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魚案

李修道:「當我們拉開房門時,發現秦太太撲在秦先生身上嚎哭,對吧?」

「對,眼淚鼻涕滿臉都是,用手背和手腕子抹來抹去,就是不用手掌擦,聽你這麼一說,應該是她把手帕遞給秦喜的時候,自己手上也沾了氰化鉀。」陸詡道。

李修走到秦喜屍體前,從他胸前的口袋裡拔出一支白色鑲金邊的鋼筆道:「你很聰明,選用男士鋼筆來藏毒,事後可以借撲在屍體上哭叫之機把它插在秦先生的口袋裡,但你忘了一點,秦先生這位老翰林是用不慣鋼筆的。」說著抬起秦喜的手臂,展示著中指與無名指骨節處的薄繭道,「秦先生用了一輩子毛筆,這支鋼筆出現在他胸前太顯突兀。而且……」說著拍拍掛在門口衣架上的黑色風衣,又一指秦喜的深灰色西裝和深棕色領帶道,「秦先生的衣著搭配雅緻氣派,顯然是個有品位的人,這隻白色戧金的鋼筆出現在一身暗色調的西服口袋裡實在太刺眼了。」

玄字號雅間的客人猛吃了一驚,手中的竹筷掉落在地。

陸詡道:「小哥你……太厲害了,居然能從穿衣搭配上看出問題。」

李修臉微微一紅,忸怩道:「因為我穿衣服好講究,所以很在意這些。」

「那手帕呢?她把手帕藏哪兒了?」陸詡上下打量著四米見方的雅間,如果能找到這塊手帕,案子的最後一個缺環就填上了。

地字號雅間的裝飾擺設與黃字號大同小異,正中一張紅木八仙桌,搭配四隻圓凳,靠牆擺著一張條案,案上套盒裡是各色乾果,牆上掛著名人書畫,窗前一掛竹簾半卷,窗臺上擺著一盆細弱的蘭草。

「這屋裡乾淨得連根頭髮都藏不得,除了扔出窗外,我想不到什麼地方能藏手帕。」陸詡道,「但窗下是我們來時路過的小巷,雖然過路行人很少,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一旦這劇毒的手帕被路人撿到……」

「不會啊,可以被某個特定的人撿到,對吧?」李修眯著眼道。

方嫻滿眼怨毒,李修卻不以為意,只莞爾一笑,轉向袁青道:「你一早便出門購買菰米和蘑菇,直到九點半才回來,滿腳都是紅黃色的泥土,為此還被張小六損了幾句,對吧?」

「對……」袁青低著頭,聲如蚊蚋。

陸詡一拍手道:「對啊,紅黃色的泥土,我真笨!我們來時,正從往來人西側的小巷路過,碰到一個推著平板車運送山茶花苗的老頭兒,花苗的根上裹著厚厚的紅黃色泥土,灑得滿街都是。那條小巷正上方,恰好就是地字號雅間的窗戶!」

李修道:「沒錯,你今天回到往來人的時間比往常足足晚了半個小時,或許是因為你在窗下等著秦太太丟出那條紅色的手帕。」

袁青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我……我是因為路不好走才……」

李修搖搖頭:「張小六問你為什麼回來晚了,你解釋說,天谷巷那邊路不好走。天谷巷,應該是你購買菰米和蘑菇地方,我看過屏州地圖,記得那條巷子在城東,房舍稀疏,街道寬闊,應該不會發生交通擁堵。還有,你去的是城東,在回到往來人時應該不會路過西邊那條小巷,除非你刻意繞路去過那裡,腳上才會留下那些紅黃色的泥土。」

袁青囁嚅著說不出話。

陸詡道:「這下就好辦啦,搜搜這小子的身……可是,如果他一拿到手帕就把它毀掉怎麼辦?」

李修秀目一寒,輕聲道:「那就請秦太太吮一下自己的手指。」

方嫻頓時一窒。聶長清大駭:「哎呀,這個不可以的呀,秦太太,你可別聽他的……」

「喵——」肉乎乎的黑白花貓跳上桌子,用肉墊啪啪地踩著方嫻的便箋本。

「太極,你怎麼了?」袁青急道。

「這隻貓像是想要告訴我們什麼。」陸詡道。

「便箋……」李修一手輕輕托住太極的肚子,將它抱在懷裡,一手拿起便箋本舉在眼前,輕輕晃了晃道,「葉先生,請給我一支鉛筆。」

「鉛筆?」葉舟一愣,轉頭對袁青道,「我記得你隨身帶著,買菜記賬時用的。」

「是。」袁青小聲答應著,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半支鉛筆。

「哈,我明白了,小哥你還真有點小聰明。」陸詡衝李修擠擠眼睛。李修接過鉛筆,在便箋本上輕輕塗畫,被均勻地塗黑的最上面一頁便箋上清晰顯露出已被撕去的前頁內容。

「……這五行十四列的數字是什麼東西?下面是寫著兩句詩麼?這是什麼意思,秦太太?」李修拿著填滿數字的便箋問道。

房門緊閉的天字號雅間的客人手一抖,茶盞「嘩啦」一聲落在桌上:「薛恕,你給我等著。」

方嫻目瞪口呆,嘴角抽動兩下道:「我……我不知道……應該不是這樣的……」

「歸來天子欽賜物,思之復有滄洲心。」陸詡念著寫在數獨下方的詩句,苦著臉道,「這是什麼意思?滄州?滄州離屏州可遠著哪。還天子欽賜,大清都亡了十多年了好麼!」

李修道:「和字面意思無關,這兩句詩應該是化用王維的《送從弟蕃遊淮南》:‘歸來見天子,拜爵賜黃金;忽思鱸魚膾,復有滄洲心。’這個‘歸來天子欽賜物’的‘物’是‘黃金’,‘思之復有滄洲心’的‘之’是‘鱸魚膾’。寫下這兩句詩的人刻意省去了原詩中的‘黃金’和‘鱸魚膾’,應該是藉此向拿到便箋的人傳遞訊息,又生怕被別人看見,才把真正需要的資訊隱藏起來。」

