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璀璨,歌舞昇平,柔鄉歌舞廳的開業典禮如期舉行。
應飛皺著眉頭在香車美女之間往來穿梭,腥甜的洋酒氣味和聒噪的鶯鶯燕燕令他的腦袋一陣陣發脹。他是赫赫有名的大記者,思維活躍,文筆犀利,精力旺盛,唯獨有個早睡的習慣,可那個該死的社長竟然一個電話把他從睡夢中叫醒,讓他來跑這個毫無價值的歌舞廳開業的新聞。
「隨便拍幾張照片就好。」應飛看了看手腕上的金錶,打著哈欠吩咐嶽亭道,「已經九點半了……」
嶽亭是應飛的小助手,這孩子不識字,但聰明乖巧,老實能幹,尤其是在攝影方面無師自通的天賦,令報社的許多同事刮目相看,不過應飛更看重的是他自幼練就的一身好功夫,畢竟應飛自己也不是普通的記者,他在江湖上有個綽號,叫「賊鷹」。
江湖人不知道老謀深算的賊鷹正躲在風流富貴的屏州城耍筆桿子,屏州人也不知道妙筆生花的應大記者是個以勒索為生的黑色偵探,這個秘密只有他和嶽亭兩個人知道,至少應飛是這麼認為的。
出席開業典禮的名媛政要為數不少,連洋行老闆和督撫大帥都露了面,各家報社的記者當然也是蜂擁而至,鎂光燈嚓嚓的閃個不停。
「你看,那個是不是《世局報》的應飛?」一個胖乎乎的女記者忽然眼睛一亮,捅捅身邊的同事道。
「喲,可不是,想不到應大記者也來報道這種沒油水的新聞。」戴著金絲眼鏡的男記者酸溜溜道。
「那個就是應飛啊!」一個稚氣未脫的小記者捧著相機轉向站在人群外的應飛,「聽說去年那起銀行大劫案的內情就是他報道的,還有養老院殺人騙保案和逸香樓鼠肉包子案的內幕都是被他挖出來的!」
女記者道:「這還不算什麼,最神的是去年冬天的聾啞女校老師上官雪勾結江湖匪盜拐賣少女案!那案子邪乎得緊,連警察都放棄了,要不是應大記者堅持調查,怎麼能把上官雪那個毒婦繩之於法?」
男記者推推鼻樑上的眼鏡道:「哼,說她是毒婦都算抬舉了她,那些小姑娘才十四五歲,那畜生還真能下得了手!我聽說應飛帶著警察衝進上官雪家時,還在她家臥室救出一個昏迷了的女學生,後來那孩子認了應飛做乾爹呢。」
一個尖嘴猴腮的洋記者湊上前來道:「我聽說,應飛馬上就要做《世局報》的副總編啦。」
女記者道:「可不是嘛,實至名歸喲……」
眼看自己就要成為話題的焦點,應飛無奈地笑笑,招呼了嶽亭,轉身離開。
嶽亭興奮地蹦蹦跳跳:「頭兒,我拍到銀嗓子白虹了,還有百靈公主何青青和女校書韓月兒。」
「你的鏡頭總盯著那些穿得‘肉’隱‘肉’現的女明星……」應飛點起一支菸,迎著夜風吞雲吐霧。
「哪有!」嶽亭紅著臉道,「我還拍了申大帥、柳副官、羅姆行長、喬治公爵、魏董事長還有……還有那個恨你入骨的歐陽院長,他好像在求申大帥什麼事情。」
「歐陽度也來了?」應飛一怔,隨即笑道,「難怪,濟昌醫院有軍方背景,草包司令申殿魁就是歐陽度的靠山,申大帥都親自來了,歐陽度這老傢伙怎麼敢不給面子?再說,黑虎幫幫主虎烈上週剛死在他的濟昌醫院裡,主治醫師神秘失蹤,歐陽度恐怕已經連著幾天沒睡好覺了,說不定是想求申殿魁出面震懾黑虎幫,以解除眼下困局。」
嶽亭一咧嘴道:「用軍隊震懾黑幫?小題大做了吧。」
應飛道:「我倒覺得,申殿魁未必鬥得過黑虎幫,那可是地下世界的龐然大物。」他冷笑著摸摸唇上修得見稜見角的一字胡,「黑虎幫層級綿密,高手眾多,虎烈生前對屏州城的控制如臂使指,用一句不恰當的話,‘始皇既沒,餘威震於殊俗’,現在黑虎幫還是鐵板一塊,屏州城裡那些小幫會蠢蠢欲動,但沒一個敢出來蹦躂的。」
嶽亭一吐舌頭:「哦!好可怕。」又笑道,「不過虎烈已死,現在的黑虎幫是女人當家,難道幾個寡婦敢和歐陽度、申殿魁叫板?」
應飛笑著在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道:「三句話不離女人,年紀不大,色心倒不小。等麒麟幫幫主追殺到屏州,我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嶽亭尷尬地笑笑:「那個……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
