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七撩起眼皮,瞧了瞧風塵僕僕的張如慶,重重打了兩個噴嚏,愜意地合上鼻菸壺的小蓋子道:「你確定玲瓏茶舍的後院地下真的有座古墓?」
張如慶興奮難抑,搓著手道:「絕不會錯,那幾個河南漢子租了玲瓏茶舍斜對街的一座空倉庫,鬼鬼祟祟,晝伏夜出,每晚四更都要偷偷運一車土出城,這不是盜洞清土是什麼?我注意他們已經半個多月了,昨兒半夜我命人引井水浸塌了盜洞,從倉庫這邊下去,把屍首搭了上來。」
張老七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真要動這墓裡的東西?」
張如慶湊上前道:「難道爹不動心嗎?那些盜墓賊隨身的鐵傢伙上都掛著漆皮,盜洞邊上還撂著幾塊溼朽的黃心柏木,再瞧瞧孩兒從盜墓賊身上翻出來的寶貝,玉龍、玉蟬、玉人、玉剛卯、馬蹄金,還有這種叫不出名字的玉佩,瞧瞧這質地,瞧瞧這做工!這些還只是方便攜帶的小玩意兒,鼎、鍅、壺、劍、玉璧甚至玉衣、玉耳杯、玉辟邪都還在墓室裡,這十成是座前漢王侯墓,爹,這個發財的機會咱可不能錯過!」
張老七沾了一指頭鼻菸,搖搖頭道:「難,難啊!盜墓賊挖開的通道已經被你灌塌,四周圍土層也都鬆動了,人是不能下去的。你若想動手,怕是隻有去玲瓏茶舍後院,探出墓室所在,直接破土,來個大揭頂。」
張如慶打了個響指道:「我正是這麼想的。」
張老七道:「可玲瓏茶舍是琰少爺名下的產業,你區區一個管家,哪能大搖大擺地跑到他的地盤動土?」
張如慶道:「我是為爵二爺辦事的,何必怕他一個小毛孩子?再說,鬼泉坊這片地界,十之八九都是爵二爺名下的生意,而且都交由我來打理,就這麼一個小小的茶舍把控在歸琰那小東西手裡。說實話,老太爺把歸琰寵得像眼珠子似的,爵二爺早就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了,只是礙著層叔侄情分,不好明著對他下手,我若能‘體察上意’,提前動手把歸琰除了,那這間茶舍還不是妥妥地落到我手裡?到時候這茶舍後院如何破土如何整飭,還不是由我說了算!」
張老七眼睛瞪得滾圓,呼地站起,扯起柺杖照張如慶頭頂便打,張如慶一閃身,反手攥住杖頭,笑道:「爹,您怕了?」
張老七怒衝衝道:「你難道不知道琰少爺是老太爺的心頭肉?你難道不知道爵二爺怕老太爺怕到了骨頭裡?你這是直接和老太爺叫板!你這是作死!」
張如慶冷冷一笑,鼻中「嗤」的一聲。
張老七急道:「你……你以為老太爺是什麼人物?他可是當年袁大總統身邊的老牌暗衛!捕譚嗣同、擒趙三多、殺宋教仁、毒趙秉鈞、攬楊皙子,幾乎每一件事背後都有這些暗衛的影子,說句不地道的話,袁大總統都是他看著長大的,你這小子也敢……」
不等張老七說完,張如慶便笑著一擺手,道:「時代變了,他也老了,老人最怕的就是死,就像你一樣。」見張老七重重地哼了一聲,又笑道,「你只曉得老太爺是何等人物,卻不知道爵二爺是何等人物,我一直不敢告訴您,是怕把您嚇死。」說著身子微微前傾,湊到張老七耳邊,輕聲道,「知道‘金主會’和‘金龜’麼?」
張老七聞言,頓覺一股涼氣從脊樑直竄頭頂,一時連話也說不出了,呆坐良久,才道:「他……竟然是金主會的人!」說罷搖了搖頭,閉目嘆道,「你覺得,爵二爺是實打實地信你麼?」
張如慶一怔,搖著頭道:「爵二爺這樣的人物,怕是除了自己誰也信不過,不過我能為他把一些暗地裡的事情辦妥,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也就是說,一旦事發,你這個‘謀士’就成了替罪羊。」張老七冷笑道。
張如慶一咬牙:「常言道‘富貴險中求’,房玄齡諫唐太宗殺兄,賈公閭助司馬昭弒君,不都是如此嗎?」
張老七揮揮手:「好,任由你去,一旦事敗,不要拖累我和你兄弟。」
張如慶笑道:「好說。」