「難道鱸魚膾和一筆黃金有關?往來人裡藏著一筆寶藏?」陸詡愕然道。

「也許鱸魚膾裡藏著有關黃金的秘密,有意思。」李修微笑道,「往來人的鱸魚膾,四菜一酒,八和生魚膾、稻花砌鱸思、菰米沉雲飯、蓴蜆魚頭羹還有梅子黃時,可這些和上面的數字有什麼關係?」

話音未落,忽聽往來人門口有人道:「有人在嗎?」聲音軟軟糯糯,動聽之極。

眾人回頭看去,見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穿一身學生裝,梳兩條馬尾辮,目光清澄明澈,嘴角梨渦淺綻,嫋娜娉婷,容色照人。她見眾人圍在地字號雅間門口,齊齊回過頭來望著自己,不由臉色發紅,忽地眼睛一亮,又展顏笑道:「阿嫻姐姐也來啦!」說著笑吟吟走上前來。

「啊……別過來,我們這邊……」張小六手忙腳亂地阻止。

「秦爺在嗎?我叫細荷,和他約好的。」

「你是……」方嫻有些恍惚,她並不認識這個叫細荷的姑娘。

「阿嫻姐姐,你怎麼哭了?」細荷眉峰一蹙,坐在方嫻身邊,伸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淚痕。

「你要找的秦爺死了。」陸詡道。

「死了?」細荷大驚,探著脖子望向雅間,站在門口的李修忙閃身退開。

「而且是你的‘阿嫻姐姐’殺的。」陸詡繼續道。

細荷輕呼一聲,急道:「那……那鋼筆呢?秦爺的鋼筆呢?」

「你是指……那支鋼筆?」陸詡指了指李修手中俗不可耐的白色戧金鋼筆。

「就是這個!」細荷歡叫一聲道,「快給我。」

「慢著!」陸詡一把奪過鋼筆道,「你是說,這支筆是秦喜的東西,不是方嫻的?」

「對呀,這筆是秦爺前些日子得到的,寶貝得緊,一直插在胸前的口袋裡,輕易不給人看的。」細荷道。

「那麼……」陸詡用拇指挑下筆帽,用鋼筆在紙上劃了兩劃,又嗅了嗅,對李修道:「小哥,這裡面是普通墨水,不是氰化鉀。」

李修愕然:「那方嫻是用什麼來藏毒的?直接把毒塗在小糖塊的表面嗎?不對,這樣黃豆大小的糖塊,表面所能沾附的毒非常有限,可聶先生說湯盆和湯碗裡的氰化鉀含量很大……」

細荷像是對秦喜的死毫不在意,只朝陸詡一伸手道:「把鋼筆給我看看。」

陸詡警惕道:「你想幹什麼?」

「就是……看看嘛……」細荷懶得解釋,索性撒起嬌來。

聶長清幽幽道:「給她看。」

陸詡猶猶豫豫地遞出鋼筆,細荷擰開筆桿,只見吸水皮囊上包裹著一張老舊的細麻紙,上面掏著幾個圓孔。

「五個孔。」李修心神一動,兩指拈起便箋道,「這便箋上的數字,也是五行。」

細荷的眼神驀地銳利起來,取過被鉛筆塗黑的便箋,鋪在桌上,將細麻紙覆蓋上去,掏出的小孔裡端端正正地露出幾個數字:1、12、12、6、8。

「這是什麼意思?」陸詡一個勁發懵。

細荷抿嘴一笑:「多謝兩位小哥哥,再見。」說罷向李修、陸詡揮了揮手,轉身便走。

「哎,你……」陸詡一頭霧水,正要追上去問個清楚,細荷卻回頭道,「不準跟來。」

陸詡急道:「你這沒頭沒尾的搞的哪一齣啊!」說著幾步趕上,攔住細荷,正要說話,忽聽李修驚叫道:「陸兄小心!」

眾人卻覺眼前一花,只見一個黑衣少年如一陣旋風般襲至陸詡身前,劈面便是一拳。陸詡驚叱一聲,側身閃過,反手一記掌刀斬向那少年頸側,少年伸手撥開,沉聲道:「我妹妹說了,不許跟來。」

話音剛落,玄字號雅間裡的客人也一個恍惚打翻了酒盅。

「你誰呀!」陸詡手腕生疼,咧著嘴叫道。

「不該問的別問。」黑衣少年不耐煩地揮揮手,攬著細荷轉身便走。

「站住!」陸詡伸手扣住黑衣少年肩胛,用力一壓,那少年渾不在意,縮肩退步,將力氣盡數卸了出去,陸詡只覺手底一鬆,收腳不住,險些栽個跟頭。黑衣少年順勢一拳,陸詡避無可避,只得順勢撲倒,就地一滾閃開,攀住房中木柱一躍而起,揮拳迎上,兩人拳腳相交,轉瞬間拼了十七八招。聶長清等人像鵪鶉似的縮在雅間裡,一個個瞠目結舌,眼前二人拳腳廝殺的骨肉碰撞竟能發出這種駭人轟鳴,實在令人心驚肉跳。

