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鳳案

薛恕慵懶地靠在藤椅上,饒有興趣地望著竹簾後的三道人影。

一個穿月白色長衫的高挑女子,一個像瓷娃娃似的捲髮少女,一個頭發花白的陰沉老者。

「我們的要求,薛公子可聽明白了?」長衫女子輕輕展開摺扇道,「殺三個,留一個。」

薛恕微笑著點點頭,說道:「好,這生意我接,那三個人的確該殺,至於那個孩子……」

「我不殺他,但一定要讓他嚐嚐魏夷受過的委屈,嚐嚐替人背黑鍋蹲大牢的滋味!」緊張地坐在竹凳上的捲髮少女突然攥著拳站起身來,大聲道。

「嗯……好,那就讓他替我弟弟背鍋吧。」薛恕展顏笑道。

坐在中間黑衣老者突然抬起頭來,沉聲道:「動手時,不要傷及無辜。」

薛恕點頭道:「這是自然,不過我想,到時芄蘭號的貴賓艙內,除了殺手就是獵物,沒有無辜。」

歸紹賢翹著雪白的山羊鬍子,促狹地望著薛小容。

薛小容鬱悶地扭過頭去:真是背到家了,本來想去歸家的藏寶樓順兩件小玩意給玉淑妹妹玩,沒想到哥哥竟然在他家!

「實在抱歉,歸老先生,我會好好教訓他的。」薛恕幽幽地瞪了薛小容一眼,衝歸紹賢拱了拱手,「我們繼續談那隻玉鳳。」

歸紹賢咕嘟咕嘟抽了兩口水煙,嘆了口氣道:「知道華爾納和梅原末治嗎?這幫傢伙在洛陽金村掘開了八座大墓。」

「我聽說了,那個日本人說是秦墓。」薛恕道。

歸紹賢冷笑著搖頭:「梅原末治學問粗鄙,見識淺陋,故有此論。」說著湊上前去,壓著嗓子道,「那是八位東周天子的陵寢!」

薛恕一驚,道:「東周王陵?」

歸紹賢捶著大腿,搖頭道:「金玉滿壙,一旦遭劫!你知道我看到那些像被掏空了臟腑一樣曝露荒野的墓壙時,心裡是什麼滋味?」

薛恕默不作聲,伸手開啟歸紹賢放在桌上的紫檀木扁盒,見盒中一隻周身佈滿淡淡水沁的龍身玉鳳,昂首弓背,卷尾短足,彎翎鉤喙,肩上生著短而上翹的小翅,通體皆是圓潤靈動的谷紋,身體線條瀟灑流暢,細微處又帶著幾分違和的憨態(如圖)。

「這是洛陽金村大墓流出的鳳形玉佩,本是成型對開的一對,這隻被我截下,另一隻即將乘坐‘芄蘭號’前往青島,接著會被梅原末治帶去日本。」歸紹賢道,「既然你有生意要在芄蘭號上做,那不妨順手把它拿回來,我想九舌張儀不會令我失望。作為報酬,這個喜歡溜進我家藏寶樓的小神偷如果被捉住,我可以放他離開三回。」

薛小容紅漲著臉道:「誰會被你捉住!太瞧不起人了!」

薛恕在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道:「成交。」

歸紹賢狐疑地打量他幾眼,道:「答應得這麼爽快,不會有什麼貓膩吧?」

薛恕謙和笑笑:「歸老先生放心,我不會讓小容把您的藏寶樓搬空的。」

歸紹賢翻了翻白眼,又道:「對了,那個姓花的閨女呢,她怎麼沒來?」

薛恕神秘地笑道:「花姐姐有另一樁買賣要談,也和芄蘭號有關。」

「廢話不多說了,只要搞死我丈夫,你想要多少錢都行,我再也受不了這個清湯寡水的男人了,我渴望自由!」珠翠滿頭的紅衣女子有些不耐煩,瞪著眼前的竹簾道。

「但你不想失去財富,所以你不敢選擇離婚。」竹簾後的千面羅剎花如映一針見血地戳中紅衣女子的心事。

「這不是你該說的話!你只要告訴我一個數字。」紅衣女子咬牙切齒道。

「三千大洋,不講價。」花如映張口便喊出了一個天文數字。

「哈,不貴!千面羅剎對付男人的手段,我還是信得過的。」紅衣女子放聲大笑,滿頭翠玉簌簌打顫。

「別急,我有要求,你的丈夫必須在下月初三乘坐芄蘭號去青島。」花如映道。

「為什麼?」

「我有其他生意要在那兒做,正好順手為夫人除了他。」花如映波瀾不驚地說。

「芄蘭號……他最近倒是常坐,好吧。」紅衣女子想了想,答應了下來。

「其實夫人的委託我很感興趣,自從你上次來過以後,我就開始調查魯濱,這裡有幾張照片。」花如映笑道。

「啊,你誤會了,你可千萬別碰他!魯濱他……還不是我的丈夫……我要殺的也不是他……」紅衣女子慌得站了起來。

「夫人請先看看照片。」花如映神秘地笑笑,命身旁的侍女將一個信封遞了出去。

紅衣女子狐疑地開啟信封,翻了沒幾張,便嘶聲怒吼起來:「這個摟著魯濱的女人是誰?」

「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不過這很好調查。」花如映道。

「你還想賺我一筆錢對吧?」紅衣女子強壓怒火,轉身坐下道,「你以為我不會殺人?」

「當然不。」花如映笑道,「夫人手上的人命絕不比我少,您家的金山銀海下面怕是埋著不止千具枯骨。」

「你知道就好。我會殺了她,親手!」紅衣女子恨恨道。

「樂意效勞,酬金三千。」花如映再次喊出了天文數字。

「我是說,我親手殺她。」紅衣女子一怔,怒道。

「我是說,我可以讓夫人毫無顧慮地親手殺她。」花如映道,「毫無顧慮。」

紅衣女子一愣,沉默良久,咬牙道:「成交。」

「夫人果然爽快。時候不早了,夫人也該回去休息了。」花如映拍拍手,站起身來。

「慢著,江湖上都說千面羅剎花如映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可聽你的聲音卻是個男人,你把簾子開啟,我想看看你的臉。」紅衣女子緩步走向竹簾。