應飛暗暗好笑。麒麟幫豢養的這些少年殺手,被稱為獵童,他們像白紙一樣,不明善惡,無知無畏,輕忽世人與自己的生死,因此悍不畏死,暴烈狠戾,可當他們漸漸長大時,在情慾面前也絲毫不知掩飾,像是草原上的獵豹一樣剽悍放浪。被稱為「血刃童子」的嶽亭是這些獵童裡最特殊的,他的手段比其他獵童老辣得多,心性比之其他獵童要成熟得多,懂得些許人情世故,也知道惜命,所以在不小心給麒麟幫幫主戴了綠帽子之後,便識趣地逃之夭夭。膽大如斗的血刃童子隱姓埋名逃到屏州的報社打雜,叱吒風雲的麒麟幫幫主一頭慘綠憋屈得氣沖牛斗,應飛想想都覺得有趣。
繁華的長安路正在鋪設地下水管,因此從柔鄉歌舞廳回應飛和嶽亭的家——準確地說是應飛的家,嶽亭借住在這座小複式的閣樓裡——需要路過屏州城裡最荒涼的所在,萬壽花園。
頹垣敗井,廊廡傾欹。
屏州城寸土寸金,難得有這麼一大片荒蕪人跡的房舍,據說經營這片大型樓盤的是一個黑心的洋買辦,光緒二十九年捲了大筆的銀錢款逃之夭夭,這片本就有些偏僻的宅地竟就這麼荒了,而且一直從前清荒到了民國,整整二十年無人問津。房子荒得久了,總會傳出些邪門的故事,萬壽花園也不例外,屏州孩子把這裡稱作「鬼城」,應飛覺得再貼切不過,白天走到這附近都覺得鬼氣森森,到了晚上,連打更的都不會靠近這裡半步。
應飛、嶽亭都是膽大心黑的角色,此時竟也在萬壽花園裡直冒冷汗。
街角的石階下直挺挺地躺著兩個人,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後生,穿一身灰布短打、黑色大腰撒口褲,剃著板寸,面色慘白,眼睛瞪得滾圓,大張著嘴,一手握著一支針管,拇指按在針管推進器上,後腦枕在石階一角,血流滿地,顯然已死去多時。另一人年紀也不大,身形瘦削,臉色慘白,穿一身墨藍色西式套裝,戴一副細黑框眼鏡,清秀文弱,像是個畢業不久的學生,他的左手攥著一個錢夾,右手捂著脖頸,蜷著身子靜靜側臥在路邊,像是睡著了一樣。
嶽亭吞了口唾沫,喃喃道:「常走夜道終遇鬼啊……」
應飛眉頭微皺,輕輕嘆了口氣,不急不緩走到街角,伸手去探兩人鼻息。
嶽亭取出相機:「明天的頭條有了。」
「這個還有氣。」應飛拍拍那文弱青年的背,又在兩人身上摸索翻弄了好一陣,才道,「頭條?你能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嗎?」
嶽亭撓撓頭,思索片刻,道:「這人年紀輕輕,細皮嫩肉,還戴著眼鏡,像是個讀書人,他穿的衣裳並不算差,頭髮卻打著綹兒,應該很多天沒洗過,可能最近過得有些狼狽。他旁邊的屍體左手上文著一個黑色虎頭,當然是黑虎幫的人,這個眼鏡小子一定和黑虎幫有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應飛笑問。
「我怎麼知道?」嶽亭一攤手道。
「一個文弱書生,一個黑幫混混,怎麼會深更半夜來到寂靜無人的鬼城?」應飛冷笑一聲,從那文弱青年手中抽出鼓鼓囊囊的錢包,開啟銅釦,只見裡面塞滿了剪成鈔票大小的廢報紙。
嶽亭笑罵道:「嘿,這死窮酸還裝闊呢。」
應飛取出一塊手帕,在黑虎幫混混鼻翼下輕輕一抹,道:「瞧這些亮瑩瑩的粉末,在眼鏡小子的袖口上也有。」
嶽亭用手指在手帕上捻了捻,輕輕一嗅,頓覺一陣暈眩,忙跳到一邊大口大口喘著氣道:「這是南洋束喉香,早些年江湖上有人用它做迷魂藥,比外國人鼓搗的那個乙……乙什麼還好用!但是用量不好把控,一不小心就會搞出人命。」
應飛點頭道:「不錯,這藥是極名貴的麻醉劑,一般的江湖人是搞不到的,倒是兼匯中西的大醫院藥劑室裡可能會有些存貨。」
嶽亭道:「難不成這眼鏡小子是個大夫?」
「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麼?」應飛問。
「呃……黑幫混子見財起意,持針殺人,遭劫醫生袖藏劇毒,拼死反抗,結果兩敗俱傷?」