細荷一臉詭笑道:「小哥哥,這樣可不乖了。」纖手輕抬,袖口裡竄出一條翠綠色的小蛇,血口大張,撲向陸詡咽喉。

「我去!」陸詡措手不及,破口大罵。

「錚——」一聲輕響,一根尖銳的魚骨穿過小蛇七寸,釘在陸詡身後的木柱上。

細荷心疼之極,「啊」的一聲痛叫,怒視李修道:「你可惡!」

李修施施然攔在細荷與陸詡之間,微微欠身道:「抱歉,‘薤葉娘子’是劇毒蛇,你帶著這樣一個可怕的東西到處亂跑,太危險了……啊!」話音未落,蹲伏在桌上的太極喵嗚一聲,直撲倒李修背上,太極又肥又壯,撞得李修一個趔趄,忙伸手撐住身前的桌子。陸詡吃了一驚,稍一分神,被那黑衣少年照肩窩裡一拳,打得連退幾步,撞在櫃檯上。

「我們走。」黑衣少年面色如常,拉了細荷便走。

「喂,你們……嘶……別走……」陸詡哼唧著起身要追,被提著太極頸皮的李修一把拉住,「別追了,眼前的案子還沒個著落。」

「可這兩個傢伙算怎麼回事兒!」陸詡氣呼呼扯過太極蹂躪了一把,那貓也沒個脾氣,軟乎乎躺在陸詡懷裡任他欺負。

「1、12、12、6、8……」李修兩指輕輕彈撥著疊印在便箋上的細麻紙道,「細荷並沒有把便箋和紙條帶走,說明她需要的只有這些數字……」

「喂,小哥,咱們‘眼前的案子’應該是這個毒殺案吧,如果鋼筆不是秦喜老婆攜帶氰化鉀的工具,那她是怎麼把大量的劇毒下在湯裡的?」陸詡道。

李修依然盯著便箋和麻紙,心不在焉道:「我疏忽了,沒有注意腳下,秦太太是用瓷瓶下毒的,瓷瓶的質地顏色都和往來人所用的酒盅相同。如果把地面上的碎瓷渣拼合一下,應該能拼湊出一隻酒盅和一個小瓷瓶,瓷瓶內壁上應該能檢測到氰化鉀殘留。」

「對哦!」陸詡恍然道,「秦喜臨死前碰翻的酒盅絕不會摔得這麼碎,這是秦喜老婆故意砸碎的。」

「沒錯。」李修道。

「那個……陸公子,李公子,咱們要不先把嫌疑人帶回去,交給劉總處理好不啦。」聶長清望著輕輕合上的天字號雅間房門,忙不迭提醒道。

李修點點頭,依然小聲唸叨著:「1、12、12、6、8……」

聶長清搖搖頭道:「哦喲,你可別魔怔了哦。」又對方嫻、袁青道,「秦太太,袁先生,和我們走一趟吧。還有,葉先生,你和兩個夥計也和我們一起去做個筆錄。」

葉修疲憊不堪,點點頭道:「好,好……」

被推開一條縫的玄字號雅間房門也被輕輕合上了。

白雲觀地處屏州市郊的禾陽鎮,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道觀,在這裡修行的道士不知何宗何派,總歸是個信奉財神爺的。禾陽鎮是個被香火燻透的地方,僧、道、祆、巫、儺,包括沒聽說過名字的洋教,隱世千百年的古法在這裡都有壇廟道場,屏州人素來篤信鬼神,所以小小的禾陽鎮曾是屏州下轄鎮區裡最繁華的所在。但民國政府委派的新市長杜成湘最恨巫妖僧道愚弄民眾,自上任之後連下數道嚴令,打壓得各派神佛抬不起頭來。自從西郊刑場接連斃了三十個大法師後,禾陽鎮便徹底地沒落下去,白雲觀這樣的小地方,自然是早早關門大吉,到如今竟成了黃大仙的道場,一到晚上更是陰森可怖,仿如鬼域。

穆鯨生用手電光束驅走了幾隻吱吱亂叫的「黃大仙」,拂起幔帳,用煙桿撥開神龕下的蛛網,一個不小心碰倒了燭臺,被煙塵嗆得咳嗽不止。

「罌粟皇后啊,你的金子藏得可真夠嚴實的。」穆鯨生喃喃抱怨著,用煙桿在巴掌大的神龕裡敲敲打打,除了震落一些灰塵,一無所獲。

「難道是佛像?」穆鯨生將手電卡在龕頂木架縫隙裡,一縱身躍上供臺,伸手扳起半人高的佛像,失望地搖了搖頭:木頭的,還是個空心瓤子,佛像下也沒有什麼機括。

穆鯨生無奈,只好跳下供臺,又在道觀裡來來回回折騰了幾遭,連柱礎都仔細敲打過,別說黃金,連一個銅板都沒找到。穆鯨生有些煩躁地靠著柱子坐下,自言自語道:「難道我理解錯了?鱸魚膾……一酒四菜……1、12、12、6、8……白雲尋黃金,沒錯啊,屏州城裡以白雲為名的地方,只有禾陽鎮的白雲觀,禾陽鎮也是罌粟皇后生前管的場子,罌粟皇后又最喜歡吃魚,葉舟的往來人她一定常去,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