歸紹賢顫顫巍巍地放下白銅鏨花水菸袋,倚著厚實的灰熊皮靠墊努力坐起身來,有氣無力地咳了兩聲,撩起眼皮望著站在榻前的次子,搖搖頭道:「還請什麼郎中啊,你爹我活了快九十歲,知足啦,別再瞎折騰了,咳咳……」
「父親,您說的這是什麼話?」歸爵眉頭一皺,一抬腿坐在榻邊,輕輕為歸紹賢捶著背道,「您老人家福澤綿長,還要花甲重逢,古稀雙慶呢!」
歸紹賢卻只是擺手:「算啦,不折騰啦!我老頭子這輩子揍過羅剎,宰過長毛,剿過捻子,殺過鬼子,吃過御宴,喝過洋酒,拜過老佛爺,保過袁總統,攢了一屋子觚爵鼎彝,藏了兩櫃子汝官哥鈞,也算是閱盡興亡,沒什麼不知足的,就想再好好清靜幾年。你沒事的話也不用每日過來伺候,咱家這後院險得很,若沒有人引著,你進來時容易困住。」
歸爵驚道:「父親,孩兒願每日在父親榻前……」
歸紹賢有些不耐煩地打斷道:「你生意忙,讓琰兒陪著我說說話就好。」
歸爵聽見「琰兒」二字,臉色頓時一沉,又陪著笑道:「您養好身子,也好多栽培琰兒幾年,他現在還小……」
「小?眼力可比你這五十來歲的人毒辣得多!」歸紹賢眼中寒光一閃,歸爵頓時冒了一身冷汗。
紫檀嵌百寶屏風後忽地傳來一聲輕笑:「爺爺,二叔的話有幾分道理,諱疾忌醫可不好。」
歸爵聞聲便是一個趔趄,忙定定神,笑道:「琰兒在啊。」
一個清癯高挑的白衣少年手持書卷從屏風後繞了出來,淡淡一笑,道:「二叔安好。」又轉向歸紹賢道,「爺爺還是聽二叔的話,請個郎中來給調養調養吧。」
「哦,那好,既然琰兒這麼說,那就請個先生來瞧瞧。」歸紹賢拉著歸琰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笑呵呵道。
「那孩兒這便命人去約回春堂的石先生。」歸爵輕輕吁了口氣,又坐在榻前竹椅上,零零碎碎地閒聊幾句,便起身告辭。
沉著臉走出院子,歸爵突然低喝一聲,狠狠一拳捶在路邊的梧桐樹上,震得枝葉亂顫。
早早候在院外的張如慶嚇了一跳,忙縮頭弓腰湊上前去。
歸爵咬牙切齒,恨恨地低聲咒罵道:「老頭子只聽歸琰的話,等他一死,這偌大的產業豈不都給那小畜生分了去?也是我福薄,娶了六房姨太太也沒生下個兒子。」
張如慶堆著一團諂笑為歸爵寬心:「歸家七成的家業在您手裡,您還怕一個小毛孩子翻了天?」
歸爵慘然道:「歸家的生意,明面上是我主事,可油水最足的地下買賣都是老頭子暗中操持,我恨他不死,又怕他死,嘉慶皇帝不好當,背後有個太上皇!」說著幽幽嘆了口氣,又道,「若不是為了保住那塊能延續子嗣的‘萬歲香餅’,我才懶得找那個姓石的江湖郎中來給他瞧病。」
「哎喲二爺,回春堂的那位石先生可不是騙錢的江湖郎中,那可真是回春妙手,鬼神莫測!」張如慶道。
歸爵意味索然地擺擺手,道:「我不在乎他醫術如何,只要他能勸說老頭子最近不要燃掉那塊香就足夠了!等那個九臂哪吒薛小容入了套,那塊萬歲香餅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張如慶點點頭,說道:「是是是,我會吩咐石先生的。」
歸爵點點頭,又道:「對了,這些日子官府查得嚴,我的賞格也從一千大洋提到了三千,你暫時不要和黑虎幫來往了,若叫巡捕房的人查出我的身份,你的腦袋也得跟著搬家。」
張如慶忙點頭稱是。
屏州新任市長杜成湘手段酷烈,趁著黑虎幫主虎烈新喪,對屏州城內的黑幫勢力來了個大清洗,黑虎幫羽翼折損頗多,可任憑杜成湘和租界總巡捕劉肅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手無縛雞之力的古玩商歸爵就是操控五省黑幫的「金主會」成員之一,一枚金錢令遞出去,便能令黑道高手蜂擁而出收割一條性命的「金龜」。
張如慶擦擦布滿光頭的冷汗,暗道:黑虎幫做事張狂不知收斂,最近風頭太緊,還是少搭理為妙。
歸爵漫不經心地走回書房,坐在書桌前的鹿角椅上,輕輕拍著扶手道:「還有,那箱甲骨的價格給我咬死了,一分都不能少。我孫子鴉太郎是隻肥羊,這箱甲骨一齣手,我在河南的生意便能打通了。」