「這個恐怕不行,請夫人不要壞了我的規矩。」花如映波瀾不驚道。

「請夫人止步。」面無表情的侍女挺身攔在竹簾外,向著紅衣女子伸出雙臂,只見雪藕似的胳膊上滿是細小的蛇蠍盤旋遊走,腹底鱗片刮蹭著柔嫩的皮膚,發出沙沙的聲響。

潘翼裹著厚厚的浴袍,伸展手腳躺在臥室中央高臺上的大床裡,舒服地哼了一聲。

唐湛秋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

潘翼伸個懶腰,很不講究地撩起浴袍擦著溼淋淋的頭髮道:「唐探長,犯得著這麼長吁短嘆的嗎?那隻玉鳳我一直貼身戴著,還有你這位探長隨身保護,我就不信有人能偷走。」

唐湛秋道:「華爾納先生說,我們攜帶玉鳳登船的訊息已經洩露了,現在那個被江湖人稱作‘九臂哪吒’的神偷薛小容就混在貴賓艙的乘客裡,這個怪物從沒失過手,說實話,我沒把握對付他。」

潘翼把手探到枕頭下,取出一把勃朗寧m1911道:「那又如何,小爺我有槍,任他什麼狗偷鼠竊,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再說,那條不知從哪裡傳出的訊息只提到持有玉鳳的人住在芄蘭號的貴賓艙,但從沒提過這個人是誰,薛小容要偷玉鳳,總得先找到這個人吧。剛才上船的時候,住在5號房的那個傻乎乎的公子哥兒神秘兮兮地抱著一個木盒子,不讓任何人碰,還用誰都能聽見的‘耳語’對他表弟說‘這塊玉價值連城,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當時貴賓艙的十二個乘客都在等著檢票,如果薛小容真的混在這些乘客裡,十有八九會盯上那個傻小子,叫什麼張粟的,對吧?」

唐湛秋搖頭笑道:「你知道這個叫張粟的‘傻小子’是什麼人嗎?」

「好像是南陽豐益糧行的少爺。」

「南陽根本沒有什麼豐益糧行。」

潘翼驚道:「那他是什麼人,小偷?」

「小偷哪有故意賣狂露富惹人注意的?」唐湛秋道,「登船前我接到華爾納先生的電話,他也害怕玉鳳出事,所以事先在船上安排了誘餌。也許你沒有仔細觀察過這個張粟和他的表弟阿瀧,這兩人身形矯健,腳步紮實,後腰有異物突起,手指上還有一層薄繭,我想他們都是會使槍的練家子,絕不是什麼紈絝少年。」

「那他們是……華爾納先生安排的誘餌?」

「我想用掛著誘餌的魚鉤來形容更準確,這兩個操著河南口音的小子,眼神銳利,舉手投足爽利幹練,雖然穿著浮華,衣服卻整理得一絲不苟,我猜他們是兩個年輕警官,畢竟華爾納先生在河南經營多年,和官面上交情很深。」唐湛秋微笑著亮出一張警官證,上面赫然是張粟的照片,「瞧,這是我從張粟身上摸來的。」

「哇,想不到靠挾案勒索為生的唐探長也做起了小偷,你發財的手段真是越來越多了。」潘翼拍手笑道。

唐湛秋道:「做我們這行的,整天和雞鳴狗盜之徒打交道,必須學些偏門手藝。」

潘翼翻著張粟的警官證道:「這傢伙直接來和我們接頭不好嗎,何必裝瘋賣傻演這出猴戲?」

「你哪知道華爾納先生的良苦用心。」唐湛秋笑道,「萬一這兩隻誘餌見財起意怎麼辦?所以華爾納先生根本沒有告訴誘餌們是誰拿著那隻玉鳳,他們的任務只是吸引薛小容的注意。」

潘翼道:「這洋鬼子就是老奸巨猾……咕嚕……」

「什麼?」唐湛秋沒有聽清後面的「話」。

「我肚子在叫啦!」潘翼紅著臉道,「晚飯時間到了,你還不回屋洗澡啊!」

「不洗了,先去餐廳,我很期待芄蘭號上豐盛的美食。」唐湛秋理理西裝,藏好手槍道,「你也帶上槍,晚飯後會有謀殺案發生。」

「謀殺案?」潘翼大驚,「你怎麼知道?」

唐湛秋笑道:「我在碼頭電話亭等華爾納先生的訊息時,不小心聽到了別人的通話。」

「你要阻止謀殺嗎?」潘翼忙問。

「不,我要再賺一筆錢。」唐湛秋道。

芄蘭號貴賓艙二層的餐廳寬敞得不可思議,正中是一張排場的橡木餐桌,左邊一扇半隔屏,後面是桌球案、飛鏢盤、乒乓球檯和各種不知名的棋盤桌,右邊則是高大厚重的古典式書架和十幾個環繞著寬大茶几的單座軟皮沙發,再後面是吸菸室和洗手間。

潘翼正興致勃勃地擺弄著檯球杆,卻聽唐湛秋道:「貴賓艙一共有九間客房,六個單人間和三個雙人間,住著十二位客人,你都能對上號麼?」

潘翼道:「我住7號房,你住8號房,其他人……我管他呢,我只管把玉鳳全須全尾地交到梅原先生手裡,抓小偷不是我的任務。而且你剛上船就買通船員搞到了貴賓艙所有乘客的資料,還要我來操心什麼?」