「你的推斷沒錯,那一串數字的意思,確實是‘白雲尋黃金’。」白雲觀門外,一個端坐在夜霧中的少年似笑非笑道,「你很聰明,也很博學,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小販,我是不是該叫你‘金鯤’?」

穆鯨生只覺一股涼氣從後背竄至頭頂,定睛看去,見來人膚色慘白,濃眉星目,穿一身灰衣,坐在一輛精鋼打造的輪椅上,軟弱無力的腿腳隱沒在黑暗裡,胸前手臂肌肉墳起,撐滿了薄薄的綢衣。

「你是誰?」穆鯨生一躍而起,與少年對峙。

「我叫蕭融,是和你一起聽到那串數字的人。」少年慢吞吞說道。

「你是天字號雅間的客人!」穆鯨生驚道,「你……你和那個黑衣小子還有玩蛇的丫頭是一夥的?你們也解開了罌粟皇后的密碼?」

蕭融點點頭:「我和他們不算一夥,而且……哈,這樣小兒科的玩意兒也能叫密碼?」

「小兒科?」穆鯨生一時沒回過神來,只著惱道,「你能解開這個密碼?」

蕭融失笑道:「簡單極了。先用一串數字隱藏核心內容,再以「歸朝天子欽賜物,思之復有滄洲心」這兩句蹩腳的詩來化用王維的《送從弟蕃遊淮南》,用隱現資訊,將‘黃金’‘鱸魚膾’和上面的一組數字聯絡起來,再用一張細麻紙覆蓋在五行數字上,最終得到1、12、12、6、8這五個數字。

「鱸魚膾是一酒四菜,自然很容易使人聯想到每一個數字對應一樣菜品。鱸魚膾的上菜次序是酒、冷盤、熱菜、飯、湯,也就是梅子黃時酒、八和生魚膾、稻花砌鱸思、菰米沉雲飯和蓴蜆魚頭羹,葉舟是屏州第一名廚,也是個喜歡攀附風雅的老傢伙,每道菜的名字都化用古代詩文,我們來看一下這些字句:

「梅子黃時酒,出自趙以夫《燕春臺》:‘金鼎調羹也,梅子黃時。’第一個字,金。

「八和生魚膾,出自賈思勰《齊民要術•八和齏》:‘蒜一,姜二,橘三,白梅四,熟栗黃五,粳米飯六,鹽七,酢八。’第十二個字,黃。

「稻花砌鱸思,出自許渾《夜歸驛樓》:‘早炊香稻待鱸鱠,南渚未明尋釣翁。’第十二個字,尋。

「菰米沉雲飯,出自杜甫《秋興八首•其七》:‘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第六個字,雲。

「蓴蜆魚頭羹,出自歐陽修《無題》:‘思鄉忽從秋風起,白蜆蓴菜膾鱸羹。’第八個字,白。

「‘金黃尋雲白’,倒過來唸,就是‘白雲尋黃金’,你想的沒錯,以白雲為名者,屏州僅白雲觀一處,這裡曾是罌粟皇后的勢力範圍,我在搜捕她的時候,來過這裡不止一次。」

「你搜捕她?」穆鯨生大驚,猛地醒悟道,「你是……你剛才說,你叫蕭融?‘獵豹’蕭融!」

蕭融道:「沒錯。」

穆鯨生一攤手:「看來我們的目的相同。」

蕭融不動聲色:「此話怎講?」

「我們都是衝著黃金來的,你沒有帶巡捕房的人來,應該也是有意吞掉這筆橫財。」穆鯨生道,「罌粟皇后的案子是你查的,人也是你殺的,包括她的丈夫過江龍還有和她交易的日本人都折在你手裡,你應該知道這個女人留下了一筆數額可觀的黃金,可這筆財產屬於金主會,屬於我……」

「金主會是非法組織。」蕭融道。

穆鯨生搖頭笑道:「別這麼激動,小朋友。這麼說吧,罌粟皇后是我的人,這些金子本該是我的,可罌粟皇后驟然事敗身死,我所能得到的關於這筆財產的線索,只有一個雞翅木的小盒子,盒子裡放著一支鋼筆,筆桿裡藏著一張剪了五個小洞的細麻紙,我想破腦袋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不久前,我的暗線得到訊息,罌粟皇后生前把一條關於黃金的線索交給了她在屏州的一位‘合作者’,只有這條線索和我手中的細麻紙兩者疊加,才能得到關於這筆黃金的明示。我並不知道這個‘合作者’是誰,還聽說此人的胃口不小,有意獨吞這筆黃金,我無奈之下,只好親自趕來屏州。我此來沒有掩藏行跡,果然,一個人稱‘秦爺’的傢伙盯上了我。」他說著嘆了口氣道,「失策呀,我本欲以身為餌,釣這個‘合作者’出來,誰料他請來的盜賊和打手功夫強得出奇,我賠了夫人又折兵,連‘合作者’的面都沒碰著,那盒子倒被人家奪了去,好在我用幾隻吹箭把那個盜賊留了下來。」

