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鳳案

阿瀧湊在張粟身邊,眼淚汪汪道:「哥,如果玉鳳丟了,舅舅會打死我們的。」

張粟輕不可聞地冷笑幾聲,望向唐湛秋:「你能保證玉鳳不被盜走麼?」說著一翻手指扣上了盒蓋。

唐湛秋雙眉緊蹙望著木盒,定了定神道:「現在只等陳小姐拿畫來……」

話音未落,便聽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面無血色的陳棠抖著一卷畫軸撲了進來:「畫不見了!我的《溪山眺雪圖》不見了!」

尹若華拉著瑟瑟發抖的洛丹隨後趕來,扁扁嘴道:「畫軸還在,鏡心被一個叫花如映的人揭走,還貼了一張紙條。」

張粟眉毛一擰,驚道:「花如映?那個精於易容的千面大盜?」

商野驚歎道:「九臂哪吒薛小容,千面羅剎花如映,這些下三門的高手都聚集在芄蘭號了麼?大新聞,天大的新聞!」

唐湛秋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一把從陳棠手裡奪過畫軸,見鏡心處貼著一張紙條,用從報紙上裁下的單字拼湊成一句話:「此畫格法非俗,誠合吾心,暫借旬日,以資摹繪,本月十三,承當奉還,其時必有重謝。陳女史惠鑑。」

「偷就是偷,還說什麼暫借!」尹若華不忿道,「還有三分鐘就到九點,如果我們拿不出畫……」

紅著眼坐在角落的沈鳳突然道:「不會是陳小姐捨不得那幅畫,故意拿了個空畫軸來蒙人吧?」

尹若華惱道:「安太太這是什麼話?畫軸盒是陳姐姐當著我和洛姐姐的面開啟的,她哪有時間作假?」

沈鳳道:「誰知道是不是你們三個串通好的。」

陳棠鳳眼微睜,正要回擊,卻聽唐湛秋冷冷道:「無論如何,薛小容是會來取玉的,我不會讓他活著離開。」說著從腰後摸出一把手槍,輕輕摩挲。

尹若華輕呼一聲,拍著手道:「這傢伙夠霸道。」

張粟卻道:「我聽說九臂哪吒薛小容來無影去無蹤,連大帥府的護衛隊都奈何他不得,唐探長自信能拿下他麼?」

潘翼撇撇嘴道:「唐探長槍法冠絕華北,破過的大案數不勝數,拿過的悍匪大盜也能拉兩卡車,捉一個小偷還不是輕而易舉?」

孟禾突然陰陽怪氣地乾笑兩聲道:「勃朗寧m1911,0.45口徑,彈匣容量7發,有效射程50米。槍法冠絕華北的唐探長如果是死亡訂購者,我們這些人恐怕毫無招架之力吧?」

唐湛秋本就心煩意亂,聞言頓覺惱怒,海中瀾忙拍了拍桌子道:「先把畫軸擺好,九點馬上就到。」

唐湛秋隨手把畫軸捲起,放在桌上。

陳棠搖頭嘆道:「我們要面對下一場獵殺了,各位,這可怪不得我,只怪那個花……」

話音未落,貴賓艙內的燈突然全部熄滅,餐廳裡頓時一片漆黑,眾人驚駭之下,尖叫粗口此起彼伏。

「砰」的一聲槍響,緊接著便有重物重重摔在地上,像極了屍體倒地的聲音。尹若華、洛丹失聲尖叫,沈鳳仰天嘶吼,聲如狼嚎,孟禾、潘翼一老一小罵著娘左衝右突,張粟高聲喚著阿瀧,只有唐湛秋失聲高喊:「槍!我的槍呢?」整個餐廳裡一片混亂。

海中瀾大喝道:「別動!閉嘴!給我趴在地上!」

眾人橫七豎八地趴了一地,眼前一片漆黑,屋裡也靜得嚇人,只聽見紛雜凌亂的喘氣聲和嗚嗚咽咽的抽泣聲。

屋頂牆角的喇叭嗡嗡響了幾聲,薛小容慵懶的帶著幾分惱怒的聲音悠悠傳來:「各位,東西我收下了,不過你們做事太不地道,竟然敢開槍哦,嚇死我了。我會讓接下來的第三份死亡訂單變得非常有趣。大家不妨猜一猜,能活著離開芄蘭號的貴賓共有幾人?猜對有獎哦!拜拜。」

眾人聽得心驚肉跳,過了好久,才聽張粟道:「我的玉呢,被取走了麼?」

「啪」的一聲,燈又亮了起來,眾人揉著眼睛晃晃悠悠站起身來,向餐桌望去,只見畫軸還原封不動地擺在桌上,檀木盒子敞開著,玉鳳早已不知去向。

張粟捧著木盒渾身顫抖,轉身指向唐湛秋道:「唐探長,這就是你的引蛇出洞?」

唐湛秋偷偷望向潘翼,潘翼用手拍拍胸口,示意玉還完好。

唐湛秋輕輕舒了口氣,只聽身後海中瀾帶著幾絲顫音道:「唐探長,剛才是你開槍麼?」

唐湛秋心一沉,猛地回頭,只見商野滿臉鮮血倒在桌下,額頭處一個鮮紅的血洞,後腦破開一個大窟窿,腦漿塗了一地,昂貴的相機也浸在血泊裡。

沈鳳像殺豬似的尖叫起來,洛丹向後一仰,昏厥過去,海中瀾面色灰敗,重重一拳捶在桌上,怒喝道:「是誰!誰幹的?」

張粟默默將洛丹抱起,放在軟皮沙發上,回頭道:「這是第二份死亡訂單?」

孟禾皺紋堆疊的臉簌簌發顫,指著商野被爆開的頭顱道:「0.45口徑,是勃朗寧m1911。唐探長,斷電槍響後我聽到你喊了一句‘我的槍呢’,這是什麼意思?」

唐湛秋被接二連三的事件轟炸得喘不過氣來,一抬手製止了孟禾的繼續發問,走到茶几旁坐下,抬起右手,只見手腕處有一個細小的紅點。

「針孔?」張粟一驚。

唐湛秋臉色灰敗,搖頭道:「槍被人奪走了,我的手現在還不聽使喚。我們先梳理一下今晚發生的事,再作打算。」

眾人各懷心事,沉默不語,只有海中瀾脫下外衣,蓋在商野身上道:「今晚發生的事,不都是那個叫什麼薛小容的搞出來的嗎?」說著轉向沈鳳,「我們應該好好問問向他訂購趙小姐死亡的安先生……安先生還沒醒過來麼?」