唐湛秋四下看看,小聲道:「那個像鐵塔一樣站在門口的白髮老人,是新任船長海中瀾,據說是北洋水師出身,甲午年曾重創過日本戰艦。和他說話的胖老頭兒是住在1號房的實業家孟禾,瞧他的眼鏡、西裝、手錶、皮鞋都考究得緊,天生一副笑模樣,人也格外健朗,是個有品位、有身份、有親和力的老傢伙,只是笑起來帶著幾分奸商固有的虛偽做作。」

潘翼笑道:「評價精準!那邊的幾個美女呢,她們是什麼人?」

「她們麼……你就不要打主意了,那個穿得活像柿子成精的熱辣美人是住在2號房的尹若華,據說她父親在澳大利亞有五六座牧場,恐怕身家不在你父親之下。」

「腥羶惡臭的,我還懶得搭理呢。」

「和她一起玩飛鏢的古典美人是住在4號房的書畫收藏家陳棠,這個人我還是有幾分耳聞的,她在華北畫壇的地位也不低。」

「美則美矣,可是眼角已經有魚尾紋了。」

「站在她們身邊的小家碧玉,是和陳棠一起住在4號房治玉名家洛丹,在京津兩地被稱作‘千絲鏤’,她的玉雕紋飾綿密,細如秋毫,堪稱絕品。」

「人也是絕品!」潘翼兩眼放光。

「不要妄想了,她不知是多少豪商大帥、鴻儒耆宿的座上賓,怕是連你父親都高攀不上。」

「嘖,沒勁,你就不能鼓勵我兩句。」

「我向來比較現實。看見書架旁邊故作姿態地翻著一本比磚頭還厚的硬皮書的瘦子了嗎?」

「啊!《世局報》的副主編商野,我哥哥的案子全靠你和他幫忙。」

唐湛秋捂住潘翼的嘴道:「商野住3號房,你一會兒說話注意些,得罪誰也不能得罪他,這人的手段你也見識過,一杆生花妙筆最擅翻雲覆雨撥弄人心。你哥哥的案子風聲還沒全過去,我們最好裝作不認識他,這貴賓艙裡全是聰明人物,一旦被人察覺出我們和商野相熟,難保沒有人會聯想到你哥哥的案子上去。」

商野聽見棋牌桌這邊若有若無的說話聲,回頭看見唐湛秋,笑著點了點頭,將食指豎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唐湛秋會意,將目光轉向別處。

「坐在那邊沙發上看報紙的是安孝通,這人是晉商出身,家底豐厚,做的是茶葉生意,南至武夷山,北至恰克圖,都有他們安家的買賣。旁邊那個像飲牛一樣喝紅酒的混血美女是他的妻子沈鳳,他們夫婦住在6號房。」

「嚯,瞧那‘美女’大馬金刀的作派,活像水泊梁山的孫二孃。」

「眼光不錯,傳言沈鳳是中俄混血的塞北馬匪之女,安家和她結親,一則為保茶路太平,二來也為襲擾走這條商路的同行。」

「藉助馬匪壟斷商路?夠損夠霸道。」

「檯球案那邊和我們一樣緊張兮兮地打量著其他乘客的,就是住在5號房的張粟和他的表弟阿瀧,看他們一臉喪氣,應該是已經發現警官證丟了。」

「哈,這才叫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還有一個人沒來,9號房的趙嘉兒,身份不明。據說她身子不舒服,也不願扎堆,所以沒有來和大家一起吃晚飯。」

「是那個又瘦又小的捲髮女生嗎?」潘翼想了半天,才道,「上船時和她打了個照面,實在想不起她長什麼樣子了。」

「不用想了。」唐湛秋神秘地笑笑,「你再也見不到這個姑娘了。」

「什麼意思?」潘翼一驚,隨即恍然道,「你在電話亭聽到的殺人計劃?」

唐湛秋點點頭:「沒錯,不過我勸你不要插手,那個兇手不是你能輕易得罪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潘翼見唐湛秋如此說,便斷了英雄救美的念頭。

「兇手找了個身份尊貴的替罪羊,我要掂量一下誰能給我更多的好處。」唐湛秋道。

「噢,又要幹你的老本行了,想不到唐探長在船上也能撈到生意做。」潘翼笑道。

兩人正悄聲細語地品評一眾名流時,熱騰騰的飯菜已經擺了滿滿一桌。海中瀾向孟禾道聲「少陪」,揮揮手命傳菜的服務生離開,自己面無表情地走到桌旁,清清嗓子,努力在天生一副軍人式的嚴肅面孔上擠出笑容,邀請乘客入席就座,品嚐芄蘭號特製的全魚宴。

眾人圍著大餐桌坐下,尹若華、陳棠、洛丹三人坐在一處,商野坐在旁邊,孟禾與海中瀾坐在對邊,安孝通夫婦挨著孟禾坐下,那沈鳳望著對面滿眼嫵媚風流,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小聲罵道:「都是騷狐狸。」唐湛秋聽見,暗暗好笑。潘翼見身邊的張粟兄弟拘束得渾身僵硬,暗笑道:倆土包子估計是頭一回坐這麼豪華的客輪,慌得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安孝通最愛吃魚,望著眼前香氣四溢的全魚宴,不由食指大動,習慣性地把手伸進懷裡,卻抓了個空,不由連連抖手道:「糟糕,我的藥不見了。」

海中瀾問道:「安先生用的是什麼藥?船上也許備著。」

安孝通搖頭道:「是家裡特製的藥,要飯前吃。我出門前特意帶了,也許落在房間裡,我回去找找,各位先吃。」

過了足有十五分鐘,才見安孝通取了藥回來,笑道:「瞧我這記性,把藥落在抽屜裡了,這一通好找。」

眾人不過是同船而渡,行業間也不搭界,自然無需深交,一頓飯吃下來,只是記下了彼此的名字,言語間都是隨意寒暄。只有尹若華、陳棠、洛丹三人打得火熱,尹若華似乎對書畫、玉器格外喜歡,拉著陳、洛兩人問東問西。