「你見過跑到這鬼地方剪徑的強盜嗎?」應飛笑道,「我猜,是這個黑虎幫的混子以給錢為名,約他來到鬼城。」說著指指昏迷在牆角的文弱青年,又道,「名為給錢,實為滅口,所以錢包裡放著的不是真的錢。卻不料這小子早留了心眼,在袖子裡藏了一包劇毒的束喉香……」
嶽亭繼續道:「這小混子趁眼鏡小子拿到錢包放鬆警惕的時候,突下殺手,眼鏡小子垂死反抗,一把束喉香灑了出去,小混子頭暈腦脹,一跤跌倒,後腦勺正撞在青石臺階上。」
「不錯。」應飛點點頭。
「可是黑虎幫的人為什麼要給他錢?」嶽亭不解。
「也許他為黑虎幫做了一件事,一件見不得光的事,他到鬼城來是為了拿酬金。」
「拿酬金去哪兒不好,為什麼偏偏跑到鬼城?」
「也許他已經無法在陽光下露面了。」應飛高深莫測地笑笑。
「為什麼?」嶽亭道,「聽你的意思,你知道他是誰。」
「你還記得吧,上星期黑虎幫幫主虎烈突發暴病,被下屬就近送往濟昌醫院治療,當天晚上便不治身亡,而他的主治醫生,從法國留學歸來的天才藥劑師孫時也神秘失蹤。人們都說他是害怕黑虎幫的報復,連夜逃出了屏州,更多人說,他是被黑虎幫殺死洩憤,總之,這個年輕的醫生已經徹底從屏州城消失了。」
「難道這個眼鏡小子……」
「孫時是留法博士……」應飛說著指指文弱青年左手袖口,「這枚袖釦是法國普萊公司去年生產的限量款,普萊三世把十二枚袖釦獎給了當年從巴黎大學畢業的六名最優秀的博士,雖然我不知道這六位天才的名字,也不知道其中有幾個華裔,但濟昌醫院副院長呂德謙接受我的採訪時曾無意中提過,這個孫時正是去年從巴黎大學畢業的。」
「哇……」嶽亭兩眼放光,「這東西一定很值錢吧。」
「呵,有價無市。」應飛道,「奇怪的是,這小子右腕上的袖釦不見了。」
「也許是和那個小流氓廝打時扯掉了。」嶽亭瞪著大眼睛在地上瞄來瞄去。
「不大像。」應飛搖頭道,「袖口平展筆直,針腳、布料都毫無損傷,像是有人把釦子仔細拆了下去。」
嶽亭抓抓頭髮,小心問道:「你覺得,這個孫時到底幫黑虎幫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買賣?」
應飛幽幽道:「黑虎幫幫主死在手術檯上,孫時是他的主治大夫,現在一個黑虎幫嘍囉要給孫時錢。」
「難道是黑虎幫出了內鬼,有人買通孫時暗殺了虎烈,又在交付贖金時殺人滅口?」嶽亭一拍大腿道,「驚天大新聞啊!」又一縮脖子,小聲道,「這可涉及到黑虎幫,你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啊哈哈哈哈哈……」應飛突然拍拍嶽亭的肩膀,毫無形象地捧腹大笑,笑得嶽亭心驚肉跳。
「頭兒,你怎麼了?」嶽亭躲得遠遠地問。
「啊?啊哈哈……我剛才說的,你都信了?」應飛喘勻了氣,搖著頭問。
「你又騙我?」嶽亭鼓著腮道。
「瞧瞧,這鬼城裡到處堆放著施工用的沙土,多年沒動過,早就被風吹得滿地都是,那兩人鞋底上連半粒沙子也沒有,難道他們是飛過來的?」應飛冷笑道。
嶽亭頓時呆住了。
「那個‘孫時’脖頸右側的注射孔已經癒合結疤,說明他至少在半天前就已經被注射了毒藥,但我們一個小時前路過鬼城去歌舞廳時並沒有看見這兩人,所以他們應該是在我們在柔鄉採訪的這一個小時當中出現在鬼城的。再看這個所謂的黑虎幫的人手裡的針管,活塞已經推到盡頭,難道這個孫時在遇刺時不會掙扎麼,怎麼可能任人把整整一管毒液全部打進體內?」不等嶽亭回答,又繼續道,「他當然掙扎了,他把藏在袖中的一包束喉香‘全部’撲在殺手的臉上,竟然連一粒粉塵都沒有落到地上!這可能嗎?」
「那……那這是……」嶽亭心裡一個勁發毛。
應飛道:「有人搭了一個西洋景,希望發現現場的人推理出這樣一個結論:黑虎幫的內鬼買通濟昌醫院醫生孫時謀殺了虎烈,事成之後約他到鬼城來領取酬金,實為殺人滅口,卻不料孫時早有防備,拼死反擊,用藏在袖中的束喉香結果了殺手的性命。屍體、注射器、束喉香、裝滿紙片的皮夾,甚至是殺手手背上的黑虎文身,都他媽是假的。」應飛眼中殺氣瀰漫,冷冷哼了一聲道,「那個什麼鬼殺手手腳粗大,皮膚乾澀,肩胛、腰椎都有病變,多半是個在碼頭拉活擺渡的船工,而且他的屍體太乾淨了,腦後致命的傷口被清洗過又被撞開,血液滯而不流,所以石階上的血跡不是噴濺狀。而且這傢伙身上還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這分明是剛送進醫院停屍房裡的一具鬥毆而死的屍體!」