滿面淤青的安孝通戴著手銬躺在沙發上,呼吸均勻,神態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不對勁。」唐湛秋幾步撲到安孝通身邊,使勁掐住他的人中,安孝通卻依然輕輕打著鼾,沉沉睡著。

「他被人下了藥。」張粟指了指安孝通頸側的針孔說道。

沈鳳大驚道:「我一直在他旁邊,沒見到有人過來!」

張粟道:「如果薛小容的手段真的像傳說中一樣神奇,他完全可能在停電時悄無聲息地摸到安先生身邊下手。」

尹若華突然一拍手道:「船長,船上的播音室在哪兒?薛小容通過播音喇叭和我們說話,他應該在播音室裡吧?」

「不會。」海中瀾搖頭道,「播音室在控制艙,貴賓艙已經從外面封死,薛小容再神,也不可能在拿走玉鳳後闖出貴賓艙,趕到播音室,再氣定神閒地和我們說話。」

張粟道:「所以他現在他一定就在貴賓艙裡,也許就在餐廳裡。」

唐湛秋道:「停電時餐廳大門開著,不能排除躲在暗處的薛小容從走廊潛入,給安先生注射藥劑並偷走玉鳳。」

「看來我從偵探小說裡學來的招數派上用場了。」尹若華挑挑眉毛,從隨身的手包裡取出一個空空的脂粉盒,得意地拋起又接住,「在大家都進入餐廳後,我偷偷把一盒鉛粉灑在大門內外,如果薛小容曾經從走廊進出餐廳的話,這層鉛粉上應該會留下腳印,可是大家來看……」她說著彎下身子,指著門前地面上一層薄薄的均勻的白色粉末道,「沒有被人踩過,說明偷走玉鳳的薛小容就在這裡,就在我們當中!」

張粟眼睛一亮:「也就是說我的玉鳳還在餐廳裡!」

「薛小容就在這裡,那花如映呢?我的畫呢?」陳棠道,「還有……在喇叭裡說話的是誰,薛小容有同夥?」

海中瀾道:「也許是同夥,也許是錄音,畢竟我們沒法和他對話,只能老老實實地聽著,就算是錄音,我們也無法發現破綻。」

唐湛秋道:「同夥的可能性更大,畢竟在通話中斷期間,喇叭裡安安靜靜,沒有一絲播音帶轉動的雜音,應該是有同夥按事先約定好的時間講出要對我們說的話,這個同夥也許就是封死貴賓艙的人。」

孟禾突然道:「等等!貴賓艙的隔音效果很好,對吧?」

海中瀾點頭道:「沒錯。」

孟禾顫聲道:「那麼,在播音室的同夥是聽不到剛才那聲槍響的,對吧!」

海中瀾一怔,繼而驚道:「對啊,他聽不到!」

唐湛秋悚然道:「那剛才薛小容為什麼在喇叭裡說‘你們竟然開槍’?他怎麼知道有人開槍?」

「而且他說‘寶貝我收下了’。」陳棠也道,「薛小容要的是兩件寶物,卻只拿到了玉鳳。他為什麼對畫的事隻字不提?」

阿瀧道:「在播音室說話的同夥不可能隨時掌控被封閉的貴賓艙裡的情況,當然不會知道那幅畫被花如映偷走了,他還以為我們會乖乖地把兩件寶物拱手送上呢。」

張粟道:「這次斷電是薛小容早已策劃好的,目的有二:其一是趁亂盜走玉鳳和《溪山眺雪圖》,其二是便於第二位死亡訂購者在黑暗中開槍打死商野。薛小容的同夥當然會知道有人開槍,因為這場槍殺案原本就是薛小容的第二份死亡訂單。」

「所以不要管什麼薛小容了,重要的是第二個死亡訂購者!我們的命隨時捏在這個傢伙手裡,他有槍!」慌了神的孟禾有些歇斯底里。

海中瀾「嘖」了一聲道:「別慌,我也有槍,他不敢輕舉妄動。」說著一抬手,亮出一把比手掌還小的古舊斑駁的小手槍。

眾人吃了一驚,只有孟禾無奈搖頭道:「這種私制的小玩意,工藝糙得很,最多隻能打三發超小口徑的子彈吧?說實話海船長,這東西有效射程頂多二十米,還不如一把弓箭,在m1911面前就是個玩具。」

海中瀾微惱道:「孟先生,請不要侮辱……」

孟禾不等他說完,便粗暴地揮手打斷,又轉向唐湛秋:「兇手是怎麼把槍奪走的?」

唐湛秋大聲道:「我怎麼知道!我當時只覺得手腕一麻,槍就不見了!」

孟禾步步緊逼:「槍被奪時,你就應該喊出來吧!我記得槍響後你才大叫‘我的槍呢’,這是為什麼?」

唐湛秋道:「那是因為在槍響後我的槍才被奪走!」話音剛落,只見眾人都愣愣地望著他,心中一慌,頓覺不妙。

「也就是說,槍響時,那把槍在你手裡?」尹若華吞了口唾沫。

唐湛秋急道:「是……不是!打死商野的不是我的槍!」

「不是你的,難道是那把玩具?」孟禾毫不掩飾自己對海中瀾手中槍的不屑,「那玩意只能在人腦袋上鑽出一個黃豆粒大的小孔。」

「等一下,唐探長的意思是,除了你和海船長,這貴賓艙裡還有其他乘客帶了槍,而且也是0.45口徑的槍?」張粟驚道。

「怎麼可能?」孟禾撇嘴道。

「那……需要搜身嗎?」海中瀾遲疑道。

「不可!一旦逼急了兇手,我們都制不住他。」唐湛秋大急,心想:潘翼身上也帶著一把勃朗寧m1911,還是我特意提醒他帶上的,一旦被搜出來,可是大大不妙。

話音剛落,喇叭裡又吱吱地響了起來。

「難道又有死亡訂單了?」尹若華驚道。

「嗯,咳咳,大家好,我想第二份死亡訂單已經到位了吧?」喇叭裡的薛小容笑嘻嘻道,「再告訴大家一個訊息,有一位朋友和我一樣在芄蘭號上發出了死亡訂單。按說大家都是同行,良性競爭就好了嘛,可你偏要拿我當棋子,這我可不答應哦!大家來聽一段錄音吧:

「廢話不多說了,只要搞死我丈夫,你想要多少錢都行,我再也受不了這個清湯寡水的男人了,我渴望自由!」

「但你不想失去財富,所以你不敢選擇離婚。」

「這不是你該說的話!你只要告訴我一個數字。」

「三千大洋,不講價。」

「哈,不貴!千面羅剎對付男人的手段,我還是信得過的。」

「別急,我有要求,你的丈夫必須在下月初三乘坐去青島的芄蘭號。」

「為什麼?」

「我有其他生意要在那兒做,正好順手為夫人除了他。」

「芄蘭號……他最近倒是常坐,好吧。」

「其實夫人的委託我很感興趣,自從你上次來過以後,我就開始調查魯濱,這裡有幾張照片。」

「啊,你誤會了,你可千萬別碰他!魯濱他……還不是我的丈夫……我要殺的也不是他……」

「夫人請先看看照片。」

「這個摟著魯濱的女人是誰?」

「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不過這很好調查。」

「你還想賺我一筆錢對吧?你以為我不會殺人?」

「當然不。夫人手上的人命絕不比我少,您家的金山銀庫下面怕是不止埋著千具枯骨。」

「你知道就好。我會殺了她,親手!」

「樂意效勞,酬金三千。」

「我是說,我親手殺她。」

「我是說,讓夫人毫無顧慮地親手殺她。毫無顧慮。」

「成交。」

「夫人果然爽快。時候不早了,夫人也該回去休息了。」

「慢著,江湖上都說千面羅剎花如映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可聽你的聲音卻是個男人,你把簾子開啟,我想看看你的臉。」

「這個恐怕不行,請夫人不要壞了我的規矩。」

眾人聽著錄音,臉上的表情格外精彩。錄音中訂購自己丈夫和「那個女人」死亡的,分明就是安孝通的妻子沈鳳,而那個千面羅剎花如映的聲音,竟然與馳名華北的神探唐湛秋分毫不差。

眾人默默與二人拉開了距離,只有目瞪口呆的潘翼愣愣地站在當場。

「這……這算什麼!」沈鳳大怒欲狂,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一把揪住唐湛秋的衣領喝道,「我們說話的錄音怎麼會被那個薛小容錄到?你是怎麼辦事的?」

唐湛秋反手一擰,將沈鳳掀翻在地:「你這蠢婦,那不是我的聲音,我從沒見過你!」

陳棠幽幽道:「花如映說在芄蘭號‘有其他生意要做’,說的是《溪山眺雪圖》吧。」

尹若華道:「那錄音裡那個‘還不是安太太的丈夫’的名叫魯濱的人是誰?」

陳棠默默收起畫軸,輕聲道:「多半是她養的面首。聽這錄音裡的意思,安太太買兇殺夫,也許就是為了和那個叫魯濱的男人在一起,沒想到花如映拍到了魯濱和另一個女人的曖昧照片,安太太氣急之下,又花了三千大洋買那個女人的命。」

阿瀧湊上前道:「姐姐說的在理,我猜那個女人多半就是死在6號房的趙小姐。」

「如果唐探長是花如映的話,他推理出安先生是殺人兇手,就是為了把他送上絞刑架,好完成安太太的委託!」尹若華驚歎道,「你們兩個一唱一和演得一場好戲啊,只可憐矇在鼓裡的安先生。」

「哪……」喇叭裡的聲音再次響起,「安孝通和趙嘉兒兩條人命,你從安太太那裡收了六千大洋,轉身便花四千向我訂購這兩人的死亡,不費吹灰之力,便有兩千塊白花花的銀元入手,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盤!對了,還有安太太,是時候向大家坦白你的罪行了哦,如果你當著大家的面把你和花如映的交易一五一十地講清楚,我可以考慮銷燬這盤錄音帶。」

沈鳳又氣又怕,渾身瑟瑟發抖,惡狠狠瞪著唐湛秋道:「花如映,這就是你‘天衣無縫’的好計劃?」

唐湛秋氣得發昏:「那不是我的聲音!我不是花如映!」

張粟平靜地說:「那麼,我們再回過頭來想想趙嘉兒的死。如果情況真如唐探長推理的那樣,安先生利用疊放跑氣的救生圈來讓屍體自行出現,那麼這個計劃最難實現的一點,就是時間上容不得半點誤差:兇手必須保證屍體在安太太離開6號房之後、安先生和安太太回到6號房之前從床下滑出,一旦安太太在屋裡尋找手鐲的時間稍長一些,就會驚奇地發現一具屍體從床下滑了出來。所以,如果兇手是安先生的話,他無法掌控安太太尋找手鐲的時間,也就無法設定屍體滑出的時間,更無法準確設定救生圈放氣的速度。還有,這個計劃要想成功,必須保證安太太不去床下翻找手鐲,這是絕對無法控制的。最重要的是,我們可是在船上啊,雖然芄蘭號航行平穩,可萬一遇到大風大浪顛簸起來,屍體隨時可能滾出來。另外,當時是安太太主動提出拿手鐲來給洛小姐看的,也就是說,這場佈局的一切時間點都由安太太把握。對嗎,安太太?」

沈鳳怨毒地橫了唐湛秋一眼,幽幽道:「好吧,反正也不知在場諸位有幾個能活到下船,我索性把從這個飯桶那裡買來的計劃一五一十地說個明白。薛小容對吧?我知道你就在這裡,別忘了到時候讓你的同夥履行承諾,毀掉那盤錄音帶。」說著將自己扔在沙發裡,重重吐了一口氣道,「在上船前,我依照花如映的指示在碼頭的電話亭撥通了他的電話,他在電話裡向我講了殺人計劃。他生怕我記不清楚,要我在電話裡逐句複述,還在電話機下壓了一個盒子,裡面有模仿安孝通筆跡寫了字的照片,一個用來殺人的注射器和一張寫了詳細殺人步驟的字條。他讓我上船後便找機會把藥瓶從安孝通口袋裡拿出來,塞進他放小件物品的小立櫃抽屜裡。在晚餐之前,我假裝要補妝,讓安孝通先到餐廳。在他離開之後我把救生圈拖到床下,鋪好毯子,擰鬆氣閥,再把小半杯黑咖啡灑在衣櫃旁邊,在地上寫一個‘沈’字。