張如慶忙上前幾步,小心應道:「我孫子先生說,他前些日子剛損失了一船煙土,怕是手頭不大寬裕。」
歸爵冷哼一聲,道:「都是託詞!你跟他說,他若不買便罷了,我拿去屏陽書院半賣半送,還能賺個好名聲。我孫子鴉太郎是個古痴,若是眼睜睜瞧著這箱甲骨從指縫裡溜走,恐怕會悔得切腹自盡。任他把屏州城翻過來,都找不出一片八十九字的龜腹甲!」
秋深露重,月色朦朧。
賀寧躲在四人合抱的老柏樹後,被夜風吹得直打哆嗦,忙裹了裹還算精緻的絨衣,呵了呵凍得通紅的手,又摸了摸藏在腰間的短劍。
「嘿,兄弟,我勸你不要莽撞。」層層柏葉中傳來一聲輕笑,嚇得賀寧跌了個跟頭。
「你是誰!」賀寧手腳並用爬起身來,怒衝衝瞪著這個像松鼠一樣蹲坐在樹上怪人,壓低了嗓子問道。
「你真以為你能殺得了他?」隱在柏葉中的黑衣人眼睛一掃歸府大院門外那輛闊氣沖天的福特轎車,搖了搖頭。
「你到底是誰?你想幹什麼?」賀寧渾身直冒冷汗,伸手去摸別在腰間的短劍,卻摸了個空,正手忙腳亂時,只覺頸間一涼,一片薄薄的短刃橫在頷下。一個懶懶的聲音在腦後低聲問道:「是不是在找它?」
賀寧的頭髮都炸了起來,又覺眼前人影一閃,只見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兩腿勾著樹枝倒掛在自己面前,眨著大眼睛嘻嘻直笑,短劍在他指尖靈活地翻著花樣。
「哇,小寧,這匕首稱手極了,好想要!」少年興沖沖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小名?」賀寧像一隻受了驚的貓一樣貼在樹幹上,定了定神,藉著月色仔細一瞧,不禁輕呼道,「小容?」
「哈哈,瞧你嚇成什麼鬼樣子,這點膽子還敢去刺殺歸府的人,不是作死嗎?」被喚作小容的少年笑嘻嘻道。
「你……你怎麼才回來?」賀寧一把撲住那少年,癟著嘴嗚嗚哭了起來。
「對……對不起啦,我路上耽擱了幾天……你怎麼總是動不動就哭鼻子,像只小兔子似的……別咬嘴唇,真咬成三瓣子嘴怎麼辦,等著嫦娥姐姐收你回去?」小容跳下樹來,伸手攬住賀寧的肩膀道。
「薛小容!你嘴怎麼這麼損啊!」賀寧又羞又惱,眼淚汪汪地一拳捶向薛小容胸口。他說話聲音大了些,歸府門前幾個戴著墨鏡的灰衣壯漢互相遞個眼神,無聲無息地向老柏樹逼來。
「笨死了你!」薛小容抄住賀寧的手腕,小聲道,「先離開這兒,歸府的保鏢可不是好對付的。」
「我……我和他們拼……」賀寧話未說完,身子早被薛小容一把攬住,移風踏火似的挾走,等他回過神來,已經站在八條街外的賀家大門外了。
賀寧腦袋一陣發懵,踉踉蹌蹌站穩身子,又抱著肚子吐了好一陣,才抬起頭來,胡亂抹了一把眼淚鼻涕,眼巴巴地望著薛小容。
薛小容坐在路邊的牆頭上,晃著兩條腿道:「歸家不過是奪了賀家一箱甲骨而已,有必要動刀動槍的嗎?要不是我及時趕回來,你這條小命就交代了。」
賀寧霍地站起,跺著腳道:「我在信裡寫得清清楚楚,我大哥大嫂都死了!歸家那個禿頭惡管家為了一箱甲骨,把他們的船炸沉了!我大嫂還懷著孩子,歸家欠賀家三條命,你說我該不該報仇!」
薛小容頓時呆住了,半晌才訥訥出聲:「賀老闆……死了?你信裡沒寫啊。」
賀寧氣急:「你胡說,我明明寫了的!」
「慢著,慢著!事情不對頭。」薛小容臉色一陣發白,縱身躍下牆頭,一把抓住賀寧的手道,「你家這兒也不安全,快跟我走,我們先去找我哥哥……啊呀!」
話音未落,薛小容便覺後頸一陣冰涼,渾身的骨頭像被人抽走似的,軟綿綿撲倒在地,在失去意識前,彷彿聽見賀寧尖聲哭叫:「是你!你這個魔鬼……」
不知過了多久,薛小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掙了掙身子,只覺胸腹、手臂上傳來一陣劇痛,不禁「哇」的一聲慘叫,忙低頭一看,只見自己上身赤裸,被一根細如髮絲的金線牢牢捆住,稍一掙扎,那金線便往肉裡勒去,鮮血絲絲溢位。薛小容咬著牙嘆了口氣,頹然癱倒,暗道:瀝血絲,這回栽了……