「那他手上的文身……」
「線條僵硬,有形無神,活像一隻黑貓。」應飛嗤笑道,「這個佈局者花了這麼大心思製造假的鬥殺現場,卻不肯在細節上多下工夫,真是可笑。」
「那這個什麼‘佈局者’到底想幹什麼啊!」嶽亭扯著頭髮道,「又是束喉香、又是注射器,又是假大夫,又是假殺手,連醫院裡的死屍都能偷出來,難道是傳說中的易容女王‘千面羅剎’和神偷‘九臂哪吒’動的手?」
應飛冷笑一聲:「我想這個佈局者還請不到這等級數的江湖怪客。屍體、束喉香、注射器,他用不著偷,只需要大大方方地去拿就可以了,那些東西本來就是他的。」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我什麼時候說過孫時是假的了?我摸過他的臉,沒有易容化妝的痕跡,確是真人無疑。」
「孫時是真的?他不是在虎烈死後就失蹤了嗎?」嶽亭的腦袋好像要炸開了,揮舞著雙臂踢著路邊的石子,鬧騰了好一陣,才一拍腦門道,「濟昌醫院!這個‘佈局者’是濟昌醫院的頭子,所以能搞到注射器和束喉香,也能弄到剛死不久的屍體,甚至還能趁虎烈身亡醫院大亂之機擄走孫時!」
應飛微笑著點了點頭:「八九不離十。知道我為什麼懷疑到醫院嗎?那個錢夾裡被剪成鈔票大小的廢報紙,有不少是《杏林周報》,除了醫院還有哪裡會訂這種冷門的報紙?」
「那這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嶽亭急問道,「就是……就是那個……動機!他的動機是什麼?」
應飛笑而不答,反問嶽亭:「你知道濟昌醫院的歐陽院長為什麼恨我入骨嗎?」
「還不是因為蕭融的事。」嶽亭道。
「是啊,少年偵探‘獵豹’蕭融勇闖匪穴,擊斃毒梟罌粟皇后,活捉大盜過江龍,射殺東洋諜匪九名,自己也身中六彈,跌落懸崖,命懸一線,如此壯烈事蹟,聞者扼腕。蕭融被總巡捕劉速送到濟昌醫院的時候,濟昌大道上擠得人山人海,列隊護送的警察自不必說,還有聞風而動的記者和手捧鮮花的學生,屏州人篤信鬼神,可市長大人最厭鬼神,當天竟有不少愚夫愚婦抬著泥塑,揣著符紙去為蕭神探祈福,那場面之大可想而知。可誰想到濟昌醫院的院長歐陽度和他侄兒外科主任歐陽南竟然異口同聲說蕭融傷重不治,呵,當時那場面,萬眾唏噓啊!幸虧總巡捕劉速的表哥,濟昌醫院副院長呂德謙臨危自薦,及時手術,才保住蕭融的性命。」應飛絮絮叨叨地回憶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搶救,緩緩吐了個菸圈,自嘲地笑笑,「我報道了這件事,遣詞用句也許有些不大講究,一手把起死回生的呂德謙捧上了天,一腳把拒絕收治的歐陽度叔侄踩進了十八層地獄。聽說歐陽南看了那期《世局報》,險些羞憤自盡,歐陽度那老頭子也一口氣吃了半瓶速效救心丸……」
「那這和今天的事有什麼關係?」
「濟昌醫院分為兩大派系,以院長歐陽度為首的日系和以副院長呂德謙為首的法系,那篇報道一齣,日系聲譽一落千丈,歐陽度年逾花甲即將退休,一年後便是院長競選,恐怕到時候他的親侄兒歐陽南要被法系的呂德謙斬落馬下。歐陽度正急得焦頭爛額時,黑虎幫幫主虎烈暴病入院,隨即不治身亡,主治醫生恰好是呂德謙看好的法系新秀孫時,如果這件事不好好利用一下,絕不是歐陽度的風格。區區一起救治失敗的案例,不會對法系造成太大的衝擊,但如果在醫德上做些文章,便足以讓呂德謙灰頭土臉。
「所以歐陽度趁亂擄走了孫時,等黑虎幫幫主之死的新聞吵得沸沸揚揚的時候把他扔到鬼城,又偽造了一具‘黑虎幫殺手’的屍體,就是為了誘導發現屍體的人推理出‘黑幫內鬼買兇殺人,事後滅口慘遭反殺’的劇情?」嶽亭說著,又狠狠搖了搖頭道,「不對,不對,如果真是這樣,他為什麼不索性殺死孫時,把兩具屍體一起丟在鬼城,偽造一個同歸於盡的現場?」