「晚餐開始前,安孝通一定會回房找藥,那個小藥瓶塞在抽屜最深處,他找到藥要花不少時間——足夠用來殺人藏屍的時間。那個寫在地上的‘沈’字根本不用擔心被他看到,一來地面顏色偏深,二來臥室燈光很暗,三來安孝通有輕微的夜盲症,四來衣櫃裡掛著的都是我的衣服,他不會去那裡找藥。

「花如映還說,著名的玉器鑑賞家洛丹就在船上,我可以在晚餐後假稱請她鑑定手鐲,去9號房見被他約好的趙嘉兒。他說只要我敲開房門,趙嘉兒就會乖乖跟著我到6號房去,事實確實如他所說,也不知道他給那個小賤人灌了什麼迷魂湯。我帶著趙嘉兒回到6號房,讓她先進裡屋,從背後將她一針斃命,那個小雞仔似的賤人在我手裡根本沒法掙扎,而且那注射器裡的毒液確實厲害,過了不到半分鐘,那小狐狸精就不動彈了。

「我把屍體拖到衣櫃旁邊,用她的手蓋住‘沈’字,拉直床下臺階上的地毯,扯下她幾根頭髮,均勻地撒在衣櫃到床底之間,把安孝通的照片塞進她的手包裡。對了,那個盒子裡還有一個蠟塊,花如映讓我用蠟塊在趙嘉兒門牙上刮一下。最後,我把房間亂翻一氣,裝作翻找過手鐲的樣子,又回到餐廳裝瘋賣傻地大鬧一場,安孝通臉上掛不住,自然會把我拉回房去。我從沒用過安眠藥,屍體自始至終都沒有放在那些救生圈上,救生圈只是用來對付安孝通的工具。

「花如映最後說,只要我按照要求將現場佈置妥當,他自會負責將安孝通送上死路。對了,他還說趙嘉兒是左撇子,要用她的右手蓋住‘沈’字,這是幫我脫罪,讓我成為受誣者的關鍵,這一點他在推理時倒是忘了提出來。」說著恨恨望向唐湛秋,「你還不承認嗎,千面羅剎花如映?」

唐湛秋額上青筋突突直跳:「我再說一次,我不是花如映!」

沈鳳怒極反笑:「你敢寫幾個字嗎?你寫給我的字條我隨身帶著!」說著從隨身的手包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紙卷。

不等唐湛秋回答,海中瀾便道:「貴賓艙乘客登船時填寫的表格我都帶著,安太太不妨把那封信拿出來,和唐探長的簽字對比一下。」說著從風衣的大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硬皮本。

眾人湊上前去,看看沈鳳手中的信,又看看唐湛秋填寫的登船表格,都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唐湛秋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陳棠一手拿著信,一手拿著硬皮本道:「起筆、落筆、行筆、收筆,字型結構和筆力章法都完全一致,字條和表格確實出自一人之手。唐探長,不,應該是花如映,我的《溪山眺雪圖》呢?」

唐湛秋低吼一聲,紅著眼大步撲上前來:「這不是我寫的!有人誣陷我,把字條拿來我看!」

陳棠花容失色,張粟、阿瀧疾步上前,齊聲低叱,伸手擒住唐湛秋雙臂,唐湛秋收腳不住,一個趔趄跌在地上,風衣呼地揚起,口袋裡滑出一疊繪著水墨的絲絹,內揣裡還掉出一本證件,滑到孟禾腳下。

孟禾伸手撿起證件,開啟一看,驚道:「這是張公子!」

張粟一愣:「啊,是我的警官證!」

尹若華驚道:「難怪呢,你年紀輕輕,分析起案子來頭頭是道的。」又看向阿瀧,「小弟弟,難道你也是……」

沒等阿瀧回答,便聽陳棠驚叫一聲,一把抓起那疊水墨絲絹,顫巍巍地展開,赫然是一幅樸素淡雅的雪景圖。

「陳姐姐,這就是《溪山眺雪圖》?」尹若華道。

陳棠喜得熱淚橫流,連連點頭。

張粟回頭看著唐湛秋:「花如映,你還要嘴硬嗎?」

唐湛秋大怒道:「我不知道!這不是我偷的!」又奮力扭過頭向潘翼道,「告訴他們啊!不是我偷的!」

「那我的警官證怎麼到了你的口袋裡?我要逮捕你!」張粟伸手去摸藏在腰後的手銬,唐湛秋臂上壓力一鬆,急運足力氣向張粟脅下一記肘錘,張粟悶哼一聲,負痛跌倒。阿瀧力氣弱,被唐湛秋掙起身來,一腳踢在胸口,慘叫著跌在茶几上。唐湛秋兩指在腰間一抹,手中多了一柄小小的匕首,急退兩步,襲至尹若華背後,用刀尖抵住她的咽喉。尹若華驚叫著奮力掙扎,頸間的肌膚頓時被劃出一條淺淺的紅痕。

陳棠急道:「你別動!」

唐湛秋呼呼喘著氣道:「我不是花如映!這是薛小容在給我下套!我……我可能是第三份……」

「砰!」的一聲脆響,唐湛秋的額角被爆出一個細小的血洞,海中瀾手中的「玩具槍」冒著青煙。

唐湛秋直挺挺向後栽倒,尹若華被濺了一臉鮮血,尖叫著癱坐在地。

海中瀾忙收了槍,上前抱起尹若華,將她放在沙發上,沉聲道:「讓尹小姐受驚了,我很抱歉。」

眾人噤若寒蟬,呆呆地望著海中瀾。

潘翼眼見唐湛秋死於非命,早就嚇得如鵪鶉般抱著胸口抖成一團。

張粟、阿瀧眼睛瞪得滾圓:唐湛秋大半個身子都躲在洛丹身後,要想一槍斃命難比登天,海中瀾這樣如鬼神般的槍法他們從未見過。

孟禾喃喃道:「海船長好槍法。一槍爆頭,就像商野一樣……」

「你懷疑商野是我殺的?」海中瀾道。

「啊不不不!」孟禾一個激靈,連連擺手,「我只是隨口說說,這槍小巧得很,打不出那麼恐怖的傷口。」

海中瀾退出彈匣:「瞧,只打出過一顆子彈。」

孟禾吁了口氣,連聲道歉。

陳棠坐在剛剛甦醒過來還一個勁打顫的洛丹身邊,輕聲道:「花如映死了,那薛小容呢?他應該還在餐廳裡吧。」

阿瀧也道:「沒錯,我哥的玉鳳還在他手裡。」

張粟揉著脅下道:「要想抓出薛小容,最好的辦法就是搜身,各位有意見麼?」

潘翼心中一陣翻江倒海:不好!我胸前戴著一隻玉鳳啊!我腰後也彆著一把m1911啊!他們會不會以為我是薛小容啊!我冤啊!這個玉鳳本來就在我身上啊!我要不要拔出搶來反抗啊!我會不會被那個船長一槍崩了啊!」想到此處,不禁一個激靈,連牙齒也不受控制地打起架來。

