞧著葉舟。

「我去吧。」牛碩見袁青、張小六直往後縮,一咬牙道。

陸詡上前一步道:「慢著。老聶,這些個採買、幫廚和跑堂的都有機會接觸那桌菜,也是有殺人嫌疑的,你讓他們去巡捕房報案,萬一放跑了兇手怎麼辦?」

聶長清道:「哎喲,陸公子,你也太小心了哦,幾個小夥計,哪裡有殺人動機的呀?」

陸詡急道:「兇手就在眼前這幫傢伙裡,除了仨夥計,就剩下葉老頭兒和秦喜老婆,難道今兒這案子就是個二選一?」

一直蹲在秦喜屍體旁的李修也起身道:「聶先生且不忙驚動巡捕房,這裡由我們處置便可。方才秦先生一進門,跑堂便迎了上去,口稱‘秦爺’,想來他是常客,之前和夥計們起過沖突也不是不可能。」

陸詡道:「對呀,剛那個跑堂夥計,叫張……張小六的給秦喜上菜的時候,不小心把魚湯灑了一點在桌上,被秦喜劈頭蓋臉地罵了幾句,還問他‘嘴裡還剩幾顆牙’。」說著用扇子一指張小六道,「說,這怎麼回事兒?」

張小六心咚咚直跳,吞了口唾沫道:「是……是這麼回事。上個月,大概是初七八的樣子,秦爺為了搶雅間——就是這個地字間——和一位貴客起了衝突,還動了手。秦爺抄起一盆魚湯朝那客人潑了過去,把牆上掛著的《惡墨芭蕉圖》給毀了,那幅畫可是老闆在宮裡做事的弟子送他的壽禮,平日裡寶貝得不得了!我氣不過,上去理論了兩句,誰知道秦爺練過拳腳,一拳就打掉小的兩顆牙,小的現在說話還漏風呢。」

「這麼說來,你們兩個都有殺人動機。」陸詡眼睛一亮,指點著葉舟和張小六道。

李修皺眉道:「為了一幅畫,兩顆牙,還不至於殺人吧。我倒覺得幫廚更可疑,你叫牛……」

「牛碩。」牛碩很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道。

「對,你剛才攙著葉先生從後廚趕來,發現秦先生的屍體時,還興沖沖地啐了一聲,說了一句‘該’,對吧?」李修不急不緩道,「這是為什麼,秦先生和你有仇?」

牛碩圓乎乎的臉脹得通紅,吭哧好久才道:「我妹妹用了秦氏藥業的眼藥,險些失明,現在跟個半瞎子似的,成日里哭個不停。我妹妹從小又賢惠又乖巧,不僅女紅做得好,還打理著家裡的糖霜鋪子,原本上門提親的媒人都踢破了門檻,現在連街頭的瘸子都嫌棄她是個廢人。」

「那你去法庭告秦喜個王八蛋呀。」陸詡一揮拳頭道。

牛碩苦著臉道:「屏州城主管民事的法官是秦喜的表哥。」

「官商勾結?」陸詡眉毛一挑,又道,「那你索性去報社,把這件事捅出去,那些記者最喜歡這種血淚控訴型的新聞。」

「我去了,所託非人。那個記者收了秦喜的錢,倒把我家寫成了尋釁滋事的刁民,我老孃氣得直吐血。」牛碩恨恨道。

陸詡搖頭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該自己動手殺人。」

牛碩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樣跳了起來,瞪著眼睛道:「我沒殺人!我沒殺人!」

陸詡「嘁」的一聲:「沒詐出來。」

李修輕聲細語道:「你是葉先生的幫廚,完全有機會在佐料和配菜裡做手腳。」

「我沒有!我都不知道秦喜這雜碎今天要來!」牛碩急得渾身冒汗。

葉舟將牛碩護在身後道:「不是他,我每做好一道菜,都要親自嚐嚐味道,如果他在佐料和配菜裡下毒,第一個被毒死的是我。」

李修、陸詡對視一眼,狐疑地盯著葉舟。

「哦喲,毒是下在湯裡的。」聶長清推推眼鏡,指著盛在淺絳彩瓷湯盆裡的蓴蜆魚頭羹道,「就是這盆湯,仔細聞聞,還有杏仁味,味道蠻重,這個毒的量還是不小的哎。哦,秦喜的湯碗裡也有毒。」