眾人吃飽喝足,又在餐廳兩邊玩起了熟悉的遊戲,海中瀾見左右無事,正要告辭離開,卻忽聽尹若華道:「我聽說一件從洛陽金村流出的玉器就在這艘船上,洛姐姐,這個拿著玉的人不會是你吧,整艘船上恐怕數你最懂玉器了。」

此言一齣,滿屋皆寂。正心不在焉地喝著紅茶的唐湛秋嗆得直咳嗽,張粟兄弟也猛地抬起頭來,警惕地盯著尹若華,潘翼忙暗自摸了摸貼身戴在胸前的玉鳳。

洛丹忙搖頭道:「那種先秦玉鳳多半是抽象的片狀佩飾,我擅作圓雕人物山水,對這些簡拙的風格很不擅長……」

尹若華嘻嘻笑道:「露餡了吧,我可沒說那玉器是什麼,洛姐姐怎麼知道是玉鳳的?」

洛丹一張俏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道:「我……我只是聽說……哎呀,你這丫頭好狡猾,真是……」

陳棠見洛丹尷尬,一展手中摺扇,笑著解圍道:「倒不是洛妹妹有意隱瞞,我也曾聽說有一件玉鳳要乘芄蘭號輾轉送去東洋,尹妹妹你不是也知道麼?對了,張公子,怪我耳朵太賊,上船時好像無意中聽你提過有一件古玉什麼的,能不能賞我個面子,拿出來給大家開開眼……」

張粟猛地一驚,撓著頭道:「啊……這個,這個麼……」

玩耍著檯球杆消食的潘翼噗地笑出聲來,壓低了嗓子道:「這個張粟純屬作繭自縛,他想引混在賓客裡的薛小容上鉤,故意‘告訴’大家他帶著古玉,沒想到這個女人真的順杆爬了上來。」

唐湛秋小聲道:「張粟擺了個空城計,陳棠卻直接進了城,小傢伙接下來的戲不好唱了,他此時若是拿不出玉來,薛小容是多半不會光顧5號房的。」

《世局報》的副主編商野輕輕拍著手裡的相機:「張公子有好玉的話不妨拿出來讓大家賞玩一下,我也給它留個影。」

孟禾也操著一口陝北腔道:「老夫眼力雖然不濟,但對古玉也有些興趣,我拉下這張老臉,求張公子給我飽飽眼福,看看那件被美國人和日本人惦記上的寶貝是個什麼模樣,好不?」

晉商安孝通的妻子沈鳳像是對玉器頗有興趣,也湊上前道:「就是嘛,小夥子,把玉拿給大家看看也不會少一塊肉。」

唐湛秋搖搖頭,小聲道:「這裡幾乎每個人都知道玉鳳在芄蘭號上,也就是說,每個人都可能是薛小容假扮的。」

潘翼笑道:「管他呢,瞧好戲吧!」

張粟慌得滿頭冒汗,正要開口,卻見阿瀧直勾勾望著洛丹,操著一口軟糯糯的嗓音道:「姐姐呀,要說玉呢,你戴的那個才是極漂亮的,又綠又透亮,就像……就像……就像啤酒瓶子一樣呀!」

洛丹聽他誇讚自己的首飾,心中暗暗得意,略帶羞澀地托起垂在胸前的翡翠靈芝形佩,還不及答話,卻被一句「啤酒瓶子」震翻在地。她素來嘴笨,先前便被尹若華兩句話引到溝裡,此時對著阿瀧一副乖巧的小模樣,便是有氣也發不出來。

眾人見洛丹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都忍不住好笑,連海中瀾也不禁莞爾。尹若華笑得前仰後合,使勁拍著洛丹的肩膀道:「洛姐姐,你這件清宮御製的翡翠被這小子說成是啤酒瓶子呢。前兒我聽了段相聲,那裡面說什麼倭瓜味兒的栗子蘿蔔味兒的梨,大概就是這場面了。」

阿瀧眨著眼睛道:「哇!還是宮裡的寶貝啊,是不是哪個娘娘戴過的?」

尹若華笑道:「洛姐姐,給這小子說道說道,好叫他長長見識。」

唐湛秋小聲道:「這小鬼夠機靈,拿陳棠的招數現學現賣,裝瘋賣傻地一攪和,也算給張粟解了圍。」

潘翼輕輕哼了一聲,道:「也就仗著那張糰子似的臉蛋討女人喜歡。」

洛丹無奈,取下脖子上戴著的翡翠,柔聲道:「這件是乾隆年的翡翠靈芝形佩,翡翠古稱滇玉,徐霞客稱作翠生石,這件東西翠色濃綠均勻,透光性也好,說是極品也不為過了。上面這顆雕成菡萏形的珊瑚配珠,是我最有靈性的一個弟子雕的,雕工也算絕妙了,大家隨意賞玩。」說著將翡翠放在茶几上。

沈鳳忽然湊上前道:「洛小姐,鐲子你懂麼,翡翠的?」

洛丹道:「懂的,安太太有翡翠手鐲麼?」

阿瀧一拍手道:「我想起來了,上船時我看見安太太戴著一個橙紅色的鐲子,漂亮極了,就像冰糖葫蘆上的……」話沒說完,便被張粟黑著臉一把捂住了嘴。

洛丹笑道:「紅色為翡,綠色為翠,若真如冰糖葫蘆般橙紅透亮,也算佳質難得。」

沈鳳有些得意地呵呵直笑:「洛小姐稍等,我這就拿來給你看。」說著便興沖沖地起身回屋,高跟鞋踩得地板嗵嗵響。

安孝通無奈道:「那東西是她上月買的,喜歡得不得了,只是不曾請高人看過。這回有幸遇到洛小姐,怕是要麻煩您給掌掌眼了。」

洛丹紅著臉輕輕點頭:「不麻煩,我很樂意的。」

眾人圍在茶几旁,玩賞著洛丹的翡翠,商野的相機響個不停,孟禾兩眼放光,嘖嘖稱讚,尹若華又攛掇著洛丹摘下寶石耳墜和白玉手釧來看。又過了近二十分鐘,才見沈鳳氣喘吁吁地回來,把地板踩得咚咚直響,一伸手戳著安孝通的鼻子嚷道:「你把我的鐲子放哪兒去了?我把櫃子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找見!」