「潘公子,你怎麼在打擺子?」尹若華道,「從剛才起就一直縮在牆角不吭氣,你身子不舒服嗎?」

張粟皺著眉打量著潘翼,抬手一指道:「你先來。」

潘翼驚得頭髮直豎:「我?哦……我還……那個……我沒有拿你的玉……」

「那你慌什麼?」張粟步步逼上前去。

潘翼慌得冷汗涔涔,舉起雙手道:「你聽我解釋,我確實戴著一隻玉鳳,但這不是你的那隻,是華爾納先生交給我的,要我交給梅原先生!」說著一提掛在脖子上的細繩,將掛在胸前的玉鳳拉了出來。

張粟驚道:「我的玉鳳!」

潘翼大急:「這是我的!」

尹若華像看蒼蠅一樣看著潘翼:「如果玉鳳是你的,那在薛小容要玉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拿出來?」

「我……」潘翼語塞,「我……不想被人知道……我……反正大家都以為是他帶著……我就索性……」

「別狡辯了!玉就是你偷的!」阿瀧氣呼呼地嚷起來。

海中瀾舉槍指著潘翼面門道:「潘公子,這分明是張公子剛才拿出的玉鳳。」

潘翼急得淚花直冒:「張粟!你不是華爾納先生請來保護我的嗎?你倒是說句話啊!」

張粟莫名其妙:「你說什麼胡話?」

海中瀾沉聲喝道:「潘公子,請把玉鳳交出來!」

「好好好,給你給你!」潘翼被黑洞洞的槍口逼得喘不過氣來,極不情願地摘下玉鳳,拍到張粟手裡。

張粟接了玉鳳,交給阿瀧,又取出手銬道:「潘公子,請把雙手背到身後。」

潘翼驚道:「幹什麼?玉不是已經給你了麼!」

張粟冷笑道:「難道我就這樣放過你,縱橫江湖未嘗一敗的神偷九臂哪吒薛小容?」

「我不是!」潘翼抹著眼淚大聲嚷道。

張粟不由分說,將潘翼反剪雙手壓在書架上,潘翼本能地掙扎著,突然腰後落下一件硬物,砸在張粟腳背上。

「哎喲。」張粟疼得一蹦,「這是什……我去!」

「唐湛秋的勃朗寧!」孟禾像老兔子一樣蹦了出去,一把撲住落在張粟腳邊的槍,顫聲道,「原來商野是你殺的,小小年紀夠狠的啊!」

「不是我!」潘翼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抬腳一陣亂踢,「你們……嗚嗚……你們都冤枉我……嗚嗚……我爸饒不了你們,你們知道我爸是誰嗎……」

「你爸是總統也救不了你。」張粟被潘翼連踢帶打惹得心火直冒,抬手一掌打在他的後頸。

孟禾一把抄住昏厥的潘翼,回頭望著張粟,心中一陣翻江倒海:這孩子剛才出手快得嚇人!以他這樣的身手,怎麼會被唐湛秋掙脫出去?

「看來薛小容既出售殺人詭計,也親自動手殺人。」尹若華若有所思,「他自己混在乘客裡,控制死亡訂單的結算節奏,讓一個同夥在播音室按照他們事先安排的時間向我們喊話。」

張粟將潘翼銬住,回頭道:「可是你們覺不覺得……這個薛小容只是個出手殺人盜竊的‘勞力者’,那個在播音室說話的人才是真正的主謀,是他一直控制著整件事的節奏,無論是逼我們十分鐘內拿出玉鳳和畫,讓我們無暇思考,乖乖聽命,還是播放不知從哪裡搞到的錄音,逼死花如映……」

「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薛小容會被我們拿住。」阿瀧道。

「所以……我們應該暫時安全了吧。」孟禾將槍交給張粟,小心翼翼道,「千面羅剎死了,九臂哪吒也被捕了。」

張粟道:「可貴賓艙的大門還被封著。」

海中瀾道:「巡夜的船員總會發現的,除非播音室裡的那個人還有其他動作。」

播音喇叭再次響了起來,眾人心中頓時一陣抽搐。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現在貴賓艙裡情況如何呢?」說著悶聲笑笑,「別緊張,我應該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被麻醉的巡夜船員馬上就會醒來,各位自由了,再會。」

眾人愣了好久,才聽尹若華莫名其妙道:「這……這算什麼?畫沒拿到,玉也沒帶走,連薛小容都陷在這裡,這個傢伙還一副心滿意足的腔調,他到底得到了什麼?」

海中瀾倚著餐桌坐下,長長噓了一口氣道:「無論如何,這一災都算是過去了。」

一直悶聲不語的沈鳳驀地站起身來,披頭散髮地撲到牆角下,抬頭望著喇叭嘶吼道:「錄音呢!你把錄音毀了嗎?我不要坐牢啊!」

「歸老先生,怎麼樣,東西沒錯吧?」薛恕有滋有味地品著歸府特製的玫瑰露。

「沒錯,沒錯,就是它……」歸紹賢輕輕撫摸著兩隻幾乎一模一樣的玉鳳道,「我聽說那個小神偷在船上被抓了?」

薛恕笑道:「被抓的不是他。」

歸紹賢道:「我很想聽聽你的具體計劃。」

薛恕道:「那就請屏風後面那位噴著海棠味香水的女士來一起聽聽吧。」

歸紹賢撫掌大笑:「藍女史,我就說你藏不住的,這小子鬼得很。」

「我看是鼻子靈得很吧。」陳棠一展摺扇,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上下打量了薛恕幾眼,笑道,「看著眼生,你不是貴賓艙的客人。」

薛恕道:「我在播音室裡。」

陳棠在薛恕對面一把花梨太師椅上坐下,大笑道:「我便猜到是你。說說吧,你的設計。」

薛恕清清嗓子,一口喝光了盞中玫瑰露,抹抹嘴道:「除了這隻玉鳳外,我們還接到了兩件委託,第一件案子的委託人是孟禾,目標是沈鳳,第二件案子的委託人是以書畫鑑賞家‘陳棠’的身份活躍於華北畫壇的下三門高手藍海棠、南洋華僑尹若華和芄蘭號新任船長海中瀾,目標是‘殺三留一’。」