陸詡抱著胳膊掃了幾眼魚湯,眯起眼睛望著葉舟道:「每道菜做完之後,你都要親自品嚐,然後才由跑堂夥計端給客人吃,對吧,葉老頭兒?」

葉舟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沒錯。」

「也就是說,你完全可以在嘗過湯之後,趁牛碩不備,把毒下在湯裡,交給跑堂的張小六端到秦喜桌上。」陸詡道。

「混賬話!」葉舟怒道。

李修也道:「陸兄謬矣,葉先生毒殺自己店裡的客人,豈不是自砸招牌?」

陸詡打個哈哈道:「也許葉老頭兒覺得那幅畫比往來人的招牌重要得多。」

葉舟大怒,正要發作,卻聽張小六道:「不是老闆。」

「為什麼?」陸詡沒好氣道。

張小六一縮脖子,壯著膽子道:「我剛從後廚取了湯,就被袁青養的一隻貓撲在肩膀上,我嚇了一跳,灑了一些湯在地上,那貓還舔了幾口。當時我叫了一聲,牛碩還掀起門簾問我發生了什麼事,他是看見那隻貓在舔灑在地上的魚湯的。」

牛碩連連點頭。

「貓沒死?」陸詡道。

「喏,那就是。」張小六朝大廳通往後院的小門下一努嘴,只見一隻胖乎乎的黑白花貓正坐在門簾下愜意地舔著爪子。

李修微微一笑:「這倒有趣,魚湯燉好時葉先生嘗過,並未出現不妥,說明幫廚牛碩沒有下毒,跑堂張小六傳菜途中灑下的魚湯被貓吃過,貓也安然無恙,說明葉先生沒有下毒,那麼……」

陸詡一拍大腿道:「張小六,原來是你!說,你是不是在那隻貓舔過灑下的魚湯後才偷偷把毒下在湯盆裡的?你在牛碩面前演了一場戲,就是為了讓他和那隻貓成為你的證人和證貓。」

「我沒有!」張小六滿腹委屈。

李修道:「你把湯端到秦先生面前時,不小心灑了一些在桌上,對吧?」

張小六眼睛一亮,一把揚起搭在肩上的抹布道:「對對對,我當時是用這塊抹布擦的,你們隨便檢查,上面一定沒毒。」

握著一捧瓜子坐在門邊小桌旁的聶長清道:「沒錯,抹布上沒毒。」

陸詡揉著抹布直咧嘴,李修微笑道:「陸兄計窮了?」

「你才計窮了……慢著,慢著!」陸詡眼睛一亮,像只大狗一樣呼地跳到杯盤狼藉的餐桌前,用大湯勺在魚湯裡攪來攪去,忽然露出一副極其囂張的笑容,回頭道,「葉老頭兒,這道叫什麼蓴的魚湯,裡面只有魚頭、蓴菜、蜆子三樣主料吧?」

「對……」葉舟被迫習慣了「葉老頭兒」這個稱呼。

「不會放糖塊嗎?」陸詡將湯勺遞到葉舟面前,裡面赫然是一塊幾乎融化的糖。

「我從沒放過這樣的東西!」葉舟驚道。

陸詡得意地衝李修拱了拱手道:「小哥,看來這回是我拔了頭籌。」說著興奮地蹦了蹦,對聶長清道,「老聶你瞧,湯盆的內壁距口沿半寸左右的地方有一條油乎乎的細線,這是魚湯表層的油花兒留下的印子,說明魚湯剛端上來時,幾乎是滿滿一盆。秦喜老婆的湯碗和湯匙乾乾淨淨,湯盆裡卻只留下小半盆湯,連蜆子和魚肉都吃得一塊不剩,所以,秦喜這個老饕至少喝了三大碗魚湯。」

聶長清驚道:「哎喲,這個不得了哎,氰化鉀這個東西,不到一分鐘就能把人搞死的哦,他怎麼可能連喝三碗!」

陸詡興沖沖道:「沒錯,秦喜喝下三碗魚湯才死,說明湯在剛端上來時,裡面是沒有毒的……不對,準確地說,是毒還沒有溶解到整盆魚湯裡!」說著回頭一指牛碩,「如果你把毒裹在糖塊裡,在魚湯出鍋前悄悄丟進湯盆,那麼無論是品嚐第一口魚湯的葉老頭兒,還是舔食灑在地上的魚湯的胖貓都不會中毒。等魚湯上了桌,秦喜連吃帶喝乾掉三大碗後,這塊硬邦邦的糖塊外殼化開,毒才溶進湯裡。」