安孝通見她放肆無禮,不悅道:「我可沒碰過,不是你放的嗎?」

沈鳳杏眼圓睜,怒衝衝道:「我記得清楚,鐲子就放在小立櫃的第二個抽屜裡,現在不見了!」

沈鳳嗓門大得出奇,震得餐廳四壁嗡嗡直響,洛丹低吟一聲,皺了皺眉頭。商野、孟禾、潘翼目瞪口呆,像看怪物似的看著沈鳳。

海中瀾道:「安太太,輕聲些,洛小姐身子不好。」

「你閉嘴。」沈鳳翻著白眼,一手倒叉腰,一手指點著海中瀾道,「還豪華客輪呢,我的鐲子可是在你船上丟的,你這船上莫不是有小偷吧!」

潘翼暗道:你猜的還真沒錯。

「阿鳳!」安孝通按捺不住道,「我先隨你回屋看看,不要在這兒胡攪蠻纏。」又道,「向海船長道歉,我乘芄蘭號不下十次,對這艘船瞭解得很,這裡安保系統很完善,不會有可疑的人混進來。」

潘翼暗道:這話可說早了。

沈鳳晃著脖子嘿嘿冷笑:「你就是個被陳醋泡軟的面瓜脾氣,胳膊肘還朝外拐。」

海中瀾輕輕嘆了口氣:「多謝安先生信任,如果安太太的手鐲確實在船上失竊,我負全責。」

安孝通也不說話,拖了沈鳳轉身便走,海中瀾緊跟在後。潘翼捅捅唐湛秋,小聲道:「有熱鬧看!」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張粟衝阿瀧使個眼色,也隨後跟上。

安孝通滿面慍色開啟房門,強壓著火氣埋怨道:「你這脾氣能不能改改,這是山東,不是塞北,出門在外講究的是和氣生財,你要撒氣也不能衝海船長……」絮絮叨叨地走進臥室,開啟頂燈,便被地上一件東西抓住了眼睛,凝目看去,頓時失聲驚叫,一跤跌在地上。

沈鳳嚇了一跳,喝道:「一驚一乍的搞什麼鬼!」跨進臥室一看,登時發出一聲像防空警報似的慘叫。

潘翼捂著耳朵直跺腳,張粟飛身躥進屋去,見一個穿墨綠色旗袍的年輕女子倒在衣櫃下,臉色鐵青,眼珠外凸,嘴唇青紫,猙獰可怖,伸手在她頸邊一探,便回頭喝道:「人已經死了,都退出去,保護現場!」

唐湛秋慢悠悠戴著手套踱進屋來,笑道:「張公子,這裡是命案現場,不適合小朋友玩偵探遊戲,還是交給警方處理吧。」

張粟一窒,扁扁嘴站起身來,一把拉住跑進屋裡左看右看的阿瀧,極不情願地退到外間客廳。

海中瀾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緊張:「唐探長,趙小姐她……」

「海船長不妨先去安排停屍間,這裡交給我。」唐湛秋道。

海中瀾沮喪地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死者是貴賓艙9號房住客趙嘉兒,女性,妝容精緻,身材瘦小,身高不超過150釐米,體重應該不超過45公斤。屍體尚未出現僵硬,死亡時間應該就在我們進屋前不久,不會超過一刻鐘。體表無外傷,僅後頸有針孔,唇色青紫,口中有異味,通體肌膚有暗紫色斑痕,死因是中毒,毒物不明。」唐湛秋不緊不慢地說著,拿起屍體旁邊的一個暗綠色手包,翻翻檢檢道,「死者隨身帶著手包,包裡還裝著9號房的鑰匙,她應該是自己離開房間來到6號房的……」

「唐探長!」唐湛秋話音未落,海中瀾便大步跑了回來,沉聲道:「貴賓艙的大門從外面封死了,用鑰匙打不開,像是用鋼條封住的。我試過聯絡其他船員,可電報打不出去,電話線也被剪斷了!」

「什麼!」唐湛秋一驚,暗道,「是薛小容出手了嗎?莫非趙嘉兒的死和他有關?難道他就是給兇手打電話教授殺人手法的人?不對,他的目標應該是那隻玉鳳……」正驚疑不定時,只聽見一陣咔嚓咔嚓的快門聲,忙回頭看去,見孟禾、商野、陳棠、洛丹、尹若華都站在6號房外間的客廳裡探頭探腦,商野滿眼興奮之色,捧著相機拍個不停。

陳棠憂心忡忡,望著海中瀾道:「貴賓艙的大門從裡面打不開嗎?那我們豈不是……」

「巡夜的船員應該會發現異常的。」海中瀾篤定地說。

張粟不甘被唐湛秋排擠,搶著分析道:「在剛剛過去的一個多小時裡,除了趙小姐之外,我們所有人都在二層餐廳,如果趙小姐在我們吃晚餐時沒有進出過貴賓艙的話,最後離開貴賓艙的應該是那幾個傳菜的服務生。」

阿瀧補充道:「那麼貴賓艙被封鎖應該就在服務生離開之後,屍體被發現之前。可能是兇手殺死趙小姐,逃離貴賓艙時,從外面將大門封死的。」

海中瀾臉色極差,搖頭道:「貴賓艙和其他客艙距離不近,而且出入貴賓艙的大門鑰匙只有我和各位貴賓才有,普通乘客無法隨意進出,所以兇手……」他說到此處,艱難地吞了口唾沫道,「不可能是其他客艙的乘客。」