「先說說那個沈鳳。」歸紹賢道,「一個婦人怎麼會和孟禾那樣的梟商結下死仇的?」

「沈鳳是個簡單粗暴的人,年輕時率領著一隊馬匪的她尤其如此。」薛恕道。

「馬匪?」歸紹賢一愣。

「不錯,馬匪,孟禾的次子孟召和長女孟琳就是在三年前押運貨物經過陰山時被沈鳳率隊截殺,全隊近百人無一存活。」薛恕道,「那批貨物是送往綏遠前線的稀缺藥品,被沈家轉手賣給了日本人。

「孟禾手裡沒有軍隊,但這個老傢伙是個天生的縱橫家,在找到我之前,他已經說動西北馬家和山西閻家協力剿除塞北匪患,不出意外的話,塞北沈家的勢力將在一個月內被拔除乾淨,只有嫁入安家的直接兇手沈鳳可能逃脫這次清洗。沈鳳畢竟是安家太太,無論是出於維護顏面,還是為了重組塞北殘匪,慣於勾結沿途悍匪來壟斷商路的安家都不可能撇開沈鳳,所以孟禾找到了我。他交給我的任務很簡單,設計讓安家徹底放棄沈鳳。

「我的具體操作,算是投其所好,一箭三雕吧。沈鳳活像唐中宗的韋皇后,一心想著殺夫奪產,不久前她曾向多位下三門高手發出委託,但只有花姐姐接了單。」

「其他人呢?」歸紹賢笑問道,「被你們截下了?」

「不,小容直接偷走了沈鳳的所有去函。」薛恕道,「花姐姐把沈鳳和安孝通騙上了芄蘭號,一來為了方便處理沈鳳,二來也是為‘殺三留一’的委託備下一個棋子,說到‘殺三留一’,就不得不談談半年前發生在屏州的一件案子,案子不算大,卻搞得滿城風雨,這個由委託人藍小姐講更合適。」

陳棠點了點頭,放下茶盞道:「其實,我和那件案子的被害人並不相熟。海中瀾是甲午海戰的倖存者,三十多年前,他收養了十多個北洋水師陣亡將士的遺孤,在半年前的案件中自殺的女老師雲鷗就是其中之一。還有被誣入獄的魏夷,這孩子雖然沒有手眼通天的父母,卻有一個膽大心細的秘密戀人:尹若華。至於那個叫燕喬的女孩子,她是洛丹最疼愛的弟子,名為師徒,實為姐妹,洛丹痛惜燕喬慘死,求我來委託薛公子取趙嘉兒的性命。」

「殺三留一?半年前的案子?哎呀,我都聽糊塗了。」歸紹賢的腦袋有些亂。

陳棠道:「所謂殺三留一,即是殺死唐湛秋、商野、趙嘉兒,留下潘翼。半年前的那件案子,歸老想必也有些印象,潘翼的哥哥潘舉酒後亂性,和幾個同學……輪流……把被他們強拉去party的燕喬給……」

「我明白,說後面的事。」歸紹賢道。

「當天在場的幾個男生,只有潘翼和一個叫魏夷的沒有碰燕喬,這兩人酒量不濟,當時都在廁所裡大吐特吐。他們本來可以互相作證,但當調查此案的唐湛秋和負責追蹤報道的商野聯袂找到潘家,拿著山一樣的鐵證拍在潘舉父親潘榮烈面前時,潘翼這小鬼張口便出了一個陰損的主意,那天在場的男生個個出身顯貴,只有魏家是個成日里研究茴香豆的茴字有幾種寫法的‘書香門第’,與軍政商三界皆無交集,任他喊破嗓子也掀不起什麼風浪,所以魏夷這種人用來當替罪羊再合適不過了。」

歸紹賢鬍子一挑:「小小年紀如此陰損,絲毫不顧同窗之誼,該死。」

陳棠道:「潘榮烈是最護犢子的,當下拿了一盒金條交給唐湛秋和商野,二人斡旋運作之下,一口黑鍋便硬生生扣在魏夷頭上,當然,潘翼作了偽證。」

歸紹賢拍拍腦袋:「這個案子……我好像聽說過,我記得那個姓魏的孩子曾經被放出來過。」

陳棠點頭道:「沒錯,他們的老師雲鷗生怕那幾個紈絝學生酒後生事,連夜趕去party時,親眼目睹了在昏迷的燕喬身上施暴的潘舉和互相攙扶著從衛生間走出來的潘翼、魏夷,就是她的證言救了魏夷。」

歸紹賢點頭讚道:「這位雲老師也算不畏強權的奇女子。可我記得那個魏夷後來又被抓了進去,直到現在還沒放出來。」

陳棠道:「那是唐湛秋和商野的手筆。唐湛秋身邊聚攏了一大批雞鳴狗盜之徒,這些人依照唐湛秋的吩咐,將雲鷗迷暈之後脫光衣服塞進了魏夷的被窩,再由商野糾集一批門生弟子拍照撰文,把雲鷗魏夷師生通姦的訊息演繹成幾十個版本在各路報紙上連續轟炸了十多天,諸多香豔露骨情節,令人匪夷所思,一時滿城譁然。唐湛秋趁機推翻了雲鷗的證詞,雲鷗不堪其辱,割腕自殺。」

歸紹賢喟然道:「好個探長,好個記者。那麼,趙嘉兒又是怎麼回事?」

陳棠道:「她是壓死燕喬的最後一棵稻草。這個暗戀潘舉的姑娘嫉恨燕喬也不是一兩天了,她截下了燕喬託她送給父親燕忠的家信,又偽造了一份燕忠寫給‘不潔之女’的斷情信,言辭激烈,令人不忍卒讀,燕喬見信當晚,便從醫院樓頂跳了下去。不過趙嘉兒沒想到的是,燕喬自殺前給洛丹寫了一封絕筆信,當又悲又怒的洛丹拿著信質問‘狠心無情’的燕忠時,趙嘉兒的陰謀才露了餡兒。洛丹的心腸軟得像水,可一旦被惹惱了,就是驚濤駭浪。」