「不錯,無論從哪一點考慮,歐陽度都應該殺死孫時,造出他和黑幫殺手同歸於盡的場面。萬一孫時獲救甦醒,他的證詞便足夠把歐陽度送上法庭。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歐陽度失手了,他高估了那一針毒藥的威力。說來好笑,一個黑幫殺手殺人滅口,竟然會選擇注射毒藥,拿他們慣用的刀片來解決問題不是更好嗎?只有歐陽度這種資深藥劑師才會選擇這種文縐縐的殺人手段。」應飛道,「沒有人會在夜裡到鬼城來,等明天早上路過的行人看到這一幕時,被冷風吹了一夜的屍體早就僵了。警察會在第一時間查出孫時的身份,而黑幫混子的身份卻很難辨明真假,我猜歐陽度還在別處製造了一些‘證據’,比如在孫時家裡或是辦公室裡藏一份買兇殺人的書信,或是買通參與手術的護士做一個模稜兩可的偽證。一旦這件案子被曝光出來,不僅呂德謙一黨頃刻倒臺,黑虎幫內部也會自相攻訐,真是一箭雙鵰啊。」
「可老小子沒想到頭兒你會從這裡路過。」嶽亭道,「這回他的計劃可要泡湯嘍。」
應飛撫弄著腕上金閃閃的手錶,微笑道:「我看到了賺錢的機會,把這小子揹回去,這可是活生生的人證啊,把他捏在手裡,便是捏住了歐陽度的軟肋。」說著用腳尖點點那文弱青年。
「哦?」嶽亭眉毛一挑。應飛對財富的慾望十分強烈,對財富的嗅覺也敏銳異常,他覺得能賺錢的買賣,從來沒有虧過。嶽亭見應飛自信滿滿,也不由得興奮起來,又道:「那這屍體……」
「拍照了嗎?」應飛問。
「拍好了,各個角度都有。」嶽亭道。
「那就不必再操心了。」應飛笑著說,「老規矩,去趙氏酒館,正好離得不遠。」
應飛家住在太平街,那裡繁華熱鬧,治安也好,為了不引人注目,應飛總喜歡鑽在僻靜的趙氏酒館謀劃計策。酒館開在一條狹窄偏僻的小巷裡,開酒館的趙貴夫婦憨厚老實,他們那個又聾又啞的女兒梨花還被應飛救過一命,就是從那個人面獸心的聾啞女校老師上官雪手裡,因此趙貴夫婦都對應飛這位傳奇大記者感激涕零,還攛掇著梨花認了應飛做乾爹。不管應飛在酒館裡談什麼,他們都不會起疑,也不會外傳,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早些年山西軍閥混戰,趙貴兩口子在逃難的路上被大炮震傷了耳朵,時至今日還耳背得厲害,應飛在酒館裡說的話他們都聽不真切,也不會有意去聽。
「趙氏酒館啊……」嶽亭道,「昨兒我去買酒,應門的是老趙的侄女,叫杏花。老趙兩口子收到一封家書,說是戰亂中走散的弟弟已經回了老家,而且下月就要成親,老趙高興得什麼似的,帶著老婆女兒回山西探親去了。」
應飛一怔,嶽亭又道:「不過沒關係,那杏花姑娘耳朵雖然不聾,但也是個啞巴,而且老實得很。」
「也漂亮得很吧?」應飛橫了嶽亭一眼道。
秋寒夜冷,月落烏啼。
整條巷子裡只有趙氏酒館亮起了燈火,啞女杏花在後廚忙碌著,嶽亭在井邊洗過了手,逗弄了一番養在籠裡的鴿子,又鑽進廚房,湊在杏花身前調笑了幾句,羞得杏花臉紅耳赤。應飛蹺著腿坐在酒館雅間的小方桌旁,輕輕抿了一口酒,一邊玩賞著腕上的金錶,一邊哼哼冷笑。雅間不算大,擺著一張方桌,四把靠椅,靠窗的位置還擺著一張藤編的躺椅。
嶽亭回到雅間,瞧了瞧倒在躺椅上的文弱青年,道:「這小子還沒醒啊。」
應飛夾起一塊醋拌海蜇,咯吱咯吱邊嚼邊道:「不會那麼容易醒的。」
「吱呀——」杏花怯生生地用肩膀推開雅間虛掩的房門,端來一盆熱騰騰的雞湯。她身材瘦弱,面色白皙,低眉順目,靜默不語,像一枝默默含羞的杏花。
應飛道:「姑娘辛苦了,大半夜的還給我們張羅出一大桌子菜。」
杏花擺了擺手,抿嘴微笑。
應飛道:「能聽不能說,也怪可憐的。」又問道,「你也是山西汾陽人?」
杏花點了點頭。
應飛從口袋裡摸出幾個銅板,遞到杏花眼前,杏花見了,連連搖手。應飛笑了笑,抓著杏花的手,將銅板塞到她手裡,道:「再去燙一壺酒來,我們要出去一趟。」
杏花攥著銅板,滿臉擔心。
應飛道:「我要去確認一個人的身份,這件事耽擱不得。」說著衝攤在藤椅上的文弱青年一努嘴。