賀寧也被捆著縮在牆角,一邊嗚嗚咽咽地抽泣,一邊恨恨地瞪著那個坐在紫檀雕花太師椅上的光頭漢子。薛小容環視四周,見眼前是兩座空空如也的花梨木博古架,不遠處橫著一張鋪著金繡褐絨墊子的紫檀長榻,榻上兩個案几,角落裡幾把紅木椅子,零落散亂,橫七豎八。薛小容認得這是賀家經營的古玩店「秀木居」的內廳,而那個懶洋洋靠在太師椅上油光滿面的光頭,腰上掛著一塊雕著「歸」字的玉牌,多半就是賀寧所說的歸府的「禿頭惡管家」了。
那光頭漢子見薛小容醒了,一挑眉毛,笑道:「鄙人張如慶,久聞‘九臂哪吒’薛少俠的大名,今日請少俠前來,是想談一樁買賣。」
薛小容苦笑:「篡改書信,暗箭傷人,捆縛囚禁,你就這麼個請法?」
張如慶依舊滿臉堆笑:「薛少俠是江湖上有名的樑上君子,做的多是暗地裡的小生意,世人皆知你空空妙手,來去無蹤,雖乖張頑劣,卻從不敢傷人性命。而我剛剛經手的這樁買賣涉及數條人命,賀老闆夫婦又死狀甚慘,只怕薛少俠年幼膽怯,見信不敢助拳,所以擅自截下了賀公子求救的信鴿,請了摹寫筆跡的高手,避重就輕地改了書信。」
「我和賀寧書信往來非常隱秘,你是怎麼截下的?」薛小容滿腹懷疑。
「這個麼,說起來有些傳奇,薛少俠要耐著性子聽。」張如慶微笑著欠了欠身子,說道,「前些日子,賀公子的哥哥賀安和我家主人歸爵同時看上了豫北流出的一箱殷商甲骨,兩家爭執數月,這甲骨還是讓賀老闆買了去。」說著咂了咂嘴,搖頭道,「要說這人啊,要有自知之明,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得看清楚、想明白,否則會無端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像賀安那樣不知進退的愣頭青,結局就是炸成一船碎肉焦骨,餵了洛水中的魚鱉。」說著一低頭,見賀寧恨得咬牙切齒,忍不住噗嗤一笑,繼續道,「俗話說,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張某受爵二爺恩惠頗多,自然要為他剪除後患,所以找了幾個江湖上的弟兄,連夜端了賀家的秀木居,殺了值夜的夥計,將滿閣竹雕、木器、象牙、犀角連同珍貴香料一起收入囊中,偽造成外來流寇劫財殺人的樣子。可我沒想到的是,當晚賀公子流連書寓不曾回家,故而逃過一劫。」
薛小容幽幽地瞧了賀寧一眼:「流連書寓?你才多大啊,就學會逛窯子了……」
賀寧又羞又恨,低著頭說不出話。
張如慶悲憫地躬下身子,拍拍賀寧的頭,繼續說道:「第二天,我們在清點抄來的貨物時,發現從賀公子書房搜出的一件檀木匣子裡有夾層,夾層裡藏著幾封書信,落款都是‘小容’,信紙一角還印著風火蓮花的圖樣,幾位江湖上的朋友都認得,這是薛少俠前些年慣用的惡作劇‘圖騰’,每每畫在被你光顧過的苦主家大門上,抑或印在熟睡中的苦主腦門上,兩三個月都洗不掉。我們當然拆閱了你與賀公子的書信,知道你們兩人是自幼熟識的密友,這讓我感到非常興奮!」張如慶眼中精光灼灼,揹著雙手飛快地踱了幾步,帶著幾絲顫音道,「我有一個捅破天的計劃,需要薛少俠這樣的江湖異士相助,但薛少俠這樣的人物,多是行跡飄忽,蹤影難覓,能從賀公子這裡得到你的訊息,真是蒼天助我!」
賀寧本就對張如慶又恨又怕,此時見他舉止癲狂,更是心驚肉跳,把頭偎在薛小容肩後,瑟瑟發抖。
薛小容嘆了口氣:「你不知道如何找到我,卻知道毫無江湖和官府背景的賀寧在家破人亡、束手無助之時極有可能找我求救,所以你沒有繼續追殺他,而是暗中監視,截下了他放出的信鴿,換掉了信件,又將信鴿放走。這隻信鴿會找到我,而我見信後當然會火速趕回,來幫賀寧這個‘小’忙。」
「不錯。」張如慶讚許地點點頭道:「薛少俠果然重情重義,一接到書信,便馬不停蹄趕來相助。你來得實在及時,這些日子賀公子心灰欲死,竟買好了短劍要伺機刺殺歸二爺,你若晚來一步,我少不得要先出手將賀公子處死,到時候怕是找不到挾制薛少俠的籌碼了。」說著一把捏住賀寧的下巴,將一粒香氣濃重的墨藍色藥丸塞進他的嘴裡。