「所以她託你找到了薛公子?」

陳棠點頭道:「洛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自然會全力配合薛公子的行動。」

「哦?藍女史扮演的是什麼角色?」歸紹賢問道。

陳棠道:「簡單得很,我帶著一卷貼著花如映留言的空畫軸上船,把真正的《溪山眺雪圖》鏡心交給那個小神偷,好讓他在斷電時把畫藏在唐湛秋的風衣裡。」

「所以唐湛秋就成了花如映。」歸紹賢大笑道,「好損的招數。那其他人呢,薛公子怎麼對付?」

薛恕道:「這場大戲的兩個切入點,一是玉鳳,二是沈鳳。我們有意無意地向每一位客人透露了玉鳳在芄蘭號上的訊息,但沒人知道玉鳳有兩隻,這就為成勇假扮的張粟和小容假扮的阿瀧接下來的行動提供了方便。

「先來說說沈鳳。花姐姐接下了她的委託,模仿唐湛秋的聲音和她隔簾交談,最後還甩出了沈鳳的姘夫魯濱和趙嘉兒在一起的照片,沈鳳大怒之下,順手訂購了‘無憂殺戮’的服務。但她沒想到的是,花姐姐把她們最後一次談話的內容錄了下來。當然,那張照片是花姐姐偽造的,趙嘉兒從不認識什麼魯濱。」

陳棠道:「花如映號稱千面羅剎,江湖人只知她善於易容,卻不知道她是天下第一造假高手,也是天下第一擬聲奇人。」

薛恕繼續道:「唐湛秋和潘翼受華爾納之託護送玉鳳前往青島,在他們出發之前,花姐姐用華爾納的聲音給唐湛秋打了一通電話,稱玉鳳在芄蘭號上的訊息已暴露,九臂哪吒薛小容盯上了這件寶物。唐湛秋當時就慌了,去年小容在他的轄區做過幾樁大案子,這位唐探長忙了一個月,連小容的影子都沒摸到,反被戲耍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連巡捕房都被點了兩次,從那以後,他便對薛小容這個名字有了心理陰影。

「花姐姐扮演的‘華爾納’在電話裡安慰了唐湛秋幾句,讓他在開船前40分鐘在碼頭外電話亭等電話。當忐忑不安的唐湛秋來到碼頭外的電話亭時,被花姐姐約到電話亭接受殺人計劃的沈鳳接起了電話。花姐姐在電話裡把殺死趙嘉兒、栽贓安孝通的計劃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又裝作害怕沈鳳聽不懂的樣子,讓她逐句複述。沈鳳複述的計劃,被躲在電話亭門簾外的唐湛秋一字不落地聽了去,慣於挾案勒索的唐湛秋見獵心喜,自個兒跳進了我們挖好的坑裡。

「沈鳳依花姐姐的指示取走了壓在電話機下的盒子,盒子裡是灌滿毒液的注射器、安孝通的照片和寫著謀殺計劃的字條。沈鳳離開電話亭後,花姐姐又把電話打了過去,這回模仿的是華爾納的聲音,唐湛秋接起電話,得到的便是華爾納放出兩隻誘餌的訊息。所以,成勇當著所有貴賓艙乘客的面透露了自己攜帶玉鳳的訊息時,負責保護玉鳳的唐湛秋和潘翼並未起疑。對了,他一時手賤摸走了花姐姐為成勇偽造的警官證,倒真算是意外之喜。

「趙嘉兒那邊,花姐姐模仿潘舉的聲音給她打了一通充滿暗示意味的電話,將她撩得意亂神迷後,讓她去看門口的信箱。信箱裡是我們為她買好的芄蘭號貴賓艙的船票和一封模仿潘舉筆跡寫給她的情信,‘潘舉’在信中曖昧地吩咐她:當一位潑辣的女子在晚餐後敲響9號房大門時,什麼話也不要說,跟著她去6號房,有一個驚喜在等著你。趙嘉兒對潘舉有一種走火入魔式的痴戀,她連被潘舉丟掉的考卷、扔掉的菸頭都會如痴如醉地珍藏,見到這樣一封信,興奮得幾乎昏迷過去。當她打扮得風情萬種上了船,又看到潘舉的弟弟潘翼時,對這份驚喜的存在已經確信無疑。當然,潘翼並不認識他哥哥這位平平無奇的同學,自卑到極點的趙嘉兒幾乎從未抬頭看過潘舉,更沒有接觸過他的家人。

「到此時,準備工作就算是完成了,哦,當然,還需要孫博士配製幾種藥劑:沈鳳取走的注射器裡是見血封喉的劇毒,還有一種強力迷藥,用來保證安孝通在後半場戲中昏睡不醒,我用在巡夜船員和播音室船員身上的也是這種迷藥,最後是一種微效麻醉劑,淬在細針上,方便小容在黑暗中奪取唐湛秋的手槍。」

「接下來呢,該正戲了吧?」歸紹賢興致勃勃地剝著花生問。

「沒錯,晚餐後,我封死貴賓艙,趕去播音室,沈鳳則按照花姐姐的指示殺死了趙嘉兒,引大家發現屍體,唐湛秋也依照從電話亭聽來的資訊,順著沈鳳留下的線索把黑鍋扣到了安孝通身上,以備下船後挾案要價:如果安孝通肯花錢買命,唐湛秋便揭開案件真相,反手將沈鳳送進大牢,如果沈鳳出的錢更多,唐湛秋便把安孝通徹底釘死,這是他慣用的手段。

「在此時,我通過播音喇叭向貴賓艙喊話,索取玉鳳和《溪山眺雪圖》,小容則趁機把一點熒光塗液滴在商野的頭髮上。我結束喊話時,距九點只有不到十分鐘的時間,任何人都無暇思考,海中瀾也會依照我之前的吩咐,安撫大家順從我的意思去做。此時成勇會拿出歸老先生交給我的那隻玉鳳,坐實所有貴賓的印象:張粟就是玉鳳的持有者。九點整,我切斷電源,餐廳裡狼奔豕突,海中瀾隱蔽在書架旁,用一把勃朗寧m1911擊中了那一丁點沒人注意到的熒光。海中瀾帶著兩把槍,一把m1911,用於擊殺商野,一把是雲鷗親手製作的微型手槍,用於擊殺唐湛秋,也就是說,當天在芄蘭號上,一共出現過三把m1911,分別在海中瀾、唐湛秋和潘翼手裡。

「商野中槍斃命,餐廳裡一片大亂,小容趁機奪下唐湛秋的槍,再把放在桌上的玉鳳取走,貼身藏好,用注射器將被沈鳳打昏的安孝通麻醉,最後把那捲《溪山眺雪圖》放進唐湛秋的風衣口袋裡。小容的手段您是知道的,四分鐘的停電時間足夠他悄無聲息地做完這一切。