牛碩憤然大叫:「不是我!」

聶長清滿意地點點頭,又道:「你確定兇手是他?利用糖塊包裹劇毒來延時,張小六也可以做到的呀,那隻貓、那塊抹布,都可能是他脫罪的籌碼喲。」

陸詡自信滿滿道:「牛碩瞭解葉老頭兒貪嘴偷嘗的小毛病,張小六可不知道袁青的貓會突然撲到他身上。牛碩的妹妹從前打理著一間糖霜鋪子,他製作這個夾心糖塊再方便不過,我甚至懷疑這次毒殺是他們兄妹一起謀劃的。」

葉舟坐在桌邊呼呼喘氣,也懶得和陸詡計較「貪嘴偷嘗」和「品鑑味感」的區別。

聶長清點點頭,又看向李修:「李公子有什麼想法?」

李修抿抿嘴唇,走到桌邊,伸手一指被陸詡盛在湯勺裡的僅剩黃豆大小的糖塊道:「我倒覺得,牛碩也許是兇手誣陷的物件。」

聶長清挑挑眉毛,笑道:「啊喲,這下可有趣了哦,你仔細說說。」

李修道:「我想,這次毒殺絕不是臨時起意,如果兇手利用藏毒的糖塊來殺人,那糖塊應該是提早備下的。牛碩只是一個幫廚,他怎麼知道秦先生今天會來往來人?」

「呃……」陸詡一怔,解釋道,「秦喜是往來人的常客,牛碩既然動了殺心,可能提前備下了藏了毒的糖塊,秦喜哪天來,他就哪天下手。」

李修微笑搖頭:「今天一共來了四桌客人,葉先生應該也烹製了不止一份魚湯,至少我們這桌也點了一盆,一直在後廚工作的牛碩怎麼知道哪一盆湯會被送到秦先生桌上?」

陸詡懵乎乎撓著下巴,半晌才道:「是張小六!這個跑堂在前廳和後廚之間來回走動,如果他是殺人幫兇的話,完全可以悄悄告訴牛碩‘下一份魚湯是秦喜點的’。哦,對了,張小六利用那隻貓碰灑魚湯,還把湯灑在秦喜桌上,都是在為自己脫罪。」

李修笑道:「可是,那隻貓是袁青養的,它怎麼會乖乖地聽張小六的話,那麼恰到好處地撲在他身上,人不倒,盆不翻,只灑出一點魚湯?」

「那……也許是袁青幫忙訓練過這隻貓。」陸詡指著窩在牆根下打哈欠的貓說。

李修連連搖頭:「這樣一來,牛碩、張小六、袁青,全都成了謀殺共犯,你覺得這會是正確答案?」又回頭瞧瞧滿臉委屈的張小六和袁青,笑道,「這樣吧,我們再來看看這張餐桌。」說著走到桌旁,指著四盤飯菜和兩套餐具道:「葉先生的‘鱸魚膾’共四道菜,其中八和生魚膾、稻花砌鱸思和菰米沉雲飯,秦先生和秦太太都吃過,但秦太太的湯碗和湯匙卻乾乾淨淨,說明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動過那盆劇毒的蓴蜆魚頭羹。」說著轉向坐在牆角嗚嗚咽咽的方嫻,「秦太太事先知道這湯有問題?」

方嫻一個激靈,忙抽泣著起身道:「我從不吃魚頭,也吃不慣蜆子的味道,所以沒有碰那道湯。」

李修笑道:「如此說來,也許這個一心要殺害秦先生的兇手非常瞭解秦太太的飲食習慣,特意把毒藏在您不吃的蓴蜆魚頭羹裡。秦太太是往來人的常客麼?」

方嫻臉色一變,偷偷瞟了葉舟一眼,小聲道:「算……算是吧。」

李修回頭望向葉舟等人,卻見牛碩神色古怪,張小六滿臉不忿,袁青雪白的麵皮陣陣發紅,不禁訝然道:「她真是這裡的常客?」

陸詡也奇道:「怪了,看她年紀比秦喜小了足有三十歲,手指又細又白,指尖卻有繭,嗓音柔得嚇人,身段也軟得出奇,分明是個彈琴賣笑的歌女,怎麼可能是往來人這種地方的常客?」又衝方嫻甩個響指道,「喂,你從良幾天了?」

方嫻臉色一黑,怒視陸詡道:「我不是歌女!我和秦爺領過結婚證,我們是合法夫妻。」

「也就是說,你現在可以繼承秦先生的遺產。」李修道。

方嫻一驚,剛剛止住的眼淚又冒了出來,捶胸頓足道:「天地良心!秦爺花了那麼多錢把我救出火坑,我怎麼會害他?再說……秦爺這一死,他那個如狼似虎的兒子還不把我生吞活剝!」