張粟補充道:「而且貴賓艙每間客房的門都會在開啟後自動關閉上鎖,6號房這種雙人套房的鑰匙應該只有兩把,分別由安先生和安太太帶著。門鎖沒有被破壞的痕跡,如果兇手是外人,趙小姐,或者說趙小姐的屍體是無法進入6號房的?」

「哈,一定是有鑰匙的人帶她進來的!」潘翼興奮地指點著安孝通夫婦道,「兇手就在你們當中。」

沈鳳柳眉倒豎,喝道:「小王八蛋你放屁!」

潘翼下巴一揚道:「在發現屍體前的這段時間,回過6號房的也只有你們,晚餐前安先生回來拿藥,晚餐後安太太來拿鐲子,然後回到餐廳大鬧了一場,被安先生拖回房間,發現了趙小姐的屍體。」

尹若華若有所思道:「先是安先生,之後是安太太,再之後便發現了屍體……」

商野將相機對準了沈鳳:「也就是說,發現屍體前最後回到6號房的人是安太太!」

阿瀧道:「而且趙小姐是一刻鐘之前被殺的,剛好是安太太回房找鐲子的時候。」

沈鳳大怒,正要發作,卻聽唐湛秋輕咳一聲,抬起女屍的右手道:「死者留下了死亡訊息。」

眾人聽了,紛紛擠進臥室,只見女屍手掌下的軟木地板上赫然有一個扭曲的「沈」字。

「是用黑咖啡寫的,地板上灑著一些黑咖啡,已經幹了。」唐湛秋道。

潘翼吹了個口哨道:「真相大白,安太太,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沈鳳又氣又急,一挽袖子便要撒潑。

張粟突然蹲下身子,用手抹了抹地上的黑咖啡說:「趙小姐剛死不到一刻鐘,可用來寫死亡訊息的咖啡已經乾透了,咖啡壺放在外間的客廳,卻有少量咖啡灑在裡屋的衣櫃旁邊,好像是專為瀕死的趙小姐寫字準備的‘墨汁’,這個死亡訊息不對勁。」

沈鳳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拼命點著頭道:「對對對,這是假的!」

尹若華道:「有道理,從時間上看,安太太是唯一的嫌疑人,如果真是兇手耍了什麼花招來陷害她的話,順勢寫個沈字加重她的嫌疑也是有可能的。」

「奇怪。」商野小心地拍下寫得工工整整的「沈」字道,「兇手怎麼知道安太太會心血來潮回屋拿鐲子?」

尹若華歪著頭道:「除非他是非常瞭解安太太的人,他知道安太太有個翡翠手鐲,就算安太太沒想請洛姐姐鑑定,這個人也可以旁敲側擊地暗示她。」

張粟道:「兇手留下了假的死亡訊息,說明他早已選定安太太來當替罪羊。安太太剛才回屋找手鐲時並沒發現什麼異常,被安先生帶回房間時便發現了屍體,可在這之間,並沒有任何人進過6號房!」

唐湛秋微笑道:「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屍體之前就被藏在房間裡,在安太太氣急敗壞地離開後,自己從某個地方鑽了出來,這不過是兇手玩的一個小把戲罷了。」說著一指鋪著鵝絨被的高大雙人床道,「除進門處的衛生間和浴室外,芄蘭號貴賓艙的房間都是套間,分外間的客廳和裡屋的臥室兩部分,臥室非常寬敞,床也被做成歐式風格,在臥室門正對著的牆壁中央壘砌一座小臺,將高大排場的雙人床擺在臺上,客人上床休息需要踏著五級臺階走上臺去,很有些歐洲貴族的情調,我想兇手正是利用了芄蘭號的這份情調。我記得每間客房都有救生圈,對吧?」

海中瀾點頭道:「沒錯,雙人間四個,單人間兩個,就放在……唔?」

「不見了對吧?」唐湛秋笑道:「這四個救生圈就是讓屍體自動現身的推手。」說著幾步踏上臺階,掀開垂至地面的寬大床單,將床下的東西拖了出來,赫然是四個救生圈,兩兩摞在一起,上面鋪著一張毯子,其中兩個救生圈已經趨於乾癟,另外兩個則飽滿鼓脹。

「為什麼救生圈會放在床底下?」海中瀾道:「而且……我記得所有救生圈都是充滿了氣的。」

唐湛秋道:「其實兇手的小花招非常簡單,將四個充滿氣的救生圈兩兩疊摞放在床下,蓋上一層毯子,將毯子邊緣壓在救生圈下,並將瘦小的死者放在毯子上面,給靠衣櫃一側的兩個救生圈做些手腳,讓它們慢慢放氣。床單非常寬大,兩側下垂幾乎觸地,會把床下的死者和救生圈遮擋得嚴嚴實實。等承託著死者上身的救生圈漸漸乾癟,兩邊的救生圈高度差達到一定程度時,鋪在上面的毯子就會成為一個坡面,穿著光滑絲綢旗袍的死者順著毯子從床下滑出來,衝開下垂的床單,順著鋪了更加光滑的羊絨毯的五級臺階溜下去,撞在衣櫃上。不知大家有沒有注意到,靠衣櫃這邊臺階上的毯子與臺階並不是非常貼合,這也許是兇手刻意製造出一個平滑無稜的坡面,可以讓屍體更順利地滑下去。」

潘翼連連驚歎:「厲害呀唐探長!你怎麼想到兇手會用這招的?」說著眨了眨眼睛,暗道:原來這就是你躲在電話亭外偷聽來的殺人計劃。

唐湛秋道:「其實張公子分析得很對,這個死亡訊息多半是假的。」

張粟擦了一把冷汗:他好像知道我的身份!