「電力恢復後,孟禾遵照我事先的要求向唐湛秋髮難,接著我會播放花姐姐和沈鳳談話的錄音。花姐姐和沈鳳交談時模仿的是唐湛秋的聲音,在唐湛秋意氣風發地指定安孝通為兇手時,沈鳳應該已經憑聲音認定他就是花如映了,此時見罪行敗露,氣急敗壞之下,難免遷怒。心中頭緒混亂如麻的唐湛秋此時也應該明白自己被人下了套。

「這時我會要求沈鳳坦白她和‘花如映’的交易,成勇也會恰到好處地揭開唐湛秋推理中的破綻。唐湛秋當然不會承認自己就是花如映,所以沈鳳從電話下取走的字條就派上了用場,那是花姐姐模仿唐湛秋的筆跡寫的。我本想讓成勇和小容旁敲側擊提醒沈鳳拿出字條,沒想到沈鳳在這個時候倒是清醒得很,主動送出了這張催命符。海船長拿出唐湛秋填寫的表格來對照筆跡,藍小姐這位書畫鑑定名家當場指認兩者為一人所寫,唐湛秋按捺不住,撲上來搶奪字條,成勇便會迅速將他制服,小容也會趁機撲上去擒住唐湛秋的手臂,暗中抖出藏在風衣口袋裡的《溪山眺雪圖》,這下唐湛秋才算是百口莫辯了。

「其實以成勇的身手,要想一招拿下唐湛秋再容易不過,不過海船長堅持要親手擊斃兩個害死雲鷗的仇家,所以我安排成勇被唐湛秋反制,好讓海船長名正言順地出手。讓我沒想到的是,唐湛秋竟然挾持了尹若華,若不是海船長出槍快準狠,事情恐怕還要出些小變故,成勇這孩子控場能力不夠,回去我得打他一頓。」

陳棠失笑道:「你打得過他嗎?那孩子功夫強得邪性。」

薛恕皺皺鼻子道:「哼,他不會還手的。」

歸紹賢用水菸袋敲敲桌子:「別打岔,繼續說,殺三留一,那三個傢伙已經幹掉了,要留下的那個呢?我的玉鳳呢?」

薛恕道:「潘翼身上的那隻玉鳳根本不用小容動手去偷,大家會逼他交出來的。尹若華按照我事先的吩咐用一盒鉛粉將‘薛小容’鎖定在貴賓艙乘客當中,唐湛秋被殺後,海船長擁有絕對威懾力,搜身無疑是最好的辦法。海船長完全不必擔心被搜身,更不必擔心他的m1911被發現,因為成勇會先行搜查潘翼,讓事情提早結束。大家都認為成勇假扮的張粟是玉鳳的主人,勃朗寧m1911是殺死商野的兇器,這兩件東西都在潘翼身上,這個頑劣懦弱的小紈絝是絕對不敢和海船長硬拼的,除了乖乖交出玉鳳,他沒有別的活路。」

「萬一他狗急跳牆拔槍反抗呢?」陳棠問道。

薛恕笑道:「成勇會教他做人的,潘翼就算拿著槍也傷不了成勇一根汗毛。」

歸紹賢道:「可我聽說潘家小子後來被放了出來。」

薛恕一攤手道:「只要下了船,潘翼想洗脫罪名再容易不過:他身上沒有硝煙反應,槍裡的子彈也沒有打出,更重要的是,張粟、阿瀧這兩個一下船便消失的警察根本不存在,所以潘榮烈只要花些錢就能把潘翼保出來。不過在下船之前,尹若華會唬潘翼詳詳細細地說出燕喬案的真相,並把錄音交給法庭。不過,按我的意思是直接交給廣播電臺,把事情搞大才刺激嘛。」

陳棠也道:「尹若華只是想讓潘翼嚐嚐魏夷受過的委屈,並沒有想要他的命,薛公子辦事真是恰到好處。對了,還有那個沈鳳,她的殺人罪可是板上釘釘,險些含冤送命的安孝通恨她入骨,安家絕不會再為她說一句好話,花一分錢……哦不,花錢買她速死還是很有可能的。不過這樣一來,安家想要再度集結塞北匪幫就難比登天了。薛公子這一手真是漂亮。」

薛恕微微欠身道:「多謝藍小姐誇讚。我的話說完了,現在輪到歸老先生和藍小姐說說了,燕喬的老師、魏夷的戀人、白鷗的養父,這三個人是怎麼湊到一起的?沈鳳為什麼恰在此時發出了殺夫的委託?華爾納為什麼會把押送玉鳳的任務託付給一個乳臭未乾的小紈絝?唐湛秋、潘翼、商野為什麼會同時乘坐芄蘭號前往青島?歸老先生怎麼會知道那隻玉鳳的下落?我可不信這是巧合。」

歸紹賢突然站起身來,搖搖頭道:「年紀大了就容易犯困,我要休息了,二位小友隨意。」說著拄著竹杖,晃晃悠悠繞到後室。

陳棠起身送歸紹賢離開,回頭向薛恕一笑道:「沒錯,這不是巧合,這些人是我湊到一起的。」

薛恕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江湖人皆道‘南有花如映,北有藍海棠’,藍小姐確實有些手段。」

陳棠道:「不敢當,花前輩鬼神莫測的仿造手藝,我是萬萬不及的,所以要騙趙嘉兒上船送死,還得詭盜團出手。」

薛恕輕笑一聲,撩起眼皮道:「‘詭盜團’是我心血來潮信口胡謅的名字,尚未外傳,江湖中沒有人知道九舌張儀、九臂哪吒、千面羅剎擰成了一個隊伍,你是怎麼知道的?還有,前些日子小容無端端被捲入歸家的一件家務事,著實吃了不少苦頭,這也是你的……你們的手筆吧?」

陳棠眸中異光閃爍:「白先生在尋找有實力的合作者。」

薛恕抱著胳膊翹起腿來,一歪頭道:「我喜歡簡單直白的客戶。」

陳棠道:「可那白先生喜歡在帷幕中撥弄風雲。」

薛恕「嘖」了一聲道:「那麼,請你轉告……」

陳棠微笑道:「薛公子先不忙回覆,白先生的測試還沒有結束,準備接招吧。還有,詭盜團這個名字,我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