薛小容大驚:「你給他吃了什麼?」
「裂腑丸。」張如慶笑吟吟道:「等事情辦妥了,我自會把解藥給他。」
薛小容望望幾近呆滯的賀寧,仰起頭道:「說吧,你要我做什麼?」
「你這邊先不急。」張如慶微笑著又掏出一枚裂腑丸,塞進薛小容嘴裡,呵呵一笑,撫摸著賀寧的頭道,「賀公子,薛少俠吃下的這顆藥丸,毒性比你吃的劇烈十倍,你要幫我辦一件事,如果能在十分鐘內辦妥,薛少俠的性命便能保住。」
「你……要我……做……做什麼?」賀寧顫抖著問。
「瞧,這是秀木居的賬簿,上面記著一塊明代宮廷所制的‘內府龍涎’香,可我在店裡並沒有找到,想請賀公子提點一下,這裡你比我熟。」張如慶微笑著取出一粒黃色藥丸道,「喏,這就是解藥,時間已經過去兩分鐘了,如果你在十分鐘內說不出香的所在,我就……」說著作勢把解藥投向燭火。
「慢慢慢,我告訴你,那塊香在我哥哥床下的暗格裡!」賀寧驚叫道。
「賀公子,你在說謊,那個暗格我早就發現了,裡面除了幾根俗不可耐的金條,別無他物。」張如慶森然一笑,兩指捏得解藥咯吱吱作響。
此時薛小容腹中已如火燒一般,慘叫著滿地打滾,身上被瀝血絲勒得鮮血淋漓。
「我沒說謊!暗格底下還有一層套格,那些金條是蒙人用的,如果小偷找到暗格,看到裡面的金條就不會注意下面還有一層了。」賀寧急道。
張如慶一怔,搖頭笑笑:「看來,是我低估了賀安。」說著身形一晃,出了後堂,不一會兒便眉開眼笑地託著一個小巧的木盒回來,俯下身來讚許地拍拍賀寧的肩膀道,「賀公子果然仗義。」說著從袖口中的一個青玉葫蘆狀小瓶裡取出一枚黃色藥丸,雙指一彈,射向薛小容面門,薛小容一偏頭,張口含住,吞下肚去,腹中灼痛立時緩解。
張如慶蹺起腿來坐在榻上,開啟錦盒,撫摸著精緻的褐色香餅,瞧著薛小容道:「怎麼樣,薛少俠,滋味不好受吧?」
薛小容喘息著怒視張如慶。
張如慶莞爾一笑,道:「賀公子所服的毒丸生效雖慢,可一旦發作起來,比你方才痛苦萬倍,那感覺就像成千上萬只渾身冒火的小蜈蚣在心肝腸胃裡亂躥亂咬一樣。」
賀寧駭得肝膽俱碎,薛小容攥了攥他的手道:「別怕,有我。」又揚起頭對張如慶道,「你要我做什麼?」
張如慶手掌一伸,道:「瞧,這塊明代御製的‘內府龍涎’,香質絕佳,價值連城。」
「那又如何?」薛小容年紀雖小,卻見過不少世面,輕輕一嗅,便笑道,「這種東西我在唐大帥私庫裡見過,香質絕佳不假,價格也貴得離譜,可這裡面並沒有龍涎,只不過是把沉香、檀香、乳香、丁香、甘松、零陵香、丁香皮、白芷、龍腦、麝香研成細末,用熱水將雪梨糕調化注入,揉成小團,模製成餅陰乾成型而已。」
張如慶連連讚歎:「薛少俠果然是見聞廣博!我想請薛少俠做的,便是拿它去歸府後院藏寶樓換出一塊和它大小色澤幾乎一模一樣的‘萬歲香餅’。」
「萬歲香餅?」薛小容倒吸一口涼氣,險些跳了起來,那瀝血絲又往肉裡陷入三分。
張如慶笑著瞧瞧痛得淚花直冒的薛小容,道:「不錯,正是嘉靖皇帝到死也沒能享用幾枚的以真正龍涎香為主料的‘萬歲香餅’。」
「你……你想做什麼?」薛小容有些怕了,萬歲香餅比賀家那一箱甲骨要燙手得多。他小時候被哥哥「九舌張儀」薛恕強迫讀書,曾清楚地記得,明嘉靖時,世宗皇帝大索龍涎香,除了用於齋蘸之外,皆供於方士陶仲文炮製一種名曰「萬歲香餅」的不死藥,但龍涎香存世極其罕見,《明實錄》曾記載「內閣自訪取龍涎香以來,二十餘年,所上未及數斤」,且皆毀於嘉靖四十一年的一場大火,故此傳世明宮所藏龍涎,珍罕之極,而陶仲文所制的萬歲香餅更是隻存在於傳說中的至寶。