葉舟見方嫻撒潑哭鬧,嘆了口氣道:「阿嫻她……原本是往來人彈琴唱曲的歌女。秦爺性子雖然暴戾,可畢竟是大清朝的末代翰林,宣統二年還做過翰林院典簿,是個通曉音律的雅緻人物。他對阿嫻十分喜愛,加之喪偶多年,所以……」說著截住話頭,指了指大廳東窗下空空的琴案。

李修笑道:「秦喜是前清翰林?這倒真是出人意料。」

陸詡撓撓頭:「什麼意思?這個奸商還當過大官?」

李修忍笑道:「典簿而已,從八品。」又問葉舟等人道,「那麼,各位是否瞭解秦太太的飲食好惡?」

眾人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

方嫻怒哼一聲,暗暗咬牙。

「唔……」陸詡用扇子輕輕敲著腦門道,「這個女人和秦喜對面而坐,如果她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多半瞞不過秦喜的眼睛。就算她能在秦喜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毒,也無法處理掉攜帶毒藥的容器,無論是紙包、藥瓶、注射器還是戒指、項鍊、指甲縫,只要細細搜查,總會找出藏毒的所在。」說著毫不顧忌地打量著方嫻頸上瑩光閃閃的首飾和水蔥似的指甲,又伸手拽過她隨身的小皮包,倒了個底朝天。

方嫻又急又惱,又不敢說話,生怕惹得眼前的痞子犯起渾來,只好惡狠狠瞪著眼睛表示憤怒。

「啊……一無所獲。」陸詡掃興地搖搖頭,翻弄著小鏡子、口紅、錢夾、梳子、便箋、糖果和戲園子的票根,「根本沒有能藏毒的傢伙。」

李修微笑道:「但缺了兩樣東西。」

「什麼東西?」陸詡瞪大了眼睛,盯著滿桌零碎左看右看。

「手帕。秦太太方才哭得涕淚橫流,卻沒有用手帕來擦眼淚,甚至沒有用手掌去擦。」李修盯著方嫻問道,「你的手帕呢?」

「我……我忘記帶了。」方嫻道。

「秦太太想來是記差了,再仔細想想,你那塊質地很差的紅色手帕呢?」李修笑吟吟問道。

方嫻臉色大變。

「你怎麼知道是紅色手帕,還質地很差?」陸詡奇道。

「因為秦先生唇邊像短鋼絲一樣的又粗又密的鬍鬚上掛著一條細不可見的紅色纖維。」李修道。

陸詡沒好氣地嚷道:「老聶,你怎麼檢查屍體的……」

聶長清尷尬地吐出兩片瓜子皮:「哎喲,我的眼鏡又該換了哦。」

陸詡皺皺鼻子,又對李修道:「你的意思是,秦喜老婆拿浸滿了劇毒的手帕給秦喜擦嘴,使氰化鉀沾滿他的嘴唇?」

「沒錯。」李修道,「桌上杯盤狼藉,連最後端上的湯羹都已經被喝掉大半,秦先生此時應該已經酒足飯飽了。秦太太拿出一塊浸滿了劇毒的手帕給他擦嘴,再誘騙他把壺中殘剩的梅子酒喝掉——和秦先生的屍體一起倒地,摔得粉碎的是酒盅而不是湯碗。」

「慢著慢著。」陸詡急道,「可是我們沒有找到那塊手帕,老聶是在湯盆和湯碗裡發現氰化鉀的。」

李修小心地取下掛在秦喜唇邊的纖維道:「秦先生和秦太太在地字號雅間用餐,我們是聽到秦先生中毒掙扎的響動和秦太太的尖叫聲才趕來的,黃字號雅間和地字號雅間分處大廳對角,兩邊的房門也關著,秦太太有將近半分鐘的時間善後:藏起手帕,將隨身攜帶的氰化鉀滴入湯盆和湯碗裡,再將小半塊糖放入湯盆,嫁禍牛碩。你曾是往來人的琴師,應該知道牛家有一間糖霜鋪子,也知道牛碩對秦先生恨之入骨。」

「隨身攜帶的氰化鉀?」陸詡瞪著滿桌雜物道,「她怎麼帶來的?」

李修拿起便箋本道:「我剛才說,秦太太包裡缺了兩樣東西:隨身帶著便箋,卻沒有帶筆。你平時是用什麼寫便箋的?」

方嫻忙解釋道:「我今日出門匆忙,忘了帶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