「盜賊……下三門的人物,想來沒什麼操守吧?」

「沒錯,他老老實實地交代了‘秦爺’的情況,不過聽他的意思,這個‘秦爺’好像只是負責從我手裡奪走盒子的馬前卒,他並不知道如何提取其中的線索。」

「也就是說,‘秦爺’不是罌粟皇后的‘合作者’。」

「想來沒錯,據那盜賊交代,一個‘知情者’約秦爺今早在往來人見面,這個‘知情者’多半就是罌粟皇后的‘合作者’。」

「所以你早早來到往來人,定了一座雅間。」

「不錯。可誰能想到秦喜這傢伙竟然被自己老婆殺了,黃金的線索就那麼赤裸裸地擺在那個叫細荷的‘知情者’面前,幸好我記下了那些數字,也瞭解罌粟皇后最嗜鱸魚,還恰好知道那些菜名的出處,自然能想到這些數字所指何意。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秦喜老婆會把那個‘知情者’掌握的線索寫在便箋本上,被撕下的那一頁便箋給了誰,難道她和‘知情者’有聯絡?可就當時的情況來看,那個細荷認得她,她卻不認得細荷,這倒怪了。」

蕭融歪著頭靠在椅背上,無奈一笑道:「這個我暫時沒法和你解釋,不過秦喜沒死,方嫻也不是他的妻子,也從未在往來人彈琴賣唱,還有牛碩、袁青、張小六,他們都不是往來人的夥計。」

「什麼意思?」穆鯨生心一沉,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還不明白?為了罌粟皇后的案子,我丟了半條命,下半輩子不得不坐著輪椅過活,所以我必須找一個助手。我的名聲還算不錯,來應聘的人也不少,可通過前三輪測試的只有兩人,就是今天和聶法醫在一起的李修和陸詡。這次招聘的最後一項測試是實戰,也就是今早發生在往來人的案子。

「我當然不能為一場招聘去殺人搶劫,所以只好設計一場謀殺案,從警隊內部和屏山大劇院找了幾名演員,在李修和陸詡面前表演出來,有情有景有仇有恨,當然也有線索、有證據,如果他們能根據我預設的線索推理出兇手,便算是通過測試。你不是屏州人,所以不瞭解屏州的名角,那個被‘毒死’的秦喜是屏州赫赫有名的淨角鄔天鳴,牛碩是他的兒子鄔寶,你沒發現牛碩的身材容貌都像絕了秦喜嗎?跑堂的張小六是個丑角兒,叫吳小怪,至於合謀殺死秦喜的方嫻和袁青,是巡捕房法醫聶長清的兩個學生。只有葉舟還是葉舟,老頭兒說,如果不讓他過一把戲癮,就不讓我租用往來人的場子。」

「都……都是假的?」穆鯨生的下巴險些掉在地上。

「當然。你不覺得奇怪麼,怎麼會有人一大早便去吃鱸魚膾這樣的膏粱厚味?」蕭融無奈地看著穆鯨生,「葉舟不想耽誤中午的生意,只把往來人借我三個小時。你就算沒在意這點,也該聽到李修和陸詡說的話吧,往來人的房間,幾乎沒有隔音效果的。李修曾說‘既然要來屏州考試,總歸要做些準備’,他查過屏州所有名流的資料,卻沒聽說過秦喜這麼個人物,聽到這些,你還不明白這個著名的藥業集團總裁是個虛構的人物麼?在案發後,陸詡不準夥計們去報案,還說了這麼一句話:‘兇手就在眼前這幫傢伙裡,除了仨夥計,就剩下葉老頭兒和秦喜老婆,難道今兒這案子就是個二選一?’,你不覺得這句話有些像是在做選擇題的考生說的麼?他們明白我設計的案子不會那麼簡單,也知道我一定在某個雅間裡觀察他們,所以不敢有半點鬆懈。陸詡在自以為發現案件真相時曾對李修說‘看來這回是我拔了頭籌’,聽到意指如此明顯的對話,你竟然沒有發現這是一場競賽性質的考試。」

蕭融說著搖了搖頭,像看白痴一樣瞧了穆鯨生一眼,繼續道:「張小六說,他曾被秦喜打掉兩顆牙,現在說話還會漏風。可這個小丑說起話來伶牙俐齒,哪裡像漏風的樣子?這句話只是嚮應試者提供其中一位嫌疑人的作案動機罷了,我總不會為了一次招聘真的打掉一個名角的兩顆牙。張小六希望通過檢測擦過魚湯的抹布來洗清自己的嫌疑,聶長清連碰都沒碰那塊抹布,就斷言上面沒毒,這樣的漏洞簡直大得喪心病狂,你竟然沒有發現蹊蹺。更重要的是,直到李修推理出真兇,這幫人都沒有去通知巡捕房,就算不放心店裡的夥計,完成驗屍的聶長清總可以抽空去街邊打個電話吧?可這個傢伙竟然坐在店裡嗑瓜子,你就不覺得奇怪麼?你聽完了從秦喜被殺到李修鎖定兇手的整個過程,居然沒有發現這是一次考試,如果你來參加我的助手招聘,連初試都過不了。」

穆鯨生臉色陣陣發青,羞惱地盯著蕭融,恨聲道:「那個細荷,還有那個穿黑衣服的小子,也是你找來的演員?」

蕭融道:「不是。」

「那他們是誰?」穆鯨生怒道,「難道秦喜老婆便箋上的線索是假的?」又冷笑搖頭道,「不對,你在騙我,我記得我那杆鋼筆的樣子,如果秦喜真是你安排的演員,那支鋼筆怎麼會在他身上?我還敢斷定,今天那個黑衣小子就是‘秦爺’的人。我和他交過手,他的每一個殺招我都記得一清二楚。還有,昨天晚上,我跟著他去過‘秦爺’落腳的小院,就在雲露巷,秦喜的身材、動作、聲音都和我看到的‘秦爺’一模一樣,還有那個什麼阿嫻,聲音又軟又媚非常特別,我記得很清楚,她就是‘秦爺’養在雲露巷19號的小老婆!所以,我非常確定,今天被毒死的秦喜,就是派人偷走盒子的‘秦爺’!」