尹若華奇道:「就算是假的,你又是怎麼想到用救生圈慢跑氣兒來讓屍體出現的?」

唐湛秋道:「第一,案發現場雖然非常凌亂,但桌椅傢俱一件不少,唯獨少了四個救生圈,所以我猜它們多半是被兇手拿來玩什麼把戲;第二,這位女士的髮質非常差,所以當她頭下腳上一路滑下時,有不少捲曲的長髮留在地毯上和地板上,我順著這些頭髮向上望去,自然會把目光鎖定在床底;再結合丟失的救生圈、臺階上被拉展的地毯、莫名其妙打翻在臥室的咖啡和出現得非常不合時宜的死亡訊息,兇手玩了什麼小把戲還不是顯而易見麼?」

尹若華連連拍手道:「不愧是探長,果然厲害!」

張粟卻道:「還有一個問題,灑在地上的咖啡已經乾透了,說明兇手留下死亡訊息是在至少一個小時之前,而死者遇害不超過十五分鐘,如果兇手在這一個小時之內沒有回過房間的話,他是用什麼手段殺害死者的?」

唐湛秋道:「這個很簡單,當兇手將趙小姐放在床下的救生圈上時,她還不能被稱為‘死者’,應該只是被注射了大量安眠藥。」

張粟訝然道:「她後頸的針孔是注射安眠藥留下的?」

唐湛秋點頭道:「想來不會錯,死者被下毒確實是在一個小時之前,但她真正接觸致命毒物的時間,應該是在安先生和安太太回房前不久。至於延緩死者毒發的手段麼……多半是給她喂下裹著厚厚蠟丸的劇毒。」

張粟奇道:「這你怎麼知道?」

唐湛秋蹲下身子,托起趙嘉兒的頭道:「仔細看她的嘴角,妝都被咖啡衝花了,門牙上還掛著蹭下的蠟。很顯然,兇手喂她吃了裹著毒藥的蠟丸,用咖啡把藥衝了下去。」

張粟又問道:「那唐警官認為兇手是誰?」

唐湛秋起身道:「從安太太大鬧餐廳到安先生髮現屍體,其間相隔不超過五分鐘,要將屍體滑出的時間如此精妙地卡定在這五分鐘內,既需要精確的計算,又需要對死者的體重和客房的佈置有足夠的瞭解,包括這種救生圈、這種地毯、這種地板和這種矯情的床。」說著轉向安孝通道,「我記得安先生自稱是芄蘭號的常客,對吧?」

安孝通一驚:「對……但我絕不是殺人兇手,我不認得這位女士!」

唐湛秋道:「那這張照片為什麼會出現在死者的手包裡?」說著一揚手,亮出一張小巧的黑白照片,正是風度翩翩的安孝通,又一翻手指亮出照片背面,上面寫著兩行漂亮的小字:吾愛趙嘉兒惠存,孝通。

「怎麼回事?你的照片為什麼會在她的包裡?」沈鳳愣了一下,繼而大怒道,「你和她是什麼關係?‘吾愛’是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

安孝通急得滿頭冒汗,抖著手道:「我從沒見過她,真的!」

「還胡說!我認得你的筆跡!」沈鳳戳著安孝通的鼻尖,尖聲吼道。

張粟幽幽道:「如果安先生是兇手,他的作案時間倒是很充分。」

潘翼道:「對呀!安先生說要回房拿藥,其實是去殺人。先到9號房約出趙小姐,將她帶回6號房,注射安眠藥之後又灌下毒藥,把她放在床下的救生圈上,給其中兩個救生圈做些手腳,在地上寫下死亡訊息,再裝作剛剛找到藥的樣子回到餐廳。」

阿瀧撓撓頭道:「如果安先生真的和趙小姐有私情,在殺人後應該會仔細搜查她的隨身物品,拿走可能牽扯到自己的東西,不會把照片這麼明顯的線索留在現場吧?」

唐湛秋笑著搖搖手指道:「照片的用途並不是為了指證自己,別忘了兇手留下的死亡訊息是‘沈’。你瞧剛才安太太看到一個死人珍藏著安先生的照片都會歇斯底里醋海生波,如果她和趙小姐正面對峙爭執起來,後果就無法設想了。」

張粟道:「所以這張照片是安先生故意留下的,為了給殺人嫌疑最大的安太太提供一個合理的動機。安太太是案發前最後回到6號房的人,現場留著指證她的死亡訊息,這張明顯帶有曖昧留言的照片還為她提供了殺人動機,這一連串的設計幾乎可以把安太太也置於死地。」

唐湛秋眯著眼點頭道:「從現場來看,確實如此。安先生此計可謂一箭雙鵰,同時除掉了兩個與自己有關的女人。」

安孝通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唐湛秋的鼻子道:「你……我要告你誹謗!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安家……」話還沒說完,便聽沈鳳虎吼一聲,狠狠一個耳光將安孝通打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客廳的茶几上,砸得杯盤飛濺,鮮血淋漓。

躲在客廳的洛丹尖叫一聲,一頭鑽進陳棠懷裡。潘翼也嚇得一哆嗦,拍拍胸口,小聲道:「好傢伙,嚇死小爺了……」

唐湛秋將昏死過去的安孝通反剪雙手銬住,抹了把汗道:「安太太,下手太重了些。」

沈鳳紅著眼,咬牙切齒道:「打死他都算輕的!」

潘翼瞧了唐湛秋一眼道:「這案子……這就算破了?」又悄悄做了個口型:那你問誰要錢?