張如慶幽幽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揹著手搖頭晃腦道:「據說,這種以龍涎為主料調配的奇香能醫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返老還童!三十年前,此物被歸家老太爺歸紹賢所得,為了這一塊毫不起眼的小玩意,不知多少英雄豪傑慘死在歸府後院的迷陣。」他說著神色一變,揮舞著雙手道,「可恨的是,歸紹賢這個老東西為了長生不死,竟要在明晚將這塊香餅焚了,這是暴殄天物!他活了快九十年,補藥吃了不下三百斤,早該夠本了!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萬歲香餅’的真正功用是什麼!」
「是什麼?你知道?」薛小容問道。
張如慶道:「今年初,歸二爺蒐購古籍時,發現一本託名王世貞所著的無名書冊,這本書裡把陶仲文真正進階的憑藉寫了個通透:‘仲文立朝幾二十年而不廢,唯其內宮子嗣延法為最。’薛少俠,賀公子,應該明白我的目的了吧?」
賀寧一驚:「歸爵中年無子,要用‘萬歲香餅’治療不育?這才是暴殄……哎呀!」話未說完,便被張如慶一腳踢了個跟頭。
薛小容側身擋住賀寧,用下巴一指張如慶手裡的香餅道:「你綁我來,不是要偷走那塊萬歲香餅,而是要用賀家的內府龍涎把它換掉,也就是說,你要得到萬歲香餅,又不希望歸家的人發現東西丟了。」
張如慶點點頭道:「不錯,我希望整件事情能辦得風平浪靜,悄無聲息。否則老頭子發起怒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薛小容疑道:「那能瞞多久呢?雖然都是明宮舊制,大小色澤相同,但這些內府龍涎的香味和萬歲香餅總不會完全一樣吧?明晚那個歸老太爺燃香時一定會發現破綻的,還不如直接偷走省事。」
張如慶笑笑道:「這個沒關係,老傢伙年紀大了,嗅覺不好,他連酒和醋的味道都聞不出來。而且他的手抖得厲害,到時候為老傢伙燃香的是他的小孫子歸琰,那小鬼不懂香,更沒有見過三十年前便被放入藏寶樓封存的萬歲香餅。」
「那在燃香之前呢?珍藏了三十年的寶貝,總不會最後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拿去燒掉,至少也要道個別吧。」
「不錯,薛少俠要做的,就是在老太爺與香餅‘道別’之後,歸琰拿到香餅炮製焚燒之前,用內府龍涎把它換掉。」
薛小容伸手搔搔頭:「你這可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對,但……」張如慶話剛出口,便猛地一愣,繼而大驚道,「你怎麼脫開瀝血絲的?」
薛小容眯著眼道:「你以為我‘九臂哪吒’是浪得虛名麼?你以為我剛才滿地打滾是為的什……哎呀我去!」張如慶眼神一寒,猛地一掌擊出。薛小容驚呼一聲,忙側身要躲開道:「別動粗,你不是要和我談生意嗎?」
「我不喜歡愛逞能的小滑頭,不過我很欣賞你的功夫。」張如慶獰笑著收了手,從身邊的方桌上拿起一件衣裳,輕輕抖開,是繡著一叢蘭草的青色短褂,裡面裹著一條寬鬆的深褐色軟緞褲子和一雙黑色暗工雲紋軟緞滾金邊的布鞋。
「如何?歸家外面店裡的小夥計都這麼穿。」張如慶笑道,「尺碼小了些,但將就能穿,今晚我就帶你進府。」
「只換身衣服就行嗎?你確定我這張生面孔不會被歸家的人發現?」薛小容道。
「只要騙過門衛就好,入府之後,以薛少俠的身手,若能被人發現,那才是怪事。」
「也就是說,這件衣服只是為了方便把我帶進府去,至於進去以後我要如何施展,就不是你要考慮的事情了。」
「不錯。」張如慶笑道,「守門人根本不知道歸家在外面的店裡有哪些下人。可後院只有老太爺和歸琰兩人能進去,也就是說,你在前院可以隨意行動,如果被人撞見,只要說是我從外面店裡叫來的夥計就行,但到了後院,你絕不能被任何人發現,否則……我不會替你收屍的。」
薛小容歪著腦袋想了想,道:「有兩個問題,第一,你事後不會殺我滅口吧?第二,我進入歸府後,你不會對賀寧下毒手吧?」
張如慶呵呵一笑:「薛少俠,你現在問這個問題不覺得愚蠢嗎?就算我明說我要卸磨殺驢,你又能奈我何?你沒有其他選擇,畢竟賀公子的性命還捏在我的手裡。」