「隨你怎麼說。」蕭融伸長胳膊打了個哈欠道,「跟我走吧,金主會理事,我會為你安排一個高檔的囚室。」

穆鯨生怒極反笑:「我想知道,我的賞格是多少錢?」

蕭融道:「金主會的十二理事,除了從未顯露行藏的金仙、金麟、金影,其他人的賞格,一律是一千大洋。高得喪心病狂。」

「你認為值嗎?」穆鯨生玩味地轉著手中的煙桿。

「金主會以龐大的資產為後盾,暗中操控五省黑道,一枚金錢令傳出江湖,便能令黑道高手蜂擁而出,共殺一人,共謀一事,儼然一個黑道盟主,這種經營模式的危害程度遠遠超過了江湖上任意一個殺手組織。除此之外,毒品、文物、軍火、私鹽、西藥,這些要命的買賣金主會都有涉及,十二理事當中不乏文物專家、槍械專家、藥物學家、心理學家和民俗學家,這些精英人士作起惡來,要比普通的黑道混混可怕得多,所以,我覺得這樣的賞格還是合理的。」

「那就來試試吧,小瘸子。」穆鯨生獰笑道,「那個細荷多半知道這段密碼的意思,和她在一起的黑衣小鬼一身拳腳功夫強橫得嚇人,我自詡不是他的對手。我今天既然敢來白雲觀,就不可能沒有後招,你不會以為金主會理事會蠢到孤身面對一個武功高手吧?」說著將食指上的金戒指含在嘴裡,重重吹響。

蕭融饒有興致地盯著那枚戒指,半晌才道:「這是暗號嗎?」

穆鯨只覺生渾身發冷,心直往下墜:從黑虎幫調來的打手呢?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蕭融拍了拍手:「加試時間到。」

「砰——」陸詡一把推開白雲觀的大門,風風火火闖進院子,幾步跳到蕭融身邊,興沖沖道:「融哥,我幹掉十三個,全撂在外邊巷子裡了。」

李修施施然走在陸詡身後,不急不緩道:「我那邊有五個,都睡著了。」

「嘿,一共十八個,對嗎?」陸詡朝穆鯨生打了個響指道。

「兔崽子……」穆鯨生羞怒之極,連聲調都變得尖厲起來。

「我問你話呢,這數對嗎?」陸詡急不可耐,能否在規定時間內把藏在白雲觀附近的黑虎幫打手清除乾淨,直接決定他的加試成績,畢竟在最後一輪考試時,他的成績比李修差了一大截。

穆鯨生的手藏在袖籠裡,輕輕轉動著菸袋。

「不要搞這些小動作。」蕭融道,「如果昨晚抓到那個小賊的是我,一定會在第一時間挑斷他的手筋腳筋。九臂哪吒妙手空空的本事非人所能,稍有疏忽,便會被他乘虛而入,從你身上摸走某些重要的東西。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大大方方地把那個藏著微型槍管的菸袋拿出來,看看裡面的子彈還在不在。」

穆鯨生幾乎要崩潰了,三顆淬了毒的微型子彈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三顆棗核形的軟糖,難怪拿在手裡感覺不出重量有變化。那個小賊是九臂哪吒?這種級別的江湖怪客怎麼會出現在屏州?那個黑衣小子是誰?細荷是誰?我那天看到的秦爺又是誰?今天那個秦……秦……不對,我怎麼……好暈……這些軟糖……有問題……

陸詡、李修望著軟綿綿倒在神龕下的穆鯨生,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蕭先生,是你麼?」李修遲疑片刻,小心問道。

「不是,那些軟糖上塗著非常霸道的藥物,通過接觸皮膚產生作用。」

「您剛才說,江湖第一神偷九臂哪吒薛小容也捲進這次的案子,是真的麼?」

「沒錯,能把金鯤這樣的人物玩弄於股掌的盜賊,怕是隻有他一個了。哎,你既然做了我的助手,就不要叫得那麼生分,我年紀比你們稍大些,像陸詡一樣叫我融哥就好。」蕭融撥轉輪椅道,「你們兩個我先暫且收下,試用期半年。」