杏花打量了那人幾眼,忽然輕抽一口氣,手忙腳亂地比劃起來。
「杏花姐姐,你怎麼了?」嶽亭見杏花紅漲著臉咿咿呀呀的嬌憨樣子,不由得心搖神蕩。
「你認得他?」應飛問。
杏花重重點了點頭,隨即轉身跑了出去,不一會兒,拿了櫃檯上的賬本和一支禿禿的鉛筆來,趴在桌上寫寫畫畫。應飛和嶽亭湊上前去,見賬本背面的空白處寫著:「我岡來時,走失半倒,腳尖受傷,玉到孫醫生,代我到他家,上藥,包紮。」
「這小子姓孫,還是個醫生!肯定就是孫時,頭兒你果然沒猜錯。」嶽亭興奮地戳戳滿是錯別字的賬本,又問杏花道,「你去過他家?」
杏花點了點頭,提筆寫道:「騰龍巷14號。」
「騰龍巷!這地方我知道,離濟昌醫院不遠,離這兒也不遠。」嶽亭道。
「去瞧瞧吧。」應飛站起身來。
「現在就去嗎?」嶽亭望著桌上的雞湯,咂了咂嘴。
「現在。」應飛的語氣不容置疑。
嶽亭無奈地聳聳肩,拎著相機晃晃悠悠走出雅間,杏花隨後跟上,應飛走在最後,合上房門,又吩咐杏花道:「他若醒了,就告訴他,《世局報》的應飛會替他伸冤。」說罷瀟灑地揮揮手,轉身踏入夜色。
杏花目送應飛離開,在門外佇立良久,才輕輕冷笑一聲,關好酒館大門,走到後院,清清嗓子道:「都出來吧。」
屋簷下人影晃動,一個圓臉大眼的少年像蝙蝠一樣輕飄飄落在井沿上,軟糯糯地笑道:「花姐姐,你這麼一打扮,好像年輕了十歲似的呀。」
「杏花」輕笑一聲,伸手提住頷下皮膚,用力一扯,輕薄柔軟的面具輕輕彈落,露出一副皓齒明眸的絕世姿容。「千面羅剎」花如映揉揉酸脹的麵皮,一伸手捏住那少年的臉蛋,咬牙道:「小東西,老孃有那麼老嗎?」
「啊……痛痛痛!快放手,快放手,花姐姐絕世獨立,傾國傾城,淡眉如秋水,玉肌伴春風……」少年咧著嘴連聲告饒。
「唉,好好一個孩子……」花如映笑眯眯鬆開手,疊起雙指,在少年臉蛋上輕輕一彈,回頭望著夜色迷濛的屋頂,叱道,「都被你那個騙子哥哥教壞了。」
「咳咳。」一個身穿咖色小格子西裝的青年一臉無奈地從房簷上垂下雙腳,晃著一對亮油油的小牛皮鞋道,「花姐姐太高看我了。‘九臂哪吒’薛小容這種神偷怪盜,一出生就是滿肚子黑水兒,哪用得著我來教。」
薛小容扁著嘴,揉揉臉蛋,滿懷惡意地為哥哥辯白:「花姐姐別怪罪哥哥,他天天誇您千年不老,萬年長青。」
「你敢罵我是王八?」花如映臉色一寒。
「哎呦,原來這是罵人的話啊。」薛小容忽閃著水盈盈的大眼睛道,「難怪江湖人都管哥哥叫‘九舌張儀’,我還以為是誇他騙術高超,原來是說他罵人不吐骨頭啊。」
「九舌張儀」薛恕氣得直扯頭髮。
「那個……」倚著柴房大門的布衣少年扶額道,「要不……先說正事吧,我妹妹可還在虎狼窩裡潛著呢。」這少年虎背蜂腰螳螂腿,生就一副鐵打的筋骨,此時卻一臉憂色搓著手,有些羞澀地咬著嘴唇道,「那個應飛真的上當了嗎?」
薛小容笑嘻嘻道:「成勇哥哥,你難道還信不過我哥啊,玉淑妹妹已經是我們的同伴,哥哥絕對不會讓她身涉險地的喲。」
薛恕躍下屋簷,拍拍成勇肩膀道:「放心,那個應飛已經掉進我挖的坑裡了。」
「可他畢竟是賊鷹啊。」成勇還是有些忐忑,「幾年前賊鷹在江湖上名頭很衝,凡是豪商巨寇犯下的案子,不論多精巧的局,他總能看出破綻,挖到證據……」
「他還總是拿著這些證據去敲詐勒索,只要兇手願意破財免災,他便不去告發,甚至還能幫忙把罪名轉嫁到別人頭上。」薛恕笑道,「江湖人對他恨之入骨,所以才給他取了‘賊鷹’這麼個綽號。兩年前他得罪了‘天目冥王’,在江湖上無法容身,才躲到屏州來當了個記者。現在的應飛格外在乎自己的名聲,為了成名,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們的委託人做過他的棋子,也瞭解他的性子。你只管放心,所有關節我都已經安排妥當,現在你要考慮的,就是怎樣對付那個血刃童子嶽亭。」
「放心,他不是我的對手。」成勇乾脆地說。
「好。」薛恕笑著拍拍成勇的肩膀,「該出發了,咱們要趕在應飛之前到。」
夜已深了,應飛叼著一支菸,不緊不慢地走在狹窄的小巷裡,默默走過三個路口,才伸了個懶腰道:「有人想玩我,我就好好跟他玩玩。」