薛小容輕哼一聲,一揚眉道:「誰說的,你瞧這是什麼?」攤開手掌,一個青玉琢成的葫蘆形小藥瓶躺在掌心,薛小容笑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剛才給我吃的解藥,就是從這隻小葫蘆裡倒出來的吧。」
張如慶長長地吹了聲口哨,拍拍自己的光頭道:「薛少俠不妨看看這葫蘆裡還有些什麼。」
薛小容一愣,忙拔了瓶塞,把一葫蘆藥丸全部倒入掌心,只見深黃、淺黃、明黃、暗黃、金黃、土黃、橙黃、米黃,盡是綠豆大小油光閃亮的黃色的藥丸,大同小異,卻又各有區別。
「薛少俠還記得剛才吃下的藥丸是哪一種麼?」張如慶笑道,「我知道薛少俠的手段,來此之前自然要做好萬全的準備,所以真正的解藥只有一粒。」
薛小容氣沖沖一跺腳,將一把藥丸重重擲在地上,咬牙道:好,在歸府這一天,我會好好尋找那塊龍涎,包括你手裡的解藥。」
張如慶哈哈大笑:「有趣,我倒要看看江湖第一神偷的手段。」
「好啊,還你。」薛小容手一揚,拋起一個亮閃閃的皮帶扣。
張如慶一驚,急忙伸手抄住皮帶扣時,寬鬆的褲子已滑落至腳踝處。
「小子,一天!你只有十二個時辰時間!」張如慶手忙腳亂地提著褲子,紅漲著臉尖聲道,「歸府後院是龍潭虎穴,你最好別死在裡面!」
「嘁,小爺取軍政府的大印、楊大帥的鬍鬚、黑虎幫的姨太皆如探囊取物,還會怕了一個古玩商人。」薛小容撇撇嘴道。
張如慶恨恨哼了一聲,道:「口氣倒不小。門外有馬車,薛少俠隨我來吧。」
「慢著,我這一身的血,怎麼進去?」
「我自會帶你去清洗、包紮,更換衣物,不會讓薛少俠帶著一身血汙去闖鬼門關的。」
四個小時之後,欲哭無淚的薛小容縮在歸府後院的假山縫裡,渾身冷汗直流,被瀝血絲勒破的傷口被汗水浸透,又開始陣陣作痛。
「我去你大爺的鬼門關!」薛小容好容易喘勻了氣,不住聲地咒罵歸紹賢,「老烏龜真缺德,一座破院子的大門竟然用了九宮八卦鎖,還把假山和樹布成六丁六甲陣,幸虧小爺練過,否則非陷在裡面活活困死不可。」說著仰面躺在窄得不可思議的假山縫裡,扭曲地伸開手腳,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窩在石縫裡的一對松鼠都看愣了,它們從沒見過一個人的肢體可以像貓那樣輕靈柔軟,觸物無聲。
薛小容笑了笑,拾起幾顆掉在石縫裡的松子,遞給松鼠,輕輕把它們推到一邊,又把臉湊在假山的孔洞後,藉著黎明前的月色望向幾棵老松下的一個石桌。石桌後不遠便是幾座古意盎然的房舍,最西邊是一座攢尖頂的二層小樓,應該便是張如慶所描述的藏寶樓了。石桌旁坐著一個長鬚老者,一個白衣少年,薛小容看不真切,望望四周,輕輕呼了口氣,縱身越上假山後的松樹。
歸府後院的二十餘棵百年老松連綿成片,枝幹交叉,冠葉層疊,薛小容趁著夜色未盡,騰躍攀爬,不多時便來到石桌正上方綿密的松枝間,悄悄隱住身形,撥開枝葉向下看去,見二人拈起落滿了露水的棋子,輕輕敲打在墨晶棋盤上,發出溼漉漉的聲響,落子時快時慢,像是在棋盤上敲打著一段不成調的小曲。
「琰兒,聽過曹操刺董的故事嗎?」歸紹賢落下一子,笑呵呵問道。
歸琰一笑:「這個自然,曹操趁董卓側身睡覺之機,拔刀欲刺,卻不料董卓已經從榻上的鏡子裡看到了他的舉動……」
歸紹賢點頭笑道:「爺爺這個棋盤是墨晶做的,被露水打溼後可比鏡子還亮。」
歸琰道:「所以,被棋盤映出的藏在樹上的這張臉,就是個自以為得計的曹操。」
薛小容皺皺鼻子,嘆了口氣,像燕子似的一個側翻躍下樹枝,輕輕站在石桌旁的草地裡。
「哎喲,是個小傢伙,來坐。」歸紹賢笑道,「琰兒,你猜猜他是衝著什麼東西來的?」
「多半是萬歲香餅吧。」歸琰眼看要輸,索性一把拂亂了棋局。
歸紹賢嘆了口氣,負手起身道:「看來在他心裡,求個兒子遠比保住我這個父親的命重要得多。」
歸琰見歸紹賢臉色瞬間灰敗下去,心中一驚,急道:「爺爺,您沒事吧!藥呢?」