「哇!真的?謝謝融哥!」陸詡興奮得跳來跳去,抱著從房樑上捉下的「黃大仙」轉了幾個圈。

「謝謝融……融哥賞識。」李修也難掩喜色。

「先不忙謝,你們負責把金鯤和門外的十八個傢伙運回巡捕房,我要去見一位朋友。」

時近黎明,蕭融把臉埋在輪椅鬆軟的靠背裡,打了個哈欠。

「抱歉老朋友,久等了。」薛恕從柿子樹上一躍而下,把一個拳頭大的柿子拋在蕭融懷裡,「剛摘的,可軟乎了。」

「還不錯。」蕭融剝開柿子皮,吸了一口甜膩的湯汁,抬頭問道,「說說吧,你是怎麼利用我的招聘考試對付金鯤的?」

薛恕坐在樹下的石獅子頭上,歉然道:「其實小容被金鯤捉住,是我計劃中的一部分。我的目標是金鯤,金主會十二理事中最末流的貨色。金鯤是罌粟皇后的直接上線,對那筆消失的黃金垂涎已久,他手下的探子幾乎塞滿了屏州城的黑色區域,所以,我適時地放出了有關寶藏線索的訊息。當然,我並不知道罌粟皇后留給金鯤的線索是什麼,只知道金鯤這個笨蛋直到今天都沒有找到那些金子,所以我虛構了一個罌粟皇后的‘合作者’,還虛構了一個能與金鯤手中線索組合對照的金鑰,當這些訊息被探子傳遞給金鯤時,這個老傢伙果然沉不住氣親自跑來屏州。我本來想通過那些探子的動向來判斷金鯤的藏身處,沒想到這個蠢貨竟然自作聰明玩了一手願者上鉤,我當然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吩咐小容和成勇去給這個傢伙一點顏色瞧瞧。

「說實話金鯤的準備還是非常充分的,他藏匿的地方非常隱蔽,周圍埋伏著不少黑道高手,那個盒子也被藏在一個機關重重的密室裡。不過,那些高手在成勇面前像嬰兒一樣不堪一擊,破解密室裡的機關對小容來說就像玩翻花繩一樣簡單。」

蕭融笑道:「你身邊高手還真不少。」

薛恕繼續道:「小容順利拿到盒子,交給成勇,自己故意被金鯤擒住。成勇在和金鯤交手時也賣了個破綻,讓金鯤把慣用的追蹤粉末灑在他身上。成勇武功太強,被卸了一條膀子的金鯤不敢直接追趕,只能在成勇順利脫身之後,帶著那條大狗循著粉末的味道找到我們在雲露巷租下的院子,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窩在院子對面一座二層小樓的屋頂上。

「我事先找你瞭解過這場招聘考試,也知道你會僱傭哪些演員,花姐姐便可據此施展她的變聲功夫和易容術。所以那天晚上,趴在對街屋頂上的金鯤看到了一個穿著深色風衣,戴著墨鏡,操著北方的口音,身上散發的淡淡藥香的高大男子走進那座院子。金鯤這個老不修急於奪回盒子,居然猥瑣地跑去聽牆根,花姐姐趁機轉變嗓音,模擬秦喜和方嫻調情對話,還零零碎碎夾了幾句有關黃金的線索,撩撥得老傢伙心癢難耐,又忌憚成勇,不敢殺將進去拷問這個可惡的‘秦爺’……」

「你好像很喜歡看別人抓心撓肺的樣子。」蕭融嫌棄地吐出一顆柿子籽。

「那是,有趣極了。」薛恕壞笑道,「等他又急又惱快把牙咬碎的時候,花姐姐再含含糊糊地說出‘秦爺’和‘知情者’在往來人的約會,這時候的金鯤估計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開心。接下來他一定會回去審問被捉住的小容,得到的答案和他在雲露巷看到、聽到的完全一致,兩相印證,應該能進一步打消金鯤的疑慮,至少他會親自去往來人打探情況,摸摸這個‘知情者’的底細。

「至於我們這邊,在拿到那張戳了五個小洞的細麻紙後,為研究出一個相對合理的假秘鑰與之對應,足足熬了一個通宵,我現在還有黑眼圈呢!第二天一大早,金鯤離開住處前去往來人,被他關在密室的小容趁機脫身——那些粗笨的枷鎖在他眼裡就像玩具一樣……」

「慢著,我知道你弟弟身手不凡,可金鯤畢竟是個老江湖,下三門的高手落在他手裡,渾身上下一定會被搜個遍。你弟弟那些五花八門的小工具被扒個精光,赤手空拳的怎麼對付那些鐐銬?」

薛恕道:「玉淑妹妹養的一隻小灰貓在小容被捉當時就從氣窗潛入了密室,給已經被金鯤搜過身,鎖在木架上的小容送了一條銅絲,小容十四歲時就用一根魚刺捅開過劉大帥的保險櫃,一根銅絲足夠他對付那些傻頭傻腦的枷鎖了,在金鯤拷問他的時候,小容的手腳都已經能自由活動了,他可以隨時跳下刑架,逃之夭夭。」

「玉淑就是那個能控制小動物的小姑娘?」

「沒錯,她是個天才。」

「所以能操控袁青的貓去踩那個被你們做過手腳的便箋本?我很納悶,你們今天一早才拼湊出一套可以和細麻紙契合的密碼,那麼我為‘方嫻’準備的寫著她和袁青密謀的便箋本是什麼時候被換掉的?」

「花姐姐給金鯤透露的資訊是‘秦爺’今早會在往來人和‘知情者’碰面,並沒有說明具體時間,小容作為被‘秦爺’僱傭的小偷,也不知道約會的明確時間,所以金鯤為求保險,不到七點便出了門。小容回到雲露巷換好衣裳時,時間還不到八點。我吩咐他等在‘方嫻’和‘秦喜’趕到往來人的必經之路上,扮作一個冒冒失失的小開撞倒‘方嫻’。那個首次出演大反派的女法醫在正式登臺前非常緊張,無暇顧及這個小鬼有沒有換掉她包裡的便箋本,鄔天鳴急著扶‘方嫻’起來,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冒失的小子在他‘戲服’胸前的口袋裡插了一支鋼筆。」

蕭融搖頭嘆道:「在兩個人的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完成這一切,只有你那個滑溜溜的弟弟才能做到。」