「什麼意思?」嶽亭一怔。
應飛話鋒一轉,問道:「我在屏州城的名聲怎麼樣?」
嶽亭莫名其妙,呆了呆,答道:「人人都說您眼光獨到,文鋒犀利,精明睿智,膽大心細,是個不可多得的好記者。」
應飛笑道:「是呀,正因為如此,才有人故意把這條新聞送到我的手裡。」
嶽亭一愣,問道:「什麼意思?」
應飛走到一家早已打烊的店鋪門前,坐在乾冷的臺階上,笑著對嶽亭說道:「我要推翻之前說過的話,歐陽度安排的兇案現場並不是要等待明早的行人,而是專門為我準備的。深更半夜,鬼城絕無人跡,但今夜長安路檢修,從我家往返柔鄉歌舞廳只有橫穿鬼城這一條路可走,如果我去執行採訪任務,就一定會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歐陽度精心炮製的畫面。現在我不得不懷疑,那個把我從被窩裡叫起來的電話到底是不是社長打來的,畢竟《世局報》對這路新聞素來不屑一顧,社長更沒理由把我這個‘頭牌’派到那種地方。」
「噗,頭牌……」嶽亭偷笑,又問道,「你怎麼會突然這麼想?那個歐陽度為什麼這麼做?」
「也許有些證據,他不想讓警察發現,別忘了,總巡捕劉速是呂德謙的表弟。」
「什麼證據啊?」嶽亭有些跟不上應飛的思路,「所有的證據不都擺在街面上麼?」
「別忘了杏花剛剛告訴我們孫時家的地址——這個地址不會有假,否則我們一查便知蹊蹺,歐陽度沒這麼傻——如果我們現在趕去騰龍巷14號,一定會找到對孫時甚至是呂德謙不利的證據,當然這一定是歐陽度安排的假證據。如果等到明早有人發現屍體後報案,巡捕房的人介入此事,發現這些證據的只可能是劉速的手下,這些證據最後也會被送到劉速手裡,從而銷聲匿跡。我和劉速關係一向不好,對警察也很不信任,按照慣例,我看到這幅場面,一定會自己調查,自己報道,自己承擔後果,養老院騙保案和逸香樓鼠肉案都是如此。而這篇‘黑幫內鬼買兇弒主,無良醫生為財殺人’的報道一齣,無論是剛因虎烈之死而折了面子的呂德謙一黨,還是騷擾濟昌醫院多日的黑虎幫,都會被狠狠地抽一記耳光,尤其喪失醫德的醫生更會被全城人唾罵,曾經讓歐陽度叔侄大跌面子的我,也可能因報道這則新聞而遭黑虎幫報復,這就叫一箭三雕。」
「可歐陽度怎麼知道杏花會告訴我們孫時家的地址?在他的計劃裡,孫時應該已經死了。」嶽亭道。
「很可惜,我之前的推理有誤,歐陽度是故意把孫時搞成活死人丟在現場,我們便不得不救他,畢竟這是一個‘活口’,他的新聞價值遠高過一個冷冰冰的現場。我家離鬼城不近,這附近更沒有醫院診所,只有我常駐的趙氏酒館近在兩條街外,我們只能把孫時暫時安置在那裡。他一定事先調查過我,知道我們幾乎把趙氏酒館當成了第二個家,也習慣在那裡謀劃事情,所以,他安排了一個所謂的老趙侄女提前控制了酒館,老趙收到的那封家信,十有八九是假的。」
「啥?」嶽亭大驚,「這麼說老趙一家是被騙走的?那杏花也是假的嗎?」
應飛笑道:「老趙夫婦講得一口純正的山西話,如果這個從老家來的侄女不會說山西話,豈不是立刻漏了餡?所以她只好裝成啞巴。老趙曾和我提過,他侄女杏花是個小寡婦,有一個兩歲的兒子,可看今天這個杏花的腰胯體態,分明還是個處子。世人皆知山西人面食做得最好,還喜歡用醋調味,老趙媳婦最拿手不就是刀削麵和醋溜排骨麼?再看今天這一桌飯菜,全是地道的淮揚風味。而且,我給她銅板時摸過她的手,柔軟細膩,連個繭子都沒有,哪像是老趙口中做慣了粗活的小寡婦?還有,老趙櫃檯靠裡的抽屜放著便籤,她何必用賬本的背面來寫字?所以,她根本不瞭解這座酒館。她扮的是一個不通文墨的小寡婦,所以故意把‘剛’‘絆’‘遇’‘帶’寫錯,但為了明確告訴我們孫時家的地址,筆畫複雜的‘騰龍’二字卻寫得絲毫不差……」
「不好!如果歐陽度留孫時一命是為了讓我們和假杏花碰面,現在他已經失去價值了。」嶽亭突然打斷了應飛,「孫時還留在酒館裡,假杏花一定會對他下毒手的!」
「她沒有這個機會了。」應飛笑了笑,道,「行走江湖,總要有個安身立命之法,你知道我最擅長的是什麼?」
「敲詐勒索!」嶽亭不假思索道。