歸紹賢一擺手,打量了薛小容幾眼,笑著道:「我可不記得外面店裡有個身手這麼靈活的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做的是什麼營生?」
薛小容撓撓頭,強行轉開話題道:「你早就知道歸爵可能會找人來偷萬歲香餅?或者說,你打算燃香續命的事兒本來就是個幌子,你要藉此試探歸爵的態度?」
歸紹賢見薛小容不願透露身份,便呵呵一笑,點頭道:「算是吧,他盯上這塊香有一陣子了,為了不讓我把香用掉,他也動了不少腦筋,又是請中西名醫,又是買養生方子,參茸蟲草靈丹妙藥成車地往家裡送,不知道的還真當他是個孝子。」
薛小容抱著胳膊一歪頭道:「那麼,這塊香餅到底是能延年益壽還是能助人生育?」
歸紹賢笑得白鬚亂顫:「不知道,不過我猜都不能。萬歲香餅的主料是龍涎香,龍涎香的功效不過是活血,益精髓,助陽道,通利血脈罷了,這陶仲文不過是一個方士,他焙制萬歲香餅也多半不會像書本上寫得那麼神,只是我那個逆子求子心切,連這種滿是仙道秘辛的雜書裡的騙人鬼話都信。」
「你知道歸爵得了那本古籍?」薛小容又是一驚,「赫赫有名的爵二爺竟然被據傳早已不問世事的老太爺拿捏得死死的。」
歸紹賢搖搖手道:「啊,慚愧慚愧。權力這東西,一旦拿到手裡,便再不捨得放下,只是小狼崽貪腥,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生意交給他做,他倒也做得風生水起,算是學到了我老頭子三成道行。」
「不過我猜,這位爵二爺的心思,恐怕不只是求子。」薛小容道,「那個禿子讓我做的是偷樑換柱,不是順手牽羊。」
「哈哈,他是怕我老頭子發現香餅被盜,一怒之下拿他們開刀!」歸紹賢笑道。
「只怕不然。」薛小容從懷裡取出一隻硬邦邦的松鼠道。
「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東西?」歸紹賢白眉一蹙,問道。
「這個先不必多問。歸老太爺如果信我,不妨幫我演一齣戲給那個張如慶看。」薛小容眨著大眼睛道。
「哦!這倒有趣得緊,我老頭子活了一把年紀,看戲看了不少,可還真沒演過戲!」歸紹賢興致勃勃地點頭。
「爺爺……」歸琰有些擔心,不滿地看了薛小容一眼。
「別怕,不會傷著老爺子的。」薛小容挑挑眉毛道,「老爺子以演戲為輔,看戲為主。」
「你是替歸爵和張如慶辦事的吧?怎麼倒興致勃勃地給我這個苦主出起主意來?」歸紹賢饒有興趣地問。
薛小容大大方方解開上衣,歸紹賢、歸琰都是一驚,只見他雪白的胸腹手臂上橫七豎八滿是細長的血痕,令人觸目驚心。
薛小容道:「這都是拜爵二爺手下那位張管家所賜,現在我的朋友被他餵了劇毒,正等著我盜出那塊萬歲香餅換解藥救命。」
「那你就該老老實實地把香餅偷去給他。」歸紹賢道。
「這不是被你發現了嗎?」薛小容一攤手,無奈道,「反正香餅偷不成,我又恨死了那個臭禿子,還不如就地倒戈,先把他給收拾掉……呃,你們……老的老小的小,能對付得了那個禿子不?」
「哈?」歸紹賢聞言,放聲大笑道,「我殺他如屠一狗耳!」
歸琰皺皺眉頭:「那你怎麼弄到解藥?張如慶可是個硬骨頭,就算拿下了他,他也未見得會把解藥交出來。」
「所以,我想借萬歲香餅一用。」薛小容道。
「這個……」歸琰看了歸紹賢一眼。
歸紹賢微笑道:「倒不是我老頭子不肯給你,只是這張如慶對香道一竅不通,也從未見過萬歲香餅的樣子,沒必要拿真傢伙去給他,我給你一塊明宮御製的‘太宰龍涎’如何?」
「行,只要能瞞過他就行。」薛小容滿不在乎道。
次日夜半,張如慶臥房外間的小桌旁。
薛小容抬腿踏著長凳,修長的手掌裡託著白潤如玉的香餅,一挑眉道:「一天,準確地說,還有一個時辰才滿一天,現在可以把解藥給我了吧。」
張如慶微笑著拍了拍手,道:「薛少俠好手段……」
「少廢話,解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