薛恕得意道:「這是自然。為了保證金鯤不被葉舟拒之門外,花姐姐一大早便扮作巡捕房的秘書趕到往來人,叮囑葉舟說:‘稍後要來的老先生是劉總巡捕特意為蕭公子的助手選拔考試請來的評委,你們不要聲張,權當他是個普通客人,小心接待便是。’葉舟自然滿口答應。

「接下來,‘方嫻’‘秦喜’和兩個小偵探幾乎同時趕到往來人,你設計的這場好戲便正式開場。縮在玄字號雅間的金鯤全程觀看……哦不,是半程旁聽,半程偷看了小媳婦夥同舊情人毒殺老丈夫的戲碼,怕是腦子都亂成一鍋粥了。

「你設計的便箋本上寫著袁青和方嫻的密謀,我換掉的便箋本寫著可以和細麻紙對應的假金鑰,很可惜,兩個小偵探都沒有注意到這個道具,玉淑只好操縱那隻叫太極的胖貓跳上桌子給他們提示。當李修用鉛筆塗畫出上頁便箋的內容時,便輪到劇本之外的玉淑登場,她乾脆利落地從鋼筆裡取出細麻紙,篩取出便箋本上的五個數字,大聲唸了出來,接著轉身便走。一頭霧水的小偵探自然不會放她離開,和隨後出現的成勇廝打起來。

「金鯤是見過成勇的,對他的相貌、聲音、招數都十分了解,此時他應該已經能夠確定‘細荷’就是‘秦爺’約見的‘知情者’,也極可能是罌粟皇后在屏州的‘合作者’,而那五個數字和數字下方詩句隱含的提示詞‘黃金’‘鱸魚膾’,應該便是指黃金的所在和鱸魚膾有關。金鯤還算有些小聰明,能將五個數字與鱸魚膾一酒四菜名字的出處一一對照,得出‘白雲尋黃金’的答案。這樣的小把戲,當然也難不住你,在來找我之前,你應該已經在白雲觀裡拿下金鯤了吧?對了,小容把金鯤菸袋槍裡的子彈換成了軟糖,上面還塗抹著孫博士配製的劇毒,如果金鯤拆開槍膛去取‘子彈’的話,嘿嘿……」

蕭融將柿子皮丟到樹上的喜鵲窩裡,點頭道:「我大致明白了。還有個問題,你為什麼會突然對金鯤出手?是接到了什麼人的委託麼?」

薛恕撓撓頭道:「整件事的起因,說起來討厭得很,白隱君這個人你知道吧?」

蕭融一愣:「呃……知道,江湖人稱八印蘇秦。這個人……怎麼說呢,亦官亦盜,亦正亦邪。傳說他身兼三位大帥的秘密幕僚、三大商會的秘密顧問以及兩大邪教的首席祭司,這樣的人物,是非善惡攪成一團,誰能說得明白。」

薛恕苦惱地揉著頭髮:「上個月我接到一封署名白隱君的信,委託我幹掉金鯤,拿到他手中的那張細麻紙,準確地說,是那張細麻紙上小孔的位置。」

「白隱君?他和金鯤有仇,還是和金主會有仇?」

「不知道,那封信非常詳細地介紹了金鯤的形貌、性格、勢力、喜好、慣用招數和行事風格,還提到了他最近的處境:麾下第一干將罌粟皇后敗亡,勢力十去六七,人、財、物諸多方面捉襟見肘,沒有販運罌粟所得鉅額收入支撐轉圜,多處生意寸步難行。金鯤此時的境況大大不妙,他急需大量的財物來扭轉頹勢,所以才會冒險潛入屏州尋找罌粟皇后囤積的黃金。金主會十二理事明面上的身份都是普通的學者、商人,平日裡行事低調,身邊更沒有前呼後擁的打手保鏢,金鯤的隱藏身份是一個普通小販,慣於獨來獨往,身邊沒有一僮一僕,可他畢竟是金主會的理事,所以在進入屏州後會使用金錢令迅速糾集起大批本地黑道打手為之服務。」

「看來這個白隱君對金鯤和金主會都非常熟悉。」蕭融皺眉道,「他借你的手除掉金鯤,對他有什麼好處?」

「不知道。」薛恕一聳肩道,「白隱君是邪人,金鯤是惡棍,權衡之下,我還是選擇接下這單買賣。至於白隱君得到的好處麼……他要金鯤手裡的那張細麻紙,多半真的得到了關於那筆黃金的另一半線索。」

蕭融道:「哦?如果真是這樣,他近期就會在屏州有所行動吧?」

「那豈不是更好,到時候我們可以順藤摸瓜,找到那些已經消失了將近一年的黃金。」薛恕笑道,「不過,你做掉了金鯤,等於直接對金主會開戰,以後有你的苦頭吃。」

蕭融道:「兵來將擋,管他明槍暗箭,我接著就是……不對,這條大魚是被你這傢伙和那個莫名其妙的白隱君打包好送來的,怎麼好像我成了冤大頭?」

薛恕打趣道:「誰讓你在明,我在暗呢?」

蕭融佯怒道:「我才想起來,我是偵探,你是江湖第一大騙子!」

薛恕調笑道:「可不是嘛,你剛來屏州時,最想捉的大魚是我呀。」

蕭融無奈道:「你且等著吧,我新收的兩個小助手也不是吃素的,你以後可別犯到他們手裡。」

薛恕笑道:「好,我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