唐湛秋高深莫測地點了點頭:「算是破了吧。」也用口型回答道:安孝通不是兇手。

久未開口的孟禾終於沉不住氣:「唐探長,我們還被鎖在貴賓艙裡!」

張粟也道:「安先生要殺人,完全沒有必要封鎖貴賓艙,更不需要切斷電話和電報。」

阿瀧從張粟脅下探出腦袋道:「更何況艙門是從外面封住的,一直在貴賓艙裡的安先生絕對辦不到。」

唐湛秋沉吟不語,潘翼抱著胳膊,緊緊護住戴在胸前的玉鳳,暗道:一定是薛小容開始行動了。

客廳房頂一角的喇叭突然發出一陣嗡嗡的雜音,緊接著便聽見一個懶懶的聲音說道:「喂……咳咳……能聽見麼?哦,算了,就算你們回答,我也聽不見,哈哈。大家好,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薛小容,不客氣地說,是個劫富濟貧的神偷……」

唐湛秋頭皮一陣發麻:你終於出現了!

商野一愣,繼而興奮難抑:「九臂哪吒薛小容?這可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神偷!大新聞,大新聞啊!唐探長,你拿下他,我寫報道,咱們一起揚名立萬!」

唐湛秋一驚,衝商野連使眼色。

喇叭裡帶著鼻音的慵懶自白仍在繼續:「……貴賓艙的一位乘客向我訂購了趙小姐的死亡,死亡訂單已經結算完畢,我想此時大家應該見到她的屍體了吧?不要擔心,我是說,還不到擔心的時候,因為向我訂購死亡的乘客不止一位……」

此言一齣,滿室譁然。唐湛秋小聲道:「海船長,這個喇叭的傳播範圍……」

「僅限貴賓艙內。」海中瀾道。

喇叭裡的薛小容繼續懶洋洋地說著:「各位應該已經發現貴賓艙和外界的聯絡被切斷了,也就是說,所有死亡訂購者和獵物全部身處貴賓艙內,都能聽見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眾人面面相覷,默默和身邊的人拉開了距離。

「嗯,現在請大家移步二層餐廳,那裡寬敞些,還有座位。」薛小容道。

「我們要聽他的話嗎?」尹若華瞧瞧海中瀾,又看看唐湛秋,小聲問道。

「為了大家的安全,還是不要惹惱這個瘋子的好。」海中瀾一把扛起安孝通,向餐廳走去。

眾人回到餐廳,又過了不到一分鐘,喇叭裡傳來薛小容的聲音:「大家都坐好了嗎?我們現在進入正題。如我所說,我是個神偷,不是土匪,我的目的只是求財,不是要命,如果各位能交出兩樣東西,我就可以中止接下來的死亡訂單。」

唐湛秋、潘翼心中一動:他要用這種方法索要玉鳳嗎?

喇叭裡的薛小容繼續道:「有一位乘客身上帶著一件出自洛陽金村古墓的玉鳳,這件東西我志在必得,請這位乘客在九點整之前將玉鳳放在餐桌上,到時我自會取走。還有,陳棠小姐帶著一卷沈周的《溪山眺雪圖》,這件東西也很對我的胃口,請陳小姐忍痛割愛,在九點之前把這幅畫也放在餐桌上。」

陳棠倒吸一口涼氣,臉色一陣發白。

「希望各位能按時把事情辦妥。哎呀,離九點只剩十分鐘了,沒有時間考慮了哦。再見!」薛小容笑著結束了播音。

眾人各懷心事,悶聲不語。

過了足有一分鐘,尹若華按捺不住,抓著唐湛秋連珠炮似的問道:「我們要聽這個傢伙的話嗎?死亡訂單是什麼意思?是他提供殺人方法,還是他親自動手殺人?如果是他提供殺人方法,他要怎麼保證在拿到玉鳳和畫之後這個訂購死亡的人不會對獵物下手?如果是他親自動手殺人,他會不會已經躲在貴賓艙裡?」

唐湛秋有些煩躁,揮著手道:「我們沒時間考慮這些問題,現在離九點還有不到十分鐘,陳小姐,那幅畫……」

陳棠冷笑道:「唐探長要《溪山眺雪圖》,是引蛇出洞,還是割地事秦?」

唐湛秋道:「自然是以畫為誘餌,引薛小容現身。」

「我能信你嗎?」陳棠嘴角微挑,「唐探長應該沒有訂購某位客人的死亡吧?」唐湛秋一窒,陳棠卻掩口道,「哎喲,是我唐突了,唐探長可別生氣。如果我和《溪山眺雪圖》都能平安下船,我會向你道歉的。」說著款款起身,「我這就回去取畫。」

尹若華一拉羅丹道:「我們陪你一起去,那個惡人可能就躲在貴賓艙裡,陳姐姐可千萬不能落了單。」

陳棠微笑道:「多謝二位妹妹關心。」

唐湛秋見三人離開,不經意地與潘翼對視一眼,見他滿不在乎地向張粟努了努嘴。

唐湛秋揉了揉眉頭,對眾人道:「那麼……哪位客人帶著那隻玉鳳?」

商野看向張粟:「張公子,現在可不是藏私的時候。」

孟禾金絲邊眼鏡閃著寒光:「是呀張公子,我倚老賣老勸你一句,再貴重的玉,也抵不上一條人命。」

潘翼暗道:這兩個惜命的傢伙平日裡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生怕自己成了別人的獵物。

張粟嘆了口氣,拉著阿瀧默默離開餐廳,不一會兒便捧著一個紫檀木盒子回來,輕輕開啟盒蓋,只見一隻古拙的玉鳳靜靜躺在褐色軟緞裡。

唐湛秋的眼珠險些噴到張粟身上,潘翼一個激靈從軟皮沙發裡蹦了出來,手忙腳亂地往胸前亂摸。

海中瀾吃了一驚:「潘公子身子不舒服?」

「啊……沒……沒有。」潘翼確定玉鳳還貼身戴著,輕輕舒了口氣。

張粟輕輕把木盒放在餐桌上,孟禾、商野、潘翼都湊上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