「是用毒,用毒!臭小子!」應飛笑罵道,「我不懂西方藥劑,但是對川滇毒術頗有涉獵,我關上雅間的門時在把手下粘了三條淬了毒的刀片,那個女人現在估計已經渾身酥軟癱成爛泥了,所以孫時很安全。」
「那我們……」
「先不急,今夜還很長,我們完全可以設計一個讓歐陽度出血的計劃。」應飛冷冷地望天,「而首先,要去孫時家裡找些蛛絲馬跡。」
「怎麼找?」嶽亭一咧嘴道,「那是歐陽度送來的線索。」
應飛自嘲地笑了笑:「江湖上都叫我賊鷹,我覺得應該是禿鷹才對,從獅子老虎撕咬過的骸骨上剝肉吃的主兒,孫時的家和辦公室被搜刮得再幹淨,總會有藏著血絲碎肉的。孫時家裡一定被歐陽度做了手腳,我倒真想看看老傢伙會送給我什麼樣的‘證據’。不過,我們不能一直順著歐陽度的思路走了,還有一個地方,一定還留著孫時的蛛絲馬跡。」
「哪兒啊?」嶽亭問道,隨即一拍手,「他的辦公室?」
「沒錯。」應飛點頭道,「孫時‘失蹤’多日,但尚未確定死亡,他的辦公室一定還留著,你去那兒看看,注意不要驚動了歐陽度,我們三小時後在趙氏酒館見。」
月黑風高,狹小的疏霖巷顯得格外逼仄。
孫時租住在巷尾一座小小的公寓裡。客廳不大,只擺著幾把木椅,一張方桌,兩套櫥櫃,後廚與廁所還算乾淨整潔,應飛粗粗掃了幾眼,便徑直往裡屋去——讀書人,總喜歡把重要的物件藏在書房。裡屋較客廳略為寬敞,靠門擺著一張單人床,鋪著寬大的天藍色床單,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靠窗是書桌和書櫃,書桌正中用鎮紙壓著一張紙條,上寫一行小字:「今夜十點,萬壽花園東二巷見面。」應飛暗笑不已:這種要命的訊息就這樣明目張膽地擺在桌上?分明是要送給我看的嘛!搖了搖頭,伸手拉開抽屜,只見一個牛皮紙的信封端端正正擺在抽屜正中,應飛抽出信紙,掃了幾眼,笑道:「果然是買兇殺人的書信,歐陽院長喲,你老人家栽贓陷害,也做得太明顯了些,這都是我玩剩下的招兒。」說著搖了搖頭,又在書架上翻弄了好一陣,見除了精心收集的醫藥類剪報便是些晦澀難懂的外文醫書,嘆了口氣,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一抹額上滲出的虛汗,自嘲道,「也是糊塗,真正有用的東西怎麼會擺在明面上……」
話音未落,床下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應飛頭皮一麻,一抖衣袖,掌中已多了一柄淬毒的小刀。
「誰?」應飛低喝道。
床下卻傳來一陣幾不可聞的「喵嗚」聲,應飛反手持刀,緩緩靠近箱床,伸手捏住床單一角,猛地一掀,只見一道黑影呼的竄了出來,三蹦兩跳,躍上書桌,回頭望了應飛一眼,「喵嗚」一聲,跳上窗臺,正撞在種著一大株令箭花的花盆上,那花盆晃了兩晃,「啪擦」一聲摔碎在地上。
「該死的貓。」應飛皺皺眉頭,走到窗前,伸腳撥開殘枝黑土,忽然眼睛一亮。那花盆形如銅簋,底部是一個高高的喇叭形圈足,圈足內上端竟有一個二層臺似的收束,尚還完好,貼著盆底卡著一本硬皮日記本。
「哈哈!皇天佑我!歐陽度,你萬沒想到孫時會把日記本藏在這種鬼地方!」應飛大喜,把日記本揣進懷裡。
孫時的辦公室在濟昌醫院後樓三層盡頭的藥劑室旁,此時已是凌晨兩點,嶽亭抱著雙手,一臉嫌棄地盯著縮在辦公桌下抹眼淚的年輕男子。
「喂!別哭啦,是不是男人啊!我又沒下重手,有那麼疼嗎!」嶽亭不耐煩地跺跺腳,「你丫誰啊?」他剛從窗戶溜進辦公室,就看見這個穿著白大褂的小子拿著一隻兩寸來長的小手電鬼鬼祟祟地在牆角的花盆裡翻著什麼,不由分說便上前一頓拳腳。
那男子一抹眼淚,指著胸前的工作證道:「我是骨科醫生張暄,你……你又是誰呀!」說著捂著腰胯哼哼唧唧站起身來,上上下下打量著嶽亭。
嶽亭嗤笑一聲,道:「骨科醫生?大半夜的來這兒幹嗎?為什麼不開燈?」
「我……我……」張暄抽抽鼻子,咬牙啐道,「你個飛簷躍戶的小賊,還敢來質問我,你……你信不信我叫人啦!」
「你叫啊。」嶽亭逼上前去,冷笑道,「油頭粉面的小白臉,還敢在小爺面前……咦?這是什麼!」